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9
勝為人樂酒好內,有子百二十餘人。常與趙王彭祖相非曰:「兄為王,專代吏治事 。王者當日聽音樂,禦聲色。」趙王亦曰:「中山王但奢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 稱為籓臣!」
四十二年薨。子哀王昌嗣,一年薨。子康王昆侈嗣,二十一年薨。子頃王輔嗣,四 年薨。子憲王福嗣,十七年薨。子懷王循嗣,十五年薨,無子,絕四十五歲。成帝鴻嘉 二年,複立憲王弟孫利鄉侯子雲客,是為廣德夷王。二年薨,無子,絕十四歲。哀帝複 立雲客弟廣漢為廣平王。薨,無後。平帝元始二年,複立廣川惠王曾孫倫為廣德王,奉 靖王后。王莽時絕。
長沙定王發,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避,不願進,而飾侍者 唐兒使夜進。上醉,不知,以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覺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名 曰發。以孝景前二年立。以其母微無寵,故王卑濕貧國。二十八年薨。子戴王庸嗣,二 十七年薨。子頃王鮒鮈嗣,十七年薨。子剌王建德嗣,宣帝時坐獵縱火燔民九十六家, 殺二人,又以縣官事怨內史,教人誣告以棄市罪,削八縣,罷中尉官。三十四年薨。子 煬王旦嗣,二年薨。無子,絕歲餘。元帝初元三年複立旦弟宗,是為孝王,五年薨。子 魯入嗣,王莽時絕。
廣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立,十三年薨。子繆王齊嗣,四十四年薨。初,齊有幸臣 乘距,已而有罪,欲誅距。距亡,齊因禽其宗族。距怨王,乃上書告齊與同產奸。是後 ,齊數告言漢公卿及倖臣所忠等,又告中尉蔡彭祖捕子明,罵曰:「吾盡汝種矣!」有 司案驗,不如王言,劾齊誣罔,大不敬,請系治。齊恐,上書願與廣川勇士奮擊匈奴, 上許之,未發,病薨。有司請除國,奏可。
後數月,下詔曰:「廣川惠王於朕為兄,朕不忍絕其宗廟,其以惠王孫去為廣川王 。」去即繆王齊太子也,師受《易》、《論語》、《孝經》皆通,好文辭、方技、博弈 、倡優。其殿門有成慶畫,短衣大絝長劍,去好之,作七尺五寸劍,被服皆效焉。有幸 姬王昭平、王地餘,許以為後。去嘗疾,姬陽成昭信侍視甚謹,更愛之。去與地餘戲, 得袖中刀,笞問狀,服欲與昭平共殺昭信。笞問昭平,不服,以鐵針針之,強服。乃會 諸姬,去以劍自擊地餘,令昭信擊昭平,皆死。昭信曰:「兩姬婢且洩口。」複絞殺從 婢三人。後昭信病,夢見昭平等以狀告去。去曰:「虜乃複見畏我!獨可翻燒耳。」掘 出屍,皆燒為灰。
後去立昭信為後;幸姬陶望卿為脩靡夫人,主繒帛;崔脩成為明貞夫人,主永巷。
昭信複譖望卿曰:「與我無禮,衣服常鮮於我,盡取善繒丐諸宮人。」去曰:「若數惡 望卿,不能減我愛;設聞其淫,我亨之矣。」後昭信謂去曰:「前畫工畫望卿舍,望卿 袒裼傅粉其傍。又數出入南戶窺郎吏,疑有奸。」去曰:「善司之。」以故益不愛望卿 。後與昭信等飲,諸姬皆侍,去為望卿作歌曰:「背尊章,嫖以忽,謀屈奇,起自絕。
行周流,自生患,諒非望,今誰怨!」使美人相和歌之。去曰:「是中當有自知者。」 昭信知去已怒,即誣言望卿曆指郎吏臥處,具知其主名,又言郎中令錦被,疑有奸。去 即與昭信從諸姬至望卿所,裸其身,更擊之。令諸姬各持燒鐵共灼望卿。望卿走,自投 井死。昭信出之,椓□其陰中,割其鼻唇,斷其舌。謂去曰:「前殺昭平,反來畏我, 今欲靡爛望卿,使不能神。」與去共支解,置大鑊中,取桃灰毒藥並煮之,召諸姬皆臨 觀,連日夜靡盡。複共殺其女弟都。
後去數召姬榮愛與飲,昭信複譖之,曰:「榮姬視瞻,意態不善,疑有私。」時愛 為去刺方領繡,去取燒之。愛恐,自投井。出之未死,笞問愛,自誣與醫奸。去縛系柱 ,燒刀灼潰兩目,生割兩股,銷鉛灌其口中。愛死,支解以棘埋之。諸幸於去者,昭信 輒譖殺之,凡十四人,皆埋太后所居長壽宮中。宮人畏之,莫敢複迕。
昭信欲擅愛,曰:「王使明貞夫人主諸姬,淫亂難禁。請閉諸姬舍門,無令出敖。 」使其大婢為僕射,主永巷,盡封閉諸舍,上□於後,非大置酒召,不得見。去憐之, 為作歌曰:「愁莫愁,居無卿。心重結,意不舒。內茀鬱,憂哀積。上不見天,生何益 !日崔□,時不再。願棄軀,死無悔。」令昭信聲鼓為節,以教諸姬歌之,歌罷輒歸永 巷,封門。獨昭信兄子初為乘華夫人,得朝夕見。昭信與去從十餘奴博飲遊敖。
初,去年十四五,事師受《易》,師數諫正去,去益大,逐之。內史請以為掾,師 數令內史禁切王家。去使奴殺師父子,不發覺。後去數置酒,令倡俳裸戲坐中以為樂。
相□劾繫倡,闌入殿門,奏狀。事下考案,倡辭,本為王教脩靡夫人望卿弟都歌舞。使 者召望卿、都,去對「皆淫亂自殺」。會赦不治。望卿前亨煮,即取他死人與都死並付 其母。母曰:「都是,望卿非也。」數號哭求死,昭信令奴殺之。奴得,辭服。本始三 年,相內史奏狀,具言赦前所犯。天子遣大鴻臚、丞相長史、禦史丞、廷尉正雜治鉅鹿 詔獄,奏請逮捕去後昭信。制曰:「王后昭信、諸姬奴婢證者皆下獄。」辭服。有司複 請誅王。制曰:「與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議。」議者皆以為去悖虐,聽後昭 信讒言,燔燒亨煮,生割剝人,距師之諫,殺其父子。凡殺無辜十六人,至一家母子三 人,逆節絕理。其十五人在赦前,大惡仍重,當伏顯戮以示眾。制曰:「朕不忍致王於 法,議其罰。」有司請廢勿王,與妻子徙上庸。奏可。與湯沐邑百戶。去道自殺,昭信 棄市。
立二十二年,國除。後四歲,宣帝地節四年,複立去兄文,是為戴王。文素正直, 數諫王去,故上立焉,二年薨。子海陽嗣,十五年,坐畫屋為男女裸交接,置酒請諸父 姊妹飲,令仰視畫;又海陽女弟為人妻,而使與倖臣奸;又與從弟調等謀殺一家三人, 已殺。甘露四年坐廢,徙房陵,國除。後十五年,平帝元始二年,複立戴王弟襄□侯子 愈為廣德王,奉惠王后,二年薨。子赤嗣,王莽時絕。
膠東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立,二十八年薨。淮南王謀反時,寄微聞其事,私作兵車 鏃矢,戰守備,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事,辭出之。寄於上最親,意自傷,發病而死 ,不敢置後。於是上聞寄有長子賢,母無寵,少子慶,母愛幸,寄常欲立之,為非次, 因有過,遂無所言。上憐之,立賢為膠東王,奉康王祀,而封慶為六安王,王故衡山地 。膠東王賢立十五年薨,諡為哀王。子戴王通平嗣,二十四年薨。子頃王音嗣,五十四 年薨。子共王授嗣,十四年薨。子殷嗣,王莽時絕。
六安共王慶立三十八年薨。子夷王祿嗣,十年薨。子繆王定嗣,二十二年薨。子頃 王光嗣,二十七年薨。子育嗣,王莽時絕。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立,十二年薨。無子,國除。
常山憲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立。舜,帝少子,驕淫,數犯禁,上常寬之。三十一年薨 ,子勃嗣為王。
初,憲王有不愛姬生長男梲,梲以母無寵故,亦不得幸於王。王后脩生太子勃。王 內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稀得幸。及憲王疾甚,諸幸姬侍病,王后以妒□不常 在,輒歸舍。醫進藥,太子勃不自嘗藥,又不宿留侍疾。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憲 王雅不以梲為子數,不分與財物。郎或說太子、王后,令分梲財,皆不聽。太子代立, 又不收恤梲。梲怨王后及太子。漢使者視憲王喪,梲自言憲王病時,王后、太子不侍, 及薨,六日出舍,太子勃私奸、飲酒、博戲、擊築,與女子載馳,環城過市,入獄視囚 。天子遣大行騫驗問,逮諸證者,王又匿之。吏求捕,勃使人致擊笞掠,擅出漢所疑囚 。有司請誅勃及憲王后脩。上曰:「脩素無行,使梲陷之罪。勃無良師傅,不忍致誅。 」有司請廢勿王,徙王勃以家屬處房陵,上許之。
勃王數月,廢,國除。月餘,天子為最親,詔有司曰:「常山憲王早夭,後、妾不 和,適、孽誣爭,陷於不誼以滅國,朕甚閔焉。其封憲王子平三萬戶,為真定王;子商 三萬戶,為泗水王。」頃王平立二十五年薨。子烈王偃嗣,十八年薨。子孝王申嗣,三 十三年薨。子安王雍嗣,二十六年薨。子共王普嗣,十五年薨。子陽嗣,王莽時絕。
泗水思王商立十二年薨。子哀王安世嗣,一年薨,無子。於是武帝憐泗水王絕,複 立安世弟賀,是為戴王。立二十二年薨,有遺腹子爰,相內史不以聞。太后上書,昭 帝閔之,抵相內史罪,立爰,是為勤王。立三十九年薨。子戾王駿嗣,三十一年薨。
子靖嗣,王莽時絕。
贊曰:昔魯哀公有言:「寡人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未嘗知憂,未嘗知懼 。」信哉斯言也!雖欲不危亡,不可得已。是故古人以宴安為鴆毒,亡德而富貴,謂之 不幸。漢興,至於孝平,諸侯王以百數,率多驕淫失道。何則?沉溺放恣之中,居勢使 然也。自凡人猶系於習俗,而況哀公之倫乎!夫唯大雅,卓爾不群,河間獻王近之矣。
漢書 卷五十四
【李廣蘇建傳第二十四】
李廣,隴西成紀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時為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廣世世受射。
孝文十四年,匈奴大入蕭關,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用善射,殺首虜多,為郎,騎常 侍。數從射獵,格殺猛獸,文帝曰:「惜廣不逢時,令當高祖世,萬戶侯豈足道哉!」
景帝即位,為騎郎將。吳、楚反時,為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戰昌邑下,顯名。以 梁王授廣將軍印,故還,賞不行。為上谷太守,數與匈奴戰。典屬國公孫昆邪為上泣曰 :「李廣材氣,天下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確,恐亡之。」上乃徙廣為上郡太守。
