漢書

Part 24

Chapter 24 18,786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先是,後元元年,侍中僕射莽何羅與弟重合侯通謀為逆,時,光與金日磾、上官桀 等共誅之,功未錄。武帝病,封璽書曰:「帝崩發書以從事。」遺詔封金日磾為秺侯, 上官桀為安陽侯,光為博陸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時,衛尉王莽子男忽侍中,揚語曰 :「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遺詔封三子事!群兒自相貴耳。」光聞之,切讓王莽,莽 鴆殺忽。

光為人沉靜詳審,長財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須髯。每出入下殿門,止進有 常處,郎僕射竊識視之,不失尺寸,其資性端正如此。初輔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聞 其風采。殿中嘗有怪,一夜群臣相驚,光召尚符璽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奪之,郎按劍 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明日,詔增此郎秩二等。眾庶莫不多光。

光與左將軍桀結婚相親,光長女為桀子安妻。有女年與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蓋主 內安女後宮為婕妤,數月立為皇后。父安為票騎將軍,封桑樂侯。光時休沐出,桀輒入 代光決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長公主。公主內行不修,近幸河間丁外人。桀、安欲為 外人求封,幸依國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許。又為外人求光祿大夫,欲令得召見 ,又不許。長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數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慚。自先帝時,桀已 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並為將軍,有椒房中宮之重,皇后親安女,光乃其外祖,而 顧專制朝事,繇是與光爭權。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懷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鹽鐵,為國興利,伐 其功,欲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於是蓋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與燕王旦通謀,詐令 人為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稱蹕,太官先置。」又引:「蘇武前使匈 奴,拘留二十年不降,還乃為典屬國,而大將軍長史敞亡功為搜粟都尉,又擅調益莫府 校尉。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臣旦願歸符璽,入宿衛,察奸臣變。」候司光出沐日奏 之。桀欲從中下其事,桑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書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聞之,止畫室中不入。上問:「大將軍安在?」左將軍桀時曰:「以燕王 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詔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 詐也,將軍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都郎,屬耳;調校 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為非,不須校尉。」是時,帝年十四,尚書 左右皆驚,而上書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聽。

後桀黨有譖光者,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 」自是桀等不敢複言,乃謀令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因廢帝,迎立燕王為天子 。事發覺,光盡誅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蓋主皆自殺。光威震海內。昭帝既 冠,遂委任光,訖十三年,百姓充實,四夷賓服。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獨有廣陵王胥在,群臣議所立,鹹特廣陵王。

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 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 以其書視丞相敞等,擢郎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 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迎昌邑王賀。

賀者,武帝孫,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亂。光憂懣,獨以問所親故吏大 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而立之? 」光曰:「今欲如是,於古嘗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 稱其忠。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 計,遂召丞相、禦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光曰:「昌邑 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驚鄂失色,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 離席按劍,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群下 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諡常為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令漢家絕祀, 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之議,不得旋踵。群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 」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 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

光即與群臣俱見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承明殿 ,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王入 ,門閉,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為?」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群 臣。」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群臣,置金馬門外。車騎將軍 安世將羽林騎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 謹宿衛,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 群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系之乎?」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 「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帳中,侍禦數百人皆持兵,其門武士陛 戟,陳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群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 :

丞相臣敞、大司馬大將軍臣光、車騎將軍臣安世、度遼將軍臣明友、前將軍臣增、 後將軍臣充國、御史大夫臣誼、宜春侯臣譚、當塗侯臣聖、隨桃侯臣昌樂、杜侯臣屠耆 堂、太僕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農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樂成、廷尉臣光,執金 吾臣延壽、大鴻臚臣賢、左馮翊臣廣明、右扶風臣德、長信少府臣嘉、典屬國臣武、京 輔都尉臣廣漢、司隸校尉臣闢兵、諸吏文學光祿大夫臣遷、臣畸、臣吉、臣賜、臣管、 臣勝、臣梁、臣長幸、臣夏侯勝、太中大夫臣德、臣卬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臣敞等頓首 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廟總一海內者,以慈孝、禮誼、賞罰為本。孝昭皇帝早棄天下, 亡嗣,臣敞等議,禮曰「為人後者為之子也」,昌邑王宜嗣後,遣宗正、大鴻臚、光祿 大夫奉節使徵昌邑王典喪。服斬縗,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使從官略女 子載衣車,內所居傳舍。始至謁見,立為皇太子,常私買雞豚以食。受皇帝信璽、行璽 大行前,就次發璽不封。從官更持節,引內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餘人,常與居禁闥內 敖戲。自之符璽取節十六,朝暮臨,令從官更持節從。為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 中禦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引內昌邑樂人 ,擊鼓歌吹作俳倡。會下還,上前殿,擊鐘磬,召內泰壹宗廟樂人輦道牟首,鼓吹歌舞 ,悉奏眾樂。發長安廚三太牢具祠閣室中,祀已,與從官飲啖。駕法駕,皮軒鸞旗,驅 馳北官、桂宮,弄彘鬥虎。召皇太后禦小馬車,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中。與孝昭皇帝 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洩言要斬。

太后曰:「止!為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尚書令複讀曰:

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緩、黃綬以並佩昌邑郎官者免奴。變易節上黃旄以 赤。發禦府金錢、刀劍、玉器、採繒、賞賜所與遊戲者。與從官官奴夜飲,湛沔於酒。

詔太官上乘輿食如故。食監奏未釋服未可禦故食,複詔太官趣具,無關食鹽。太官不敢 具,即使從官出買雞豚,詔殿門內,以為常。獨夜設九賓溫室,延見姊夫昌邑關內侯。

祖宗廟祠未舉,為璽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受璽以來 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文學、光祿大夫夏侯 勝等及侍中傅嘉數進諫以過失,使人簿責勝,縛嘉系獄。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 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

臣敞等謹與博士臣霸、臣雋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倉議,皆曰:「高皇帝建 功業為漢太祖,孝文皇帝慈仁節儉為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後,行淫闢不軌。《詩》 雲:『籍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 天王出居於鄭』,繇不孝出之,絕之於天下也。宗廟重於君,陛下未見命高廟,不可以 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御史大夫臣誼、宗正臣德、太常臣昌與 太祝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廟。臣敞等昧死以聞。

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亡道不失 天下。」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奉上太后,扶 王下殿,出金馬門,群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起就乘輿副車。大 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等駑怯,不能殺身報德。臣甯負王, 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見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 屏於遠方,不及以政,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昌 邑群臣坐亡輔導之誼,陷王於惡,光悉誅殺二百餘人。出死,號呼市中曰:「當斷不斷 ,反受其亂。」

光坐庭中,會丞相以下議定所立。廣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誅,其子不在議中 。近親唯有衛太子孫號皇曾孫在民間,鹹稱述焉。光遂複與丞相敞等上奏曰:「《禮》 曰:『人道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擇支子孫賢者為嗣。孝武皇帝曾孫 病已,武帝時有詔掖庭養視,至今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躬行節 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後,奉承祖宗廟,子萬姓。臣昧死以聞。」皇太后詔曰 :「可。」光遣宗正劉德至曾孫家尚冠裡,洗沐賜禦衣,太僕以軨獵車迎曾孫就齋宗正 府,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為陽武侯。已而光奉上皇帝璽綬,謁於高廟,是為孝宣皇帝 。明年,下詔曰:「夫褒有德,賞元功,古今通誼也。大司馬、大將軍光宿衛忠正,宣 德明恩,守節乘誼,以安宗廟。其以河北、東武陽益封光萬七千戶。」與故所食凡二萬 戶。賞賜前後黃金七千斤,錢六千萬,雜繒三萬匹,奴婢百七十人,馬二千匹,甲第一 區。

