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Part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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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高帝徙通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通諫曰:「昔者 晉獻公以驪姬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蘇,故 亥詐立,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呂後與陛下攻苦食啖, 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汙地。」高帝曰:「公罷矣,吾 特戲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壹搖天下震動,奈何以天下戲!」高帝曰:「吾聽 公。」及上置酒,見留侯所招客從太子入見,上遂無易太子志矣。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謂通曰:「先帝園陵寢廟,群臣莫習。」徙通為奉常,定宗 廟儀法。乃稍定漢諸儀法,皆通所論著也。惠帝為東朝長樂宮,及間往,數蹕煩民,作 複道,方築武庫南,通奏事,因請間,曰:「陛下何自築複道高帝寢,衣冠月出遊高廟 ?子孫奈何乘宗廟道上行哉!」惠帝懼,曰:「急壞之。」通曰:「人主無過舉。今已 作,百姓皆知之矣。願陛下為原廟渭北,衣冠月出遊之,益廣宗廟,大孝之本。」上乃 詔有司立原廟。

惠帝常出遊離宮,通曰:「古者有春嘗果,方今櫻桃熟,可獻,願陛下出,因取櫻 桃獻宗廟。」上許之。諸果獻由此興。

贊曰:高祖以征伐定天下,而縉紳之徒聘其知辯,並成大業。語曰:「廊廟之枝材 一木之材,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信哉!劉敬脫挽輅而建金城之安,叔孫通舍枹鼓而 立一王之儀,遇其時也。酈生自匿監門,待主然後出,猶不免鼎鑊。硃建始名廉直,既 距闢陽,不終其節,亦以喪身。陸賈位止大夫,致仕諸呂,不受憂責,從容平、勃之間 ,附會將相以強社稷,身名俱榮,其最優乎!

漢書 卷四十四

【淮南衡山濟北王傳第十四】

淮南厲王長,高帝少子也,其母故趙王張敖美人。高帝八年,從東垣過趙,趙王獻 美人,厲王母也,幸,有身。趙王不敢內宮,為築外宮舍之。及貫高等謀反事覺,並逮 治王,盡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內。厲王母亦系,告吏曰:「日得幸上,有子。」吏 以聞,上方怒趙,未及理厲王母。厲王母弟趙兼因闢陽侯言呂後,呂後妒,不肯白,闢 陽侯不強爭。厲王母已生厲生,恚,即自殺。吏奉厲王詣上,上悔,令呂後母之,而葬 其母真定。真定,厲王母家縣也。

十一年,淮南王布反,上自將擊滅布,即立子長為淮南子。王早失母,常附呂後, 孝惠、呂後時以故得幸無患,然常心怨闢陽侯,不敢發。及孝文初即位,自以為最親, 驕蹇,數不奉法。上寬赦之。三年,入朝,甚橫。從上入苑獵,與上同輦,常謂上「大 兄」。厲王有材力,力扛鼎,乃往請闢陽侯。闢陽侯出見之,即自袖金椎椎之,命從者 刑之。馳詣闕下,肉袒而謝曰:「臣母不當坐趙時事,闢陽侯力能得之呂後,不爭,罪 一也。趙王如意子母無罪,呂後殺之,闢陽侯不爭,罪二也。呂後王諸呂,欲以危劉氏 ,闢陽侯不爭,罪三也。臣謹為天下誅賊,報母之仇,伏闕下請罪。」文帝傷其志,為 親故不治,赦之。

當是時,自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厲王,厲王以此歸國益恣,不用漢法,出入警 蹕,稱制,自作法令,數上書不遜順。文帝重自切責之。時帝舅薄昭為將軍,尊重,上 令昭予厲王書諫數之,曰:

竊聞大王剛直而勇,慈惠而厚,貞信多斷,是天以聖人之資奉大王也甚盛,不可不 察。今大王所行,不稱天資。皇帝初即位,易侯邑在淮南者,大王不肯。皇帝卒易之, 使大王得三縣之實,甚厚。大王以未嘗與皇帝相見,求入朝見,未畢昆弟之歡,而殺列 侯以自為名。皇帝不使吏與其間,赦大王,甚厚。漢法,二千石缺,輒言漢補,大王逐 漢所置,而請自置相、二千石。皇帝骫天下正法而許大王,甚厚。大王欲屬國為布衣, 守塚真定。皇帝不許,使大王毋失南面之尊,甚厚。大王宜日夜奉法度,修貢職,以稱 皇帝之厚德,今乃輕言恣行,以負謗於天下,甚非計也。

夫大王以千里為宅居,以萬民為臣妾,此高皇帝之厚德也。高帝蒙霜露,沫風雨, 赴矢石,野戰攻城,身被創痍,以為子孫成萬世之業,艱難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 艱苦,日夜怵惕,修身正行,養犧牲,豐潔粢盛,奉祭祀,以無忘先帝之功德,而欲屬 國為布衣,甚過。且夫貪讓國土之名,輕廢先帝之業,不可以言孝。父為之基,而不能 守,不賢。不求守長陵,而求之真定,先母后父,不誼。數逆天子之令,不順。言節行 以高兄,無禮。倖臣有罪,大者立斷,小者肉刑,不仁。貴布衣一劍之任,賤王侯之位 ,不知。不好學問大道,觸情忘行,不祥。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棄南面 之位,奮諸、賁之勇,常出入危亡之路,臣之所見,高皇帝之神必不廟食於大王之手, 明白。

昔者,周公誅管叔,放蔡叔,以安周;齊桓殺其弟,以反國;秦始皇殺兩弟,遷其 母,以安秦;頃王亡代,高帝奪之國,以便事;濟北舉兵,皇帝誅之,以安漢。故周、 齊行之於古,秦、漢用之於今,大王不察古今之所以安國便事,而欲以親戚之意望於太 上,不可得也。亡之諸侯,遊宦事人,及舍匿者,論皆有法。其在王所,吏主者坐。今 諸侯子為吏者,禦史主;為軍吏者,中尉主;客出入殿門者,衛尉大行主;諸從蠻夷來 歸誼及以亡名數自佔者,內史縣令主。相欲委下吏,無與其禍,不可得也。王若不改, 漢系大王邸,論相以下,為之奈何?夫墮父大業,退為布衣所哀,倖臣皆伏法而誅,為 天下笑,以羞先帝之德,甚為大王不取也。

宜急改操易行,上書謝罪,曰:「臣不幸早失先帝,少孤,呂氏之世,未嘗忘死。

陛下即位,臣怙恩德驕盈,行多不軌。追念罪過,恐懼,伏地待誅不敢起。」皇帝聞之 必喜。大王昆弟歡欣於上,群臣皆得延壽於上;上下得宜,海內常安。願孰計而疾行之 。行之有疑,禍如發矢,不可追已。

王得書不說。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謀,以輦車四十乘反穀 口,令人使閩越、匈奴。事覺,治之,乃使使召淮南王。

王至長安,丞相張蒼,典客馮敬行御史大夫事,與宗正、廷尉雜奏:「長廢先帝法 ,不聽天子詔,居處無度,為黃屋蓋擬天子,擅為法令,不用法令。及所置吏,以其郎 中春為丞相,收聚漢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為居,為治家室,賜與財物、爵祿、田宅, 爵或至關內侯,奉以二千石所當得。大夫但、士伍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 欲以危宗廟社稷,謀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事覺,長安尉奇等往捕開章,長匿不予,與 故中尉蕳忌謀,殺以閉口,為棺槨衣衾,葬之肥陵,謾吏曰『不知安在』。又陽聚土, 樹表其上曰『開章死,葬此下』。及長身自賊殺無罪者一人;令吏論殺無罪者六人;為 亡命棄市詐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無告劾繫治城旦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 ,城旦春以下五十八人;賜人爵關內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長病,陛下心憂之,使使者 賜棗脯,長不肯見拜使者。南海民處廬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擊之。陛下遣使者齎帛五 千匹,以賜吏卒勞苦者。長不欲受賜,謾曰『無勞苦者』。南海王織上書獻璧帛皇帝, 忌擅燔其書,不以聞。吏請召治忌,長不遣,謾曰『忌病』。長所犯不軌,當棄市,臣 請論如法」。

制曰:「朕不忍置法於王,其與列侯、吏二千石議。」列侯、吏二千石臣嬰等四十 三人議,皆曰:「宜論如法。」制曰:「其赦長死罪,廢勿王。」有司奏:「請處蜀嚴 道邛郵,遣其子、子母從居,縣為築蓋家室,皆日三食,給薪菜鹽炊食器席蓐。」制曰 :』食長,給肉日五斤,酒二鬥。令故美人、材人得幸者十人從居。」於是盡誅所與謀 者。乃遣長,載以輜車,令縣次傳。

