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將

Part 8

Chapter 8 12,700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舊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 ,以謂不可改者,豈將強天下之主以後世之所不可為哉?亦將因其所遇之時,所遭之變 ,而為當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

二帝三王之治,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為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

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蓋法者,所以適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

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豈好為異論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謂不惑於流俗而篤 於自信者也。

戰國之遊士則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 。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 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卒至蘇秦、商鞅、孫臏、吳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

而諸侯及秦用之者,亦滅其國。其為世之大禍明矣;而俗猶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 時適變,為法不同,而考之無疵,用之無弊。故古之聖賢,未有以此而易彼也。

或曰:「邪說之害正也,宜放而絕之。則此書之不泯,其可乎?」對曰:「君子之禁邪 說也,固將明其說於天下,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 皆知其說之不可為,然後以戒則明;豈必滅其籍哉?放而絕之,莫善於是。是以孟子之 書,有為神農之言者,有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此書之作,則上繼春秋,下至 楚漢之起,二百四十五年之間,載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廢也。」

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總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編校史館 書籍臣曾鞏序。

附錄B‧白鹿洞書院學規 朱熹

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右五教之目。堯、舜使契為司 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學者學此而已。

而其所以學之之序,亦有五焉,其別如左: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右為學之序。學、問、思、辨四者,所以 窮理也。若夫篤行之事,則自修身以至處事、接物,亦各有要,其別如左:言忠信。行 篤敬。懲忿窒慾。遷善改過。右修身之要。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右處事 之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右接物之要。

熹竊觀古昔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意,莫非使之講明義理,以修其身,然後推以及人。非 徒欲其務記覽,為詞章,以釣聲名,取利祿而已也。今人之為學者,則既反是矣。然聖 賢所以教人之法,具存於經。有志之士,固當熟讀、深思而問、辨之。苟知其理之當然 ,而責其身以必然,則夫規矩禁防之具,豈待他人設之,而後有所持循哉?近世於學有 規,其待學者為已淺矣。而其為法,又未必古人之意也。故今不復以施於此堂,而特取 凡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大端,條列如右,而揭之楣間。諸君其相與講明遵守,而責之於 身焉。則夫思慮雲為之際,其所以戒謹而恐懼者,必有嚴於彼者矣。其有不然,而或出 於此言之所棄,則彼所謂規者,必將取之,固不得而略也。諸君其亦念之哉!

附錄B‧正氣歌並序 文天祥

餘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廣八尺,深可四尋,單扉低小,白間短窄,汙下而幽暗。當此 夏日,諸氣萃然:雨潦四集,浮動床幾,時則為水氣;塗泥半朝,蒸漚歷瀾,時則為土 氣;乍晴暴熱,風道四塞,時則為日氣;簷陰薪爨,助長炎虐,時則為火氣;倉腐寄頓 ,陳陳逼人,時則為米氣;駢肩雜遝,腥臊汗垢,時則為人氣;或圊溷、或毀屍、或腐 鼠,惡氣雜出,時則為穢氣。疊是數氣,當之者鮮不為厲。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間,於 茲二年矣,幸而無恙,是殆有養致然爾。然亦安知所養何哉?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 之氣。」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況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氣也,作 正氣歌一首。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何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礡,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 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繫命,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

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闃鬼火,春院閟天黑。

牛驥同一早,雞棲鳳凰食。一朝蒙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

哀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 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附錄B‧送秦中諸人引 元好問

關中風土完厚,人質直而尚義;風聲習氣,歌謠慷慨,且有秦漢之舊;至於山川之勝, 遊觀之富,天下莫與為比。故有四方之志者,多樂居焉。

予年二十許時,侍先人官略陽,以秋試,留長安中八九月。時紈綺氣未除,沈湎酒間, 知有遊觀之美,而不暇也。長大來,與秦人遊益多,知秦中事益熟,每聞談周漢都邑, 及藍田鄠杜間風物,則喜色津津然動於顏間。二三君多秦人,與予遊,道相合而意相得 也。常約近南山,尋一牛田,營五畝之宅,如舉子結夏課時,聚書深讀,時時釀酒為具 ,從賓客遊,伸眉高談,脫屣世事,覽山川之勝概,考前世之遺蹟,庶幾乎不負古人者 。然予以家在嵩前,暑途千里,不若二三君之便於歸也。

清秋揚鞭,先我就道,矯首西望,長籲青雲。今夫世俗愜意事,如美食、大官、高貲、 華屋,皆眾人所必爭,而造物者之所甚靳,有不可得者。若夫閒居之樂,澹乎其無味, 漠乎其無所得,蓋自放於方之外者之所貪,人何所爭,而造物者亦何靳耶?行矣諸君!