匈奴侵上郡,上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中貴人者數十騎從,見匈奴三人,與 戰。射傷中貴人,殺其騎且盡。中貴人走廣,廣曰:「是必射鵰者也。」廣乃從百騎往 馳三人。三人亡馬步行,行數十裡。廣令其騎張左右翼,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殺其二 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鵰者也。已縛之上山,望匈奴數千騎,見廣,以為誘騎,驚, 上山陳。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廣曰:「我去大軍數十裡,今如此走,匈奴追射 ,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為大軍之誘,不我擊。」廣令曰:「前!」未到匈奴陳 二裡所,止,令曰:「皆下馬解鞍!」騎曰:「虜多如是,解鞍,即急,奈何?」廣曰 :「彼虜以我為走,今解鞍以示不去,用堅其意。」有白馬將出護兵。廣上馬,與十餘 騎奔射殺白馬將,而複還至其百騎中,解鞍,縱馬臥。時會暮,胡兵終怪之,弗敢擊。
夜半,胡兵以為漢有伏軍於傍欲夜取之,即引去。平旦,廣乃歸其大軍。後徙為隴西、 北地、雁門中雲中太守。
武帝即位,左右言廣名將也,由是入為未央衛尉,而程不識時亦為長樂衛尉。程不 識故與廣俱以邊太守將屯。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曲行陳,就善水草頓舍,人人自便, 不擊刁鬥自衛,莫府省文書,然亦遠斥候,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刁鬥 ,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自便。不識曰:「李將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而其 士亦佚樂,為之死。我軍雖煩憂,虜亦不得犯我。」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為名將 ,然匈奴畏廣,士卒多樂從,而苦程不識。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為太中大夫,為人廉, 謹於文法。
後漢誘單於以馬邑城,使大軍伏馬邑傍,而廣為驍騎將軍,屬護軍將軍。單於覺之 ,去,漢軍皆無功。後四歲,廣以衛尉為將軍,出雁門擊匈奴。匈奴兵多,破廣軍,生 得廣。單於素聞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之。」胡騎得廣,廣時傷,置兩馬間。絡 而盛臥。行十餘裡,廣陽死,睨其傍有一兒騎善馬,暫騰而上胡兒馬,因抱兒鞭馬南馳 數十裡,得其餘軍。匈奴騎數百追之,廣行取兒弓射殺追騎,以故得脫。於是至漢,漢 下廣吏。吏當廣亡失多,為虜所生得,當斬,贖為庶人。
數歲,與故潁陰侯屏居藍田南山中射獵。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飲。還至亭,霸 陵尉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 廣亭下。居無何,匈奴入遼西,殺太守,敗韓將軍。韓將軍後徙居右北平,死。於是上 乃召拜廣為右北平太守。廣請霸陵尉與俱,至軍而斬之,上書自陳謝罪。上報曰:「將 軍者,國之爪牙也。《司馬法》曰:『登車不式,遭喪不服,振旅撫師,以徵不服,率 三軍之心,同戰士之力,故怒形則千里竦,威振則萬物狀;是以名聲暴於夷貉,威稜□ 乎鄰國。』夫報忿除害,捐殘去殺,朕之所圖於將軍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顙請罪,豈 朕之指哉!將軍其率師東轅,彌節白檀,以臨右北平盛秋。」廣在郡,匈奴號曰「漢飛 將軍」,避之,數歲不入界。
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矢,視之,石也,他日射之,終不能入 矣。廣所居郡聞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騰傷廣,廣亦射殺之。
石建卒,上召廣代為郎中令。元朔六年,廣複為將軍,從大將軍出定襄。諸將多中 首虜率為侯者,而廣軍無功。後三歲,廣以郎中令將四千騎出右北平,博望侯張騫將萬 騎與廣俱,異道。行數百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往 馳之。敢從數十騎直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報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為 圜陳外鄉,胡急擊,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持滿毋發,而廣身自 以大黃射其裨將,殺數人,胡虜益解。會暮,吏士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 中服其勇也。明日,複力戰,而博望侯軍亦軍,匈奴乃解去。漢軍邑,弗能追。是時, 廣軍幾沒,罷歸。漢法,博望侯後期,當死,贖為庶人。廣軍自當,亡賞。
初,廣與從弟李蔡俱為郎,事文帝。景帝時,蔡積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中,為輕 車將軍,從大將軍擊右賢王,有功中率,封為樂安侯。元狩二年,代公孫弘為丞相。蔡 為人在下中,名聲出廣下遠甚,然廣不得爵邑,官不過九卿。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 。廣與望氣王朔語雲:「自漢擊匈奴,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妄校尉已下,材能不及中 ,以軍功取侯者數十人。廣不為後人,然終無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 邪?」朔曰:「將軍自念,豈嘗有恨者乎?」廣曰:「吾為隴西守,羌嘗反,吾誘降者 八百餘人,詐而同日殺之,至今恨獨此耳。」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 不得侯者也。」
廣曆七郡太守,前後四十餘年,得賞賜,輒分其戲下,飲食與士卒共之。家無餘財 ,終不言生產事。為人長,爰臂,其善射亦天性,雖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廣吶口少言 ,與人居,則畫地為軍陳,射闊狹以飲。專以射為戲。將兵,乏絕處見水,士卒不盡飲 ,不近水;不盡餐,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為用。其射,見敵,非在數十步之 內,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用此,其將數困辱,及射猛獸,亦數為所傷雲。
元狩四年,大將軍票騎將軍大擊匈奴,廣數自請行。上以為老,不許;良久乃許之 ,以為前將軍。
大將軍青出塞,捕虜知單於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廣並於右將軍軍,出東道 。東道少回遠,大軍行,水草少,其勢不屯行。廣辭曰:「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 徙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乃令一得當單於,臣願居前,先死單於。」大將軍 陰受上指,以為李廣數奇,毋令當單於,恐不得所欲。是時,公孫敖新失侯,為中將軍 ,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於,故徙廣。廣知之,固辭。大將軍弗聽,令長史封書與廣 之莫府,曰:「急詣部,如書。」廣不謝大將軍而起行,意象慍怒而就部,引兵與右將 軍食其合軍出東道。惑失道,後大將軍。大將軍與單於接戰,單於遁走,弗能得而還。
南絕幕,乃遇兩將軍。廣已見大將軍,還入軍。大將軍使長史持□醪遺廣,因問廣、食 其失道狀,曰:「青欲上書報天子失軍曲折。」廣未對。大將軍長史急責廣之莫府上簿 。廣曰:「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至莫府,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於兵, 而大將軍徙廣部行回遠,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終不能複對刀筆之吏矣 !」遂引刀自剄。百姓聞之,知與不知,老壯皆為垂泣。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為 遮人。
廣三子,曰當戶、椒、敢,皆為郎。上與韓嫣戲,嫣少不遜,當戶擊嫣,嫣走,於 是上以為能。當戶蚤死,乃拜椒為代郡太守,皆先廣死。廣死軍中時,敢從票騎將軍。
廣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詔賜塚地陽陵當得二十畝,蔡盜取三頃,頗賣得四十餘萬,又 盜取神道外□地一畝葬其中,當下獄,自殺。敢以校尉從票騎將軍擊胡左賢王,力戰, 奪左賢王旗鼓,斬首多,賜爵關內侯,食邑二百戶,代廣為郎中令。頃之,怨大將軍青 之恨其父,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居無何,敢從上雍,至甘泉宮獵,票騎將軍 去病怨敢傷青,射殺敢。去病時方貴幸,上為諱,雲「鹿觸殺之」。居歲餘,去病死。
敢有女為太子中人,愛幸。敢男禹有寵於太子,然好利,亦有勇。嘗與侍中貴人飲 ,侵陵之,莫敢應。後訴之上,上召禹,使刺虎,縣下圈中,未至地,有詔引出之。禹 從落中以劍斫絕累,欲刺虎。上壯之,遂救止焉。而當戶有遺腹子陵,將兵擊胡,兵敗 ,降匈奴。後人告禹謀欲亡從陵,下吏死。