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中郎將,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鄰胡、越兵。光兩 女婿為東西宮衛尉,昆弟諸婿外孫皆奉朝請,為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黨親連體 ,根據於朝廷。光自後元秉持萬機,及上即位,乃歸政。上廉讓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 ,然後奏禦天子。光每朝見,上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後二十年,地節二年春病篤,車駕自臨問光病,上為之涕泣。光上書謝恩 曰:「願分國邑三千戶,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為列侯,奉兄票騎將軍去病祀。」事下丞 相、禦史,即日拜光子禹為右將軍。

光薨,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太中大夫任宣與侍御史五人持節護喪事。中二千石治 莫府塚上。賜金錢、繒絮、繡被百領,衣五十篋,璧珠璣玉衣,梓宮、便房、黃腸題湊 各一具,樅木外臧槨十五具。東園溫明,皆如乘輿制度。載光屍柩以□輬車,黃屋在纛 ,發材官輕車北軍五校士軍陳至茂陵,以送其葬。諡曰宣成侯。發三河卒穿複士,起塚 祠堂。置園邑三百家,長丞奉守如舊法。

既葬,封山為樂平侯,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天子思光功德,下詔曰:「故大司馬 、大將軍、博陸侯宿衛孝武皇帝三十有餘年,輔孝昭皇帝十有餘年,遭大難,躬秉誼, 率三公、九卿、大夫定萬世冊,以安社稷,天下蒸庶鹹以康寧。功德茂盛,朕甚嘉之。

複其後世,疇其爵邑,世世無有所與,功如蕭相國。」明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為 平恩侯。複下詔曰:「宣成侯光宿衛忠正,勤勞國家,善善及後世,其封光兄孫中郎將 雲為冠陽侯。」

禹既嗣為博陸侯,太夫人顯改光時所自造塋制而侈大之。起三出闕,築神道,北臨 昭靈,南出承恩,盛飾祠室,輦閣通屬永巷,而幽良人婢妾守之。廣治第室,作乘輿輦 ,加畫繡茵馮,黃金塗,韋絮薦輪,侍婢以五采絲挽顯,遊戲第中。初,光愛幸監奴馮 子都,常與計事,及顯寡居,與子都亂。而禹、山亦並繕治第宅,走馬馳逐平樂館。雲 當朝請,數稱病私出,多從賓客,張圍獵黃山苑中,使蒼頭奴上朝謁,莫敢譴者。而顯 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亡期度。

宣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光薨,上始躬親朝政,御史大夫魏相 給事中。顯謂禹、雲、山:「女曹不務奉大將軍餘業,今大夫給事中,他人一間,女能 複自救邪?」後兩家奴爭道,霍氏奴入禦史府,欲蹋大夫門,禦史為叩頭謝,乃去。人 以謂霍氏,顯等始知憂。會魏大夫為丞相,數燕見言事。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 省中。時,霍山自若領尚書,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群臣進見獨往來,於是霍 氏甚惡之。

宣帝始立,立微時許妃為皇后。顯愛小女成君,欲遣之,私使乳醫淳於衍行毒藥殺 許後,因勸光內成君,代立為後,語在《外戚傳》。始,許後暴崩,吏捕諸醫,劾衍侍 疾亡狀不道,下獄。吏簿問急,顯恐事敗,即具以實語光。光大驚,欲自發舉,不忍, 猶與。會奏上,因署衍勿論。光薨後,語稍洩。於是上始聞之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遼 將軍、未央衛尉、平陵侯範明友為光祿勳,次婿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出為安定太守 。數月,複出光姊婿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為蜀郡太守,群孫婿中郎將王漢為武威太守。

頃之,複徙光長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為少府。更以禹為大司馬,冠小冠,亡印綬,罷其 右將軍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又收範明友度遼將軍印綬,但為光祿勳 。及光中女婿趙平為散騎、騎都尉、光祿大夫將屯兵,又收平騎都尉印綬。諸領胡越騎 、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

禹為大司馬,稱病。禹故長史任宣候問,禹曰:「我何病?縣官非我家將軍不得至 是,今將軍墳墓未幹,盡外我家,反任許、史,奪我印綬,令人不省死。」宣見禹恨望 深,乃謂曰:「大將軍時何可複行!持國權柄,殺生在手中。廷尉李種、王平、左馮翊 賈勝胡及車丞相女婿少府徐仁皆坐逆將軍意下獄死。使樂成小家子得幸將軍,至九卿封 侯。百官以下但事馮子都、王子方等,視丞相亡如也。各自有時,今許、史自天子骨肉 ,貴正宜耳。大司馬欲用是怨恨,愚以為不可。」禹默然。數日,起視事。

顯及禹、山、雲自見日侵削,數相對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縣官信之 ,盡變易大將軍時法令,以公田賦與貧民,發揚大將軍過失。又諸儒生多窶人子,遠客 饑寒,喜妄說狂言,不避忌諱,大將軍常仇之,今陛下好與諸儒生語,人人自使書對事 ,多言我家者。嘗有上書言大將軍時主弱臣強,專制擅權,今其子孫用事,昆弟益驕恣 ,恐危宗廟,災異數見,盡為是也。其言絕痛,山屏不奏其書。後上書者益黠,盡奏封 事,輒下中書令出取之,不關尚書,益不信人。」顯曰:「丞相數言我家,獨無罪乎? 」山曰:「丞相廉正,安得罪?我家昆弟諸婿多不謹。又聞民間訁雚言霍氏毒殺許皇后 ,甯有是邪?」顯恐急,即具以實告山、雲、禹。山、雲、禹驚曰:「如是,何不早告 禹等!縣官離散斥逐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誅罰不小,奈何?」於是始有邪謀矣。

初,趙平客石夏善為天官,語平曰:「熒惑守禦星,禦星,太僕奉車都尉也,不黜 則死。」平內憂山等。雲舅李竟所善張赦見雲家卒卒,謂竟曰:「今丞相與平恩侯用事 ,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誅此兩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長安男子張章告之,事下 廷尉。執金吾捕張赦、石夏等,後有詔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謂曰:「此縣官重太后, 故不竟也。然惡端已見,又有弒許後事,陛下雖寬仁,恐左右不聽,久之猶發,發即族 矣,不如先也。」遂令諸女各歸報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會李竟坐與諸侯王交通,辭語及霍氏,有詔雲、山不宜宿衛,免,就第。光諸女遇 太后無禮,馮子都數犯法,上並以為讓,山、禹等甚恐,顯夢第中井水溢流庭下,灶居 樹上,又夢大將軍謂顯曰:「知捕兒不?亟下捕之。」第中鼠暴多,與人相觸,以尾畫 地。鴞數鳴殿前樹上。第門自壞。雲尚冠裡宅中門亦壞。巷端人共見有人居雲屋上,徹 瓦投地,就視,亡有,大怪之。禹夢車騎聲正訁雚來捕禹,舉家憂愁。山曰:「丞相擅 減宗廟羔、菟、蛙,可以此罪也。」謀令太后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 範明友、鄧廣漢承太后制引斬之,因廢天子而立禹。約定未發,雲拜為玄菟太守,太中 大夫任宣為代郡太守。山又坐寫秘書,顯為上書獻城西第,八馬千匹,以贖山罪。書報 聞,會事發覺,雲、山、明友自殺,顯、禹、廣漢等捕得。禹要斬,顯及諸女昆弟皆棄 市。唯獨霍後廢處昭臺宮,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千家。