明年春風,待我於輞川之上矣。

附錄B‧尚志齋說 虞集

夫嘗觀於射乎?正鵠者,射者之所志也。於是良爾弓,直爾矢,養爾氣,畜爾力,正爾 身,守爾法,而臨之。挽必圓,視必審,發必決,求中乎正鵠而已矣。正鵠之不立,則 無專一之趣鄉,雖有善器、強力,茫茫然將安所施哉?況乎弛焉以嬉,嫚焉以發,初無 定的,亦不期於必中者;其君子絕之,不與為偶,以其無志也。善為學者,苟知此說, 其亦可以少警矣乎?

夫學者之慾至於聖賢,猶射者之求中夫正鵠也。不以聖賢為準的而學者,是不立正鵠而 射者也。志無定向,則泛濫茫洋,無所底止,其不為妄人者幾希!此立志之最先者也。

既有定向,則求所以至之之道焉,尤非有志者不能也。是故從師、取友,讀書、窮理, 皆求至之事也。於是平居無事之時,此志未嘗慢也;應事接物之際,此志未嘗亂也;安 逸順適,志不為喪;患難憂戚,志不為懾;必求達吾之慾志而後已。此立志始終不可渝 者也。是故志苟立矣,雖至於聖人可也。昔人有言曰:「有志者,事竟成。」又曰:「 用志不分,乃凝於神。」此之謂也。志苟不立,雖細微之事,猶無可成之理;況為學之 大乎?昔者夫子以生知天縱之資,其始學也,猶必曰志;況吾黨小子之至愚極困者乎?

其不可不以尚志為至要至急也,審矣。

今大司寇之上士浚儀黃君之善教子也,和而有制,嚴而不離。嘗遣濟也受業於予,濟也 請題其齋居以自勵,因為書寫「尚志」二字以贈之。他日暫還其鄉,又來求說,援筆書 所欲言,不覺其煩也。濟也尚思立志乎哉!

附錄B‧送東陽馬生序 宋濂

餘幼時即嗜學。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於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天大 寒,硯冰堅,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錄畢,走送之,不敢稍逾約。以是人多以書假餘 ,餘因得偏觀群書。既加冠,益慕聖賢之道;又患無碩師名人與遊,嘗趨百里外,從鄉 之先達執經叩問。先達德隆望尊,門人弟子填其室,未嘗稍降辭色。餘立侍左右,援疑 質理,俯身傾耳以請;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禮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復;俟其忻悅,則 又請焉。故餘雖愚,卒獲有所聞。

當餘之從師也,負篋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窮冬烈風,大雪深數尺,足膚皸裂而不知;

至舍,四肢僵勁不能動,媵人持湯沃灌,以衾擁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 無鮮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綺繡,戴珠纓寶飾之帽,腰白玉之環,左佩刀,右備容臭 ,燁然若神人;餘則縕袍敝衣處其間,略無慕豔意。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 人也。蓋餘之勤且艱若此。

今諸生學於太學,縣官日有廩稍之供,父母歲有裘葛之遺,無凍餒之患矣;坐大廈之下 而誦《詩》《書》,無奔走之勞矣;有司業、博士為之師,未有問而不告,求而不得者 也;凡所宜有之書皆集於此,不必若餘之手錄,假諸人而後見也。其業有不精,德有不 成者,非天質之卑,則心不若餘之專耳,豈他人之過哉!

東陽馬生君則,在太學已二年,流輩甚稱其賢。餘朝京師,生以鄉人子謁餘。撰長書以 為贄,辭甚暢達;與之論辯,言和而色怡;自謂少時用心於學甚勞。是可謂善學者矣!