陵字少卿,少為侍中建章監。善騎射,愛人,謙讓下士,甚得名譽。武帝以為有廣 之風,使將八百騎,深入匈奴二千餘裡,過居延視地形,不見虜,還。拜為騎都尉,將 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張掖以備胡。數年,漢遣貳師將軍伐大宛,使陵將五校兵隨後 。行至塞,會貳師還。上賜陵書,陵留吏士,與輕騎五百出敦煌,至鹽水,迎貳師還, 複留屯張掖。
天漢二年,貳師將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召陵,欲使為貳師將輜重。陵 召見武臺,叩頭自請曰:「臣所將屯邊者,皆荊楚勇士奇材劍客也,力扼虎,射命中, 願得自當一隊,到蘭幹山南以分單於兵,毋令專鄉貳師軍。」上曰:「將惡相屬邪!吾 發軍多,毋騎予女。」陵對:「無所事騎,臣願以少擊眾,步兵五千人涉單於庭。」上 壯而許之,因詔強弩都尉路博多將兵半道迎陵軍。博多故伏波將軍,亦羞為陵後距,奏 言:「方秋匈奴馬肥,未可與戰,臣願留陵至春,俱將酒泉、張掖騎各五千人並擊東西 浚稽,可必禽也。」書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多上書,乃詔博多:「吾欲予李 陵騎,雲『欲以少擊眾』。今虜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鉤營之道。」詔陵:「以九 月發,出庶虜鄣,至東浚稽山南龍勒水上,徘徊觀虜,即亡所見,從浞野侯趙破奴故道 抵受降城休士,因騎置以聞。所與博多言者雲何?具以書對。」陵於是將其步卒五千人 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營,舉圖所過山川地形,使麾下騎陳步樂還以聞。步 樂召見,道陵將率得士死力,上甚說,拜步樂為郎。
陵至浚稽山,與單於相直,騎可三萬圍陵軍。軍居兩山間,以大車為營。陵引士出 營外為陳,前行持戟盾,後行持弓弩,令曰:「聞鼓聲而縱,聞金聲而止。」虜見漢軍 少,直前就營。陵搏戰攻之,千弩俱發,應弦而倒。虜還走上山,漢軍追擊,殺數千人 。單於大驚,召左右地兵八萬餘騎攻陵。陵且戰且引,南行數日,抵山谷中。連戰,士 卒中矢傷,三創者載輦,兩創者將車,一創者持兵戰。陵曰:「吾士氣少衰而鼓不起者 ,何也?軍中豈有女子乎?」始軍出時,關東群盜妻子徙邊者隨軍為卒妻婦,大匿車中 。陵搜得,皆劍斬之。明日複戰,斬首三千餘級。引兵東南,循故龍城道行四五日,抵 大澤葭葦中,虜從上風縱火,陵亦令軍中縱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單於在南山上,使 其子將騎擊陵。陵軍步鬥樹木間,複殺數千人,因發連弩射單於,單於下走。是日捕得 虜,言:「單於曰:『此漢精兵,擊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諸 當戶君長皆言:『單於自將數萬騎擊漢數千人不能滅,後無以複使邊臣,令漢益輕匈奴 。』複力戰山谷間,尚四五十裡得平地,不能破,乃還。」
是時,陵軍益急,匈奴騎多,戰一日數十合,複傷殺虜二千餘人。虜不利,欲去, 會陵軍候管敢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軍無後救,射矢且盡,獨將軍麾下及成 安侯校各八百人為前行,以黃與白為幟,當使精騎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潁川人, 父韓千秋,故濟南相,奮擊南越戰死,武帝封子延年為侯,以校尉隨陵。單於得敢大喜 ,使騎並攻漢軍,疾呼曰:「李陵、韓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穀中,虜在山 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漢軍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萬矢皆盡,即棄車去。士尚 三千餘人,徒斬車輻而持之,軍吏持尺刀,抵山入峽谷。單於遮其後,乘隅下壘石,士 卒多死,不得行。昏後,陵便衣獨步出營,止左右:「毋隨我,丈夫一取單於耳!」良 久,陵還,大息曰:「兵敗,死矣!」軍吏或曰:「將軍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後求道 徑還歸,如浞野侯為虜所得,後亡還,天子客遇之,況於將軍乎!」陵曰:「公止!吾 不死,非壯士也。」於是盡斬旌旗,及珍寶埋地中,陵歎曰:「複得數十矢,足以脫矣 。今無兵複戰,天明坐受縛矣!各鳥獸散,猶有得脫歸報天子者。」令軍士人持二升□ ,一半冰,期至遮虜鄣者相待。夜半時,擊鼓起士,鼓不鳴。陵與韓延年俱上馬,壯士 從者十餘人。虜騎數千追之,韓延年戰死。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軍人分散 ,脫至塞者四百餘人。
陵敗處去塞百餘裡,邊塞以聞。上欲陵死戰,召陵母及婦,使相者視之,無死喪色 。後聞陵降,上怒甚,責問陳步樂,步樂自殺。群臣皆罪陵,上以問太史令司馬遷,遷 盛言:「陵事親孝,與士信,常奮不顧身以殉國家之急。其素所畜積也,有國士之風。
今舉事一不幸,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其短,誠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輮 戎馬之地,抑數萬之師,虜救死扶傷不暇,悉舉引弓之民共攻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 窮,士張空拳,冒白刃,北首爭死敵,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過也。身雖陷敗,然其 所摧敗亦足暴於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當以報漢也。」
初,上遣貳師大軍出,財令陵為助兵,及陵與單於相值,而貳師功少。上以遷誣罔 ,欲沮貳師,為陵遊說,下遷腐刑。久之,上悔陵無救,曰:「陵當發出塞,乃詔強弩 都尉令迎軍。坐預詔之,得令老將生奸詐。」乃遣使勞賜陵餘軍得脫者。
陵在匈奴歲餘,上遣因杅將軍公孫敖將兵深入匈奴迎陵。敖軍無功還,曰:「捕得 生口,言李陵教單於為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上聞,於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 誅。隴西士大夫以李氏為愧。其後,漢遣使使匈奴,陵謂使者曰:「吾為漢將步卒五千 人橫行匈奴,以亡救而敗,何負於漢而誅吾家?」使者曰:「漢聞李少卿教匈奴為兵。 」陵曰:「乃李緒,非我也。」李緒本漢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緒降,而單 於客遇緒,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李緒而誅,使人刺殺緒。大閼氏欲殺陵,單於匿之北 方,大閼氏死乃還。
單於壯陵,以女妻之,立為右校王,衛律為丁靈王,皆貴用事。衛律者,父本長水 胡人。律生長漢,善協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薦言律使匈奴。使還,會延年家收,律懼並 誅,亡還降匈奴。匈奴愛之,常在單於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議。
昭帝立,大將軍霍光、左將軍上官桀輔政,素與陵善,遣陵故人隴西任立政等三人 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至,單於置酒賜漢使者,李陵、衛律皆侍坐。立政等見陵,未得 私語,即目視陵,而數數自循其刀環,握其足,陰諭之,言可還歸漢也。後陵、律持牛 酒勞漢使,博飲,兩人皆胡服椎結。立政大言曰:「漢已大赦,中國安樂,主上富於春 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以此言微動之。陵墨不應,孰視而自循其發,答曰:「 吾已胡服矣!」有頃,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謝女。 」陵曰:「霍與上官無恙乎?」立政曰:「請少卿來歸故鄉,毋憂富貴。」陵字立政曰 :「少公,歸易耳,恐再辱,奈何!」語未卒,衛律還,頗聞餘語,曰:「李少卿賢者 ,不獨居一國。范蠡遍遊天下,由餘去戎人秦,今何語之親也!」因罷去。立政隨謂陵 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
陵在匈奴二十餘年,元平元年病死。
蘇建,杜陵人也。以校尉從大將軍青擊匈奴,封平陵侯。以將軍築朔方。後以衛尉 為遊擊將軍,從大將軍出朔方。後一歲,以右將軍再從大將軍出定襄,亡翕侯,失軍當 斬,贖為庶人。其後為代郡太守,卒官。有三子:嘉為奉車都尉,賢為騎都尉,中子武 最知名。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並為郎,稍遷至栘中廄監。時漢連伐胡,數通使相窺觀 ,匈奴留漢使郭吉、路充國等,前後十餘輩。匈奴使來,漢亦留之以相當。天漢元年, 且鞮侯單於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漢天子我丈人行也。」盡歸漢使路充國等。武帝 嘉其義,乃遣武以中郎將使持節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於,答其善意。武與副中 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餘人俱。既至匈奴,置幣遺單於。單於益驕,非漢所 望也。