上乃下詔曰:「乃者東織室令史張赦使魏郡豪李竟報冠陽侯雲謀為大逆,朕以大將 軍故,抑而不揚,冀其自新。

今大司馬博陸侯禹與母宣成侯夫人顯及從昆弟子冠陽侯雲 、樂平侯山諸姊妹婿謀為大逆,欲詿誤百姓。賴宗廟神靈,先發得,鹹伏其辜,朕甚悼 之。諸為霍氏所詿誤,事在丙申前,未發覺在吏者,皆赦除之。男子張章先發覺,以語 期門董忠,忠告在曹楊惲,惲告侍中金安上。惲召見對狀,後章上書以聞。侍中史高與 金安上建發其事,言無入霍氏禁闥,卒不得遂其謀,皆讎有功。封章為博成侯,忠高昌 侯,惲平通侯,安上都成侯,高樂陵侯。」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奢則不遜,不遜必侮上。侮上者,逆 道也。在人之右,眾必害之。霍氏秉權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 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愛厚之,宜以時抑制,無使至亡。」書三 上,輒報聞。其後霍氏誅滅,而告霍氏者皆封。人為徐生上書曰:「臣聞客有過主人者 ,見其灶直突,傍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為曲突,遠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 不應。俄而家果失火,鄰裡共救之,幸而得息。於是殺牛置酒,謝其鄰人,灼爛者在於 上行,餘各以功次坐,而不錄言曲突者。人謂主人曰:『鄉使聽客之言,不費牛、酒, 終亡火患。今論功而請賓,曲突徙薪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請之, 今茂陵徐福數上書言霍氏且有變,宜防絕之。鄉使福說得行,則國亡裂土出爵之費,臣 亡逆亂誅滅之敗。往事既已,而福獨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貴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 發灼爛之右。」上乃賜福帛十匹,後以為郎。

宣帝始立,謁見高廟,大將軍光從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後車騎將軍 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之曰:「威 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禍萌於驂乘。」

至成帝時,為光置守塚百家,吏卒奉詞焉。元始二年,封光從父昆弟曾孫陽為博陸 侯,千戶。

金日磾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也。武帝元狩中,票騎將軍霍去病將兵擊匈奴右 地,多斬首,虜獲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票騎複西過居延,攻祁連山,大克獲。於是 單於怨昆邪、休屠居西方多為漢所破,召其王欲誅之。昆邪、休屠恐,謀降漢。休屠王 後悔,昆邪王殺之,並將其眾降漢。封昆邪王為列侯。日磾以父不降見殺,與母閼氏、 弟倫俱沒入官,輸黃門養馬,時年十四矣。

久之,武帝遊宴見馬,後宮滿側。日磾等數十人牽馬過殿下,莫不竊視,至日磾獨 不敢。日磾長八尺二寸,容貌甚嚴,馬又肥好,上異而問之,具以本狀對。上奇焉,即 日賜湯沐衣冠,拜為馬監,遷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日磾既親近,未嘗有過失, 上甚信愛之,賞賜累千金,出則驂乘,入侍左右。貴戚多竊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兒 ,反貴重之!」上聞,愈厚焉。

日磾母教誨兩子,甚有法度,上聞而嘉之。病死,詔圖畫於甘泉宮,署曰「休屠王 閼氏」。日磾每見畫常拜,鄉之涕泣,然後乃去。日磾子二人皆愛,為帝弄兒,常在旁 側。弄兒或自後擁上項,日磾在前,見而目之。弄兒走且啼曰:「翁怒。」上謂日磾「 何怒吾兒為?」其後弄兒壯大,不謹,自殿下與宮人戲,日磾適見之,惡其淫亂,遂殺 弄兒。弄兒即日磾長子也。上聞之大怒,日磾頓首謝,具言所以殺弄兒狀。上甚哀,為 之泣,已而心敬日磾。

初,莽何羅與江充相善,及充敗衛太子,何羅弟通用誅太子時力戰得封。後上知太 子冤,乃夷滅充宗族黨與。何羅兄弟懼及,遂謀為逆。日磾視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 陰獨察其動靜,與俱上下。何羅亦覺日磾意,以故久不得發。是時,上行幸林光宮,日 磾小疾臥廬。何羅與通及小弟安成矯制夜出,共殺使者,發兵。明旦,上未起,何羅亡 何從外入。日磾奏廁心動,立入坐內戶下。須臾,何羅袖白刃從東箱上,見日磾,色變 ,走趨臥內欲入,行觸寶瑟,僵。日磾得抱何羅,因傳曰:「莽何羅反!」上驚起,左 右拔刃欲格之,上恐並中日磾,止勿格。日磾捽胡投何羅殿下,得禽縛之,窮治,皆伏 辜。由是著忠孝節。

日磾自在左右,目不忤視者數十年。賜出宮女,不敢近。上欲內其女後宮,不肯。

其篤慎如此,上尤奇異之。及上病,屬霍光以輔少主,光讓日磾。日磾曰:「臣外國人 ,且使匈奴輕漢。」於是遂為光副。光以女妻日磾嗣子賞。初,武帝遺詔以討莽何羅功 封日磾為秺侯,日磾以帝少不受封。輔政歲餘,病困,大將軍光白封日磾,臥授印綬。

一日,薨,賜葬具塚地,送以輕車介士,軍陳至茂陵,諡曰敬侯。

日磾兩子,賞、建,俱侍中,與昭帝略同年,共臥起。賞為奉車,建駙馬都尉。及 賞嗣侯,佩兩綬。上謂霍將軍曰:「金氏兄弟兩人不可使俱兩綬邪?」霍光對曰:「賞 自嗣父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與將軍乎?」光曰:「先帝之約,有功乃得封侯 。」時年俱八九歲。宣帝即位,賞為太僕,霍氏有事萌牙,上書去妻。上亦自哀之,獨 得不坐。元帝時為光祿勳,薨,亡子,國除。元始中繼絕世,封建孫當為秺侯,奉日磾 後。

初,日磾所將俱降弟倫,字少卿,為黃門郎,早卒。日磾兩子貴,及孫則衰矣。而 倫後嗣遂盛,子安上始貴顯封侯。

安上字子侯,少為侍中,惇篤有智,宣帝爰之。頗與發舉楚王廷壽反謀,賜爵關內 侯,食邑三百戶。後霍氏反,安上傳禁門闥,無內霍氏親屬,封為都成侯,至建章衛尉 。薨,賜塚塋杜陵,諡曰敬侯。四子,常、敞、岑、明。

岑、明皆為諸曹、中郎將,常光祿大夫。元帝為太子時,敞為中庶子,幸有寵,帝 即位,為騎都尉光祿大夫、中郎將侍中。元帝崩,故事,近臣皆隨陵為園郎,敞以世名 忠孝,太后詔留侍成帝,為奉車水衡都尉,至衛尉。敞為人正直,敢犯顏色,左右憚之 ,唯上亦難焉。病甚,上使使者問所欲,以弟岑為託。上召岑,拜為使主客。敞子涉本 為左曹,上拜涉為侍中,使待幸綠車載送衛尉舍。須臾卒。敞三子,涉、參、饒。

涉明經儉節,諸儒稱之。成帝時為侍中、騎都尉,領三輔胡、越騎。哀帝即位,為 奉車都尉,至長信少府。而參使匈奴,匈奴中郎將、越騎校尉、關內都尉,安定、東海 太守。饒為墟騎校尉。

涉兩子,湯、融,皆侍中、諸曹、將、大夫。而涉之從父弟欽舉明經,為太子門大 夫,哀帝即位,為太中大夫給事中,欽從父弟遷為尚書令,兄弟用事。帝祖母傅太后崩 ,欽使護作,職辦,擢為泰山、弘農太守,著威名。平帝即位,徵為大司馬司直、京兆 尹。帝年幼,選置師友,大司徒孔光以明經高行為孔氏師,京兆尹金欽以家世忠孝為金 氏友。徙光祿大夫、侍中,秩中二千石,封都成侯。