爰盎諫曰:「上素驕淮南王,不為置嚴相傅,以故至此。且淮南王為人剛,今暴摧 折之,臣恐其逢霧露病死,陛下有殺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令複之。 」淮南王謂侍者曰:「誰謂乃公勇者?吾以驕不聞過,故至此。」乃不食而死。縣傳者 不敢發車封。至雍,雍令發之,以死聞。上悲哭,謂爰盎曰:「吾不從公言,卒亡淮南 王。」盎曰:「淮南王不可奈何,願陛下自寬。」上曰:「為之奈何?」曰:「獨斬丞 相、禦史以謝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禦史逮諸縣傳淮南王不發封饋侍者,皆棄市, 乃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置守塚三十家。

孝文八年,憐淮南王,王有子四人,年皆七八歲,乃封子安為阜陵侯,子勃為安陽 侯,子賜為陽周侯,子良為東城侯。

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王曰:「一尺布,尚可縫;一鬥粟,尚可春。兄弟二人, 不相容!」上聞之曰,昔堯、舜放逐骨肉,周公殺管、蔡,天下稱聖,不以私害公。天 下豈以為我貪淮南地邪!」乃徙城陽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諡淮南王為厲王,置園如諸 侯儀。

十六年,上憐淮南王廢法不軌,自使失國早夭,乃徙淮南王喜複王故城陽,而立厲 王三子王淮南故地,三分之:阜陵侯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勃為衡山王,陽周侯賜為廬江 王,東城侯良前薨,無後。

孝景三年,吳、楚七國反,吳使者至淮南,王欲發兵應之。其相曰:「王必欲應吳 ,臣願為將。」王乃屬之。相已將兵,因城守,不聽王而為漢。漢亦使曲城侯將兵救淮 南,淮南以故得完。吳使者至廬江,廬江王不應,而往來使越;至衡山,衡山王堅守無 二心。孝景四年,吳、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為盧信,乃勞苦之曰:「南方卑濕。」 徙王王於濟北以褒之。及薨,遂賜諡為貞王。廬江王以邊越,數使使相交,徙為衡山王 ,王江北。

淮南王安為人好書,鼓琴,不喜戈獵狗馬馳騁,亦欲以行陰德拊循百姓,流名譽。

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為《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又有《中篇》八卷 ,言神仙黃白之術,亦二十餘萬言。時武帝方好藝文,以安屬為諸父,辯博善為文辭, 甚尊重之。每為報書及賜,常召司馬相如等視草乃遣。初,安入朝,獻所作《內篇》, 新出,上愛秘之。使為《離騷傳》,旦受詔,日食時上。又獻《頌德》及《長安都國頌 》。每宴見,談說得失及方技賦頌,昏莫然後罷。

安初入朝,雅善太尉武安侯,武安侯迎之霸上,與語曰:「方今上無太子,王親高 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宮車一日晏駕,非王尚誰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遺武 安侯寶賂。其群臣賓客,江淮間多輕薄,以厲王遷死感激安。建元六年,彗星見,淮南 王心怪之。或說王曰:「先吳軍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 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為上無太子,天下有變,諸侯並爭,愈益治攻戰具,積金錢賂遺 郡國。遊士妄作妖言阿諛王,王喜,多賜予之。

王有女陵,彗有口。王愛陵,多予金錢,為中□長安,約結上左右。元朔二年,上 賜淮南王幾杖,不朝。後荼愛幸,生子遷為太子,取皇太后外孫修成君女為太子妃。王 謀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內洩事,乃與太子謀,令詐不愛,三月不同席。王陽怒太子, 閉使與妃同內,終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書謝歸之。後荼、太子遷及女陵擅國權,奪 民田宅,妄致系人。

太子學用劍,自以為人莫及,聞郎中雷被巧,召與戲,被壹再辭讓,誤中太子。太 子怒,被恐。此時有欲從軍者輒詣長安,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數惡被,王使郎中令斥 免,欲以禁後。元朔五年,被遂亡之長安,上書自明。事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 南太子,王、王后計欲毋遣太子,遂發兵。計未定,猶與十餘日。會有詔即訊太子。淮 南相怒壽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請相,相不聽。王使人上書告相,事下廷尉治 。從跡連王,王使人候司。漢公卿請逮捕治王,王恐,欲發兵。太子遷謀曰:「漢使即 逮王,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王旁,有非是者,即刺殺之,臣亦使人刺殺淮南中尉,乃 舉兵,未晚也。」是時上不許公卿,而遣漢中尉宏即訊驗王。王視漢中尉顏色和,問斥 雷被事耳,自度無何,不發。中尉還,以聞。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雍閼求奮擊匈奴 者雷被等,格明詔,當棄市。」詔不許。請廢勿王,上不許。請削五縣,可二縣。使中 尉宏赦其罪,罰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聞公卿請誅之,未知得削地, 聞漢使來,恐其捕之,乃與太子謀如前計。中尉至,即賀王,王以故不發。其後自傷曰 :「吉行仁義見削地,寡人甚恥之。」為反謀益甚。諸使者道長安來,為妄言,言上無 男,即喜:言漢廷治,有男,即怒,以為妄言,非也。

日夜與左吳等按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王曰:「上無太子,宮車即晏駕,大臣必 徵膠東王,不即常山王,諸侯並爭,吾可以無備乎!且吾高帝孫,親行仁義,陛下遇我 厚,吾能忍之;萬世之後,吾寧能北面事豎子乎!」

王有孽子不害,最長,王不愛,後、太子皆不以為子兄數。不害子建,材高有氣, 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時,諸侯皆得分子弟為侯,淮南王有兩子,一子為太子,而建父 不得為侯。陰結交,欲害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數捕系笞建。建具知太子之慾 謀殺漢中尉,即使所善壽春嚴正上書天子曰:「毒藥苦口利病,忠言逆耳利行。今淮南 王孫建材能高,淮南王后荼、荼子遷常疾害建。建父不害無罪,擅數系,欲殺之。今建 在,可徵問,具知淮南王陰事。」書既聞,上以其事下廷尉、河南治。是歲元朔六年也 。故闢陽侯孫審卿善丞相公孫弘,怨淮南厲王殺其大父,陰求淮南事而□之於弘。弘乃 疑淮南有畔逆計,深探其獄。河南治建,辭引太子及黨與。

初,王數以舉兵謀問伍被,被常諫之,以吳、楚七國為效。王引陳勝、吳廣,被複 言形勢不同,必敗亡。及建見治,王恐國陰事洩,欲發,複問被,被為言發兵權變。語 在《被傳》。於是王銳欲發,乃令官奴入宮中,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夫、將軍、吏 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法冠。欲如伍被計,使人為 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丞相;一日發兵,即刺大將軍衛青,而說丞相弘下之,如發蒙耳 。欲發國中兵,恐相、二千石不聽,王乃與伍被謀,為失火宮中,相、二千石救火,因 殺之。又欲令人衣求盜衣,持羽檄從南方來,呼言曰「南越兵入」,欲因以發兵。乃使 人之廬江、會稽為求盜,未決。

廷尉以建辭連太子遷聞,上遣廷尉監與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王聞,與太子 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召相,相至;內史以出為解。中尉曰:「臣受詔使,不 得見王。」王念獨殺相而內史、中尉不來,無益也,即罷相。計猶與未決。太子念所坐 者謀殺漢中尉,所與謀殺者已死,以為口絕,及謂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無足 與舉事者。王以非時發,恐無功,臣願會逮。」王亦愈欲休,即許太子。太子自刑,不 殊。伍被自詣吏,具告與淮南王謀反。吏因捕太子、王后,圍王宮,盡捕王賓客在國中 者,索得反具以聞。上下公卿治,所連引與淮南王謀反列侯、二千石、豪桀數千人,皆 以罪輕重受誅。

衡山王賜,淮南王弟,當坐收。有司請逮捕衡山王,上曰:「諸侯各以其國為本, 不當相坐。與諸侯王列侯議。」趙王彭祖、列侯讓等四十三人皆曰:「淮南王安大逆無 道,謀反明白,當伏誅。」膠西王端議曰:「安廢法度,行邪辟,有詐偽心,以亂天下 ,營惑百姓,背畔宗廟,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毋將,將而誅』。安罪重於將,謀 反形已定。臣端所見其書印圖及它逆亡道事驗明白,當伏法。論國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 ,宗室近倖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皆當免,削爵為士伍,毋得官為吏。其非吏,它 贖死金二斤八兩,以章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複有邪僻背畔之意。」丞相 弘、廷尉湯等以聞,上使宗正以符節治王。未至,安自刑殺。後、太子諸所與謀皆收夷 。國除為九江郡。

