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Part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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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王濞,高帝兄仲之子也。高帝立仲為代王。匈奴攻代,仲不能堅守,棄國間行, 走雒陽,自歸,天子不忍致法,廢為合陽侯。子濞,封為沛侯。黥布反,高祖自將往誅 之。濞年二十,以騎將從破布軍。荊王劉賈為布所殺,無後。上患吳會稽輕悍,無壯王 填之,諸子少,乃立濞於沛,為吳王,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祖召濞相之,曰 :「若狀有反相。」獨悔,業已拜,因拊其背曰:「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豈若邪?然 天下同姓一家,慎無反!」濞頓首曰:「不敢。」

會孝惠、高後時天下初定,郡國諸侯各務自拊循其民。吳有豫章郡銅山,即招致天 下亡命者盜鑄錢,東煮海水為鹽,以故無賦,國用饒足。

孝文時,吳太子入見,得侍皇太子飲博。吳太子師傅皆楚人,輕悍,又素驕。博爭 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吳太子,殺之。於是遣其喪歸葬吳。吳王慍曰:「天下一宗 ,死長安即葬長安,何必來葬!」複遣喪之長安葬。吳王由是怨望,稍失籓臣禮,稱疾 不朝。京師知其以子故,驗問實不病,諸吳使來,輒系責治之。吳王恐,所謀滋甚。及 後使人為秋請,上複責問吳使者。使者曰:「察見淵中魚,不祥。今吳王始詐疾,及覺 ,見責急,愈益閉,恐上誅之,計乃無聊。唯上與更始。」於是天子皆赦吳使者歸之, 而賜吳王幾杖,老,不朝。吳得釋,其謀亦益解。然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卒踐 更,輒予平賈。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裡,它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頌共禁不與。如此 者三十餘年,以故能使其眾。

朝錯為太子家令,得幸皇太子,數從容言吳過可削。數上書說之,文帝寬,不忍罰 ,以此吳王日益橫。及景帝即位,錯為御史大夫,說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 ,諸子弱,大封同姓,故孽子悼惠王王齊七十二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城,兄子王吳五 十餘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隙,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文帝 不忍,因賜幾杖,德至厚也。不改過自新,乃益驕恣,公即山鑄錢,煮海為鹽,誘天下 亡人謀作亂逆。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之,其反遲,禍大 。」三年冬,楚王來朝,錯因言楚王戊往年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請誅之。詔赦,削 東海郡。及前二年,趙王有罪,削其常山郡。膠西王卬以賣爵事有奸,削其六縣。

漢廷臣方議削吳,吳王恐削地無已,因欲發謀舉事。念諸侯無足與計者,聞膠西王 勇,好兵,諸侯皆畏憚之,於是乃使中大夫應高口說膠西王曰:「吳王不肖,有夙夜之 憂,不敢自外,使使臣諭其愚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任用邪臣 ,聽信讒賊,變更律令,侵削諸侯,徵求滋多,誅罰良重,日以益甚。語有之曰:『狧 糠及米。』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也,一時見察,不得安肆矣。吳王身有內疾,不能朝請 二十餘年,常患見疑,無以自白,脅肩累足,猶懼不見釋。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過,所聞 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止削地而已。」王曰:「有之,子將奈何?」高曰:「同 惡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求,同欲相趨,同利相死。今吳王自以與大王同憂,願因時 循理,棄軀以除患於天下,意亦可乎?」膠西王瞿然駭曰:「寡人何敢如是?主上雖急 ,固有死耳,安得不事?」高曰;「御史大夫朝錯營或天子,侵奪諸侯,蔽忠塞賢,朝 廷疾怨,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極矣。彗星出,蝗蟲起,此萬世一時,而愁勞,聖人 所以起也。吳王內以朝錯為誅,外從大王后車,方洋天下,所向者降,所指者下,莫敢 不服。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則吳王率楚王略函谷關,守滎陽敖倉之粟,距漢兵,治次 舍,須大王。大王幸而臨之,則天下可並,兩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歸 報吳王,猶恐其不果,乃身自為使者,至膠西面約之。

膠西群臣或聞王謀,諫曰:「諸侯地不能為漢十二,為叛逆以憂太后,非計也。今 承一帝,尚雲不易,假令事成,兩主分爭,患乃益生。」王不聽,遂發使約齊、菑川、 膠東、濟南,皆許諾。

諸侯既新削罰,震恐,多怨錯。及削吳會稽、豫章郡書至,則吳王先起兵,誅漢吏 二千石以下。膠西、膠東、菑川、濟南、楚、趙亦皆反,發兵西。齊王後悔,背約城守 。濟北王城壞未完,其郎中令劫守王,不得發兵。膠西王、膠東王為渠率,與菑川、濟 南共攻圍臨菑。趙王遂亦陰使匈奴與連兵。

七國之發也,吳王悉其士卒,下令國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少子年十四 ,亦為士卒先。諸年上與寡人同,下與少子等,皆發!」二十餘萬人。南使閩、東越, 閩、東越亦發兵從。

孝景前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於廣陵。西涉淮,因並楚兵。發使遺諸侯書曰:「吳 王劉濞敬問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趙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廬江山 、故長沙王子:幸教!以漢有賊臣錯,無功天下,侵奪諸侯之地,使吏劾繫訊治,以侵 辱之為故,不以諸侯人君禮遇劉氏骨肉,絕先帝功臣,進任奸人,誑亂天下,欲危社稷 。陛下多病志逸,不能省察。欲舉兵誅之,謹聞教。敝國雖狹,地方三千里;人民雖少 ,精兵可具五十萬。寡人素事南越三十餘年,其王諸君皆不辭分其兵以隨寡人,又可得 三十萬。寡人雖不肖,願以身從諸王。南越直長沙者,因王子定長沙以北,西走蜀、漢 中。告越、楚王、淮南三王,與寡人西面;齊諸王與趙王定河間、河內,或入臨晉關, 或與寡人會雒陽;燕王、趙王故與胡王有約,燕王北定代、雲中,轉胡眾入蕭關,走長 安,匡正天下,以安高廟。願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餘年,怨入骨髓 ,欲壹有所出久矣,寡人未得諸王之意,未敢聽。今諸王苟能存亡繼絕,振弱伐暴,以 安劉氏,社稷所願也。吳國雖貧,寡人節衣食用,積金錢,修兵革,聚糧食,夜以繼日 ,三十餘年矣。凡皆為此,願諸王勉之。能斬捕大將者,賜金五千斤,封萬戶;列將, 三千斤,封五千戶;裨將,二千斤,封二千戶;二千石,千斤,封千戶:皆為列侯。其 以軍若城邑降者,卒萬人,邑萬戶,如得大將;人戶五千,如得列將;人戶三千,如得 裨將;人戶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它封賜皆倍軍法。其有故爵邑者 ,更益勿因。願諸王明以令士大夫,不敢欺也。寡人金錢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於 吳,諸王日夜用之不能盡。有當賜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遺之。敬以聞。」

七國反書聞,天子乃遣太尉條侯周亞夫將三十六將軍往擊吳、楚;遣曲周侯酈寄擊 趙,將軍欒布擊齊,大將軍竇嬰屯滎陽監齊、趙兵。

初,吳、楚反書聞,兵未發,竇嬰言故吳相EBBC盎。召入見,上問以吳、楚之計, 盎對曰:「吳、楚相遺書,曰『賊臣朝錯擅適諸侯,削奪之地』,以故反,名為『西共 誅錯,複故地而罷』。方今計獨斬錯,發使赦七國,複其故地,則兵可毋血刃而俱罷。 」上從其議,遂斬錯。語具有《盎傳》。以盎為泰常,奉宗廟,使吳王,吳王弟子德侯 為宗正,輔親戚。使至吳,吳、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親故,先入見,諭吳王拜受詔 。吳王聞盎來,亦知其欲說,笑而應曰:「我已為東帝,尚誰拜?」不肯見盎而留軍中 ,欲劫使將。盎不肯,使人圍守,且殺之。盎得夜亡走梁,遂歸報。