時,王莽新誅平帝外家衛氏,召明禮少府宗伯鳳入說為人後之宜,白令公卿、將軍 、侍中、朝臣並聽,欲以內厲平帝而外塞百姓之議。欽與族昆弟秺侯當俱封。初,當曾 祖父日磾傳子節侯賞,而欽祖父安上傳子夷侯常,皆亡子,國絕,故莽封欽、當奉其後 。當母南即莽母功顯君同產弟也。當上南大行為太夫人。欽因緣謂當:「詔書陳日磾功 ,亡有賞語。當名為以孫繼祖也,自當為父、祖父立廟。賞故國君,使大夫主其祭。」 時,甄邯在旁,庭叱欽,因劾奏曰:「欽幸得以通經術,超擢侍帷幄,重蒙厚恩,封襲 爵號,知聖朝以世有為人後之誼。前遭故定陶太後背本逆天,孝哀不獲厥福,乃者呂寬 、衛寶複造奸謀,至於返逆,鹹伏厥辜。太皇太后懲艾悼懼,逆天之咎,非聖誣法,大 亂之殃,誠欲奉承天心,遵明聖制,專一為後之誼,以安天下之命,數臨正殿,延見群 臣,講習《禮經》。孫繼祖者,謂亡正統持重者也。賞見嗣日磾,後成為君,持大宗重 ,則《禮》所謂『尊祖故敬宗』,大宗不可以絕者也。欽自知與當俱拜同誼,即數揚言 殿省中,教當云云。當即如其言,則欽亦欲為父明立廟而不入夷侯常廟矣。進退異言, 頗惑眾心,亂國大綱,開禍亂原,誣祖不孝,罪莫大焉。尤非大臣所宜,大不敬。秺侯 當上母南為太夫人,失禮不敬。」莽白太后,下四輔、公卿、大夫、博士、議郎,皆曰 :「欽宜以時即罪。」謁者召欽詣詔獄,欽自殺。邯以綱紀國體,亡所阿私,忠孝尤著 ,益封千戶。更封長信少府涉子右曹湯為都成侯。湯受封日,不敢還歸家,以明為人後 之誼。益封為後,莽複用欽弟遵,封侯,曆九卿位。

贊曰:霍光以結髮內侍,起於階闥之間,確然秉志,誼形於主。受繈褓之託,任漢 室之寄,當廟堂,擁幼君,摧燕王,僕上官,因權制敵,以成其忠。處廢置之際,臨大 節而不可奪,遂匡國家,安社稷。擁昭立宣,光為師保,雖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 光不學亡術,暗於大理,陰妻邪謀,立女為後,湛溺淫溢之慾,以增顛覆之禍,死財三 年,宗族誅夷,哀哉!昔霍叔封於晉,晉即河東,光豈其苗裔乎!金日磾夷狄亡國,羈 虜漢庭,而以篤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將,傳國後嗣,世名忠孝,七世內侍,何其 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為祭天主,故因賜姓金氏雲。

漢書 卷六十九

【趙充國辛慶忌傳第三十九】

趙充國字翁孫,隴西上邽人也,後徙金城鄰居。始為騎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騎射補 羽林。為人沉勇有大略,少好將帥之節,而學兵法,通知四夷事。

武帝時,以假司馬從貳師將軍擊匈奴,大為虜所圍。漢軍乏食數日,死傷者多,充 國乃與壯士百餘人潰圍陷陳,貳師引兵隨之,遂得解。身被二十餘創,貳師奏狀,詔徵 充國詣行在所。武帝親見視其創,嗟歎之,拜為中郎,遷連騎將軍長史。

昭帝時,武都氐人反,充國以大將軍、護軍都尉將兵擊定之,遷中郎將,將屯上穀 ,還為水衡都尉。擊匈奴,獲西祁王,擢為後將軍,兼水衡如故。

與大將軍霍光定冊尊立宣帝,封營平侯。本始中,為蒲類將軍徵匈奴,斬虜數百級 ,還為後將軍、少府。匈奴大發十餘萬騎,南旁塞,至符奚廬山,欲入為寇。亡者題除 渠堂降漢言之,遣充國將四萬騎屯緣邊九郡。單於聞之,引去。

是時,光祿大夫義渠安國使行諸羌,先零豪言願時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處畜牧。

安國以聞。充國劾安國奉使不敬。是後,羌人旁緣前言,抵冒渡湟水,郡縣不能禁。元 康三年,先零遂與諸羌種豪二百餘人解仇交質盟詛。上聞之,以問充國,對曰:「羌人 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一也。往三十餘歲,西羌反時,亦先解仇 合約攻令居,與漢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徵和五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 至小月氏,傳告諸羌曰:『漢貳師將軍眾十餘萬人降匈奴。羌人為漢事苦。張掖、酒泉 本我地,地肥美,可共擊居之。』以此觀匈奴欲與羌合,非一世也。間者匈奴困於西方 ,聞烏桓來保塞,恐兵複從東方起,數使使尉黎、危須諸國,設以子女貂裘,欲沮解之 。其計不合。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道從沙陰地,出鹽澤,過長坑,入窮水塞,南抵屬 國,與先零相直。臣恐羌變未止此,且複結聯他種,宜及未然為之備。」後月餘,羌侯 狼何果遣使至匈奴借兵,欲擊善阝善、敦煌以絕漢道。充國以為:「狼何,小月氏種, 在陽光西南,勢不能獨造此計,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開乃解仇作約。到秋馬 肥,變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邊兵豫為備,敕視諸羌,毋令解仇,以發覺其謀。」於是兩 府複白遣義渠安國行視諸羌,分別善惡。安國至,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皆 斬之。縱兵擊其種人,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恐怒,亡所信鄉,遂 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吏。安國以騎都尉將騎三千屯備羌,至浩亹,為虜 所擊,失亡車重兵器甚眾。安國引還,至令居,以聞。是歲,神爵元年春也。

時,充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御史大夫丙吉問誰可將者,充國對曰:「亡逾於老 臣者矣。」上遣問焉,曰:「將軍度羌虜何如,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 。兵難逾度,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然羌戎小夷,逆天背畔,滅亡不久,願陛下以 屬老臣,勿以為憂。」上笑曰:「諾。」

充國至金城,須兵滿萬騎,欲渡河,恐為虜所遮,即夜遣三校銜枚先渡,渡輒營陳 ,會明,畢,遂以次盡渡。虜數十百騎來,出入軍傍。充國曰:「吾士馬新倦,不可馳 逐。此皆驍騎難制,又恐其為誘兵也。擊虜以殄滅為期,小利不足貪。」令軍勿擊。遣 騎候四望狹中,亡虜。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諸校司馬,謂曰:「吾知羌虜不能為兵矣。

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狹中,兵豈得入哉!」充國常以遠斥候為務,行必為戰務,止必 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饗軍士,士皆欲為用 。虜數挑戰,充國堅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數責曰:「語汝亡反,今天子遣趙將軍來 ,年八九十矣,善為兵。今請欲一鬥而死,可得邪!」

充國子右曹中郎將卬,將期門佽飛、羽林孤兒、胡越騎為支兵,至令居,虜並出絕 轉道,卬以聞。有詔將八校尉與驍騎都尉、金城太守合疏捕山間虜,通轉道津渡。

初,□、開豪靡當兒使弟雕庫來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後數日果反。雕庫種人頗在先 零中,都尉即留雕庫為質。充國以為亡罪,乃遣歸告種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別 ,毋取並滅。天子告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斬,除罪。斬大豪有罪者一人,賜錢四十萬 ,中豪十五萬,下豪二萬,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錢,又以其所捕妻子財物盡與之。 」充國計欲以威信招降□、開及劫略者,解散虜謀,徼極乃擊之。