衡山王賜後乘舒生子三人,長男爽為太子,次女無採,少男孝。姬徐來生子男女四 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淮南、衡山相責望禮節,間不相能。衡山王聞淮南王作為畔逆 具,亦心結賓客以應之,恐為所並。元光六年入朝,謁者衛慶有方術,欲上書事天子, 王怒,故劾慶死罪,強榜服之。內史以為非是,卻其獄。王使人上書告內史,內史治, 言王不直。又數侵奪人田,壞人塚以為田。有司請逮治衡山王,上不許,為置吏二百石 以上。衡山王以此恚,與奚慈、張廣昌謀,求能為兵法候星氣者,日夜縱臾王謀反事。

後乘舒死,立徐來為後,厥姬俱幸。兩人相妒。厥姬乃惡徐來於太子,曰:「徐來 使婢蠱殺太子母。」太子心怨徐來。徐來兄至衡山,太子與飲,以刃刑傷之。後以此怨 太子,數惡之於王。女弟無採嫁,棄歸,與客奸。太子數以數讓之,無採怒,不與太子 通。後聞之,即善遇無採及孝。孝少失母,附後,後以計愛之,與共毀太子,王以故數 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賊傷後假母者,王疑太子使人傷之,笞太子。後王病,太 子時稱病不侍。孝、無採惡太子:「實不病,自言,有喜色。」王於是大怒,欲廢太子 而立弟孝。後知王決廢太子,又欲並廢孝。後有侍者善舞,王幸之,後欲令與孝亂以汙 之,欲並廢二子而以己子廣代之。太子知之,念後數惡己無已時,欲與亂以止其口。後 飲太子,太子前為壽,因據後股求與臥。後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縛笞之。太子知王 常欲廢己而立孝,乃謂王曰:「孝與王禦者奸,無採與奴奸,王強食,請上書。」即背 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王乃自追捕太子。太子妄惡言,王械繫宮中。

孝日益以親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號曰將軍,令居外家,多給金錢;招致 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皆將養勸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陳喜 作輣車鍛矢,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王日夜求壯士如周丘等,數稱引吳、楚反時 計畫約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並其國,以為淮南已西,發兵定 江淮間而有之,望如是。

元朔五年秋,當朝,六年,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除前隙,約束反具。衡山王 即上書謝病,上賜不朝。乃使人上書請廢太子爽,立孝為太子。爽聞,即使所善白嬴之 長安上書,言衡山王與子謀逆,言孝作兵車鍛矢,與王禦者奸。至長安未及上書,即吏 捕贏,以淮南事系。王聞之,恐其言國陰事,即上書告太子,以為不道。事下沛郡治。

元狩元年冬,有司求捕與淮南王謀反者,得陳喜於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為陳 喜雅數與王計反,恐其發之,聞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書發其事,即先自 告所與謀反者枚赫、陳喜等。廷尉治,事驗,請逮捕衡山王治。上曰:「勿捕。」遣中 尉安、大行息即問王,王具以情實對。吏皆圍王宮守之。中尉、大行還,以聞。公卿請 遣宗正、大行與沛郡雜治王。王聞,即自殺。孝先自告反,告除其罪。孝坐與王禦婢奸 ,乃後徐來坐蠱前後乘舒,及太子爽坐告王父不孝,皆棄市。諸坐與王謀反者皆誅。國 除為郡。

濟北貞王勃者,景帝四年徙。徙二年,因前王衡山,凡十四年薨。子式王胡嗣,五 十四年薨。子寬嗣。十二年,寬坐與父式王后光、姬孝兒奸,悖人倫,又祠祭祝詛上, 有司請誅。上遣大鴻臚利召王,王以刃自剄死。國除為北安縣,屬泰山郡。

贊曰:《詩》雲「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親為骨肉,疆 土千里,列在諸侯,不務遵蕃臣職,以丞輔天子,而剸懷邪辟之計,謀為畔逆,仍父子 再亡國,各不終其身。此非獨王也,亦其俗薄,臣下漸靡使然。夫荊楚剽輕,好作亂, 乃自古記之矣。

漢書 卷四十五

【蒯伍江息夫傳第十五】

蒯通,範陽人也,本與武帝同諱。楚漢初起,武臣略定趙地,號武信君。通說範陽 令徐公曰:「臣,範陽百姓蒯通也,竊閔公之將死,故吊之。雖然,賀公得通而生也。 」徐公再拜曰:「何以吊之?」通曰:「足下為令十餘年矣,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 人之足,黥人之首,甚眾。慈父孝子所以不敢事刃於公之腹者,畏秦法也。今天下大亂 ,秦政不施,然則慈父孝子將爭接刃於公之腹,以複其怨而成其名。此通之所以吊者也 。」曰:「何以賀得子而生也?」曰:「趙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問其死生,通且 見武信君而說之,曰:『必將戰勝而後略地,攻得而後下城,臣竊以為殆矣。用臣之計 ,毋戰而略地,不攻而下城,傳檄而千里定,可乎?』彼將曰:『何謂也?』臣因對曰 :『範陽令宜整頓其士卒以守戰者也,怯而畏死,貪而好富貴,故欲以其城先下君。先 下君而君不利之,則邊地之城皆將相告曰『範陽令先降而身死』,必將嬰城固守,皆為 金城湯池,不可攻也。為君計者,莫若以黃屋硃輪迎範陽令,使馳騖於燕、趙之郊,則 邊城皆將相告曰『範陽令先下而身富貴』,必相率而降,猶如阪上走丸也。此臣所謂傳 檄而千里定者也。」徐公再拜,具車馬遣通。通遂以此說武臣。武臣以車百乘、騎二百 、侯印迎徐公。燕、趙聞之,降者三十餘城。如通策焉。

後漢將韓信虜魏王,破趙、代,降燕,定三國,引兵將東擊齊。未度平原,聞漢王 使酈食其說下齊,信欲止。通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間使下齊,寧有詔止 將軍乎?得以得無行!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將數萬之眾, 乃下趙五十餘城。為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從其計,遂度河。

齊已聽酈生,即留之縱酒,罷備漢守禦。信因襲曆下軍,遂至臨菑。齊王以酈生為欺己 而亨之,因敗走。信遂定齊地,自立為齊假王。漢方困於滎陽,遣張良即立信為齊王, 以安固之。項王亦遣武涉說信,欲與連和。

蒯通知天下權在信,欲說信令背漢,乃先微感信曰:「僕嘗受相人之術,相君之面 ,不過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貴而不可言。」信曰:「何謂也?」通因請間, 曰:「天下初作難也,俊雄豪桀建號壹呼,天下之士雲合霧集,魚鱗雜襲,飄至風起。

當此之時,憂在亡秦而已。今劉、項分爭,使人肝腦塗地,流離中野,不可勝數。漢王 將數十萬眾,距鞏、雒、岨山河,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敗滎陽,傷成皋 ,還走宛、葉之間,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楚人起彭城,轉鬥逐北,至滎陽,乘利席勝 ,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間,迫西山而不能進,三年於此矣。銳氣挫於險塞,糧 食盡於內藏,百姓罷極,無所歸命。以臣料之,非天下賢聖,其勢固不能息天下之禍。

當今之時,兩主縣命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願披心腹,墮肝膽,效愚 忠,恐足下不能用也。方今為足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勢 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眾,據強齊,從燕、趙,出空虛之地以制其後, 因民之慾,西鄉為百姓請命,天下孰敢不聽!足下按齊國之故,有淮、泗之地,懷諸侯 以德,深拱揖讓,則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齊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弗行, 反受其殃』。願足下孰圖之。」

信曰:「漢遇我厚,吾豈可見利而背恩乎!」通曰:「始常山王、成安君故相與為 刎頸之交,及爭張黶、陳釋之事,常山王奉頭鼠竄,以歸漢王。借兵東下,戰於鄗北, 成安君死於泜水之南,頭足異處。此二人相與,天下之至□也,而卒相滅亡者,何也?