條侯將乘六乘傳,會兵滎陽。至雒陽,見劇孟,喜曰:「七國反,吾乘傳至此,不 自意全。又以為諸侯已得劇孟,孟今無動,吾據滎陽,滎陽以東無足憂者。」至淮陽, 向故父絳侯客鄧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吳兵銳甚,難與爭鋒。楚兵輕,不能久 。方今為將軍計,莫若引兵東北壁昌邑,以梁委吳,吳必盡銳攻之。將軍深溝高壘,使 輕兵絕淮泗口,塞吳餉道。使吳、梁相敝而糧食竭,乃以全制其極,破吳必矣。」條侯 曰:「善。」從其策,遂堅壁昌邑南,輕兵絕吳餉道。

吳王之初發也,吳臣田祿伯為大將軍。田祿伯曰:「兵屯聚而西,無它奇道,難以 立功。臣願得五萬人,別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此亦一奇 也。」吳王太子諫曰:「王以反為名,此兵難以藉人,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別 ,多它利害,徒自損耳。」吳王即不許田祿伯。

吳少將桓將軍說王曰:「吳多步兵,步兵利險;漢多車騎,車騎利平地。願大王所 過城不下,直去,疾西據雒陽武庫,食敖倉粟,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雖無入關,天下 固已定矣。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漢軍車騎至,馳入梁、楚之郊,事敗矣。」吳王問吳 老將,老將曰:「此年少推鋒可耳,安知大慮!」於是王不用桓將軍計。

王專並將其兵,未度淮,諸賓客皆得為將、校尉、行間侯、司馬,獨周丘不用。周 丘者,下邳人,亡命吳,酤酒無行,王薄之,不任。周丘乃上謁,說王曰:「臣以無能 ,不得待罪行間。臣非敢求有所將也,願請王一漢節,必有以報。」王乃予之。周丘得 節,夜馳入下邳。下邳時聞吳反,皆城守。至傳舍,召令入戶,使從者以罪斬令。遂召 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吳反兵且至,屠下邳下過食頃。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至 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萬人,使人報吳王,遂將其兵北略城邑。比 至城陽,兵十餘萬,破城陽中尉軍。聞吳王敗走,自度無與共成功,即引兵歸下邳。未 至,癰發背死。

二月,吳王兵既破,敗走,於是天子制詔將軍:「蓋聞為善者天報以福,為非者天 報以殃。高皇帝親垂功德,建立諸侯,幽王、悼惠王絕無後,孝文皇帝哀憐加惠,王幽 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廟,為漢籓國,德配天地,明並日月。而吳王濞 背德反義,誘受天下亡命罪人,亂天下幣,稱疾不朝二十餘年。有司數請濞罪,孝文皇 帝寬之,欲其改行為善。今乃與楚王戊、趙王遂、膠西王卬、濟南王闢光、菑川王賢、 膠東王雄渠約從謀反,為逆無道,起兵以危宗廟,賊殺大臣及漢使者,迫劫萬民,伐殺 無罪,燒殘民家,掘其丘壟,甚為虐暴。而卬等又重逆無道,燒宗廟,鹵禦物,聯甚痛 之。聯服避正殿,將軍其勸士大夫擊反虜。擊反虜者,深入多殺為功,斬首捕虜比三百 石以上皆殺,無有所置。敢有議詔及不如詔者,皆要斬。」

初,吳王之度淮,與楚王遂西敗棘壁,乘勝而前,銳甚。梁孝王恐,遣將軍擊之, 又敗梁兩軍,士卒皆還走。梁數使使條侯求救,條侯不許。又使使訴條侯於上,上使告 條侯救梁,又守便宜不行。梁使韓安國及楚死事相弟張羽為將軍,乃得頗敗吳兵。吳兵 欲西,梁城守,不敢西,即走條侯軍,會下邑。欲戰,條侯壁,不肯戰。吳糧絕,卒饑 ,數挑戰,遂夜奔條侯壁,驚東南。條侯使備西北,果從西北。不得入,吳大敗,士卒 多饑死叛散。於是吳王乃與其戲下壯士千人夜亡去,度淮走丹徒,保東越。東越兵可萬 餘人,使人收聚亡卒。漢使人以利啖東越,東越即紿吳王,吳王出勞軍,使人鏦殺吳王 ,盛其頭,馳傳以聞。吳王太子駒亡走閩越。吳王之棄軍亡也,軍遂潰,往往稍降太尉 條侯及梁軍。楚王戊軍敗,自殺。

三王之圍齊臨菑也,三月不能下。漢兵至,膠西、膠東、菑川王各引兵歸國。膠西 王徒跣,席稿,飲水,謝太后。王太子德曰:「漢兵還,臣觀之以罷,可襲,願收王餘 兵擊之,不勝而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壞,不可用之。」不聽。漢將 弓高侯頹當遺王書曰:「奉詔誅不義,降者赦,除其罪,複故;不降者滅之。王何處?

須以從事。」王肉袒叩頭漢軍壁,謁曰:「臣卬奉法不謹,驚駭百姓,乃苦將軍遠道至 於窮國,敢請菑醢之罪。」弓高侯執金鼓見之,曰:「王苦軍事,願聞王發兵狀。」王 頓首膝行對曰:「今者,朝錯天子用事臣,變更高皇帝法令,侵奪諸侯地。卬等以為不 義,恐其敗亂天下,七國發兵,且誅錯。今聞錯已誅,卬等謹已罷兵歸。」將軍曰:「 王苟以錯為不善,何不以聞?及未有詔虎符,擅發兵擊義國。以此觀之,意非徒欲誅錯 也!」乃出詔書為王讀之,曰:「王其自圖之。」王曰:「如卬等死有餘罪。」遂自殺 。太后、太子皆死。膠東、菑川、濟南王皆伏誅。酈將軍攻趙,十月而下之,趙王自殺 。濟北王以劫故,不誅。

初,吳王首反,並將楚兵,連齊、趙。正月起,三月皆破滅。

贊曰:荊王王也,由漢初定,天下未集,故雖疏屬,以策為王,鎮江、淮之間。劉 澤發于田生,權激呂氏,然卒南面稱孤者三世。事發相重,豈不危哉!吳王擅山海之利 ,能薄斂以使其眾,逆亂之萌,自其子興。古者諸侯不過百里,山海不以封,蓋防此矣 。朝錯為國遠慮,禍反及身。」毋為權首,將受其咎」,豈謂錯哉!

漢書 卷三十六

【楚元王傳第六】

楚元王交字遊,高祖同父少弟也。好書,多材藝。少時嘗與魯穆生、白生、申公俱 受《詩》於浮丘伯。伯者,孫卿門人也。及秦焚書,各別去。

高祖兄弟四人,長兄伯,次仲,伯蚤卒。高祖既為沛公,景駒自立為楚王。高祖使 仲與審食其留侍太上皇,交與蕭、曹等俱從高祖見景駒,遇項梁,共立楚懷王。因西攻 南陽,入武關,與秦戰於藍田。至霸上,封交為文信君,從入蜀漢,還定三秦,誅項籍 。即帝位,交與盧綰常侍上,出入臥內,傳言語諸內事隱謀。而上從父兄劉賈數別將。

漢六年,既廢楚王信,分其地為二國,立賈為荊王,交為楚王,王薛郡、東海、彭 城三十六縣,先有功也。後封次兄仲為代王,長子肥為齊王。

初,高祖微時,常避事,時時與賓客過其丘嫂食。嫂厭叔與客來,陽為羹盡,□釜 ,客以故去。已而視鑒中有羹,繇是怨嫂。及立齊、代王,而伯子獨不得侯。太上皇以 為言,高祖曰:「某非敢忘封之也,為其母不長者。」七年十月,封其子信為羹頡侯。

元王既至楚,以穆生、白生、申公為中大夫。高後時,浮丘伯在長安,元王遣於郢 客與申公俱卒業。文帝時,聞申公為《詩》最精,以為博士。元王好《詩》,諸子皆讀 《詩》,申公始為《詩》傳,號《魯詩》。元王亦次之《詩》傳,號曰《元王詩》,世 或有之。