時,上已發三輔、太常徒弛刑,三河、潁川、沛郡、淮陽、汝南材官,金城、隴西 、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騎士、羌騎,與武威、張掖、酒泉太守各屯其郡者,合六萬 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賢奏言:「郡兵皆屯備南出,北邊空虛,勢不可久。或日至秋冬乃 進兵,此虜在竟外之冊。今虜朝夕為寇,土地寒苦,漢馬不能冬,屯兵在武威、張掖、 酒泉萬騎以上,皆多羸瘦。可益馬食,以七月上旬齎三十日糧,分兵並出張掖、酒泉合 擊□、開在鮮水上者。虜以畜產為命,今皆離散,兵即分出,雖不能盡誅,亶奪其畜產 ,虜其妻子,複引兵還,冬複擊之,大兵仍出,虜必震壞。」

天子下其書充國,令與校尉以下吏士知羌事者博議。充國及長史董通年以為:「武 賢欲輕引萬騎,分為兩道出張掖,回遠千里。以一馬自佗負三十日食,為米二斛四鬥, 麥八斛,又有衣裝兵器,難以追逐。勤勞而至,虜必商軍進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 林。隨而深入,虜即據前險,守後厄,以絕糧道,必有傷危之憂,為夷狄笑,千載不可 複。而武賢以為可奪其畜產,虜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計也。又武威縣、張掖日勒皆 當北塞,有通穀水草。臣恐匈奴與羌有謀,且欲大入,幸能要杜張掖、酒泉以絕西域, 其郡兵尤不可發。先零首為畔逆,它種劫略。故臣愚冊,欲捐□、開闇昧之過,隱而勿 章,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悔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捬循和輯,此 全師保勝安邊之冊。」天子下其書。公卿議者鹹以為先零兵盛,而負□、開之助,不先 破□、開,則先零未可圖也。

上乃拜侍中樂成侯許延壽為強弩將軍,即拜酒泉太守武賢為破羌將軍,賜璽書嘉納 其冊。以書敕讓充國曰:

皇帝問後將軍,甚苦暴露。將軍計欲至正月乃擊□羌,羌人當獲麥,已遠其妻子, 精兵萬人慾為酒泉、敦煌寇。邊兵少,民守保不得田作。今張掖以東粟石百餘,芻槁束 數十。轉輸並起,百姓煩擾。將軍將萬餘之眾,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爭其畜食,欲至冬 ,虜皆當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險阻,將軍士寒,手足皸瘃,甯有利哉?將軍不念中國之 費,欲以歲數而勝微,將軍誰不樂此者!

今詔破羌將軍武賢將兵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將二千人,長水校尉富昌、酒泉候 奉世將婼、月氏兵四千人,亡慮萬二千人。齎三十日食,以七月二十二日擊□羌,入鮮 水北句廉上,去酒泉八百里,去將軍可千二百里。將軍其引兵便道西並進,雖不相及, 使虜聞東方北方兵並來,分散其心意,離其黨與,雖不能殄滅,當有瓦解者。已詔中郎 將卬將胡越佽飛射士步兵二校尉,益將軍兵。

今五星出東方,中國大利,蠻夷大敗。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戰者吉,弗敢戰者兇 。將軍急裝,因天時,誅不義,萬下必全,勿複有疑。

充國既得讓,以為將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國家。乃上書謝罪,因陳兵利害, 曰:

臣竊見騎都尉安國前幸賜書,擇羌人可使使□、諭告以大軍當至,漢不誅□,以解 其謀。恩澤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獨私美陛下盛德至計亡已,故遣開豪雕庫宣天子至 德,□、開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將騎四千及煎鞏騎五千,阻石山木,候便為 寇,□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擊□,釋有罪,誅亡辜,起一難,就兩害,誠非陛下 本計也。

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今□羌欲為敦煌 、酒泉寇,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 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為虜所致之道,臣愚以為不便。先 零羌虜欲為背畔,故與□、開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漢兵至而□、開背之也。臣 愚以為其計常欲先赴□、開之急,以堅其約,先擊□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 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羌,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 二萬餘人,迫脅諸小種,附著者稍眾,莫須之屬不輕得離也。如是,虜兵寢多,誅之用 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繇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

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為顯列。臣位至上卿,爵為列侯,犬馬之齒七十六,為明 詔填溝壑,死骨不朽,亡所顧念。獨思惟兵利害至熟悉也,於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 □、開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開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 。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唯陛下裁察。

六月戊申奏,七月甲寅璽書報從充國計焉。

充國引兵至先零在所。虜久屯聚,解弛,望見大軍,棄車重,欲渡湟水,道厄狹, 充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遲,充國曰:「此窮寇不可迫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 致死。」諸校皆曰:「善。」虜赴水溺死者數百,降及斬首五百餘人,鹵馬、牛羊十萬 餘頭,車四千餘兩。兵至□地,令軍毋燔聚落芻牧田中。□羌聞之,喜曰:「漢果不擊 我矣!」豪靡忘使人來言:「願得還複故地。」充國以聞,未報。靡忘來自歸,充國賜 飲食,遣還諭種人。護軍以下皆爭之,曰:「此反虜,不可擅遣。」充國曰:「諸君但 欲便文自營,非為公家忠計也。」語未卒,璽書報,令靡忘以贖論。後□竟不煩兵而下 。

其秋,充國病,上賜書曰;「制詔後將軍:聞苦腳脛、寒洩,將軍年老加疾,一朝 之變不可諱,朕甚憂之。今詔破羌將軍詣屯所,為將軍副,急因天時大利,吏士銳氣, 以十二月擊先零羌。即疾劇,留屯毋行,獨遣破羌、強弩將軍。」時,羌降者萬餘人矣 。充國度其必壞,欲罷騎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會得進兵璽書,中郎將卬懼, 使客諫充國曰:「誠令兵出,破軍殺將以傾國家,將軍守之可也。即利與病,又何足爭 ?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來責將軍,將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充國歎曰:「 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虜得至是邪?往者舉可先行羌者,吾舉辛武賢,丞相禦 史複白遣義渠安國,竟沮敗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錢,吾謂耿中丞,糴二百萬斛穀,羌 人不敢動矣。耿中丞請糴百萬斛,乃得四十萬斛耳。義渠再使,且費其半。失此二冊, 羌人故敢為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決,四夷卒有動搖,相因而 起,雖有知者不能善其後,羌獨足憂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為忠言。」遂上屯田奏 曰:

臣聞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舉得於外,則福生於內,不可不慎。臣所將吏士馬 牛食,月用糧谷十九萬九千六百三十斛,鹽千六百九十三斛,茭槁二十五萬二百八十六 石。難久不解,繇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變,相因並起,為明主憂,誠非素定廟 勝之冊。且羌虜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故臣愚以為擊之不便。

計度臨羌東至浩亹,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其間郵亭多壞敗 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萬餘枚,皆在水次。願罷騎兵,留馳刑應募,及淮陽 、汝南步兵與史士私從者,合凡萬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萬七千三百六十三斛,鹽三 百八斛,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鄉亭,浚溝渠,治湟狹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鮮 水左右。田事出,賦人二十畝。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伉健各千,倅馬什二, 就草,為田者遊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穀至者,足支萬人 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許。

上報曰:「皇帝問後將軍,言欲罷騎兵萬人留田,即如將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 兵當何時得決?孰計其便,複奏。」充國上狀曰:

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為不 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 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愁子寄託遠遁,骨肉心離,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師罷兵,萬人 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期月而望。羌虜瓦解,前 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

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更士萬人,留頓以為武備,因田致穀, 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眾,以成羌虜相畔之漸, 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 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穀至臨羌,以示羌虜,揚威武,傳世折沖之具,五 也,以閒暇時下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倖,不出,令反畔 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墮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七也。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 ,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亡驚動河南大開、小開使生 它變之憂,十也。治湟狹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從枕蓆上過師, 十一也。大費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