其將歸見其親也,餘故道為學之難以告知。

附錄B‧尚節亭記 劉基

古人植卉木而有取義焉者,豈徒為玩好而已。故蘭取其芳,諼草取其忘憂,蓮取其出汙 而不染。不特卉木也,佩以玉,環以像,坐右之器以敧;或以之比德而自勵,或以之懲 志而自警,進德修業,於是乎有裨焉。

會稽黃中立,好植竹,取其節也,故為亭竹間,而名之曰「尚節之亭」,以為讀書遊藝 之所,澹乎無營乎外之心也。予觀而喜之。

夫竹之為物,柔體而虛中,婉婉焉而不為風雨摧折者,以其有節也。至於涉寒暑,蒙霜 雪,而柯不改,葉不易,色蒼蒼而不變,有似乎臨大節而不可奪之君子。信乎有諸中, 形於外,為能踐其形也。然則以節言竹,復何以尚之哉!

世衰道微,能以節立身者鮮矣。中立抱材未用,而早以節立志,是誠有大過人者,吾又 安得不喜之哉!

夫節之時義,大易備矣;無庸外而求也。草木之節,實枝葉之所生,氣之所聚,筋脈所 湊。故得其中和,則暢茂條達,而為美植;反之,則為瞞為液,為癭腫,為樛屈,而以 害其生矣。是故春夏秋冬之分至,謂之節;節者,陰陽寒暑轉移之機也。人道有變,其 節乃見;節也者,人之所難處也,於是乎有中焉。故讓國,大節也,在泰伯則是,在季 子則非;守死,大節也,在子思則宜,在曾子則過。必有義焉,不可膠也。擇之不精, 處之不當,則不為暢茂條達,而為瞞液、癭腫、樛屈矣。不亦達哉?

傳曰:「行前定則不困。」平居而講之,他日處之裕如也。然則中立之取諸竹以名其亭 ,而又與吾徒遊,豈苟然哉?

附錄B‧教條示龍場諸生 王守仁

諸生相從於此,甚盛。恐無能為助也,以四事相規,聊以答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 勤學,三曰改過,四曰責善。其慎聽,毋忽!

立志 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志者。今學者曠廢隳惰,玩歲愒時

,而百無所成,皆由於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聖,則聖矣;立志而賢,則賢矣;志不立 ,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終亦何所底乎?昔人所言:「使為善而父母怒之 ,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如此而不為善,可也。為善則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 族鄉黨敬信之,何苦而不為善、為君子?使為惡而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 之,如此而為惡,可也。為惡則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何苦必為惡、 為小人?」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立志矣。

勤學

已立志為君子,自當從事於學。凡學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篤也。從吾遊者,不以聰慧 警捷為高,而以勤確謙抑為上。諸生試觀儕輩之中,苟有「虛而為盈,無而為有」,諱 己之不能,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資稟雖甚超邁,儕輩之中有弗 疾惡之者乎?有弗鄙賤之者乎?彼固將以欺人,人果遂為所欺,有弗竊笑之者乎?苟有 謙默自持,無能自處,篤志力行,勤學好問;稱人之善,而咎己之失;從人之長,而明 己之短;忠信樂易,表裡一致者,使其人資稟雖甚魯鈍,儕輩之中,有弗稱慕之者乎?

彼固以無能自處,而不求上人,人果遂以彼為無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諸生觀此,亦可 以知所從事於學矣。

改過

夫過者,自大賢所不免;然不害其卒為大賢者,為其能改也。故不貴於無過,而貴於能 改過。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於廉恥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於孝友之道,陷於狡詐偷刻 之習者乎?諸生殆不至於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誤蹈,素無師友之講習規飭也。

諸生試內省,萬一有近於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當以此自歉,遂餒於改 過從善之心。但能一旦脫然洗滌舊染,雖昔為盜寇,今日不害為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 此,今雖改過而從善,人將不信我,且無贖於前過,反懷羞澀疑沮,而甘心於汙濁終焉 ,則吾亦絕望爾矣。