高後時,以元王子郢客為宗正,封上邳侯。元王立二十三年薨,太子闢非先卒,文 帝乃以宗正上邳侯郢客嗣,是為夷王。申公為博士,失官,隨郢客歸,複以為中大夫。

立四年薨,子戊嗣。文帝尊寵元王,子生,爵比皇子。景帝即位,以親親封元王寵子五 人:子禮為平陸侯,富為休侯,歲為沈猶侯,執為宛朐侯,調為棘樂侯。

初,元王敬禮申公等,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為穆生設醴。及王戊即位,常 設,後忘設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設,王之意怠,不去,焚人將鉗我於市 。」稱疾臥。申公、白生強起之曰:「獨不念先王之德與?今王一旦失小禮,何足至此 !」穆生曰:「《易》稱『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 ,不俟終日』。先王之所以禮吾三人者,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 人,胡可與久處!豈為區區之禮哉?」遂謝病去。申公、白生獨留。

王戊稍淫暴,二十年,為薄太后服私奸,削東海、薛郡,乃與吳通謀。二人諫,不 聽,胥靡之,衣之赭衣,使杵臼雅舂於市。休侯使人諫王,王曰:「季父不吾與,我起 ,先取季父矣。」休侯懼,乃與母太夫人奔京師。二十一年春,景帝之三年也,削書到 ,遂應吳王反。其相張尚、太傅趙夷吾諫,不聽。遂殺尚、夷吾,起兵會吳西攻梁,破 棘壁,至昌邑南,與漢將周亞夫戰。漢絕吳、楚糧道,士饑,吳王走,戊自殺,軍遂降 漢。

漢已平吳、楚,景帝乃立宗正平陸侯禮為楚王,奉元王后,是為文王。三年薨,子 安王道嗣。二十二年薨,子襄王注嗣。十二年薨,子節王純嗣。十六年薨,子延壽嗣。

宣帝即位,延壽以為廣陵王胥武帝子,天下有變必得立,陰欲附倚輔助之,故為其後母 弟趙何齊取廣陵王女為妻。與何齊謀曰:「我與廣陵王相結,天下不安,發兵助之,使 廣陵王立,何齊尚公主,列侯可得也。」因使何齊奉書遺廣陵王曰:「願長耳目,毋後 人有天下。」何齊父長年上書告之。事下有司,考驗辭服,延壽自殺。立三十二年,國 除。

初,休侯富既奔京師,而王戊反,富等皆坐免侯,削屬籍。後聞其數諫戊,乃更封 為紅侯。太夫人與竇太后有親,懲山東之寇,求留京師,詔許之,富子闢強等四人供養 ,仕於朝。太夫人薨,賜塋,葬靈戶。富傳國至曾孫,無子,絕。

闢強字少卿,亦好讀《詩》能屬文。武帝時,以宗室子隨二千石論議,冠諸宗室。

清靜少欲,常以書自娛,不肯仕。昭帝即位,或說大將軍霍光曰:「將軍不見諸呂之事 乎?處伊尹,周公之位,攝政擅權,而背宗室,不與共職,是以天下不信,卒至於滅亡 。今將軍當盛位,帝春秋富,宜納宗室,又多與大臣共事,反諸呂道,如是則可以免患 。」光然之,乃擇宗室可用者。闢強子德待詔丞相府,年三十餘,欲用之。或言父見在 ,亦先帝之所寵也。遂拜闢強為光祿大夫,守長樂衛尉,時年已八十矣。徙為宗正,數 月卒。

德字路叔,修黃、老術,有智略。少時數言事,召見甘泉宮,武帝謂之「千里駒」 。昭帝初,為宗正丞,雜治劉澤詔獄。父為宗正,徙大鴻臚丞,遷太中大夫,後複為宗 正,雜案上官氏、蓋主事。德常持《老子》「知足」之計。妻死,大將軍光欲以女妻之 ,德不敢取,畏盛滿也。蓋長公主孫譚遮德自信,德數責以公主起居無狀。侍御史以為 光望不受女,承指劾德誹謗詔獄,免為庶人,屏居山田。光聞而恨之,複白召德守青州 刺史。歲餘,複為宗正,與立宣帝,以定策賜爵關內侯。地節中,以親親行謹厚封為陽 城侯。子安民為郎中右曹,宗家以德得官宿衛者二十餘人。

德寬厚,好施生,每行京兆尹事,多所平反罪人。家產過百萬,則以振昆弟賓客食 飲,曰:「富,民之怨也。」立十一年,子向坐鑄偽黃金,當伏法,德上書訟罪。會薨 ,大鴻臚奏德訟子罪,失大臣體,不宜賜諡、置嗣。制曰:「賜諡繆侯,為置嗣。」傳 至孫慶忌,複為宗正、太常。薨,子岑嗣,為諸曹中郎將,列校尉,至太常。薨,傳子 ,至王莽敗,乃絕。

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年十二,以父德任為輦郎。既冠,以行修飭擢為諫大夫。是 時,宣帝循武帝故事,招選名儒俊材置左右。更生以通達能屬文辭,與王褒、張子僑等 並進對,獻賦頌凡數十篇。上復興神仙方術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鴻寶苑秘書》。書言 神仙使鬼物為金之術,及鄒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見,而更生父德武帝時治淮南獄得其 書。更生幼而讀誦,以為奇,獻之,言黃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鑄作事,費甚多,方不驗 。上乃下更生吏,吏劾更生鑄偽黃金,系當死。更生兄陽城侯安民上書,入國戶半,贖 更生罪。上亦奇其材,得逾冬減死論。會初立《穀梁春秋》,徵更生受《穀梁》,講論 《五經》於石渠。複拜為郎中給事黃門,遷散騎、諫大夫、給事中。

元帝初即位,太傅蕭望之為前將軍,少傅周堪為諸吏光祿大夫,皆領尚書事,甚見 尊任,更生年少於望之、堪,然二人重之,薦更生宗室忠直,明經有行,擢為散騎、宗 正給事中,與侍中金敞拾遺於左右。四人同心輔政,患苦外戚許、史在位放縱,而中書 宦官弘恭、石顯弄權。望之、堪、更生議,欲白罷退之。未白而語洩,遂為許、史及恭 、顯所譖訴,堪、更生下獄,及望之皆免官。語在《望之傳》。其春地震,夏,客星見 昴、捲舌間。上感悟,下詔賜望之爵關內侯,奉朝請。秋,徵堪、向,欲以為諫大夫, 恭、顯白皆為中郎。冬,地複震。時恭、顯、許、史子弟侍中諸曹,皆側目於望之等, 更生懼焉,乃使其外親上變事,言:

竊聞故前將軍蕭望之等,皆忠正無私,欲致大治,忤於貴戚尚書。今道路人聞望之 等複進,以為且複見毀讒,必曰嘗有過之臣不宜複用,是大不然。臣聞春秋地震,為在 位執政太盛也,不為三獨夫動,亦已明矣。且往者高皇帝時,季布有罪,至於夷滅,後 赦以為將軍,高後、孝文之間卒為名臣。孝武帝時,寬有重罪系,按道侯韓說諫曰: 「前吾丘壽王死,陛下至今恨之;今殺寬,後將複大恨矣!」上感其言,遂貰寬,複用 之,位至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未有及寬者也。又董仲舒坐私為災異書,主父偃取奏之, 下吏,罪至不道,幸蒙不誅,複為太中大夫、膠西相,以老病免歸。漢有所欲興,常有 詔問。仲舒為世儒宗,定議有益天下。孝宣皇帝時,夏侯勝坐誹謗系獄三年,免為庶人 。宣帝複用勝,至長信少府、太子太傅,名敢直言,天下美之。若乃群臣,多此比類, 難一二記。有過之臣,無負國家,有益天下,此四臣者,足以觀矣。

前弘恭奏望之等獄決,三月,地大震。恭移病出,後複視事,天陰雨雪。由是言之 ,地動殆為恭等。

臣愚以為宜退恭、顯以章蔽善之罰,進望之等以通賢者之路。如此,太平之門開, 災異之原塞矣。

書奏,恭、顯疑其更生所為,白請考奸詐。辭果服,遂逮更生系獄,下太傅韋玄成 、諫大夫貢禹,與廷尉雜考。劾更生前為九卿,坐與望之、堪謀排車騎將軍高、許、史 氏侍中者,毀離親戚,欲退去之,而獨專權。為臣不忠,幸不伏誅,複蒙恩徵用,不悔 前過,而教令人言變事,誣罔不道。更生坐免為庶人。而望之亦坐使子上書自冤前事, 恭、顯白令詣獄置對。望之自殺。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周堪為光祿勳,堪弟子張猛光祿 大夫、給事中,大見信任。恭、顯憚之,數譖毀焉。更生見堪、猛在位,□已得複進, 懼其傾危,乃上封事諫曰:

臣前幸得以骨肉備九卿,奉法不謹,乃複蒙恩。竊見災異並起,天地失常,徵表為 國。欲終不言,念忠臣雖在甽畝,猶不忘君,忄卷々之義也。況重以骨肉之親,又加以 舊恩未報乎!欲竭愚誠,又恐越職,然惟二恩未報,忠臣之義,一杼愚意,退就農畝, 死無所恨。

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眾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簫《韶》九 成,而鳳皇來儀;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四海之內,靡不和定。及至周文,開墓西郊, 雜□眾賢,罔不肅和,崇推讓之風,以銷分爭之訟。文王既沒,周公思慕,歌詠文王之 德,其《詩》曰:「於穆清廟,肅雍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當此之時,武王、 周公繼政,朝臣和於內,萬國歡於外,故盡得其歡心,以事其先祖。其《詩》曰:「有 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闢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來也。諸侯和於下,天應報 於上,故《周頌》曰「降福穰穰」,又曰「飴我釐麰」,釐麰,大麥也,始自天降。此 皆以和致和,獲天助也。

下至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詩人疾而憂之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 。」眾小在位而從邪議,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詩》曰「歙歙訿々,亦孔之哀!謀 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君子獨處守正,不橈眾枉,勉強以從王事 則反見憎毒讒訴,故其《詩》曰:「密勿從事,不敢告勞,無罪無辜,讒口嗷嗷!」當 是之時,日月薄蝕而無光,其《詩》曰:「朔日辛卯,日有蝕之,亦孔之醜!」又曰: 「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兇,不用其行;四國 無政,不用其良!」天變見於上,地變動於下,水泉沸騰,山谷易處。其《詩》曰:「 百川沸騰,山塚卒崩,高岸為穀,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莫懲!」霜降失節,不以 其時,其《詩》曰:「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言民以是為非, 甚眾大也。此皆不和,賢不肖易位之所致也。

自此之後,天下大亂,篡殺殃禍並作,厲王奔彘,幽王見殺。至乎平王末年,魯隱 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離不和,出奔於魯,而《春秋》為諱,不言來奔,傷其禍殃 自此始也。是後尹氏世卿而專恣,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 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阤二,彗星三見,夜常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一,火災十四 。長狄入三國,五石隕墜,六□退飛,多麋,有蜮、蜚,鴝鵒來巢者,皆一見。晝冥晦 。雨木冰。李梅冬實。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殺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

水、旱、饑、蝝、螽、螟蜂午並起。當是時,禍亂輒應,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 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也。周室多禍:晉敗其師於貿戎;伐其郊;鄭傷桓 王;戎執其使;衛侯朔召不住,齊逆命而助朔;五大夫爭權,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 至陵夷不能復興。

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眾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 今之通義也。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遊寬容,使得並進。今賢不肖渾□, 白黑不分,邪正□糅,忠讒並□。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朝臣舛午,BDBA戾乖刺,更 相讒訴,轉相是非。傅授增加,交書紛糾,前後錯繆,毀與渾亂。所以營感耳目,感移 心意,不可勝載。分曹為黨,往往群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者,治之表也;正臣 陷者,亂之機也。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權借 勢之人,子弟鱗集於朝,羽翼陰附者眾,輻湊於前,毀與將必用,以終乖離之咎。是以 日月無光,雪霜夏隕,海水沸出,陵谷易處,列星失行,皆怨氣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 軌跡,循詩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頌,猶卻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來六年矣 ,案《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異,無孔子之救,猶不 能解紛,況甚於《春秋》乎?

原其所以然者,讒邪並進也。讒邪之所以並進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行善 政,如或譖之,則賢人退而善政還。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 群枉之門。義邪進則眾賢退,群枉盛則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長, 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則政日亂,故為「否」。否者,閉而亂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消 ,小人道消,則政日治,故為「泰」。泰者,通而治也。《詩》又雲「雨雪麃麃,見晛 聿消」,與《易》同義。昔者鯀、共工、□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周公與管、蔡並居周 位,當是時,迭進相毀,流言相謗,豈可勝道哉!帝堯、成王能賢舜、禹、周公而消共 工、管、蔡,故以大治,榮華至今。孔子與季、孟偕仕於魚,李斯與叔孫俱宦於秦,定 公、始皇賢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孫,故以大亂,汙辱至今。故治亂榮辱之端,在 所信任;信任既賢,在於堅固而不移。《詩》雲「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言守善篤也 。《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時而反 ,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今二府 奏佞諂不當在位,歷年而不去。做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如此 望陰陽之調,不亦難乎!

是以群小窺見間隙,緣飾文字,巧言醜詆,流言飛文,嘩於民間。故《詩》雲:「 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小人成群,誠足慍也。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為朋 黨;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為比周。何則?忠於為國,無邪心也。故賢人在上位, 則引其類而聚之於朝,《易》曰「飛龍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則思與其類俱進, 《易》曰「拔茅茹以其匯,徵吉」。在上則引其類,在下則推其類,故湯用伊尹,不仁 者遠,而眾賢至,類相致也。今佞邪與賢臣並在交戟之內,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歙歙 訿々,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 至者也。

自古明聖,未有無誅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罰,而孔子有兩觀之誅,然後聖化可 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跡察兩觀之誅,覽「否」、「泰」之卦, 觀雨雪之詩,曆周、唐之所進以為法,原秦、魯之所消以為戒,考祥應之福,省災異之 禍,以揆當世之變,放遠佞邪之黨,壞散險詖之聚,杜閉群枉之門,廣開眾正之路,決 斷狐疑,分別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眾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 也。

臣幸得託肺附,誠見陰陽不調,不敢不通所聞。竊推《春秋》災異,以救今事一二 ,條其所以,不宜宣洩。臣謹重封昧死上。

恭、顯見其書,愈與許、史比而怨更生等。堪性公方,自見孤立,遂直道而不曲。

是歲夏寒,日青無光,恭、顯及許、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內重堪,又患眾口之浸 潤,無所取信。時長安令楊興以材能幸,常稱譽堪。上欲以為助,乃見問興:「朝臣齗 齗不可光祿勳,何邪?」興者,傾巧士,謂上疑堪,因順指曰:「堪非獨不可於朝廷, 自州裡亦不可也。臣見眾人聞堪前與劉更生等謀毀骨肉,以為當誅,故臣前言堪不可誅 傷,為國養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誅?今宜奈何?」興曰:「臣愚以為可賜爵關 內侯,食邑三百戶,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師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於是疑。會 城門校尉諸葛豐亦言堪、猛短,上因發怒免豐。語在其傳。又曰:「豐言堪、猛貞信不 立,聯閔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遷堪為河東太守,猛槐裡令。」

顯等專權日甚。後三歲餘,孝宣廟闕災,其晦,日有蝕之。於是上召諸前言日變在 堪、猛者責問,皆稽首謝。乃因下詔曰:「河東太守堪,先帝賢之,命而傅聯。資質淑 茂,道術通明,論議正直,秉心有常,發憤悃□,信有憂國之心。以不能阿尊事貴,孤 特寡助,抑厭遂退,卒不克明。往者眾臣見異,不務自修,深惟其故,而反晻昧說天, 託咎此人。聯不得已,出而試之,以彰其材。堪出之後,大變仍臻,眾亦嘿然。堪治未 期年,而三老官屬有識之士詠頌其美,使者過郡,靡人不稱。此固足以彰先帝之知人, 而聯有以自明也。俗人乃造端作基,非議詆欺,或引幽隱,非所宜明,意疑以類,欲以 陷之,聯亦不取也。聯迫於俗,不得專心,乃者天著大異,聯甚懼焉。今堪年衰歲幕, 恐不得自信,排於異人,將安究之哉?其徵堪詣行在所。」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 ,領尚書事。猛複為太中大夫給事中。顯幹尚書事,尚書五人,皆其黨也。堪希得見, 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會堪疾□,不能言而卒。顯誣譖猛,令自殺於公車。更生傷之 ,乃著《疾讒》、《□要》、《救危》及《世頌》,凡八篇,依興古事,悼己及同類也 。遂廢十餘年。