臣充國材下,犬馬齒衰,不識長冊,唯明詔博詳公卿議臣採擇。

上複賜報曰:「皇帝問後將軍,言十二便,聞之。虜雖未伏誅,兵決可期月而望, 期月而望者,謂今冬邪?謂何時也?將軍獨不計虜聞兵頗罷,且丁壯相聚,攻擾田者及 道上屯兵,複殺略人民,將何以止之?又大開、小開前言曰:『我告漢軍先零所在,兵 不往擊,久留,得亡效五年時不分別人而並擊我?』其意常恐。今兵不出,得亡變生, 與先零為一?將軍孰計複奏。」充國奏曰:

臣聞兵以計為本,故多算勝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餘下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 饑凍。□、開、莫須又頗暴略其贏弱畜產,畔還者不絕,皆聞天子明令相捕斬之賞。臣 愚以為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邊自敦煌至遼東萬一 千五百餘裡,乘塞列隧有吏卒數千人,虜數大眾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萬人屯田,地 勢平易,多高山遠望之便,部曲相保,為塹壘木樵,校聯不絕,便兵弩,飭鬥具。烽火 幸通,勢及並力,以逸待勞,兵之利者也。臣愚以為屯田內有亡費之利,外有守禦之備 。騎兵雖罷,虜見萬人留田為必禽之具,其土崩歸德,宜不久矣。從今盡三月,虜馬贏 瘦,必不敢捐其妻子於他種中,遠涉河山而來為寇。又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終不敢複 將其累重還歸故地。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不戰而自破之冊也。至於虜 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眾。

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亶能令虜絕不為小寇,則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釋坐勝之道 ,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貶重而自損,非所以視蠻夷也。又大兵一齣 ,還不可複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復發也。且匈奴不可不備,烏桓不可不憂。

今久轉運煩費,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為不便。校尉臨眾幸得承威德,奉厚幣 ,拊循眾羌,諭以明詔,宜皆鄉風。雖其前辭嘗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 故出兵。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于山野,雖亡尺寸 之功,媮得避慊之便,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奮 精兵,討不義,久留天誅,罪當萬死。陛下寬仁,未忍加誅,令臣數得熟計。愚臣伏計 孰甚,不敢避斧鉞之誅,昧死陳愚,唯陛下省察。

充國奏每上,輒下公卿議臣。初是充國計者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有詔詰前言 不便者,皆頓首服。丞相魏相曰:「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將軍數畫軍冊,其言常是, 臣任其計可必用也。」上於是報充國曰:「皇帝問後將軍,上書言羌虜可勝之道,今聽 將軍,將軍計善。其上留屯田及當罷者人馬數。將軍強食,慎兵事,自愛!」上以破羌 、強弩將軍數言當擊,又用充國屯田處離散,恐虜犯之,於是兩從其計,詔兩將軍與中 郎將□出擊。強弩出,降四千餘人,破羌斬首二千級,中郎將卬斬首降者亦二千餘級, 而充國所降複得五千餘人。詔罷兵,獨充國留屯田。

明年五月,充國奏言:「羌本可五萬人軍,凡斬首七千六百級,降者三萬一千二百 人,溺河湟饑餓死者五六千人,定計遺脫與煎鞏、黃羝俱亡者不過四千人。羌靡忘等自 詭必得,請罷屯兵。」奏可。充國振旅而還。

所善浩星賜迎說充國,曰:「眾人皆以破羌、強弩出擊,多斬首獲降,虜以破壞。

然有識者以為虜勢窮困,兵雖不出,必自服矣。將軍即見,宜歸功於二將軍出擊,非愚 臣所及。如此,將軍計未失也。」充國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極,豈嫌伐一時事以欺 明主哉!兵勢,國之大事,當為後法。老臣不以餘命一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誰 當複言之者?」卒以其意對。上然其計,罷遣辛武賢歸酒泉太守官,充國複為後將軍衛 尉。

其秋,羌若零、離留、且種、庫共斬先零大豪猶非、楊玉首,及諸豪弟澤、陽雕 、良、靡忘皆帥煎鞏、黃羝之屬四千餘人降漢。封若零、弟澤二人為帥眾王,離留、 且種二人為侯,庫為君,陽雕為言兵侯,良為君,靡忘為獻牛君。初置金城屬國以 處降羌。

詔舉可護羌校尉者,時充國病,四府舉辛武賢小弟湯。充國遽起奏:「湯使酒,不 可典蠻夷。不如湯兄臨眾。」時,湯已拜受節,有詔更用臨眾。後臨眾病免,五府複舉 湯,湯數醉句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國之言。

初,破羌將軍武賢在軍中時與中郎將卬宴語,卬道:「車騎將軍張安世始嘗不快上 ,上欲誅之,卬家將軍以為安世本持橐簪筆事孝武帝數十年,見謂忠謹,宜全度之。安 世用是得免。」及充國還言兵事,武賢罷歸故官,深恨,上書告卬洩省中語。卬坐禁止 而入至充國莫府司馬中亂屯兵,下吏,自殺。

充國乞骸骨,賜安車駟馬、黃金六十斤,罷就第。朝庭每有四夷大議,常與參兵謀 ,問籌策焉。年八十六,甘露二年薨,諡曰壯侯。傳子至孫欽,欽尚敬武公主。主亡子 ,主教欽良人習詐有身,名它人子。欽薨,子岑嗣侯,習為太夫人。岑父母求錢財亡已 ,忿恨相告。岑坐非子免,國除。元始中,修功臣後,複封充國曾孫亻及為營平侯。

初,充國以功德與霍光等列,畫未央宮。成帝時,西羌嘗有警,上思將帥之臣,追 美充國,乃召黃門郎楊雄即充國圖畫而頌之,曰:

明靈惟宣,戎有先零。先零昌狂,侵漢西疆。漢命虎臣,惟後將軍,整我六師,是 討是震。既臨其域,諭以威德,有守矜功,謂之弗克。請奮其旅,於□之羌,天子命我 ,從之鮮陽。營平守節,屢奏封章,料敵制勝,威謀靡亢。遂克西戎,還師於京,鬼方 賓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詩人歌功,乃列於《雅》。在漢中興,充國作 武,赳赳桓桓,亦紹厥後。

充國為後將軍,徙杜陵。辛觀自羌軍還後七年,複為破羌將軍,徵烏孫至敦煌,後 不出,徵未到,病卒。子慶忌至大官。

辛慶忌字子真,少以父任為右校丞,隨長羅侯常惠屯田烏孫赤穀城,與歙侯戰,陷 陳卻敵。惠奏其功,拜為侍郎,遷校尉,將吏士屯焉耆國。還為謁者,尚未知名。遠帝 初,補金域長史,舉茂材,遷郎中、車騎將,朝廷多重之者,轉為校尉,遷張掖太守, 徙酒泉,所在著名。

成帝初,徵為光祿大夫,遷左曹中郎將,至執金吾。始武賢與趙充國有隙,後充國 家殺辛氏,至慶忌為執金吾,坐子殺趙氏,左遷酒泉太守。歲餘,大將軍王鳳薦慶忌: 「前在兩郡著功跡,徵入,曆位朝廷,莫不信鄉。質行正直,仁勇得眾心,通於兵事, 明略威重行國柱石。父破羌將軍武賢顯名前世,有威西夷。臣鳳不宜久處慶忌之右。」 乃複徵為光祿大夫、執金吾。數年,坐小法左遷雲中太守,複徵為光祿勳。