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 多大於張黶、陳釋之事者,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足下,過矣。大夫種存亡越,伯 句踐,立功名而身死。語曰:『野禽殫,走犬亨;敵國破,謀臣亡。』故以交友言之, 則不過張王與成安君;以忠臣言之,則不過大夫種。此二者,宜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 之。且臣聞之,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足下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下 井陘,誅成安君之罪,以令於趙,脅燕定齊,南摧楚人之兵數十萬眾,遂斬龍且,西鄉 以報,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略不出出者也。今足下挾不賞之功,戴震主之威,歸楚, 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高天下之名, 切為足下危之。」信曰:「生且休矣,吾將念之。」

數日,通複說曰:「聽者,事之候也;計者,存亡之機也。夫隨廝養之役者,失萬 乘之權;守儋石之祿者,闕卿相之位。計誠知之,而決弗敢行者,百事之禍也。故猛虎 之猶與,不如蜂蠆之致□;孟賁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此言貴能行之也。夫功者, 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值而易失。『時乎時,不再來。』願足下無疑臣之計。」信猶與 不忍背漢,又自以功多,漢不奪我齊,遂謝通。通說不聽,惶恐,乃陽狂為巫。

天下既定,後信以罪廢為淮陰侯,謀反被誅,臨死歎曰:「悔不用蒯通之言,死於 女子之手!」高帝曰:「是齊辯士蒯通。」乃詔齊召蒯通。通至,上欲亨之,曰:「昔 教韓信反,何也?」通曰:「狗各吠非其主。當彼時,臣獨知齊王韓信,非知陛下也。

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天下匈匈,爭欲為陛下所為,顧力不能,可殫 誅邪!」上乃赦之。

至齊悼惠王理,曹參為相,禮下賢人,請通為客。

初,齊王田榮怨項羽,謀舉兵畔之,劫齊士,不與者死。齊處士東郭先生、梁石君 在劫中,強從。及田榮敗,二人醜之,相與入深山隱居。客謂通曰:「先生之於曹相國 ,拾遺舉過,顯賢進能,齊功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東孝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 進之於相國乎?」通曰:「諾。臣之裡婦,與裡之諸母相善也。裡婦夜亡肉,姑以為盜 ,怒而逐之。婦晨去,過所善諸母,語以事而謝之。裡母曰:『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 女矣。』即束縕請火於亡肉家,曰:『昨暮夜,犬得肉,爭鬥相殺,請火治之。』亡肉 家遽追呼其婦。故里母非談說之士也,束縕乞火非還婦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適可 。臣請乞火於曹相國。」乃見相國曰:「婦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門者 ,足下即欲求婦,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則求臣亦猶是也,彼東郭先 生、梁石君,齊之俊士也,隱居不嫁,未嘗卑節下意以求仕也。願足下使人禮之。」曹 相國曰:「敬受命。」皆以為上賓。

通論戰國時說士權變,亦自序其說,凡八十一首,號曰《雋永》。

初,通善齊人安其生,安其生嘗幹項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項羽欲封此兩人,兩人 卒不肯受。

伍被,楚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後也。被以材能稱,為淮南中郎。是時淮南王安好 術學,折節下士,招致英雋以百數,被為冠首。

久之,淮南王陰有邪謀,被數微諫。後王坐東宮,召被欲與計事,呼之曰:「將軍 上。」被曰:「王安得亡國之言乎?昔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遊姑 蘇之臺也。』今臣亦將見宮中生荊棘,露沾衣也。」於是王怒,系被父母,囚之三月。

王複召被曰:「將軍許寡人乎?」被曰:「不,臣將為大王畫計耳。臣聞陪者聽於 無聲,明者見於未形,故聖人萬舉而萬全。文王壹動而功顯萬世,列為三王,所謂因天 心以動作者也。」王曰:「方今漢庭治乎?亂乎?」被曰:「天下治。」王不說,曰: 「公何言治也?」被對曰:「被竊觀朝廷,君臣、父子、夫婦、長幼之序皆得其理,上 之舉錯遵古之道,風俗紀綱未有所缺。重裝富賈周流天下,道無不通,交易之道行。南 越賓服,羌、僰貢獻,東甌入朝,廣長榆,開朔方,匈奴折傷。雖未及古太平時,然猶 為治。」王怒,被謝死罪。

王又曰:「山東即有變,漢必使大將軍將而制山東,公以為大將軍何如人也?」被 曰:「臣所善黃義,從大將軍擊匈奴,言大將軍遇士大夫以禮,與士卒有恩,眾皆樂為 用。騎上下山如飛,材力絕人如此,數將習兵,未易當也。及謁者曹梁使長安來,言大 將軍號令明,當敵勇,常為士卒先;須士卒休,乃舍;穿井得水,乃敢飲;軍罷,士卒 已逾河,乃度。皇太后所賜金錢,盡以賞賜。雖古名將不過也。」王曰:「夫蓼太子知 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為漢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獨先刺大將軍, 乃可舉事。」

王複問被曰:「公以為吳舉兵非邪?」被曰:「非也。夫吳王賜號為劉氏祭酒,受 幾杖而不朝,王四郡之眾,地方數千里,採山銅以為錢,煮海水以為鹽,伐江陵之木以 為船,國富民眾,行珍寶,賂諸侯,與七國合從,舉兵而西,破大樑,敗狐父,奔走而 還,為越所禽,死於丹徒,頭足異處,身滅祀絕,為天下戮。夫以吳眾不能成功者,何 也?誠逆天違眾而不見時也。」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吳何知反?漢將一 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今我令緩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潁川兵塞轘轅、伊闕之道,陳定 發南陽兵守武關,河南太守獨有雒陽耳,何足憂?然此北尚有臨晉關、河東、上黨與河 內、趙國界者通穀數行。人言『絕成皋之道,天下不通』。據三川之險,招天下之兵, 公以為何如?」被曰:「臣見其禍,未見其福也。」

後漢逮淮南王孫建,系治之。王恐陰事洩,謂被曰:「事至,吾欲遂發。天下勞苦 有間矣,諸侯頗有失行,皆自疑,我舉兵西鄉,必有應者;無應,即還略衡山。勢不得 不發。」被曰:「略衡山以擊廬江,有尋陽之船,守下雉之城,結九江之浦,絕豫章之 口,強弩臨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東保會稽,南通勁越,屈強江、淮間,可以延歲月 之壽耳,未見其福也。」王曰:「左吳、趙賢、硃驕如皆以為什八九成,公獨以為無福 ,何?」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眾者,皆前系詔獄,餘無可用者。」王曰:「 陳勝、吳廣無立錐之地,百人之聚,起於大澤,奮臂大呼,天下響應,西至於戲而兵百 二十萬。今吾國雖小,勝兵可得二十萬,公何以言有禍無福?」被曰:「臣不敢避子胥 之誅,願大王無為吳王之聽。往者秦為無道,殘賊天下,殺術士,燔《詩》、《書》, 滅聖跡,棄禮義,任刑法,轉海瀕之粟,致於西河。當是之時,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饋, 女子紡績不足於蓋形。遣蒙恬築長城,東西數千里。暴兵露師,常數十萬,死者不可勝 數,僵屍滿野,流血千里。於是百姓力屈,欲為亂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仙藥, 多齎珍寶,童男女三千人,五種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大澤,止王不來。於是百姓悲痛 愁思,欲為亂者十室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嶺,攻百越,尉佗知中國勞極,止王南越。行 者不還,往者莫返,於是百姓離心瓦解,欲為亂者十室而七。興萬乘之駕,作阿房之宮 ,收太半之賦,發閭左之戍。父不甯子,兄不安弟,政苛刑慘,民皆引領而望,傾耳而 聽,悲號仰天,叩心怨上,欲為亂者,十室而八。客謂高皇帝曰:『時可矣。』高帝曰 :『待之,聖人當起東南。』間不一歲,陳、吳大呼,劉、項並和,天下回應,所謂蹈 瑕釁,因秦之亡時而動,百姓願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陣之中,以成帝王之功。

今大王見高祖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當今陛下臨制天下,一齊海內, 泛愛蒸庶,布德施惠。口雖未言,聲疾雷震;今雖未出,化馳如神。心有所懷,威動千 裡;下之應上,猶景響也。而大將軍材能非直章邯、楊熊也。王以陳勝、吳廣論之,被 以為過矣。且大王之兵眾不能什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又萬倍於秦時。願王用臣之計 。臣聞箕子過故國而悲,作《麥秀》之歌,痛紂之不用王子比干之言也。故孟子曰,紂 貴為天子,死曾不如匹夫。是紂先自絕久矣,非死之日天去之也。今臣亦竊悲大王棄千 乘之君,將賜絕命之書,為群臣先,身死於東宮也。」被因流涕而起。

後王複召問被:「苟如公言,不可以繳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計。」 王曰:「奈何?」被曰:「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朔方之郡土地廣美,民徙者 不足以實其地。可為丞相、禦史請書,徙郡國豪桀及耐罪以上,以赦令除,家產五十萬 以上者,皆徙其家屬朔方之郡,益發甲卒,急其會日。又偽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 詔獄書,逮諸侯太子及倖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士隨而說之,黨可以徼倖 。」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不至若此,專發而已。」後事發覺,被詣吏自告與淮 南王謀反蹤跡如此。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美,欲勿誅。張湯進曰:「被首為王畫反計 ,罪無赦。」遂誅被。