方欲發使送武等,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謀反匈奴中。緱王者,昆邪王姊子也,與昆 邪王俱降漢,後隨浞野侯沒胡中。及衛律所將降者,陰相與謀劫單於母閼氏歸漢。會武 等至匈奴,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律,常能為漢伏 弩射殺之。吾母與弟在漢,幸蒙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後月餘,單於出獵 ,獨閼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餘人慾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於子弟發兵與戰。緱王 等皆死,虞常生得。
單於使衛律治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 。見犯乃死,重負國。」欲自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張勝。單於怒,召諸貴人議 ,欲殺漢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謀單於,何以複加?宜皆降之。」單於使衛律召武受 辭,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衛律驚,自抱持武 ,馳召□。鑿地為坎,置□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氣絕半日,複息。惠等哭 ,輿歸營。單於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系張勝。
武益愈,單於使使曉武。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 勝謀殺單於近臣,當死,單於募降者赦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 罪,當相坐。」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複舉劍擬之,武不動。律曰 :「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眾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
蘇君今日降,明日複然。空以身膏草野,誰複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 君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欲複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女為人臣子,不顧 恩義,畔主背親,為降虜於蠻夷,何以女為見?且單於信女,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 ,反欲鬥兩主,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縣北闕;朝鮮殺 漢使者,即時誅滅。獨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 」
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於。單於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 ,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 乳乃得歸。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 。積五、六年,單於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網紡繳,檠弓弩,於靬王愛之,給其衣食 。三歲餘,王病,賜武馬畜、服匿、穹廬。王死後,人眾徙去。其冬,丁令盜武牛羊, 武複窮厄。
初,武與李陵俱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單於使陵至海上 ,為武置酒設樂,因謂武曰:「單於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陵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
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信義安所見乎?前長君為奉車,從至雍棫陽宮,扶輦下 除,觸柱折轅,劾大不敬,伏劍自刎,賜錢二百萬以葬。孺卿從祠河東後土,宦騎與黃 門駙馬爭船,推墮駙馬河中溺死,宦騎亡,詔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飲藥而死。來時, 大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陽陵。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二人,兩女一男, 今複十餘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 漢,加以老母系保宮,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 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複誰為乎?願聽陵計,勿複有雲。」武曰:「武父子 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 ,雖蒙斧鉞湯鑊,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亡所恨。願勿複再言。」 陵與武飲數日,複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請 畢今日之歡,效死於前!」陵見其至誠,喟然歎曰:「嗟乎,義士!陵與衛律之罪上通 於天。」因泣下霑衿,與武決去。
陵惡自賜武,使其妻賜武牛羊數十頭。後陵複至北海上,語武:「區脫捕得雲中生 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聞之,南鄉號哭,歐血,旦夕臨數月。
昭帝即位數年,匈奴與漢和親。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複至匈奴,常惠 請其守者與俱,得夜見漢使。具自陳過。教使者謂單於,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 系帛書,言武等在荒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於。單於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 「武等實在。」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 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令漢且貰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 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為世大戮,陵尚複何顧乎 ?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異域之人,壹別長絕!陵起舞,歌曰:「徑萬裡兮度沙幕, 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聵。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陵泣下數行,因與武決。單於召會武官屬,前以降及物故,凡隨武還者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師。詔武奉一太守謁武帝園廟,拜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賜 錢二百萬,公田二頃,宅一區。常惠、徐聖、趙終根皆拜為中郎,賜帛各二百匹。其餘 六人老歸家,賜錢人十萬,複終身。常惠後至右將軍,封列侯,自有傳。武留匈奴凡十 九歲,始以強壯出,及還,鬚髮盡白。
武來歸明年,上官桀、子安與桑弘羊及燕王、蓋主謀反。武子男元與安有謀,坐死 。
初,桀、安與大將軍霍光爭權,數疏光過失予燕王,令上書告之。又言蘇武使匈奴 二十年不降,還乃為典屬國,大將軍長史無功勞,為搜粟都尉,光顓權自恣。及燕王等 反誅,窮治黨與,武素與桀、弘羊有舊,數為燕王所訟,子又在謀中,廷尉奏請逮捕武 。霍光寢其奏,免武官。
數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與計謀立宣帝,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久之,衛 將軍張安世薦武明習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為遺言。宣帝即時召武待詔宦者署,數 進見,複為右曹典屬國。以武著節老臣,命朝朔望,號稱祭酒,甚優寵之。
武所得賞賜,盡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餘財。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樂昌侯 、車騎將軍韓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閔之, 問左右:「武在匈奴久,豈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發匈奴時,胡婦適產一子 通國,有聲問來,願因使者致金帛贖之。」上許焉。後通國隨使者至,上以為郎。又以 武弟子為右曹。武年八十餘,神爵二年病卒。