成帝即位,顯等伏辜,更生乃複進用,更名向。向以故九卿召拜為中郎,使領護三 輔都水。數奏封事,遷光祿大夫。是時,帝元舅陽平侯王鳳為大將軍,秉政,倚太后, 專國權,兄弟七人皆封為列侯。時數有大異,向以為外戚貴盛,鳳兄弟用事之咎。而上 方精於《詩》、《書》,觀古文,詔向領校中《五經》秘書。向見《尚書•洪範》,箕子 為武王陳五行陰陽休咎之應。向乃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 跡行事,連傳禍福,著其佔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論 》,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為鳳兄弟起此論也,然終不能奪王氏權。

久之,營起昌陵,數年不成,複還歸延陵,制度泰奢。向上蔬諫曰:

臣聞《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故賢聖之君, 博觀終始,窮極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孔 子論《詩》,至於「殷士膚敏,裸將於京」,喟然歎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傳於 子孫,是以富貴無常;不如是,則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勸勉?」蓋傷微子之事周 ,而痛殷之亡也。雖有堯、舜之聖,不能化丹硃之子;雖有禹、湯之德,不能訓未孫之 桀、紂。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也。昔高皇帝既滅秦,將都雒陽,感寤劉敬之言,自 以德不及周,而賢於秦,遂徙都關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長短,以德為效,故 常戰粟,不敢諱亡。孔子所謂「富貴無常」,蓋謂此也。

孝文皇帝居霸陵,北臨廁,意悽愴悲懷,顧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為槨,用 □絮斫陳漆其間,豈可動哉!」張釋之進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 中無可欲,雖無石槨,又何□焉?」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為無 窮計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墳。

《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臧之中野,不封不樹。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 。」棺槨之作,自黃帝始。黃帝葬於橋山,堯葬濟陰,丘壟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蒼梧 ,二妃不從。禹葬會稽,不改其列。殷湯無葬處。文、武、周公葬於畢,秦穆公葬於雍 橐泉宮祈年館下,樗裡子葬於武庫,皆無丘隴之處。此聖帝明王賢君智士遠覽獨慮無窮 之計也。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

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子防,稱古墓而不墳,曰:「丘,東西南 北之人也,不可不識也。」為四尺墳,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 「吾聞之,古者不修墓。」蓋非之也。延陵季子適齊而反,其子死,葬於贏、博之間, 穿不及泉,斂以時服,封墳掩坎,其高可隱,而號曰:「骨肉歸複於土,命也,魂氣則 無不之也。」夫贏、博去吳千有餘裡,季子不歸葬。孔子往觀曰:「延陵季子於禮合矣 。」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親骨肉,皆微薄矣;非 苟為儉,誠便於體也。宋桓司馬為石槨,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呂不韋集知略之士 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義,皆明於事情者也。

逮至吳王闔閭,違禮厚葬,十有餘年,越人發之。及秦惠文、武、昭、孝文、嚴襄 五王,皆大作丘隴,多其瘞臧,鹹盡發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於驪山之阿,下 錮三泉,上崇山墳,其高五十餘丈,週迴五裡有餘;石槨為遊館,人膏為燈燭,水銀為 江海,黃金為鳧雁。珍寶之臧,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又多殺官 人,生□工匠,計以萬數。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 矣。項籍燔其宮室營宇,往者鹹見發掘。其後牧兒亡羊,羊入其鑿,牧者持火照求羊, 失火燒其臧槨。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內離牧豎 之禍,豈不哀哉!

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無德寡知,其葬愈厚,丘隴彌高,宮廟甚 麗,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 賢而中興,更為儉官室,小寢廟。詩人美之,《斯幹》之詩是也,上章道宮室之如制, 下章言子孫之眾多也。及魯嚴公刻飾宗廟,多築臺囿,後嗣再絕,《春秋》刺焉。周宣 如彼而昌,魯、秦如此而絕,是則奢儉之得失也。

陛下即位,躬親節儉,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及徙昌陵,增埤為 高,積土為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營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費大萬百餘。死者恨於 下,生者愁於上,怨氣感動陰陽,因之以饑饉,物故流離以十萬數,臣甚□焉。以死者 為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無知,又安用大?謀之賢知則不說,以示眾庶則苦 之;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又何為哉!陛下仁慈篤美甚厚,聰明疏達蓋世,宜弘漢家 之德,崇劉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顧與暴秦亂君競為奢侈,比方丘壟,說愚夫之 目,隆一時之觀,違賢知之心,亡萬世之安,臣竊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覽明聖黃帝、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觀賢知穆公、延陵、樗裡、張釋之之意 。孝文皇帝去墳薄葬,以儉安神,可以為則;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為 戒。初陵之□,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以息眾庶。

書奏,上甚感向言,而不能從其計。

向睹俗彌奢淫,而趙、衛之屬起微賤,逾禮制。向以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

故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可法則,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 傳》,凡八篇,以戒天子。及採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數上 疏言得失,陳法戒。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闕。上雖不能盡用,然內嘉其言,常嗟 歎之。

時上無繼嗣,政由王氏出,災異浸甚。向雅奇陳湯智謀,與相親友,獨謂湯曰:「 災異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漸必危劉氏。吾幸得同姓末屬,累世蒙漢厚恩,身為宗室遺 老,曆事三主。上以我先帝舊臣,每進見常加優禮,吾而不言,孰當言者?」向遂上封 事極諫曰:

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禦臣之術也。夫大臣操權 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昔晉有六卿,齊有田、崔,衛有孫、甯,魯有季、孟, 常掌國事,世執朝柄。終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崔杼弒其君光;孫林父、甯殖出其君 衎,弒其君剽;季氏八佾舞於庭,三家者以《雍》徹,並專國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 氏管朝事,濁亂王室,子朝、子猛更立,連年乃定。故經曰「王室亂」,又曰「君氏殺 王子克」,甚之也。《春秋》舉成敗,錄禍福,如此類甚眾,皆陰盛而陽微,下失臣道 之所致也。故《書》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於而家,兇於而國。」孔子曰「祿去公 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涇陽、葉陽君專國擅勢,上假太后之威, 三人者權重於昭王,家富於秦國,國甚危殆,賴寤範睢之言,而秦複存。二世委任趙高 ,專權自恣,壅蔽大臣,終有閻樂望夷之禍,秦遂以亡。近事不遠,即漢所代也。

漢興,諸呂無道,擅相尊王。呂產、呂祿席太后之寵,據將相之位,兼南北軍之眾 ,擁梁、趙王之尊,驕盈無厭,欲危劉氏。賴忠正大臣絳侯、硃虛侯等竭誠盡節以誅滅 之,然後劉氏複安。今王氏一姓乘硃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內,魚鱗左右 。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擊斷自恣,行汙而寄治,身私而託公, 依東宮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管執樞機, 朋黨比周。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遊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為之言。排擯宗室,孤弱 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毀而不進。遠絕宗室之任,不令得給事朝省,恐其與已分權;

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避諱呂、霍而弗肯稱。內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 弟據重,宗族磐互。曆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雖周皇甫、秦穰侯、 漢武安、呂、霍、上官之屬,皆不及也。

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為其人微象。孝昭帝時,冠石立於泰山,僕柳起於上林。

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枝葉,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雖 立石起柳,無以過此之明也。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並立,如下有泰山之安, 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為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為□隸,縱不為身 ,奈宗廟何!婦人內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與舅平昌、樂 昌侯權,所以安全之也。

夫時者起福於無形,銷患於未然。宜發明詔,吐德音,援近宗室,親而納信,黜遠 外戚,毋授以政,皆罷令就第,以則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宮之意 ,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內之姓,子子 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複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為後嗣憂,昭昭甚明, 不可不深圖,不可不蚤慮。《易》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 ,則害成。」唯陛下深留聖思,審固幾密,覽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萬安之實,用 保宗廟,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書奏,天子召見向,歎息悲傷其意,謂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以向為中壘 校尉。

向為人簡易無威儀,廉靖樂道,不交接世俗,專積思於經術,晝誦書傳,夜觀星宿 ,或不寐達旦。元延中,星孛東井,蜀郡岷山崩雍江。向惡此異,語在《五行志》。懷 不能已,複上奏,其辭曰:

臣聞帝舜戒伯禹,毋若丹硃敖;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紂。《詩》曰:「殷監不遠 ,在夏後之世」,亦言湯以桀為戒也。聖帝明王常以敗亂自戒,不諱廢興,故臣敢極陳 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

謹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蝕三十六,襄公尤數,率三歲五月有奇而壹食。漢興訖 竟甯,孝景帝尤數,率三歲一月而一食。臣向前數言日當食,今連三年比食。自建始以 來,二十歲間而八食,率二歲六月而一發,古今罕有。異有小大希稠,佔有舒疾緩急, 而聖人所以斷疑也。《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昔孔子對魯哀公,並言夏桀 、殷紂暴虐天下,故曆失則攝提失方,孟陬無紀,此皆易姓之變也。秦始皇之末至二世 時,日月薄食,山陵淪亡,辰星出於四孟,太白經天而行,無雲而雷,枉矢夜光,熒惑 襲月,孽火燒宮,野禽戲廷,都門內崩,長人見臨洮,石隕於東郡,星孛大角,大角以 亡。觀孔子之言,考暴秦之異,天命信可畏也。

及項籍之敗,亦孛大角。漢之入秦,五星聚於東井,得天下之象也。孝惠時,有雨 血,日食於沖,滅光星見之異。孝昭時,有泰山臥石自立,上林僵柳複起,大星如月西 行,眾星隨之,此為特異。孝宣興起之表,天狗夾漢而西,久陰不雨者二十餘日,昌邑 不終之異也。皆著於《漢紀》。觀秦、漢之易世,覽惠、昭之無後,察昌邑之不終,視 孝宣之紹起,天之去就,豈不昭昭然哉!高宗、成王亦有雊雉拔木之變,能思其故,故 高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複風之報。神明之應,應若景響,世所同聞也。

臣幸得託末屬,誠見陛下寬明之德,冀銷大異,而興高宗、成王之聲,以崇劉氏, 故豤々數奸死亡之誅。今日食尤屢,星孛東井,攝提炎及紫官,有識長老莫不震動,此 變之大者也。其事難一二記,故《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是以設卦指爻,而 複說義。《書》曰「亻平來以圖」,天文難以相曉,臣雖圖上,猶須口說,然後可知, 願賜清燕之閑,指圖陳狀。

上輒入之,然終不能用也。向每召見,數言:「公族者國之枝葉,枝葉落則本根無 所庇廕;方今同姓疏遠,母黨專政,祿去公室,權在外家,非所以強漢宗、卑私門、保 守社稷、安固後嗣也。」向自見得信於上,故常顯訟宗室,譏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 多痛切,發於至誠。上數欲用向為九卿,輒不為王氏居位者及丞相禦史所持,故終不遷 。居列大夫官前後三十餘年,年七十二卒。卒後十三歲而王氏代漢。

向三子皆好學:長子亻及,以《易》教授,官至郡守;中子賜,九卿丞,蚤卒;少 子歆,最知名。

歆字子駿,少以通《詩》、《書》能屬文召見成帝,待詔宦者署,為黃門郎。河平 中,受詔與父向領校秘書,講六藝傳記,諸子、詩賦、數術、方技,無所不究。向死後 ,歆複為中壘校尉。

哀帝初即位,大司馬王莽舉歆宗室有材行,為侍中太中大夫,遷騎都尉、奉車光祿 大夫,貴幸。複領《五經》,卒父前業。歆乃集六藝群書,種別為《七略》。語在《藝 文志》。

歆及向始皆治《易》,宣帝時,詔向受《穀梁春秋》,十餘年,大明習。及歆校秘 書,見古文《春秋左氏傳》,歆大好之。時丞相史尹鹹以能治《左氏》,與歆共校經傳 。歆略從鹹及丞相翟方進受,質問大義。初《左氏傳》多古字古言,學者傳訓故而已, 及歆治《左氏》,引傳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理備焉。歆亦湛靖有謀,父子 俱好古,博見強志,過絕於人。歆以為左丘明好惡與聖人同,親見夫子,而公羊、穀梁 在七十子後,傳聞之與親見之,其詳略不同。歆數以難向,向不能非間也,然猶自持其 《穀梁》義。及歆親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皆 列於學官。哀帝令歆與《五經》博士講論其義,諸博士或不肯置對,歆因移書太常博士 ,責讓之曰: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興,聖帝明王,累起相襲,其道甚著。周室既微 而禮樂不正,道之難全也如此。是故孔子憂道之不行,曆國應聘。自衛反魯,然後東正 ,《雅》、《頌》乃得其所;修《易》,序《書》,製作《春秋》,以紀帝王之道。及 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終而大義乖。重遭戰國,棄籩豆之禮,理軍旅之陳,孔氏之道 抑,而孫、吳之術興。陵夷至於暴秦,燔經書,殺儒士,設挾書之法,行是古之罪,道 術由是遂滅。

漢興,去聖帝明王遐遠,仲尼之道又絕,法度無所因襲。時獨有一叔孫通略定禮儀 ,天下唯有《易》蔔,未有它書。至孝惠之世,乃除挾書之律,然公卿大臣絳、灌之屬 鹹介冑武夫,莫以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朝錯從伏生受《尚書》。《尚書》初出 於屋壁,朽折散絕,今其書見在,明師傳讀而已。《詩》始萌牙。天下眾書往往頗出, 皆諸子傳說,猶廣立於學官,為置博士。在漢朝之儒,唯賈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後 鄒、魯、梁、趙頗有《詩》、《禮》、《春秋》先師,皆起於建元之間。當此之時,一 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為《雅》或為《頌》,相合而成。《泰誓》後得,博士集而讀之。

故詔書稱曰;「禮壞樂崩,書缺簡脫,聯甚閔焉。」時漢興已七八十年,離於全經,固 已遠矣。

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為官,而得古文於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篇,《書 》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 所修,皆古文舊書,多者二十餘通,臧於秘府,伏而未發。孝成皇帝閔學殘文缺,稍離 其真,乃陳發秘臧,校理舊文,得此三事,以考學官所傳,經或脫簡,傳或間編。傳問 民間,則有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庸生之遺學與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識者之所 惜閔,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綴學之士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 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於國家將有大 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冥而莫知其原。猶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 ,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妒嫉,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抑此三學,以《 尚書》為備,謂左氏為不傳《春秋》,豈不哀哉!

今聖上德通神明,繼統揚業,亦閔文學錯亂,學士若茲,雖昭其情,猶依違謙讓, 樂與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詔,試《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銜命,將以輔弱扶微,與 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廢遺。今則不然,深閉固距,而不肯試,猥以不誦絕之,欲以 杜塞餘道,絕滅微學。夫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此乃眾庶之所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

且此數家之事,皆先帝所親論,今上所考視,其古文舊書,皆有徵驗,外內相應,豈苟 而已哉!

夫禮失求之於野,古文不猶愈於野乎?往者博士《書》有歐陽,《春秋》公羊,《 易》則施、孟,然孝宣皇帝猶複廣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 義雖相反,猶並置之。何則?與其過而廢之也,寧過而立之。傳曰:「文武之道未墜於 地,在人;賢者志其大者,不賢者志其小者。」今此數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義,豈可 偏絕哉!若必專已守殘,黨同門,妒道真,違明詔,失聖意,以陷於文吏之議,甚為二 三君子不取也。

其言甚切,諸儒皆怨恨。是時,名儒光祿大夫龔勝以歆移書上疏深自罪責,願乞骸 骨罷。及儒者師丹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亂舊章,非毀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廣 道術,亦何以為非毀哉!」歆由是忤執政大臣,為眾儒所訕,懼誅,求出補吏,為河內 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後複轉在涿郡,曆三郡守。數年,以病免官,起 家複為安定屬國都尉。會哀帝崩,王莽持政,莽少與歆俱為黃門郎,重之,白太后。太 後留歆為右曹太中大夫,遷中壘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紅休侯。典儒 林史蔔之官,考定律曆,著《三統曆譜》。

初,歆以建平元年改名秀,字穎叔雲。及王莽篡位,歆為國師,後事皆在《莽傳》 。

贊曰:仲尼稱「材難,不其然與!」自孔子後,綴文之士眾矣,唯孟軻、孫況、董 仲舒、司馬遷、劉向、楊雄,此數公者,皆博物洽聞,通達古今,其言有補於世。傳曰 「聖人不出,其間必有命世者焉」,豈近是乎?劉氏《洪範論》發明《大傳》,著天人 之應;《七略》剖判藝文,總百家之緒;《三統曆譜》考步日月五星之度,有意其推本 之也。嗚虖!向言山陵之戎,於今察之,哀哉!指明梓柱以推廢興,昭矣!豈非直諒多 聞,古之益友與!