江充字次倩,趙國邯鄲人也。充本名齊,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之趙太子丹。齊得 幸於敬肅王,為上客。久之,太子疑齊以己陰私告王,與齊忤,使吏逐捕齊,不得,收 系其父兄,按驗,皆棄市。齊遂絕跡亡,西人關,更名充。詣闕告太子丹與同產姊及王 後宮奸亂,交通郡國豪猾,攻剽為奸,吏不能禁。書奏,天子怒,遣使者詔郡發吏卒圍 趙王宮,收捕太子丹,移系魏郡詔獄,與廷尉雜治,法至死。

趙王彭祖,帝異母兄也,上書訟太子罪,言「充逋逃小臣,苟為奸訛,激怒聖朝, 欲取必於萬乘以複私怨。後雖亨醢,計猶不悔。臣願選從趙國勇敢士,從軍擊匈奴,極 盡死力,以贖丹罪。」上不許,竟敗趙太子。

初,充召見犬臺宮,自請願以所常被服冠見上。上許之。充衣紗□禪衣,曲裾後垂 交輸,冠禪纚步搖冠,飛翮之纓。充為人魁岸,容貌甚壯。帝望見而異之,謂左右曰: 「燕、趙固多奇士。」既至前,問以當世政事,上說之。充因自請,願使匈奴。詔問其 狀,充對曰:「因變制宜,以敵為師,事不可豫圖。」上以充為謁者使匈奴,還,拜為 直指繡衣使者,督三輔盜賊,禁察逾侈。貴戚近臣多奢僭,充皆舉劾,奏請沒入車馬, 令身待北軍擊匈奴。奏可。充即移書光祿勳、中黃門,逮名近臣侍中諸當詣北軍者,移 劾門衛,禁止無令得出入宮殿。於是貴戚子弟惶恐,皆見上叩頭求哀,願得入錢贖罪。

上許之,令各以秩次輸錢北軍,凡數千萬。上以充忠直,奉法不阿,所言中意。

充出,逢館陶長公主行馳道中。充呵問之,公主曰:「有太后詔。」充曰:「獨公 主得行,車騎皆不得。」盡劾沒入宮。

後充從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充以屬吏。太子聞之,使人謝充曰: 「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寬之!」充不聽,遂白奏。上曰 :「人臣當如是矣。」大見信用,威震京師。遷為水衡都尉,宗族、知友多得其力者。

久之,坐法免。

會陽陵硃安世告丞相公孫賀子太僕敬聲為巫蠱事,連及陽石、諸邑公主,賀父子皆 坐誅。語在《賀傳》。後上幸甘泉,疾病,充見上年老,恐晏駕後為太子所誅,因是為 奸,奏言上疾祟在巫蠱。於是上以充為使者治巫蠱。充將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蠱及夜祠 ,視鬼,染汙令有處,輒收捕驗治,燒鐵鉗灼,強服之。民轉相誣以巫蠱,吏輒劾以大 逆亡道,坐而死者前後數萬人。

是時,上春秋高,疑左右皆為蠱祝詛,有與亡,莫敢訟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言 宮中有蠱氣,先治後宮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蠱於太子宮,得桐木人。太子懼, 不能自明,收充,自臨斬之。罵曰「趙虜!亂乃國王父子不足邪!乃複亂吾父子也!」 太子繇是遂敗。語在《戾園傳》。後武帝知充有詐,夷充三族。

息夫躬字子微,河內河陽人也。少為博士弟子,受《春秋》,通覽記書。容貌壯麗 ,為眾所異。

哀帝初即位,皇后父特進孔鄉侯傅晏與躬同郡,相友善,躬繇是以為援,交遊日廣 。先是,長安孫寵亦以遊說顯名,免汝南太守,與躬相結,俱上書,召待詔。是時哀帝 被疾,始即位,而人有告中山孝王太后祝詛上,太后及弟宜鄉侯馮參皆自殺,其罪不明 。是後無鹽危山有石自立,開道。躬與寵謀曰:「上亡繼嗣,體久不平,關東諸侯,心 爭陰謀。今無鹽有大石自立,聞邪臣託往事,以為大山石立而先帝龍興。東平王雲以故 與其後日夜祠祭祝詛上,欲求非望。而後舅伍宏反因方術以醫技得幸,出入禁門。霍顯 之謀將行於杯杓,荊軻之變必起於帷幄。事勢若此,告之必成;發國奸,誅主讎,取封 侯之計也。」躬、寵乃與中郎右師譚,共因中常侍宋弘上變事告焉。上惡之,下有司案 驗,東平王雲、雲後謁及伍宏等皆坐誅。上擢寵為南陽太守,譚潁川都尉,弘、躬皆光 祿大夫、左曹、給事中。是時,侍中董賢愛幸,上欲侯之,遂下詔雲:「躬、寵因賢以 聞,封賢為高安侯,寵為方陽侯,躬為宜陵侯,食邑各千戶。賜譚爵關內侯,食邑。」 丞相王嘉內疑東平獄事,爭不欲侯賢等,語在《嘉傳》。嘉固言董賢泰盛,寵、躬皆傾 覆有佞邪材,恐必撓亂國家,不可任用。嘉以此得罪矣。

躬既親近,數進見言事,論議亡所避。眾畏其口,見之仄目。躬上疏曆詆公卿大臣 ,曰:「方今丞相王嘉健而蓄縮,不可用。御史大夫賈延墮弱不任職。左將軍公孫祿、 司隸鮑宣皆外有直項之名,內實□不曉政事。諸曹以下僕脩不足數。卒有強弩圍城,長 戟指闕,陛下誰與備之?如使狂夫嘄□於東崖,匈奴飲馬於渭水,邊竟雷動,四野風起 ,京師雖有武蜂精兵,未有能窺左足而先應者也。軍書交馳而輻湊,羽檄重跡而押至, 小夫忄耎臣之徒憒眊不知所為。其有犬馬之決者,仰藥而伏刃,雖加夷滅之誅,何益禍 敗之至哉!」

躬又言:「秦開鄭國渠以富國強兵,今京師土地肥饒,可度地勢水泉,廣溉灌之利 。」天子使躬持節領護三輔都水。躬立表,欲穿長安城,引漕注太倉下以省轉輸。議不 可成,乃止。

董賢貴幸日盛,丁、傅害其寵,孔鄉侯晏與躬謀,欲求居位輔政。會單於當來朝, 遣使言病,願朝明年。躬因是而上奏,以為「單於當以十一月入塞,後以病為解,疑有 他變。烏孫兩昆彌弱,卑爰□強盛,居強煌之地,擁十萬之眾,東結單於,遣子往侍。

如因素強之威,循烏孫就屠之跡,舉兵南伐,並烏孫之勢也。烏孫並,則匈奴盛,而西 域危矣。可令降胡詐為卑爰□使者來上書曰:『所以遣子侍單於者,非親信之也,實畏 之耳。唯天子哀,告單於歸臣侍子。願助戊己校尉保惡都奴之界。』因下其章諸將軍, 今匈奴客聞焉。則是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者也。」

書奏,上引見躬,召公卿將軍大議。左將軍公孫祿以為「中國常以威信懷伏夷狄, 躬欲逆詐造不信之謀,不可許。且匈奴賴先帝之德,保塞稱蕃。今單於以疾病不任奉朝 賀,遣使自陳,不失臣子之禮。臣祿自保沒身不見匈奴為邊境憂也。」躬掎祿曰:「臣 為國家計幾先,謀將然,豫圖未形,為萬世慮。而左將軍公孫祿欲以其犬馬齒保目所見 。臣與祿異議,未可同日語也。」上曰:「善。」乃罷群臣,獨與躬議。

因建言:「往年熒惑守心,太白高而芒光,又角星□於河鼓,其法為有兵亂。是後 訛言行詔籌,經歷郡國,天下騷動,恐必有非常之變。可遣大將軍行邊兵,敕武備,斬 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厭應變異。」上然之,以問丞相。丞相嘉對曰:「臣聞 動民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下民微細,猶不可詐,況於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 之見異,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覺悟反正,推誠行善。民心說而天意得矣。辯士見一端, 或妄以意傅著星曆,虛造匈奴、烏孫、西羌之難,謀動干戈,設為權變,非應天之道也 。守相有罪,車馳詣闕,交臂就死,恐懼如此,而談說者雲,動安之危,辯口快耳,其 實未可從。夫議政者,苦其諂諛傾險辯慧深刻也。諂諛則主德毀,傾險則下怨恨,辯慧 則破正道,深刻則傷恩惠。昔秦繆公不從百里奚、蹇叔之言,以敗其師,悔過自責,疾 詿誤之臣,思黃發之言,名垂於後世。唯陛下觀覽古戒,反復參考,無以先人之語為主 。」