甘露三年,單於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法其形貌,署其官 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次曰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次 曰車騎將軍龍額侯韓增,次曰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 陽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陽城侯劉德,次曰少府梁丘賀,次曰 太子太傅蕭望之,次曰典屬國蘇武。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著中興輔 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凡十一人,皆有傳。自丞相黃霸、廷尉於定國、大司 農硃邑、京兆尹張敞、右扶風尹翁歸及儒者夏侯勝等,皆以善終,著名宣帝之世,然不 得列於名臣之圖,以此知其選矣。
贊曰:李將軍恂恂如鄙人,口不能出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流涕,彼其 中心誠信於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雖小,可以喻大。然三代 之將,道家所忌,自廣至陵,遂亡其宗,哀哉!孔子稱「志士仁人,有殺身以成仁,無 求生以害仁」,「使於四方,不辱君命」,蘇武有之矣。
漢書 卷五十五
【衛青霍去病傳第二十五】
衛青字仲卿。其父鄭季,河東平陽人也,以縣吏給事侯家。平陽侯曹壽尚武帝姊陽 信長公主。季與主家僮衛媼通,生青。青有同母兄衛長君及姊子夫,子夫自平陽公主家 得幸武帝,故青冒姓為衛氏。衛媼長女君孺,次女少,次女則子夫。子夫男弟步廣, 皆冒衛氏。
青為侯家人,少時歸其父,父使牧羊。民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為兄弟數。青嘗從 人至甘泉居室,有一鉗徒相青曰:「貴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無 笞罵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青壯,為侯家騎,從平陽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宮幸上。皇后,大長公主 女也,無子,妒。大長公主聞衛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時給事建章,未 知名。大長公主執囚青,欲殺之。其友騎郎公孫敖與壯士往篡之,故得不死。上聞,乃 召青為建章監,侍中。及母昆弟貴,賞賜數日間累千金。君孺為太僕公孫賀妻。少故 與陳掌通,上召貴掌。公孫敖由此益顯。子夫為夫人。青為太中大夫。
元光六年,拜為車騎將軍,擊匈奴,出上穀;公孫賀為輕年將軍,出雲中;太中大 夫公孫敖為騎將軍,出代郡;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出雁門:軍各萬騎。青至籠城,斬 首虜數百。騎將軍敖亡七千騎,衛尉廣為虜所得,得脫歸,皆當斬,贖為庶人。賀亦無 功。唯青賜爵關內侯。是後匈奴仍侵犯邊。語在《匈奴傳》。
元朔元年春,衛夫人有男,立為皇后。其秋,青複將三萬騎出雁門,李息出代郡。
青斬首虜數千。明年,青複出雲中,西至高闕,遂至於隴西,捕首虜數千,畜百餘萬, 走白羊、樓煩王。遂取河南地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戶封青為長平侯。青校尉蘇建為平 陵侯,張次公為岸頭侯。使建築朔方城。上曰:「匈奴逆天理,亂人倫,暴長虐老,以 盜竊為務,行詐諸蠻夷,造謀籍兵,數為邊害。故興師遺將,以徵厥罪。《詩》不雲乎 ?『薄伐獫允,至於太原』;『出車彭彭,城彼朔方』。今年騎將軍青度西河至高闕, 獲首二千三百級,車輜畜產畢收為鹵,已封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案榆溪舊塞,絕梓 領,梁北河,討薄泥,破符離,斬輕銳之卒,捕伏聽者三千一十七級。執訊獲醜,驅馬 牛羊百有餘萬,全甲兵而還,益封青三千八百戶。」其後匈奴比歲入代郡、雁門、定襄 、上郡、朔方,所殺略甚眾。語在《匈奴傳》。
元朔五年春,令青將三萬騎出高闕,衛尉蘇建為遊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 ,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 、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俱出右北平。匈奴右賢王當青等兵,以為漢兵不能至此,飲醉 ,漢兵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其愛妾一人騎數百馳,潰圍北去。漢輕 騎校尉郭成等追數百里,弗得,得右賢裨王十餘人,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十百萬, 於是引兵而還。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青為大將軍,諸將皆以兵屬, 立號而歸。上曰:「大將軍青躬率戎士,師大捷,獲匈奴王十有餘人,益封青八千七百 戶。」而封青子伉為宜春侯,子不疑為陰安侯,子登為發幹侯。青固謝曰:「臣幸得待 罪行間,賴陛下神靈,軍大捷,皆諸校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繈褓 中,未有勤勞,上幸裂地封為三侯,非臣待罪行間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 受封!」上曰:「我非忘諸校功也,今固且圖之。」乃詔禦史曰:「護軍都尉公孫敖三 從大將軍擊匈奴,常護軍傅校獲王,封敖為合騎侯。都尉韓說從大軍出{穴真}渾,至匈 奴右賢王庭,為戲下搏戰獲王,封說為龍額侯。騎將軍賀從大將軍獲王,封賀為南□侯 。輕車將軍李蔡再從大將軍獲王,封蔡為樂安侯。校尉李朔、趙不虞、公孫戎奴各三從 大將軍獲王,封朔為陟軹侯,不虞為隨成侯,戎奴為從平侯。將軍李沮、李息及校尉豆 如意、中郎將綰皆有功,賜爵關內侯。沮、息、如意食邑各三百戶。」其秋,匈奴入代 ,殺都尉。
明年春,大將軍青出定襄,合騎侯敖為中將軍,太僕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 軍,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鹹屬大將軍, 斬首數千級而還。月餘,悉複出定襄,斬首虜萬餘人。蘇建、趙信並軍三千餘騎,獨逢 單於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信故胡人,降為翕侯,見急,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 可八百奔降單於。蘇建盡亡其軍,獨以身得亡去,自歸青。青問其罪正閎、長史安、議 郎周霸等:「建當雲何?」霸曰:「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 將軍之威。」閎、安曰:「不然。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今建以數千當單於 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皆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青曰 :「青幸得以肺附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 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自擅專誅於境外,其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以風為人臣不敢專 權,不亦可乎?」官吏皆曰「善」。遂囚建行在所。
是歲也,霍去病始侯。
霍去病,大將軍青姊少子也。其父霍仲孺先與少通,生去病。及衛皇后尊,少 更為詹事陳掌妻。去病以皇后姊子,年十八為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大將軍受 詔,予壯士,為票姚校尉,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於是上 曰:「票姚校尉去病斬首捕虜二千二十八級,得相國、當戶,斬單於大父行籍若侯產, 捕季父羅姑比,再冠軍,以二千五百戶封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 首虜千三百級,封賢為終利侯。騎幹孟已有功,賜爵關內侯,邑二百戶。」
是歲失兩將軍,亡翕侯,功不多,故青不益封。蘇建至,上弗誅,贖為庶人。青賜 千金。是時王夫人方幸於上,甯乘說青曰:「將軍所以功未甚多,身食萬戶,三子皆為 侯者,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家族未富貴,願將軍奉所賜千金為王夫人親壽。」青 以五百金為王夫人親壽。上聞,問青,青以實對。上乃拜甯乘為東海都尉。
校尉張賽從大將軍,以嘗使大夏,留匈奴中久,道軍,知善水草處,軍得以無饑渴 ,因前使絕國功,封騫為博望侯。