責善

「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愛,致其婉曲,使彼聞之而可從 ,繹之而可改,有所感而無所怒,乃為善耳。若先暴白其過惡,痛毀極詆,使無所容, 彼將發其愧恥憤恨之心;雖欲降以相從,而勢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為惡矣。故凡訐人 之短,攻發人之陰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責善。雖然,我以是而施於人,不可也;

人以是而加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師也,安可以不樂受而心感之乎?某於道未有所 得,其學鹵莽耳。謬為諸生相從於此。每終夜以思,惡且未免,況於過乎?人謂「事師 無犯無隱」,而遂謂師無可諫,非也。諫師之道,直不至於犯,而婉不至於隱耳。使吾 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蓋教學相長也。諸生責善,當自吾 始。

附錄B‧先妣事略 歸有光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來歸。踰年,生女淑靜;淑靜者,大姊也 。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殤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踰年,生有尚,妊十二月 。踰年,生淑順。一歲,又生有功。

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數顰蹙顧諸婢曰:「吾為多子苦!」老嫗以杯水盛 二螺進,曰:「飲此後,妊不數矣。」孺人舉之盡,喑不能言。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諸兒見家人泣,則隨之泣,然猶以為母寢也。傷哉!

於是家人延畫工畫,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畫有光,鼻以下畫大姊。」以二子肖母 也。

孺人諱桂。外曾祖諱明;外祖諱行,太學生;母何氏。世居吳家橋,去縣城東南三十里 。由千墩浦而南,直橋並小港以東,居人環聚,盡周氏也。外祖與其三兄皆以貲雄;敦 尚簡實,與人姁姁說村中語,見子弟甥姪無不愛。

孺人之吳家橋,則治木棉;入城,則緝纑;燈火熒熒,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問遺 。孺人不憂米、鹽,乃勞苦若不謀夕。冬月罏火炭屑,使婢子為團,累累暴階下。室靡 棄物,家無閒人。兒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紉綴不輟,戶內灑然。遇童僕有恩, 雖至箠楚,皆不忍有後言。吳家橋歲致魚、蟹、餅餌,率人人得食。家中人聞吳家橋人 至,皆喜。

有光七歲,與從兄有嘉人學。每陰風細雨,從兄輒留,有光意戀戀,不得留也。孺人中 夜覺寢,促有光暗誦孝經,即熟讀,無一字齟齬,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舅母卒;四姨歸顧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 ,惟外祖與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歸王三接,孺人所許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補學官弟子。十六年而 有婦,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撫愛之,益念孺人。中夜與其婦泣,追惟一二,彷彿 如昨,餘則茫然矣。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

附錄B‧項脊軒志 歸有光

項脊軒,舊南閤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 案顧視,無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餘稍為修葺,使不上漏;前闢四 窗,垣牆周庭,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舊時欄楯,亦 遂增勝。借晝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 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駁,珊珊可愛。

然餘居於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為一,迨諸父異爨,內外多置小門 牆,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踰庖而宴,雞棲於廳。庭中始為籬,已為牆,凡再變矣。

家有老嫗,嘗居於此。嫗,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撫之甚厚。室西連於中閨,先妣 嘗一至。嫗每謂餘曰:「某所而母立於茲。」嫗又曰:「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 指扣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為應答。」語未畢,餘泣,嫗亦泣。餘 自束髮讀書軒中,一日,大母過餘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 郎也?」比去,以手闔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 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跡,如在 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軒東,故嘗為廚,人往,從軒前過。餘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軒凡四遭火, 得不焚,殆有神護者。

項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臺。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 葛孔明起隴中。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餘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 ,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埳井之蛙何異?