時,數有災異,丞相司直何武上封事曰:「虞有宮之奇,晉獻不寐;衛青在位,淮 南寢謀。故賢人立朝,折沖厭難,勝於亡形。《司馬法》曰:『天下雖安,忘戰必危。 』夫將不豫設,則亡以應卒;士不素厲,則難使死使。是以先帝建列將之官,近戚主內 ,異姓距外,故奸軌不得萌動而破滅,誠萬世之長冊也。光祿勳慶忌行義修正,柔毅敦 厚,謀慮深遠。前在邊郡,數破敵獲虜,外夷莫不聞。乃者大異並見,未有其應。加以 兵革久寢。《春秋》大災未至而豫禦之,慶忌家在爪牙官以備不虞。」其後拜為右將軍 、諸吏、散騎、給事中,歲餘徙為左將軍。

慶忌居處恭儉,食飲被服尤節約,然性好輿馬,號為鮮明,唯是為奢。為國虎臣, 遭世承平,匈奴、西域親附,敬其威信。年老卒官。長子通為護羌校尉,中子遵函谷關 都尉,少子茂水衡都尉出為郡守,皆有將帥之風。宗族支屬至二千石者十餘人。

元始中,安漢公王莽秉政,見慶忌本大將軍鳳所成,三子皆能,欲親厚之。是時, 莽方立威柄,用甄豐、甄邯以自助,豐、邯新貴,威震朝廷。水衡都尉茂自見名臣子孫 ,兄弟並列,不甚詘事兩甄。時,平帝幼,外家衛氏不得在京師,而護羌校尉通長子次 兄素與帝從舅衛子伯相善,兩人俱遊俠,賓客甚盛。及呂寬事起,莽誅衛氏。兩甄構言 諸辛陰與衛子伯為心腹,有背恩不說安漢公之謀。於是司直陳崇舉奏其宗親隴西辛興等 侵陵百姓,威行州郡。莽遂按通父子、遵、茂兄弟及南郡太守辛伯等,皆誅殺之。辛氏 繇是廢。慶忌本狄道人,為將軍,徙昌陵。昌陵罷,留長安。

贊曰:秦、漢已來,山東出相,山西出將。秦時將軍白起,郿人;王翦,頻陽人。

漢興,鬱郅王圍、甘延壽,義渠公孫賀、傅介子,成紀李廣、李蔡,杜陵蘇建、蘇武, 上邽上宮桀、趙充國,襄武廉褒,狄道辛武賢、慶忌,皆以勇武顯聞。蘇、辛父子著節 ,此其可稱列者也,其餘不可勝數。何則?山西天水、隴西、安定、北地處勢迫近羌胡 ,民俗修習戰備,高上勇力鞍馬騎射。故《秦詩》曰:「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皆 行。」其風聲氣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謠慷慨,風流猶存耳。

漢書 卷七十

【傅常鄭甘陳段傳第四十】

傅介子,北地人也,以從軍為官。先是,龜茲、樓蘭皆嘗殺漢使者,語在《西域傳 》。至元鳳中,介子以駿馬監求使大宛,因詔令青樓蘭、龜茲國。

介子至樓蘭,責其王教匈奴遮殺漢使:「大兵方至,王苟不教匈奴,匈奴使過至諸 國,何為不言?」王謝服,言:「匈奴使屬過,當至烏孫,道過龜茲。」介子至龜茲, 複責其王,王亦服罪。介子從大宛還到龜茲,龜茲言:「匈奴使從烏孫還,在此。」介 子因率其吏士共誅斬匈奴使者。還奏事,詔拜介子為中郎,遷平樂監。

介子謂大將軍霍光曰:「樓蘭、龜茲數反復而不誅,無所懲艾。介子過龜茲時,其 王近就人,易得也,願往刺之,以威示諸國。」大將軍曰:「龜茲道遠,且驗之於樓蘭 。」於是白遣之。

介子與士卒俱齎金幣,揚言以賜外國為名。至樓蘭,樓蘭王意不親介子,介子陽引 去,至其西界,使譯謂曰:「漢使者持黃金、錦繡行賜諸國,王不來受,我去之西國矣 。」即出金幣以示譯。譯還報王,王貪漢物,來見使者。介子與坐飲,陳物示之。飲酒 皆醉,介子謂王曰:「天子使我私報王。」王起隨介子入帳中,屏語,壯士二人從後刺 之,刃交胸,立死。其貴人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諭以:「王負漢罪,天子遣我業誅王, 當更立前太子質在漢者。漢兵方至,毋敢動,動,滅國矣!」遂持王首還詣闕,公卿將 軍議者鹹嘉其功。上乃下詔曰:「樓蘭王安歸嘗為匈奴間,候遮漢使者,發兵殺略衛司 馬安樂、光祿大夫忠、期門郎遂成等三輩,及安息、大宛使,盜取節印、獻物,甚逆天 理。平樂監傅介子持節使誅斬樓蘭王安歸首,縣之北闕,以直報怨,不煩師從。其封介 子為義陽侯,食邑七百戶。士刺王者皆補侍郎。」

介子薨,子敞有罪不得嗣,國除。元始中,繼功臣世,複封介子曾孫長為義陽侯, 王莽敗,乃絕。

常惠,太原人也。少時家貧,自奮應募,隨移中監蘇武使匈奴,並見拘留十餘年, 昭帝時乃還。漢嘉其勤勞,拜為光祿大夫。

是時,烏孫公主上書言:「匈奴發騎田車師,車師與匈奴為一,共侵烏孫,唯天子 救之!」漢養士馬,議欲擊匈奴。會昭帝崩,宣帝初即位,本始二年,遣惠使烏孫。公 主及昆彌皆遣使,因惠言:「匈奴連發大兵擊烏孫,取車延、惡師地,收其人民去,使 使脅求公主,欲隔絕漢。昆彌願發國半精兵,自給人馬五萬騎,盡力擊匈奴。唯天子出 兵以救公主、昆彌!」於是漢大發十五萬騎,五將軍分道出,語在《匈奴傳》。

以惠為校尉,持節護烏孫兵。昆彌自將翕侯以下五萬餘騎,從西方入至右穀蠡庭, 獲單於父行及嫂居次,名王騎將以下三萬九千人,得馬、牛、驢、騾、橐佗五萬餘匹, 羊六十餘萬頭,烏孫皆自取鹵獲。惠從吏卒十餘人隨昆彌還,未至烏孫,烏孫人盜惠印 綬節。惠還,自以當誅。時,漢五將皆無功,天子以惠奉使克獲,遂封惠為長羅侯。複 遣惠持金幣還賜烏孫貴人有功者,惠因奏請龜茲國嘗殺校尉賴丹,未伏誅,請便道擊之 ,宣帝不許。大將軍霍光風惠以便宜從事。惠與吏士五百人俱至烏孫,還過,發西國兵 二萬人,令副使發龜茲東國二萬人,烏孫兵七千人,從三面攻龜茲,兵未合,先遣人責 其王以前殺漢使狀。王謝曰:「乃我先王時為貴人姑翼所誤耳,我無罪。」惠曰:「即 如此,縛姑翼來,吾置王。」王執姑翼詣惠,惠斬之而還。

後代蘇武為典屬國,明習外國事,勤勞數有功。甘露中,後將軍趙充國薨,天子遂 以惠為右將軍,典屬國如故。宣帝崩,惠事元帝,三歲薨,諡曰壯武侯。傳國至曾孫, 建武中乃絕。

鄭吉,會稽人也,以卒伍從軍,數出西域,由是為郎。吉為人強執,習外國事。自 張騫通西域,李廣利征伐之後,初置校尉,屯田渠黎。至宣帝時,吉以侍郎田渠黎,積 穀,因發諸國兵攻破車師,遷衛司馬,使護鄯善以西南道。

神爵中,匈奴乖亂,日逐王先賢撣欲降漢,使人與吉相聞。吉發渠黎、龜茲諸國五 萬人迎日逐王,口萬二千人、小王將十二人隨吉至河曲,頗有亡者,吉追斬之,遂將詣 京師。漢封日逐王為歸德侯。