漢書 卷三十七

【季布欒布田叔傳第七】

季布,楚人也,為任俠有名。項籍使將兵,數窘漢王。頂籍滅,高祖購求布千金, 敢有舍匿,罪三族。布匿濮陽周氏,周氏曰:「漢求將軍急,跡且至臣家,能聽臣,臣 敢進計;即否,願先自剄。」布許之。乃髡鉗布,衣褐,置廣柳車中,並與其家僮數十 人,之魯硃家所賣之。硃家心知其季布也,買置田舍。乃之雒陽見汝陰侯滕公,說曰: 「季布何罪?臣各為其主用,職耳。項氏臣豈可盡誅邪?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 人,何示不廣也?且以季布之賢,漢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壯士以 資敵國,此伍子胥所以鞭荊平之墓也。君何不從容為上言之?」滕公心知硃家大俠,意 布匿其所,乃許諾。侍間,果言如硃家指。上乃赦布。當是時,諸公皆多布能摧剛為柔 ,硃家亦以此名聞當世。布召見,謝,拜郎中。

孝惠時,為中郎將。單於嘗為書嫚呂太后,太后怒,召諸將議之。上將軍樊噲曰: 「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諸將皆阿呂太后,以噲言為然。布曰:「樊噲可斬也 !夫以高帝兵三十餘萬,困於平城,噲時亦在其中。今噲奈何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面 謾!且秦以事胡,陳勝等起。今瘡痍未瘳,噲又面諛,欲搖動天下。」是時,殿上皆恐 ,太后罷朝,遂不復議擊匈奴事。

布為河東守。孝文時,人有言其賢,召欲以為御史大夫。人又言其勇,使酒難近。

至,留邸一月,見罷。布進曰:「臣待罪河東,陛下無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 。今臣至,無所受事,罷去,此人必有毀臣者。夫陛下以一人譽召臣,一人毀去臣,臣 恐天下有識者聞之,有以窺陛下。」上默然,慚曰:「河東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布之宮。

辯士曹丘生數招權顧金錢,事貴人趙談等,與竇長君善。布聞,寄書諫長君曰:「 吾聞曹丘生非長者,勿與通。」及曹丘生歸,欲得書請布。竇長君曰:「季將軍不說足 下,足下無往。」固請書,遂行。使人先發書,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則揖布曰 :「楚人諺曰『得黃金百,不如得季布諾』,足下何以得此聲梁、楚之間哉?且僕與足 下俱楚人,使僕遊揚足下名於天下,顧不美乎?何足下距僕之深也!」布乃大說。引入 ,留數月,為上客,厚送之。布名所以益聞者,曹丘楊之也。

布弟季心氣蓋關中,遇人恭謹,為任俠,方數千里,士爭為死。嘗殺人,亡吳,從 爰絲匿,長事爰絲,弟畜灌夫、籍福之屬。嘗為中司馬,中尉郅都不敢加。少年多時時 竊借其名以行。當是時,季心以勇,布以諾,聞關中。

布母弟丁公,為項羽將,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漢王急,顧謂丁公曰:「兩賢 豈相厄哉!」丁公引兵而還。及項王滅,丁公謁見高祖,以丁公徇軍中,曰:「丁公為 項王臣不忠,使項王失天下者也。」遂斬之,曰:「使後為人臣無效丁公也!」

欒布,梁人也。彭越為家人時,嘗與布遊,窮困,賣庸於齊,為酒家保。數歲別去 ,而布為人所略賣,為奴於燕。為其主家報仇,燕將臧荼舉以為都尉。荼為燕王,布為 將。及荼反,漢擊燕,虜布。梁王彭越聞之,乃言上,請贖布為梁大夫。使於齊,未反 ,漢召彭越責以謀反,夷三族,梟首雒陽,下詔「有收視者輒捕之」。布還,奏事彭越 頭下,祠而哭之。吏捕以聞。上召布罵曰:「若與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獨祠而哭 之,與反明矣。趣亨之。」方提趨湯,顧曰:「願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 :「方上之困彭城,敗滎陽、成皋間,項王所以不能遂西,徙以彭王居梁地,與漢合從 苦楚也。當是之時,彭王壹顧,與楚則漢破,與漢則楚破。且垓下之會,微彭王,項氏 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欲傳之萬世。今帝徵兵於梁,彭王病不行,而疑以為 反。反形未見,以苟細誅之,臣恐功臣人人之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 亨。」上乃釋布,拜為都尉。

孝文時,為燕相,至將軍。布稱曰:「窮困不能辱身,非人也;富貴不能快意,非 賢也。」於是嘗有德,厚報之;有怨,必以法滅之。吳、楚反時,以功封為鄃侯,複為 燕相。燕、齊之間皆為立社,號曰「欒公社。」

布薨,子賁嗣侯,孝武時坐為太常犧牲不如令,國除。

田叔,趙陘城人也。其先,齊田氏也。叔好俞,學黃老術于樂鉅公。為人廉直,喜 任俠。遊諸公,趙人舉之趙相趙午,言之趙王張敖,以為郎中。數歲,趙王賢之,未及 遷。

會趙午、貫高等謀弒上,事發覺,漢下詔捕趙王及群臣反者。趙有敢隨王,罪三族 。唯田叔、孟舒等十餘人赫衣自髡鉗,隨王至長安。趙王敖事白,得出,廢王為宣平侯 ,乃進言叔等十人。上召見,與語,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上說,盡拜為郡守、諸侯相 。叔為漢中守十餘年。

孝文帝初立,召叔問曰:「公知天下長者乎?」對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 「公長者,宜知之。」叔頓道曰:「故雲中守孟舒,長者也。」是時,孟舒坐虜大入雲 中免。上曰:「先帝置孟舒雲中十餘年矣,虜常一入,孟舒不能堅守,無故士卒戰死者 數百人。長者固殺人乎?」叔叩頭曰:「夫貫高等謀反,天子下明詔:『趙有敢隨張王 者,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鉗,隨張王,以身死之,豈自知為雲中守哉!漢與楚相距, 士卒罷敝,而匈奴冒頓新服北夷,來為邊寇,孟舒知士卒罷敝,不忍出言,士爭臨城死 敵,如子為父,以故死者數百人,孟舒豈驅之哉!是乃孟舒所以為長者。」於是上曰: 「賢哉孟舒!」夏召以為雲中守。

後數歲,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殺漢議臣爰盎,景帝召叔案梁,具得其事。還報 ,上曰:「梁有之乎?」對曰:「有之。」「事安在?」叔曰:「上無以梁事為問也。

今梁王不伏誅,是廢漢法也;如其伏誅,太后食不甘味,臥不安席,此憂在陛下。」於 是上大賢之,以為魯相。

相初至官,民以王取其財物自言者百餘人。叔取其渠率二十人笞,怒之曰:「王非 汝主邪?何敢自言主!」魯王聞之,大慚,發中府錢,使相償之。相曰:「王自使人償 之,不爾,是王為惡而相為善也。」

魯王好獵,相常從入苑中,王輒休相就館。相常暴坐苑外,終不休,曰:「吾王暴 露,獨何為舍?」王以故不大出遊。

數年以官卒,魯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曰:「義不傷先人名。」

仁以壯勇為衛將軍舍人,數從擊匈奴。衛將軍進言仁為郎中,至二千石、丞相長史 ,失官。後使刺三河,還,奏事稱意,拜為京輔都尉。月餘,遷司直。數歲,戾太子舉 兵,仁部閉城門,令太子得亡,坐縱反者族。

贊曰:以項羽之氣,而季布以勇顯名楚,身履軍搴旗者數矣,可謂壯士。及至困厄 奴□,苟活而不變,何也?彼自負其材,受辱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終為漢名將 。賢者誠重其死。夫婢妾賤人,感概而自殺,非能勇也,其畫無俚之至耳。欒布哭彭越 ,田叔隨張敖,赴死如歸,彼誠知所處,雖古烈士,何以加哉!