上不聽,遂下詔曰:「間者災變不息,盜賊眾多,兵革之徵,或頗著見。未聞將軍 惻然深以為意,簡練戎士,繕修干戈。器用□惡,孰當督之!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將 軍與中二千石舉明習兵法有大慮者各一人,將軍二人,詣公車。」就拜孔鄉侯傅晏為大 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又為大司馬票騎將軍。

是日,日有食之,董賢因此沮躬、晏之策。後數日,收晏衛將軍印綬,而丞相禦史 奏躬罪過。上繇是惡躬等,下詔曰:「南陽太守方陽侯寵,素亡廉聲,有酷惡之資,毒 流百姓。左曹光祿大夫宜陵侯躬,虛造許諼之策,欲以詿誤朝廷。皆交遊貴戚,趨權門 ,為名。其免躬、寵官,遣就國。」

躬歸國,未有第宅,寄居丘亭。奸人以為侯家富,常夜守之。躬邑人河內掾賈惠往 過躬,教以祝盜方,以桑東南指枝為匕,畫北斗七星其上,躬夜自被發,立中庭,向北 鬥,持匕招指祝盜。人有上書言躬懷怨恨,非笑朝廷所進,候星宿,視天子吉凶,與巫 同祝詛。上遣侍御史、廷尉監逮躬,系雒陽詔獄。欲掠問,躬仰天大呼,因僵僕。吏就 問,雲咽已絕,血從鼻耳出。食頃,死。黨友謀議相連下獄百餘人。躬母聖,坐祠灶禍 詛上,大逆不道。聖棄市,妻充漢與家屬徙合浦。躬同族親屬素所厚者,皆免廢錮。哀 帝崩,有司奏:「方陽侯寵及右師譚等,皆造作奸謀,罪及王者骨肉,雖蒙赦令,不宜 處爵位,在中土。」皆免寵等,徙合浦郡。

初,躬待詔,數危言高論,自恐遭害,著絕命辭曰:「玄雲泱鬱,將安歸兮!鷹隼 橫厲,鸞徘徊兮!□若浮□,動則機兮!叢棘扌戔々棧棧,曷可棲兮!發忠忘身,自繞 罔兮!冤頸折翼,庸得往兮!涕泣流兮萑蘭,心結□兮傷肝。虹蜺曜兮日微,孽杳冥兮 未開。痛人天兮鳴呼,冤際絕兮誰語!仰天光兮自列,招上帝兮我察。秋風為我唫,浮 雲為我陰。嗟若是兮欲何留,撫神龍兮其須。遊曠迥兮反亡期,雄失據兮世我思。」 後數年乃死,如其文。

贊曰:仲尼「惡利口之覆邦家」,蒯通一說而喪三俊,其得不亨者,幸也。伍被安 於危國,身為謀主,忠不終而詐讎,誅夷不亦宜乎!《書》放四罪,《詩》歌《青蠅》 ,春秋以來,禍敗多矣。昔子□謀桓而魯隱危,欒書構□而晉厲弒。豎牛奔仲,叔孫卒 ;□伯毀季,昭公逐;費忌納女,楚建走;宰嚭讒胥,夫差喪;李園進妹,春申斃;上 官訴屈,懷王執;趙高敗斯,二世縊;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蠱,太子殺;息夫作 奸,東平誅;皆自小覆大,繇疏陷親,可不懼哉!可不懼哉!

漢書 卷四十六

【萬石衛直周張傳第十六】

萬石君石奮,其父趙人也。趙亡,徙溫。高祖東擊項籍,過河內,時奮年十五,為 小吏,侍高祖。高祖與語,愛其恭敬,問曰:「若何有?」對曰:「有母,不幸失明。

家貧。有姊,能鼓瑟。」高祖曰:「若能從我乎?」曰:「願盡力。」於是高祖召其姊 為美人,以奮為中涓,受書謁。徙其家長安中戚裡,以姊為美人故也。

奮積功勞,孝文時官至太中大夫。無文學,恭謹,舉無與比。東陽侯張相如為太子 太傅,免。選可為傅者,皆推奮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奮為九卿。迫近,憚之, 徙奮為諸侯相。奮長子建,次甲,次乙,次慶,皆以馴行孝謹,官至二千石。於是景帝 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寵乃舉集其門。」凡號奮為萬石君。

孝景季年,萬石君以上大夫祿歸老於家,以歲時為朝臣。過宮門闕必下車趨,見路 馬必軾焉。子孫為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子孫有過失,不誚讓,為 便坐,對案不食。然後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固謝罪,改之,乃許。子孫勝冠者在側, 雖燕必冠,申申如也。僮僕□□如也,唯謹。上時賜食於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 前。其執喪,哀慼甚。子孫遵教,亦如之。萬石君家以孝謹聞乎郡國,雖齊、魯諸儒質 行,皆自以為不及也。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學獲罪皇太后。太后以為儒者文多質少,今萬石君家不 言而躬行,乃以長子建為郎中令,少子慶為內史。

建老白道,萬石君尚無恙。每五日洗沐歸謁親,入子舍,竊問侍者,取親中裙廁□ ,身自浣灑,複與侍者,不敢令萬石君知之,以為常。建奏事於上前,即有可言,屏人 乃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上以是親而禮之。

萬石君徙居陵裡。內史慶醉歸,入外門不下車。萬石君聞之,不食。慶恐,肉袒謝 請罪,不許。舉宗及兄建肉袒,萬石君讓曰:「內史貴人,入閭裡,裡中長老皆走匿, 而內史坐車中自如,固當!」乃謝罷慶。慶及諸子入裡門,趨至家。

萬石君元朔五年卒,建器泣哀思,杖乃能行。歲餘,建亦死。諸子孫鹹孝,然建最 甚,甚於萬石君。

建為郎中令,奏事下,建讀之,驚恐曰:「書『馬』者與尾而五,今乃四,不足一 ,獲譴死矣!」其為謹慎,雖他皆如是。

慶為太僕,禦出,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慶於兄弟最 為簡易矣,然猶如此。出為齊相,齊國慕其家行,不治而齊國大治,為立石相祠。

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選群臣可傅者,慶自沛守為太子太傅,七歲遷御史大夫。元 鼎五年,丞相趙周坐酎金免,制詔禦史:「萬石君先帝尊之,子孫至孝,其以御史大夫 慶為丞相,封牧丘侯。」是時,漢方南誅兩越,東擊朝鮮,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國 多事。天子巡狩海內,修古神祠,封禪,興禮樂。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溫舒之 屬峻法,寬等推文學,九卿更進用事,事不關決於慶,慶醇謹而已。在位九歲,無能 有所匡言。嘗欲請治上近臣所忠、九卿鹹宣,不能服,反受其過,贖罪。

元封四年,關東流民二百萬口,無名數者四十萬,公卿議欲請徙流民於邊以適之。

上以為慶老謹,不能與其議,乃賜丞相告歸,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議為請者。慶慚不任職 ,上書曰:「臣幸得待罪丞相,疲駑無以輔治。城郭倉廩空虛,民多流亡,罪當伏斧質 ,上不忍致法。願歸丞相侯印,乞骸骨歸,避賢者路。」

上報曰:「間者,河水滔陸,氾濫十餘郡,堤防勤勞,弗能堙塞,朕甚憂之。是故 巡方州,禮嵩嶽,通八神,以合宣房。濟淮、江,曆山濱海,問百年民所疾苦。惟吏多 私,徵求無已,去者便,居者擾,故為流民法,以禁重賦。乃者封泰山,皇天嘉況,神 物並見。朕方答氣應,未能承意,是以切比閭裡,知吏奸邪。委任有司,然則官曠民愁 ,盜賊公行。往車覲明堂,赦殊死,無禁錮,鹹自新,與更始。今流民愈多,計文不改 ,君不繩責長吏,而請以興徙四十萬口,搖盪百姓,孤兒幼年未滿十歲,無罪而坐率, 朕失望焉。今君上書言倉庫城郭不充實,民多貧,盜賊眾,請入粟為庶人。夫懷知民貧 而請益賦,動危之而辭位,欲安歸難乎?君其反室!」

慶素質,見詔報「反室」,自以為得許,欲上印綬。掾史以為見責甚深,而終以反 室者,醜惡之辭也。或勸慶宜引決。慶甚懼,不知所出,遂複起視事。

慶為丞相,文深審謹,天他大略。後三歲餘薨,諡曰恬侯。中子德,慶愛之。上以 德嗣,後為太常,坐法免,國除。慶方為丞相時,諸子孫為小吏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 慶死後,稍以罪去,孝謹衰矣。