吉既破車師,降日逐,威震西域,遂並護車師以西北道,故號都護。都護之置自吉 始焉。

上嘉其功效,乃下詔曰:「都護西域騎都尉鄭吉,拊循外蠻,宣明威信,迎匈奴單 於從兄日逐王眾,擊破車師兜訾城,功效茂著。其封吉為安遠侯,食邑千戶。」吉於是 中西或則立莫府,治烏壘城,鎮撫諸國,誅伐懷集之。漢之號令班西域矣,始自張騫而 成於鄭吉。語在《西域傳》。

吉薨,諡曰繆侯。子光嗣,薨,無子,國除。元始中,錄功臣不以罪絕者,封吉曾 孫永為安遠侯。

甘延壽字君況,北地鬱郅人也。少以良家子善騎射為羽林,投石拔距絕於等倫,嘗 超逾羽林亭樓,由是遷為郎。試弁,為朝門,以材力愛幸。稍遷至遼東太守,免官。車 騎將軍許嘉薦延壽為郎中,諫大夫,使西域都護、騎都尉,與副校尉陳湯共誅斬郅支單 於,封義成侯。薨,諡曰壯侯。傳國至曾孫,王莽敗,乃絕。

陳湯字子公,山陽瑕兵人也。少好書,博達善屬文。家貧丐貸無節,不為州裡所稱 。西至長安求官,得太官獻食丞。數歲,富平侯張勃與湯交,高其能。初元二年,元帝 詔列侯舉茂材,勃舉湯。湯待遷,父死不奔喪,司隸奏湯無循行,勃選舉故不以實,坐 削戶二百,會薨,因賜諡曰繆侯。湯下獄論。後複以薦為郎,數求使外國。久之,遷西 域副校尉,與甘延壽俱出。

先是,宣帝時匈奴乖亂,五單於爭立,呼韓邪單於與郅支單於俱遣子入侍,漢兩受 之。後呼韓邪單於身入稱臣朝見,郅支以為呼韓邪破弱降漢,不能自還,即西收右地。

會漢發兵送呼韓邪單於,郅於由是遂西破呼偈、堅昆、丁令,兼三國而都之。怨漢擁護 呼韓邪而不助己,困辱漢使者漢乃始等。初元四年,遣使奉獻,因求侍子,願為內附。

漢議遣衛司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貢禹、博士匡衡以為《春秋》之義「許夷狄者不一而 足」,今郅支單於鄉化未醇,所在絕遠,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還。吉上書言:「中國 與夷狄有羈縻不絕之義,今既養全其子十年,德澤甚厚,空絕而不送,近從塞還,示棄 捐不畜,使無鄉從之心,棄前恩,立後怨,不便。議者見前江乃始無應敵之數,知勇俱 困,以致恥辱,即豫為臣憂。臣幸得建強漢之節,承明聖之詔,宣諭厚恩,不宜敢桀。

若懷禽獸,加無道於臣,則單於長嬰大罪,必遁逃遠舍,不敢近邊。沒一使以安百姓, 國之計,臣之願也。願送至庭。」上以示朝者,禹複爭,以為吉往必為國取悔生事,不 可許。右將軍馮奉世以為可遣,上許焉。既至,郅支單於怒,竟殺吉等。自知負漢,又 聞呼韓邪益強,遂西奔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 支,欲倚其威以脅諸國。郅支數借兵擊烏孫,深入至赤穀城,殺略民人,驅畜產,烏孫 不敢追,西邊空虛,不居者且千里。郅支單於自以大國,威名尊重,又乘勝驕,不為康 居王禮,怒殺康居王女及貴人、人民數百,或支解投都賴水中。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 ,二歲乃已。又遣使責闔蘇、大宛諸國歲遺,不敢不予。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 ,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而因都護上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遣子入侍。」 其驕嫚如此。

建昭三年,湯與延壽出西域。湯為人沉勇有大慮,多策謀,喜奇功,每過城邑山川 ,常登望。既領外國,與延壽謀曰:「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西域本屬匈奴,今郅 支單於威名遠聞,侵陵烏孫、大宛,常為康居畫計,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國,北擊伊列 ,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離烏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戰伐, 數取勝,久畜之,必為西域患。郅支單於雖所在絕遠,蠻夷無金城強弩之守,如發屯田 吏士,驅從烏孫眾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 成也。」延壽亦以為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 。」延壽猶與不聽。會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己校尉屯田使士。延壽 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劍叱延壽曰:「大眾已集會,豎子欲沮眾邪?延壽遂從 之,部勒行陳,益置揚威、白虎、合騎之校,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壽、湯上疏自 劾奏矯制,陳言兵狀。

即日引軍分行,別為六校,其三校從南道逾蔥嶺徑大宛,其三校都護自將,發溫宿 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涉康居界,至闐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闐將數千騎,寇赤穀 城東,殺略大昆彌千餘人,驅畜產甚多,從後與漢軍相及,頗寇盜後重。湯縱胡兵擊之 ,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馬、牛、羊以給軍食。又捕 得抱闐貴人伊奴毒。

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為寇。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徑引 行,未至單於城可六十裡,止營。複捕得康居貴人貝色子男開牟以為導。貝色子即屠墨 母之弟,皆怨單於,由是具知郅支情。

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裡,止營。單於遣使問:「漢兵何以來?」應曰:「單於上 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身入朝見。天子哀閔單於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 來迎單於妻子,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來相答報。延壽、湯因讓之:「 我為單於遠來,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何單於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兵來 道遠,人畜罷極,食度日盡,恐無以自還,願單於與大臣審計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賴水上,離城三裡,止營傅陳。望見單於城上立五采幡幟,數 百人披甲乘城,又出百餘騎往來馳城下,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陳,講習用兵。城上人更 招漢軍曰「鬥來!」百餘騎馳赴營,營皆張弩持滿指之,騎引卻。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步 兵,騎步兵皆入。延壽、湯令軍聞鼓音皆薄城下,四周圍城,各有所守,穿塹,塞門戶 ,鹵楯為前,戟弩為後,卬射城中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從木城中射 ,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

初,單於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為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無 所之。郅支已出,複還,曰:「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單於乃被甲在樓上 ,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於鼻,諸夫人頗死。單於下騎,傳戰大內 。夜過半,木城穿,中人卻入土城,乘城呼。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四面環城 ,亦與相應和。夜,數奔營,不利,輒卻。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鉦鼓 聲動地。康居兵引卻。漢兵四面推鹵楯,並入土城中。單於男女百餘人走入大內。漢兵 縱火,吏士爭入,單於被創死。軍候假丞杜勳斬單於首,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 。諸鹵獲以畀得者。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生虜百四十五人,降 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

於是延壽、湯上疏曰:「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昔有康、虞,今有強漢。匈 奴呼韓邪單於已稱北籓,唯郅支單於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為強漢不能臣也。

郅支單於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 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槁街蠻夷邸間,以示萬裡, 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事下有司。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壽以為:「郅支及名王 首更曆諸國,蠻夷莫不聞知。《月令》春:『掩骼埋胔』之時,宜勿縣。」車騎將軍許 嘉、右將軍王商以為:「春秋夾穀之會,優施笑君,孔子誅之,方盛夏,首足異門而出 。宜縣十日乃埋之。」有詔將軍議是。

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姊妻延壽,延壽不取。及丞相、禦史亦惡其矯制,皆不與湯 。湯素貪,所鹵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系吏士按驗之。湯上疏言:「 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於,幸得禽滅,萬裡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隸反逆收系按 驗,是為郅支報仇也!」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具酒食以過軍。既至,論功,石顯、匡衡 以為:「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複加爵土,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倖,生 事於蠻夷,為國招難,漸不可開。」元帝內嘉延壽、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議久不 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