去病侯三歲,元狩二年春為票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有功。上曰:「票騎將軍率 戎士逾烏□,討脩濮,涉狐奴,曆五王國,輜重人眾攝讋者弗取,幾獲單於子。轉戰六 日,過焉支山千有餘裡,合短兵,鏖皋蘭下,殺折蘭王,斬盧侯王,銳悍者誅,全甲獲 醜,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捷首虜八千九百六十級,收休屠祭天金人,師率減什七 ,益封去病二千二百戶。」
其夏,去病與合騎侯敖俱出北地,異道。博望侯張賽、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異 道。廣將四千騎先至,騫將萬騎後。匈奴左賢王將數萬騎圍廣,廣與戰二日,死者過半 ,所殺亦過當。騫至,匈奴引兵去。騫坐行留,當斬,贖為庶人。而去病出北地,遂深 入,合騎侯失道,不相得。去病至祁連山,捕首虜甚多。上曰:「票騎將軍涉鈞耆,濟 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連山,揚武乎鱳得,得單於單桓、酋塗王,及相國、都尉以眾 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可謂能捨服知成而止矣。捷首虜三萬二百,獲五王,王母、單於閼 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國、將軍、當戶、都尉六十三人,師大率減什三,益封去病五千 四百戶。賜校尉從至小月氏者爵左庶長。鷹擊司馬破奴再從票騎將軍斬脩濮王,捕稽且 王,右千騎將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虜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虜 千四百人,封破奴為從票侯。
校尉高不識從票騎將軍捕呼於耆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虜 千七百六十八人,封不識為宜冠侯。校尉僕多有功,封為□渠侯。」合騎侯敖坐行留不 與票騎將軍會,當斬,贖為庶人。諸宿將所將士馬兵亦不如去病,去病所將常選,然亦 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然而諸宿將常留落不耦。由此 去病日以親貴,比大將軍。
其後,單於怒渾邪王居西方數為漢所破,亡數萬人,以票騎之兵也,欲召誅渾邪王 。渾邪王與休屠王等謀欲降漢,使人先要道邊。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渾邪王使 ,即馳傳以聞。上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去病將兵往迎之。去病既渡河,與渾邪眾相 望。渾邪裨王將見漢軍而多欲不降者,頗遁去。去病乃馳入,得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欲 亡者八千人,遂獨遺渾邪王乘傳先詣行在所,盡將其眾渡河,降者數萬人,號稱十萬。
既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數十巨萬。封渾邪王萬戶,為漯陰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為 下摩侯,□□為煇渠侯,禽黎為河綦侯,大當戶調雖為常樂侯。於是上嘉去病之功,曰 :「票騎將軍去病率師徵匈奴,西域王渾邪王及厥眾萌鹹奔於率,以軍糧接食,並將控 弦萬有餘人,誅獟悍,捷者虜八千餘級,降異國之王三十二。戰士不離傷,十萬之眾畢 懷集服。仍興之勞,爰及河塞,庶幾亡患,以千七百戶益封票騎將軍。減隴西、北地、 上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繇役。」乃分處降者幹邊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 為屬國。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殺略漢千餘人。
其明年,上與諸將議曰:「翕侯趙信為單於畫計,常以為漢兵不能度幕輕留,今大 發卒,其勢必得所欲。」是歲元狩四年也。春,上令大將軍青、票騎將軍去病各五萬騎 ,步兵轉者踵軍數十萬,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去病。去病始為出定襄,當單於。捕虜 ,虜言單於東,乃更令去病出代郡,令青出定襄。郎中令李廣為前將軍,太僕公孫賀為 左將軍,主爵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襄為後將軍,皆屬大將軍。趙信為單於謀曰:「 漢兵即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遠北其輜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適直 青軍出塞千餘裡,見單於兵陳而待,於是青令武剛車自環為營,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 匈奴亦縱萬騎。會日且人,而大風起,沙礫擊面,兩軍不相見,漢益縱左右翼繞單於。
單於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強,戰而匈奴不利,薄莫,單於遂乘六騾,壯騎可數百,直冒 漢圍西北馳去。昏,漢匈奴相紛□,殺傷大當。漢軍左校捕虜,言單於未昏而去,漢軍 因發輕騎夜追之,青因隨其後。匈奴兵亦散走。會明,行二百餘裡,不得單於,頗捕斬 首虜萬餘級,遂至{穴真}顏山趙信城,得匈奴積粟食軍。軍留一日而還,悉燒其城餘粟 以歸。
青之與單於會也,而前將軍廣、右將軍食其軍別從東道,或失道。大將軍引還,過 幕南,乃相逢。青欲使使歸報,令長史簿責廣,廣自殺。食其贖為庶人。青軍入塞,凡 斬首虜萬九千級。
是時,匈奴眾失單於十餘日,右谷蠡王自立為單於。單於後得其眾,右王乃去單於 之號。
去病騎兵車重與大將軍軍等,而亡裨將。悉以李敢等為大校,當裨將,出代、右北 平二千餘裡,直左方兵,所斬捕功已多於青。
既皆還,上曰:「票騎將軍去病率師躬將所獲葷允之士,約輕齎,絕大幕,涉獲單 於章渠,以誅北車耆,轉擊左大將雙,獲旗鼓,曆度難侯,濟弓盧,獲屯頭王、韓王等 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執訊獲 醜七萬有四百四十三級,師率減什二,取食於敵,卓行殊遠而糧不絕。以五千八百戶益 封票騎將軍。右北平太守路博多屬票騎將軍,會興城,不失期,從至檮餘山,斬首捕虜 二千八百級,封博多為邳離侯。北地都尉衛山從票騎將軍獲王,封王為義陽侯。故歸義 侯因淳王複陸友、樓剸王伊即□皆從票騎將軍有功,封複陸支為杜侯,伊即□為眾利侯 。從票侯破奴、昌武侯安稽從票騎有功,益封各三百戶。漁陽太守解、校尉敢皆獲鼓旗 ,賜爵關內侯,解食邑三百戶,敢二百戶。校尉自為爵左庶長。」軍吏卒為官,賞賜甚 多。而青不得益封,吏卒無封者。唯西河太守常惠、雲中太守遂成受賞,遂成秩諸侯相 ,賜食邑二百戶,黃金百斤,惠爵關內侯。
兩軍之出塞,塞閱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後入塞者不滿三萬匹。乃置大司馬位, 大將軍、票騎將軍皆為大司馬。定令,令票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等。自是後,青日衰而 去病日益貴。青故人門下多去,事去病,輒得官爵,唯獨任安不肯去。
去病為人少言不洩,有氣敢往。上嘗欲教之吳、孫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 不至學古兵法。」上為治第,令視之,對曰:「匈奴不滅,無以家為也。」由此上益重 愛之。然少而侍中,貴不省士。其從軍,上為遣太官齎數十乘,既還,重車餘棄粱肉, 而士有饑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去病尚穿域□鞠也。事多此類。青仁 ,喜士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然於天下未有稱也。
去病自四年年後三歲,元狩六年□。上悼之,發屬國玄甲,軍陳自長安至茂陵,為 塚象祁連山。諡之並武與廣地日景桓侯。子嬗嗣。嬗字子侯,上愛之,幸其壯而將之。
為奉車都尉,從封泰山而□。無子,國除。
自去病死後,青長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後五歲,伉弟二人,陰安侯不疑、發幹侯 登,皆坐酎金失侯。後二歲,冠軍侯國絕。後四年,元封五年,青□,諡曰烈侯。子伉 嗣,六年坐法免。
自青圍單於後十四歲而卒,竟不復擊匈奴者,以漢馬少,又方南誅兩越,東伐朝鮮 ,擊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
初,青既尊貴,而平陽侯曹壽有惡疾就國,長公主問:「列侯誰賢者?」左右皆言 大將軍。主笑曰:「此出吾家,常騎從我,奈何?」左右曰:「於今尊貴無比。」於是 長公主風白皇后,皇后言之,上乃詔青尚平陽主。與主合葬,起塚象盧山雲。
最大將軍青凡七出擊匈奴,斬捕首虜五萬餘級。一與單於戰,收河南地,置朔方郡 。再益封,凡萬六千三百戶;封三子為侯,侯千三百戶,並之二萬二百戶。其裨將及校 尉侯者九人,為特將者十五人,李廣、張騫、公孫賀、李蔡、曹襄、韓說、蘇建皆自有 傳。
李息,鬱郅人也,事景帝。至武帝立八歲,為材官將軍,軍馬邑;後六歲,為將軍 ,出代;後三歲,為將軍,從大將軍出朔方:皆無功。凡三為將軍,其後常為大行。
公孫敖,義渠人,以郎事景帝。至武帝立十二歲,為騎將軍,出代,亡卒七千人, 當斬,贖為庶人。後五歲,以校尉從大將軍,封合騎侯。後一歲,以中將軍從大將軍再 出定襄,無功。後二歲,以將軍出北地,後票騎期,當斬,贖為庶人。後二歲,以校尉 從大將軍,無功。後十四歲,以因杅將軍築受降城。七歲,複以因杅將軍再出擊匈奴, 至餘吾,亡士多,下吏,當斬,詐死,亡居民間五、六歲。後覺,複系。坐妻為巫蠱, 族。凡四為將軍。