衛綰,代人陵人也,以戲車為郎,事文帝,功次遷中郎將,醇謹無它。孝景為太子 時,召上左右飲,而綰稱病不行。文帝且崩時,屬孝景曰:「綰長者,善遇之。」及景 帝立,歲餘,不孰何綰,綰日以謹力。

景帝幸上林,詔中郎將參乘,還而問曰:「君知所以得參乘乎?」綰曰:「臣代戲 車士,幸得功次遷,待罪中郎將,不知也。」上問曰:「吾為太子時召君,君不肯來, 何也?」對曰:「死罪,病。」上賜之劍,綰曰:「先帝賜臣劍凡六,不敢奉詔。」上 曰:「劍,人之所施易,獨至今乎?」綰曰:「具在。」上使取六劍,劍常盛,未嘗服 也。

郎官有譴,常蒙其罪,不與它將爭;有功,常讓它將。上以為廉,忠實無它腸,乃 拜綰為河間王太傅。吳、楚反,詔綰為將,將河間兵擊吳、楚有功,拜為中尉。三歲, 以軍功封綰為建陵侯。

明年,上廢太子,誅栗卿之屬。上以綰為長者,不忍,乃賜綰告歸,而使郅都治捕 栗氏。既已,上立膠東王為太子,召綰拜為太子太傅,遷為御史大夫。五歲,代桃侯舍 為丞相,朝奏事如職所奏。然自初宦以至相,終無可言。上以為敦厚可相少主,尊寵之 ,賞賜甚多。

為丞相三歲,景帝崩,武帝立。建元中,丞相以景帝病時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 不任職,免之。後薨,諡曰哀侯。子信嗣,坐酎金,國除。

直不疑,南陽人也。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歸,誤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 郎覺,亡意人疑,不疑謝有之,買金償。後告歸者至而歸金,亡金郎大慚,以此稱為長 者。稍遷至中大夫。朝,廷見,人或毀不疑曰:「不疑狀貌甚美,然特毋奈其善盜嫂何 也!」不疑聞,曰:「我乃無兄。」然終不自明也。

吳、楚反時,不疑以二千石將擊之。景帝后元年,拜為御史大夫。天子修吳、楚時 功,封不疑為塞侯。武帝即位,與丞相綰俱以過免。

不疑學《老子》言。其所臨,為官如故,唯恐人之知其為吏跡也。不好立名,稱為 長者。薨,諡曰信侯。傳子至孫彭祖,坐酎金,國除。

周仁,其先任城人也。以□見。景帝為太子時,為舍人,積功遷至太中大夫。景帝 初立,拜仁為郎中令。

仁為人陰重不洩。常衣弊補衣溺褲,故為不潔清,以是得幸,入臥內。於後宮秘戲 ,仁常在旁,終無所言。上時問人,仁曰:「上自察之。」然亦無所毀,如此。景帝再 自幸其家。家徙陽陵。上所賜甚多,然終常讓,不敢受也。諸侯群臣賂遺,終無所受。

武帝立,為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祿歸老,子孫鹹至大官。

張歐字叔,高祖功臣安丘侯說少子也。歐孝文時以治刑名侍太子,然其人長者。景 帝時尊重,常為九卿。至武帝元朔中,代韓安國為御史大夫。毆為吏,未嘗言按人,剸 以誠長者處官。官屬以為長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獄事,有可卻,卻之;不可者,不得 已,為涕泣,面而封之。其愛人如此。

老篤,請免,天子亦寵以上大夫祿,歸老於家。家陽陵。子孫鹹至大官。

贊曰:仲尼有言「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其萬石君、建陵侯、塞侯、張叔之謂 與?是以其教不肅而成,不嚴而治。至石建之浣衣,周仁為垢汙,君子譏之。

漢書 卷四十七

【文三王傳第十七】

孝文皇帝四男:竇皇后生孝景帝、梁孝王武,諸姬生代孝王參、梁懷王揖。

梁孝王武以孝文二年與太原王參、梁王揖同日立。武為代王,四年徙為淮陽王,十 二年徙梁,自初王通曆已十一年矣。

孝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國。二十一年 ,入朝。二十二年,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複入朝。是時,上未置太子 ,與孝王宴飲,從容言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心內喜。

太后亦然。

其春,吳、楚、齊、趙七國反,先擊梁棘壁,殺數萬人。梁王城守睢陽,而使韓安 國、張羽等為將軍以距吳、楚。吳、楚以梁為限,不敢過而西,與太尉亞夫等相距三月 。吳、楚破,而梁所殺虜略與漢中分。

明年,漢立太子。梁最親,有功,又為大國,居天下膏腴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陽 ,四十餘城,多大縣。孝王,太后少子,愛之,賞賜不可勝道。於是孝王築東苑,方三 百餘裡,廣睢陽城七十裡,大治宮室,為複道,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裡。得賜天子旌 旗,從千乘萬騎,出稱警,入言蹕,擬於天子。招延四方豪桀,自山東遊士莫不至:齊 人羊勝、公孫詭、鄒陽之屬。公孫詭多奇邪計,初見日,王賜千金,官至中尉,號曰公 孫將軍。多作兵弩弓數十萬,而府庫金錢且百巨萬,珠玉寶器多於京師。

二十九年十月,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乘輿駟,迎梁王於關下。既朝,上疏,因留 。以太后故,入則侍帝同輦,出則同車遊獵上林中。梁之侍中、郎、謁者著引籍出入天 子殿門,與漢宦官亡異。

十一月,上廢栗太子,太后心欲以梁王為嗣。大臣及爰盎等有所關說於帝,太后議 格,孝王不敢複言太后以嗣事。事秘,世莫知,乃辭歸國。

其夏,上立膠東王為太子。梁王怨爰盎及議臣,乃與羊勝、公孫詭之屬謀,陰使人 刺殺爰盎及他議臣十餘人。賊未得也。於是天子意梁,逐賊,果梁使之。遣使冠蓋相望 於道,複案梁事。捕公孫詭、羊勝,皆匿王后宮。使者責二千石急,梁相軒丘豹及內史 安國皆泣諫王,王乃令勝、詭皆自殺,出之。上由此怨望於梁王。梁王恐,乃使韓安國 因長公主謝罪太后,然後得釋。

上怒稍解,因上書請朝。既至關,茅蘭說王,使乘布車,從兩騎入,匿於長公主園 。漢使迎王,王已入關,車騎盡居外,外不知王處。太后泣曰:「帝殺吾子!」帝憂恐 。於是梁王伏斧質,之闕下謝罪。然後太后、帝皆大喜,相與泣,複如故。悉召王從官 入關。然帝益疏王,不與同車輦矣。

三十五年冬,複入朝。上疏欲留,上弗許。歸國,意忽忽不樂。北獵梁山,有獻牛 ,足上出背上,孝王惡之。六月中,病熱,六日薨。

孝王慈孝,每聞太后病,口不能食,常欲留長安侍太后。太后亦愛之。及聞孝王死 ,竇太后泣極哀,不食,曰:「帝果殺吾子!」帝哀懼,不知所為。與長公主計之,乃 分梁為五國,盡立孝王男五人為王,女五人皆令食湯沐邑。奏之太后,太后乃說,為帝 壹餐。

孝王未死時,財以巨萬計,不可勝數。及死,藏府餘黃金尚四十餘萬斤,他財物稱 是。

代孝王參初立為太原王。四年,代王武徙為淮陽王,而參徙為代王,複並得太原, 都晉陽如故。五年一朝,凡三朝。十七年薨,子共王登嗣。二十九年薨,子義嗣。元鼎 中,漢廣關,以常山為阻。徙代王於清河,是為剛王。並前在代凡立四十年薨,子頃王 湯嗣。二十四年薨,子年嗣。

地節中,冀州刺史林奏年為太子時與女弟則私通。及年立為王后,則懷年子,其婿 使勿舉。則曰:「自來殺之。」婿怒曰:「為王生子,自令王家養之。」則送兒頃太后 所。相聞知,禁止則,令不得入宮。年使從季父往來送迎則,連年不絕。有司奏年淫亂 ,年坐廢為庶人,徙房陵,與湯沐邑百戶。立三年,國除。

元始二年,新都侯王莽興滅繼絕,白太皇太后,立年弟子如意為廣宗王,奉代孝王 後。莽篡位,國絕。

梁懷王揖,文帝少子也。好《詩》、《書》,帝愛之,異於他子。五年一朝,凡再 入朝。因墮馬死,立十年薨。無子,國除。明年,梁孝王武徙王梁。

梁孝王子五人為王。太子買為梁共王,次子明為濟川王,彭離為濟東王,定為山陽 王,不識為濟陰王,皆以孝景中六年同日立。

梁共王買立七年薨,子平王襄嗣。

濟川王明以垣邑侯立。七年,坐射殺其中尉,有司請誅,武帝弗忍,廢為庶人,徙 房陵,國除。

濟東王彭離立二十九年。彭離驕悍,昏暮私與其奴亡命少年數十人行剽,殺人取財 物以為好。所殺發覺者百餘人,國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殺者子上書告言,有司請誅, 武帝弗忍,廢為庶人,徙上庸,國除,為大河郡。