漢書 卷三十八

【高五王傳第八】

高皇帝八男:呂後生孝惠帝,曹夫人生齊悼惠王肥,薄姬生孝文帝,戚夫人生趙隱 王如意,趙姬生淮南厲王長,諸姬生趙幽王友、趙共王恢、燕靈王建。淮南厲王長自有 傳。

齊倬惠王肥,其母高祖微時外婦也。高祖六年立,食七十餘城。諸民能齊言者皆與 齊。孝惠二年,入朝。帝與齊王燕飲太后前,置齊王上坐,如家人禮。太后怒,乃令人 酌兩後□鴆酒置前,令齊王為壽。齊王起,帝亦起,欲俱為壽。太后恐,自起反卮。齊 王怪之,因不敢飲,陽醉去。問,知其鴆,乃憂,自以為不得脫長安。內史士曰:「太 後獨有帝與魯元公主,今王有七十餘城,而公主乃食數城。王誠以一郡上太后為公主湯 沐邑,太后必喜,王無患矣。」於是齊王獻城陽郡以尊公主為王太后。呂太后喜而許之 。乃置酒齊邸,樂飲,遣王歸國。後十三年薨,子襄嗣。

趙隱王如意,九年位。四年,高祖崩,呂太后徵王到長安,鴆殺之。無子,絕。

趙幽王友,十一年立為淮陽王。趙隱王如意死,孝惠元年,徙友王趙,凡立十四年 。友以諸呂女為後,不愛,愛它姬。諸呂女怒去,讒之於太后曰:「王曰『呂氏安得王 ?太后百歲後,吾必擊之。』」太后怒,以故召趙王。趙王至,置邸不見,令衛國守之 ,不得食。其群臣或竊饋之,輒捕論之。趙王餓,乃歌曰:「諸呂用事兮,劉氏微;迫 脅王侯兮,強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誣我以惡;讒女亂國兮,上曾不寤。我無忠臣兮, 何故棄國?自快中野兮,蒼天與直!于嗟不可悔兮,寧早自賊!為王餓死兮,誰者憐之 ?呂氏絕理兮,託天報仇!」遂幽死。以民禮葬之長安。

高後崩,孝文即位,立幽王子遂為趙王。二年,有司請立皇子為王。上曰:「趙幽 王幽死,朕甚憐之。已立其長子遂為趙王。遂弟闢強及齊悼惠王子硃虛侯章、東牟侯興 居有功,皆可王。」於是取趙之河間立闢強,是為河間文王。文王立十三年薨,子哀王 福嗣。一年薨,無子,國除。

趙王遂立二十六年,孝景時晁錯以過削趙常山郡,諸侯怨,吳、楚反,遂與合謀起 兵。其想建德、內史王悍諫,不聽。遂燒殺德,悍,兵發住其西界,欲待吳、楚俱進, 北使匈奴與連和。漢使曲周侯酈寄擊之,趙王城守邯鄲,相距七月。吳、楚敗,匈奴聞 之,亦不肯入邊。欒布自破齊還,並兵引水灌趙城。城壞,王遂自殺,國除。景帝憐趙 相、內史守正死,皆封其子為列侯。

趙共王恢。十一年,梁王彭越誅,立恢為梁王。十六年,趙幽王死,呂後徙恢王趙 ,恢心不樂。太后以呂產女為趙王后,王后從官皆諸呂也,內擅權,微司趙王,王不得 自恣。王有愛姬,王后鴆殺之。王乃為歌詩四章,令樂人歌之。王悲思,六月自殺。太 後聞之,以為用婦人故自殺,無思奉宗廟禮,廢其嗣。

燕靈王建。十一年,燕王盧綰亡入匈奴,明年,立建為燕王。十五年薨,有美人子 ,太后使人殺之,絕後。

齊悼惠王子,前後凡九人為王:太子襄為齊哀王,次子章為城陽景王,興居為濟北 王,將閭為齊王,志為濟北王,闢光為濟南王,賢為菑川王,卬為膠西王,雄渠為膠東 王。

齊哀王襄,孝惠六年嗣立。明年,惠帝崩,呂太后稱制。元年,以其兄子鄜侯呂臺 為呂王,割齊之濟南郡為呂王奉邑。明年,哀王弟章入宿衛於漢,高後封為硃虛侯,以 呂祿女妻之。後四年,封章弟興居為東牟侯,皆宿衛長安。高後七年,割齊琅邪郡,立 營陵侯劉澤為琅邪王。是歲,趙王友幽死於邸。三趙王既廢,高後立諸呂為三王,擅權 用事。

章年二十,有氣力,忿劉氏不得職。嘗入侍燕飲,高後令章為酒吏。章自請曰:「 臣,將種也,請得以軍法行酒。」高後曰:「可。」酒酣,章進歌舞,已而曰:「請為 太后言耕田。」高後兒子畜之,笑曰:「顧乃父知田耳,若生而為王子,安知田乎?」 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試為我言田意。」章曰:「深耕穊種,立苗欲疏;非其 種者,鉏而去之。;太后默然。頃之,諸呂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劍斬之而還報曰 :』有亡酒一人,臣謹行軍法斬之。」太后左右大驚。業已許其軍法,亡以罪也。因罷 酒。自是後,諸呂憚章,雖大臣皆依硃虛侯。劉氏為強。

其明年,高後崩。趙王呂祿為上將軍,呂王產為相國,皆居長安中,聚兵以威大臣 ,欲為亂。章以呂祿女為婦,知其謀,乃使人陰出告其兄齊玉,欲令發兵西,硃虛侯、 東牟侯欲從中與大臣為內應,以誅諸呂,因立齊王為帝。

齊王聞此計,與其舅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陰謀發兵。齊相召平聞之,乃發 兵入衛王宮。魏勃給平曰:「王欲發兵,非有漢虎符驗也。而相君圍王,固善。勃請為 君將兵衛衛王。」召平信之,乃使魏勃將。勃既將,以兵圍相府。召平曰:「嗟乎!道 家之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遂自殺。於是齊王以駟鈞為相,魏勃為將軍,祝午 為內史,悉發國中兵。使祝午給琅邪王曰:「呂氏為亂,齊王發兵欲西誅之。齊王自以 兒子,年少,不習兵革之事,願舉國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將也,習戰事。齊王不敢離兵 ,使臣請大王幸之臨菑見齊王計事,並將齊兵以西平關中之亂。」琅邪王信之,以為然 ,乃馳見齊王。齊王與魏勃等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盡發琅邪國而並將其兵。

琅邪王劉澤既欺,不得反國,乃說齊王曰:「齊悼惠王,高皇帝長子也,推本言之 ,大王高皇帝適長孫也,當立。今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澤於劉氏最為長年,大臣固 待澤決計。今大王留臣無為也,不如使我入關計事。」齊王以為然,乃益具車送琅邪王 。

琅邪王既行,齊遂舉兵西攻呂國之濟南。於是齊王遺諸侯王書曰:「高帝平定天下 ,王諸子弟。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張良立臣為齊王。惠帝崩,高後用事,春秋高,聽 諸呂擅廢帝更立,又殺三趙王,滅梁、趙、燕,以王諸呂,分齊國為四。忠臣進諫,上 或亂不聽。今高後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待大臣諸侯。今諸呂又擅自尊官, 聚兵嚴威,劫列侯忠臣,撟制以令天下,宗廟以危。寡人帥兵入誅不當為王者。」漢聞 之,相國呂產等遣大將軍潁陰侯灌嬰將兵擊之。嬰至滎陽,乃謀曰:「諸呂舉兵關中, 欲危劉氏而自立,今我破齊還報,是益呂氏資也。」乃留兵屯熒陽,使人諭齊王及諸侯 ,與連和,以待呂氏之變而共誅之。齊王聞之,乃屯兵西界待約。

呂祿、呂產欲作亂,硃虛侯章與太尉勃、丞相平等誅之。章首先斬呂產,太尉勃等 乃盡誅諸呂。而琅邪王亦從齊至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