李沮,雲中人,事景帝。武帝立十七歲,以左內史為強弩將軍。後一歲,複為強弩 將軍。
張次公,河東人,以校尉從大將軍,封岸頭侯。其後太后崩,為將軍,軍北軍。後 一歲,複從大將軍。凡再為將軍,後坐法失侯。
趙信,以匈奴相國降,為侯,武帝立十八歲,為前將軍,與匈奴戰,敗,降匈奴。
趙食其,□□人。武帝立十八年,以主爵都尉從大將軍,斬首六百六十級。元狩三 年,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明年,為右將軍,從大將軍出定襄,迷失道,當斬,贖為 庶人。
郭昌,雲中人,以校尉從大將軍。元封四年,乙太中大夫為拔胡將軍,屯朔方。還 擊昆明,無功,奪印。
荀彘,太原廣武人,以禦見,侍中,用校尉數從大將軍。元封三年,為左將軍擊朝 鮮,無功,坐捕樓船將軍誅。
最票騎將軍去病凡六出擊匈奴,其四出以將軍,斬首虜十一萬餘級。渾邪王以眾降 數萬,開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萬七千七百戶。其校尉吏有功侯者 六人,為將軍者二人。
路博多,西河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從票騎將軍,封邳離侯。票騎死後,博多以衛 尉為伏波將軍,伐破南越,益封。其後坐法失侯。為強弩都尉,屯居延,卒。
趙破奴,太原人。嘗亡入匈奴,已而歸漢,為票騎將軍司馬。出北地,封從票侯, 坐酎金失侯。後一歲,為匈河將軍,攻胡至匈河水,無功。後一歲,擊虜樓蘭王,後為 浞野侯。後六歲,以浚稽將軍將二萬騎擊匈奴左王。左王與戰,兵八萬騎圍破奴,破奴 為虜所得,遂沒其軍。居匈奴中十歲,複與其太子安國亡入漢。後坐巫蠱,族。
自衛氏興,大將軍青首封,其後支屬五人為侯。凡二十四歲而五侯皆奪國。徵和中 ,戾太子敗,衛氏遂滅。而霍去病弟光貴盛,自有傳。
贊曰:蘇建嘗說責:「大將軍至尊重,而天下之賢士大夫無稱焉,願將軍觀古名將 所招選者,勉之哉!」青謝曰:「自魏其、武安之厚賓客,天子常切齒。彼親待士大夫 ,招賢黜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職而已,何與招士!」票騎亦方此意,為將 如此。
漢書 卷五十六
【董仲舒傳第二十六】
董仲舒,廣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弟子傳以久次相授 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不窺園,其精如此。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之。
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之士前後百數,而仲舒以賢良對策焉。
制曰:「朕獲承至尊休德,傳之亡窮,而施之罔極,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 寧,永惟萬事之統,猶懼有闕。故廣延四方之豪俊,郡國諸侯公選賢良修潔博習之士, 欲聞大道之要,至論之極。今子大夫□然為舉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 聽而問焉。
蓋聞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樂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當虞氏之樂莫盛於《韶》, 於周莫盛於《勺》。聖王已沒,鐘鼓管絃之聲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紂之行 ,王道大壞矣。夫五百年之間,守文之君,當塗之士,欲則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眾 ,然猶不能反,日以僕滅,至後王而後止,豈其所持操或□繆而失其統與?固天降命不 查複反,必推之於大衰而後息與?烏乎!凡所為屑屑,夙興夜寐,務法上古者,又將無 補與?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緣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壽,或仁或鄙, 習聞其號,未燭厥理。伊欲風流而令行,刑輕而奸改,百姓和樂,政事宣昭,何修何飭 而膏露降,百穀登,德潤四海,澤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靈, 德澤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
子大夫明先聖之業,習俗化之變,終始之序,講聞高誼之日久矣,其明以諭朕。科 別其條,勿猥勿並,取之於術,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極,枉於執事,書之 不洩,興於朕躬,毋悼後害。子大夫其盡心,靡有所隱,朕將親覽焉。
仲舒對曰:
陛下發德音,下明詔,求天命與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謹案《春秋》之中 ,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 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 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強勉而已矣。強 勉學習,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強勉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還至而有效者也 。《詩》曰「夙夜匪解」,《書》雲「茂哉茂哉!」皆強勉之謂也。
道者,所繇適於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已沒,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 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樂之時,乃用先五之樂宜於世者,而以深入教化於 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頌之樂不成,故王者功成作樂,樂其德也。樂者,所以變民風, 化民俗也;其變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聲發於和而本於情,接於肌膚,臧於骨髓。故 王道雖微缺,而管絃之聲未衰也。夫虞氏之不為政久矣,然而樂頌遺風猶有存者,是以 孔子在齊而聞《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惡危亡,然而政亂國危者甚眾,所任者非 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僕滅也。夫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 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弊,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詩人美 之而作,上天晁之,為生賢佐,後世稱通,至今不絕。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 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亂廢興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得可反,其所操持誖謬 失其統也。
臣聞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 同心歸之,若歸父母,故天瑞應誠而至。《書》曰「白魚入於王舟,有火複於王屋,流 為烏」,此蓋受命之符也。周公曰「複哉複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鄰」,皆積善 累德之效也。及至後世,淫佚衰微,不能統理群生,諸侯背畔,殘賤良民以爭壤土,廢 德教而任刑罰。刑罰不中,則生邪氣;邪氣積於下,怨惡畜於上。上下不和,則陰陽繆 □而嬌孽生矣。此災異所緣而起也。
臣聞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情者人之慾也。或夭或壽,或仁或鄙,陶冶而 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亂之所在,故不齊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 上之風必偃。」故堯、舜行德則民仁壽,桀、紂行暴則民鄙夭。未上之化下,下之從上 ,猶泥之在鈞,唯甄者之所為,猶金之在熔,唯冶者之所鑄。「綏之斯倈,動之斯和」 ,此之謂也。
臣謹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為 也;正者,王之所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為,而下以正其所為,正王道之端雲爾。