山陽哀王定立九年薨。亡子,國除。

濟陰哀王不識立一年薨。亡子,國除。

孝王支子四王,皆絕於身。

梁平王襄,母曰陳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親平王之大母也。而平王之後 曰任後,任後甚有寵於襄。

初,孝王有雷尊,直千金,戒後世善寶之,毋得以與人。任後聞而欲得之。李太后 曰:「先王有命,毋得以尊與人。他物雖百巨萬,猶自恣。」任後絕欲得之。王襄直使 人開府取尊賜任後,又王及母陳太后事李太后多不順。有漢使者來,李太后欲自言,王 使謁者中郎胡等遮止,閉門。李太后與爭門,措指,太后啼呼,不得見漢使者。李太后 亦私與食官長及郎尹霸等奸亂,王與任後以此使人風止李太后。李太后亦已,後病薨。

病時,任後未嘗請疾;薨,又不侍喪。

元朔中,睢陽人犴反,人辱其父,而與睢陽太守客俱出同車。犴反殺其仇車上,亡 去。睢陽太守怒,以讓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急,執反親戚。反知國陰事,乃上變 告梁王與大母爭尊狀。時相以下具知之,欲以傷梁長吏,書聞。天子下吏驗問,有之。

公卿治,奏以為不孝,請誅王及太后。天子曰:「首惡失道,任後也。朕置相吏不逮, 無以輔王,故陷不誼,不忍致法。」削梁王五縣,奪王太后湯沐成陽邑,梟任後首於市 ,中郎胡等皆伏誅。梁餘尚有八城。

襄立四十年薨,子頃王無傷嗣。十一年薨,子敬王定國嗣。四十年薨,子夷王遂嗣 。六年薨,子荒王嘉嗣。十五年薨,子立嗣。

鴻嘉中,太傅輔奏:「立一日至十一犯法,臣下愁苦,莫敢親近,不可諫止。願令 王,非耕、祠,法駕毋得出宮,盡出馬置外苑,收兵杖藏私府,毋得以金錢財物假賜人 。」事下丞相、禦史,請許。奏可。後數複驅傷郎,夜私出宮。傅相連奏,坐削或千戶 或五百戶,如是者數焉。

荒王女弟園子為立舅任寶妻,寶兄子昭為立後。數過寶飲食,報寶曰:「我好翁主 ,欲得之。」寶曰:「翁主,姑也,法重。」立曰:「何能為!」遂與園子奸。

積數歲,永始中,相禹奏立對外家怨望,有惡言。有司案驗,因發淫亂事,奏立禽 獸行,請誅。太中大夫谷永上疏曰:「臣聞『禮,天子外屏,不欲見外』也。是故帝王 之意,不窺人閨門之私,聽聞中□之言。《春秋》為親者諱。《詩》雲『慼慼兄弟,莫 遠具爾』。今梁王年少,頗有狂病,始以惡言按驗,既亡事實,而發閨門之私,非本章 所指。王辭又不服,猥強劾立,傅致難明之事,獨以偏辭成罪斷獄,亡益於治道。汙衊 宗室,以內亂之惡披布宣揚於天下,非所以為公族隱諱,增朝廷之榮華,昭聖德之風化 也。臣愚以為王少,而父同產長,年齒不倫;梁國之富,足以厚聘美女,招致妖麗;父 同產亦有恥辱之心。案事者乃驗問惡言,何故猥自發舒?以三者揆之,殆非人情,疑有 所迫切,過誤失言,文吏躡尋,不得轉移。萌牙之時,加恩勿治,上也。既已案驗舉憲 ,宜及王辭不服,詔廷尉選上德通理之吏,更審考清問,著不然之效,定失誤之法,而 反命於下吏,以廣公族附疏之德,為宗室刷汙亂之恥,甚得治親之誼。」天子由是寢而 不治。

居數歲,元延中,立複以公事怨相掾及睢陽丞,使奴殺之,殺奴以滅口。凡殺三人 ,傷五人,手驅郎吏二十餘人。上書不拜奏。謀篡死罪囚。有司請誅,上不忍,削立五 縣。

哀帝建平中,立複殺人。天子遣廷尉賞、大鴻鼐由持節即訊。至,移書傅、相、中 尉曰:「王背策戒,悖暴妄行,連犯大辟,毒流吏民。比比蒙恩,不伏重誅,不思改過 ,複賊殺人。幸得蒙恩,丞相長史、大鴻臚丞即問。王陽病抵讕,置辭驕嫚,不首主令 ,與背畔亡異。丞相、禦史請收王璽綬,送陳留獄。明詔加恩,複遣廷尉、大鴻臚雜問 。今王當受詔置辭,恐複不首實對。《書》曰:『至於再三,有不用,我降爾命。』傅 、相、中尉皆以輔正為職,『虎兕出於匣,龜玉毀於匱中,是誰之過也?』書到,明以 誼曉王。敢複懷詐,罪過益深。傅、相以下,不能輔導,有正法。」

立惶恐,免冠對曰:「立少失父母,孤弱處深宮中,獨與宦者婢妾居,漸漬小國之 俗,加以質性下愚,有不可移之姿。往者傅、相亦不純以仁誼輔翼立,大臣皆尚苛刻, 刺求微密。讒臣在其間,左右弄口,積使上下不和,更相眄伺。宮殿之裡,毛□過失, 亡不暴陳。當伏重誅,以視海內,數蒙聖恩,得見貰赦。今立自知賊殺中郎曹將,冬月 迫促,貪生畏死,即詐僵僕陽病,僥倖得逾於須臾。謹以實對,伏須重誅。」時冬月盡 ,其春大赦,不治。

元始中,立坐與平帝外家中山衛氏交通,新都侯王莽奏廢立為庶人,徙漢中。立自 殺。二十七年,國除。後二歲,莽白太皇太后立孝王玄孫之曾孫沛郡卒史音為梁王,奉 孝王后。莽篡,國絕。

贊曰:梁孝王雖以愛親故王膏腴之地,然會漢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殖其貨財, 廣其宮室車服。然亦僭矣。怙親亡厭,牛禍告罰,卒用憂死,悲夫!

漢書 卷四十八

【賈誼傳第十八】

賈誼,雒陽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書屬文稱於郡中。河南守吳公聞其秀材,召置 門下,甚幸愛。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故與李斯同邑,而嘗學事焉 ,徵以為廷尉。廷尉乃言誼年少,頗通諸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

是時,誼年二十餘,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未能言,誼盡為之對,人人各 如其意所出。諸生於是以為能。文帝說之,超遷,歲中至太中大夫。

誼以為漢興二十餘年,天下和洽,宜當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 草具其儀法,色上黃,數用五,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廉讓未皇也。然諸法令所更定 ,及列侯就國,其說皆誼發之。於是天子議以誼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 屬盡害之,乃毀誼曰:「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 之,不用其議,以誼為長沙王太傅。

誼既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賦以吊屈原。屈原,楚賢臣也,被讒放逐, 作《離騷賦》,其終篇曰:「已矣!國亡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江而死。誼追傷之, 因以自諭。其辭曰:

恭承嘉惠兮,俟罪長沙。仄聞屈原兮,自湛汨羅。造託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 極兮,乃隕厥身。烏呼哀哉兮,逢時不祥!鸞鳳伏竄兮,鴟□翱翔。□茸尊顯兮,讒諛 得志;賢聖逆曳兮,方正倒植。謂隨、夷混兮,謂蹠、□廉;莫邪為鈍兮,鉛刀為□。

於嗟默默,生之亡故兮!斡棄周鼎,寶康瓠兮。騰駕罷牛,驂蹇驢兮;驥垂兩耳,服鹽 車兮。章父薦屨,漸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獨離此咎兮!

誶曰:已矣!國其莫吾知兮,子獨壹鬱其誰語?鳳縹縹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遠去 。襲九淵之神龍兮,□淵潛以自珍;偭蟂獺以隱處兮,夫豈從蝦與蛭螾?所貴聖之神德 兮,遠濁世而自臧。使麒麟可系而羈兮,豈雲異夫犬羊?般紛紛其離此郵兮,亦夫子之 故也!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懷此都也?鳳皇翔於千仞兮,覽德煇而下之;見細德之 險徵兮,遙增擊而去之。彼尋常之汙瀆佤,豈容吞舟之魚!橫江湖之鱣鯨兮,固將制於 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