然則王者欲有所為,宜求其端於天。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陽為德,陰為刑;刑主殺而德 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長為事;陰常居大冬,而積於空虛不用之處。以此 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陽出佈施於上而主歲功,使陰入伏於下而時出佐陽;陽不得 陰之助,亦不能獨成歲。終陽以成歲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德教而 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猶陰之不可任以成歲也。為政而任刑,不順於天,故先王 莫之肯為也。今廢先王德教之官,而獨任執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與!孔子曰:「 不教而誅謂之虐。」虐政用於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難成也。
臣謹案《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萬物之所從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為元 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貴者始。故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 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正 ,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五穀孰而草木茂,天 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美,四海之內聞盛德而皆徠臣,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 而王道終矣。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賤不得致也 。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行高而恩厚 ,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 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 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廢而奸邪並出,刑罰不能勝者,其堤防壞也 。古之王者明於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教於國,設癢序 以化於邑,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 美也。
聖王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跡而悉去之,複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習俗已成, 子孫循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至周之末世,大為亡道,以失天下。秦繼其後,獨不 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學,不得挾書,棄捐禮誼而惡聞之,其心欲盡滅先聖之道,而 顓為自恣苟簡之治,故立為天子十四歲而國破亡矣。自古以來,未嘗有以亂濟亂,大敗 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頑,抵冒殊扞,孰爛 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今漢繼秦之後, 如朽木、糞牆矣,雖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如以湯止沸,抱 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為政而不行, 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善調也:當更化而不更 化,雖有大賢不能善治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 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今臨政而願治七十餘歲矣 ,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則可善治,善治則災害日去,福祿日來。《詩》雲:「宜民宜人 ,受祿於人。」為政而宜於民者,固當受祿於天。夫仁、誼、禮、知、信五常之道,王 者所當修飭也;五者修飭,故受天之晁,而享鬼神之靈,德施於方外,延及群生也。
天子覽其對而異焉,乃複冊之曰:
制曰:蓋聞虞舜之時,遊於巖郎之上,垂拱無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於日昃不 暇食,而宇內亦治。夫帝王之道,豈不同條共貫與?何逸勞之殊也?
蓋儉者不造玄黃旌旗之飾。及至周室,設兩觀,乘大路,硃幹玉戚,八佾陳於庭, 而頌聲興。夫帝王之道豈異指哉?或曰良玉不□,又曰非文亡以輔德,二端異焉。
殷人執五刑以督奸,傷肌膚以懲惡。成、康不式,四十餘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虛。
秦國用之,死者甚眾,刑者相望,□矣哀哉!
烏乎!朕夙寤晨興,惟前帝王之憲,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業,皆在力本任賢。今 朕親耕籍田以為農先,勸孝弟,崇有德,使者冠蓋相望,問勤勞,恤孤獨,盡思極神, 功烈休德未始雲獲也。今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濟,廉恥貿亂,賢不 肖渾淆,未得其真,故詳延特起之士,庶幾乎!今子大夫待詔百有餘人,或道世務而未 濟,稽諸上古之不同,考之於今而難行,毋乃牽於文系而不得騁與?將所繇異術,所聞 殊方與?各悉對,著於篇,毋諱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稱朕意。
仲舒對曰:
臣聞堯受命,以天下為憂,而未以位為樂也,故誅逐亂臣,務求賢聖,是以得舜、 禹、稷、□、咎繇。眾聖輔德,賢能佐職,教化大行,天下和洽,萬民皆安仁樂誼,各 得其宜,動作應禮,從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此之謂也。堯 在位七十載,乃遜於位以禪虞舜。堯崩,天下不歸堯子丹硃而歸舜。舜知不可闢,乃即 天子之位,以禹為相,因堯之輔佐,繼其統業,是以垂拱無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 》盡美矣,又盡善矣」,此之謂也。至於殷紂,逆天暴物,殺戮賢知,殘賊百姓。伯夷 、太公皆當世賢者,隱處而不為臣。守職之人皆奔走逃亡,入於河海。天下□亂,萬民 不安,故天下去殷而從周。文王順天理物,師用賢聖,是以閎夭、大顛、散宜生等亦聚 於朝廷。愛施兆民,天下歸之,故太公起海濱而即三公也。當此之時,紂尚在上,尊卑 昏亂,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民。孔子作《春秋》,先正 王而系萬事,見素王之文焉。由此觀之,帝王之條貫同,然而勞逸異者,所遇之時異也 。孔子曰「《武》盡美矣,未盡善也」,此之謂也。
臣聞制度文采玄黃之飾,所以明尊卑,異貴賤,而勸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 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應天也。然則官至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 「奢則不遜,儉則固。」儉非聖人之中制也。臣聞良玉不□,資質潤美,不待刻□,此 亡異於達巷黨人不學而自知也。然則常玉不□,不成文章;君子不學,不成其德。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 故民曉於禮誼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 囹圄空虛四十餘年,此亦教化之漸而仁誼之流,非獨傷肌膚之效也。至秦則不然。師申 商之法,行韓非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為俗,非有文德以教訓於下也。誅名而不察 實,為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飾虛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 內有背上之心;造偽飾詐,趣利無恥;又好用□酷之吏,賦斂亡度,竭民財力,百姓散 亡,不得從耕織之業,群盜並起。是以刑者甚眾,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
故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此之謂也。
今陛下並有天下,海內莫不率服,廣覽兼聽,極群下之知,盡天下之美,至德昭然 ,施於方外。夜郎、康居,殊方萬裡,說德歸誼,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於百姓者 ,殆王心來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 不在於它,在乎加之意而已。」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於內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