餘既為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餘問古事,或憑幾學書。吾妻歸寧,述 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閤子,且何謂閤子也?」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 二年,餘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閤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餘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附錄B‧西湖雜記 袁宏道

初至西湖記

從武林門而西,望保俶塔突兀層崖中,則已心飛湖上也。午刻入昭慶,茶畢,即棹小入 舟入湖。山色如蛾,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才一舉頭,已不覺目酣神醉,此 時欲下一語描寫不得,大約如東阿王夢中初遇洛神時也。餘遊西湖始此,時萬曆丁酉二 月十四日也。晚同子公渡淨寺,覓阿賓舊住僧房。取道由六橋嶽墳石徑塘而歸。草草領 略,未及偏賞。次早得陶石簣帖子,至十九日,石簣兄弟同學佛人王靜虛至,湖山好友 ,一時湊集矣。

晚遊六橋待月記

西湖最盛,為春為月。一日之盛,為朝煙,為夕嵐。今歲春雪甚盛,梅花為寒所勒,與 杏桃相次開發,尤為奇觀。石簣數為餘言:「傅金吾園中梅,張功甫玉照堂故物也,急 往觀之。」餘時為桃花所戀,竟不忍去。湖上由斷橋至蘇堤一帶,綠煙紅霧,瀰漫二十 餘裡。歌吹為風,粉汗為雨,羅紈之盛,多於堤畔之草,艷冶極矣。然杭人遊湖,止午 未申三時;其實湖光染翠之工,山嵐設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舂未下,始極其濃媚 。月景尤不可言,花態柳情,山容水意,別是一種趣味。此樂留與山僧遊客受用,安可 為俗士道哉!

斷橋

湖上之盛,在六橋及斷橋兩堤。斷橋舊有堤甚狹,為今侍中所增飾,工緻遂在六橋之上 。夾道種緋桃、垂楊、玉蘭、山茶之屬二十餘種。白石砌其邊如玉,布地皆軟沙。旁附 小堤,益以雜花。每步其上,即樂而忘歸,不十餘往還不止。聞往年堤上花開,不數日 多被人折去。今春禁嚴,花開最久。浪遊遭遇之奇,此其一矣。

雨後遊六橋記

寒食後雨,餘曰:「此雨為西湖洗紅,當急與桃花作別,勿滯也。」午霽,偕諸友至第 三橋。落花積地寸餘,遊人少,翻以為快。忽騎者白紈而過,光晃衣,鮮麗倍常,諸友 白其內者皆去表。少倦,臥地上飲,以面受花,多者浮,少者歌,以為樂。偶艇子出花 間,呼之,乃寺僧載茶來者。各啜一杯,蕩舟浩歌而返。

飛來峰

湖上諸峰,當以飛來為第一,高不餘數十丈,而蒼翠玉立,渴虎奔猊,不足為其怒也;

神呼鬼立,不足為其怪也;秋水暮煙,不足為其色也;顛書吳畫,不足為其變幻詰曲也 。石上多異木,不假土壤,根生石外。前後大小洞四五,窈窕通明,溜乳作花,若刻若 鏤。壁間佛像,皆楊禿所為,如美人面上瘢痕,奇醜可厭。餘前後登飛來者五:初次與 黃道元、方子公同登,單衫短後,直窮蓮花峰頂,每遇一石,無不發狂大叫。次與王聞 溪同登,次為陶石簣、周海寧,次為王靜虛、石簣兄弟,次為魯休寧。每遊一次,輒思 作一詩,卒不可得。

靈隱

靈隱寺在北高峰下,寺最奇勝,門景尤好。由飛來峰至冷泉亭一帶,澗水溜玉,畫壁流 青,是山之極勝處。亭在山門外,嘗讀樂天記有云:「亭在山下水中,寺四南隅,高不 倍尋,廣不累丈,撮奇搜勝,物無遁形。春之日,草薰木欣,可以導和納粹;夏之日, 風冷泉亭,可以蠲煩析酲。山樹為蓋,岩石為屏,雲從棟生,水與階平。坐而玩之,可 濯足於床下;臥而狎之,可垂釣於枕上。潺潔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囂,心舌之垢,不 待盥滌,見輒除去。」觀此記,亭當在水中。今依澗而立,澗闊不丈餘,無可置亭者, 然則冷泉之景,比舊蓋減十分之七矣。韜光在山之腰,出靈隱後一二里,路徑甚可愛。

古木婆娑,草香泉漬,淙淙之聲,四分五路,達於山廚。內望錢塘江,浪紋可數。餘始 入靈隱,疑宋之問詩不似。意古人取景,或亦如近代詞客,捃拾幫湊。及登韜光,始知 「滄海浙江」、「捫蘿刳木」數語,字字入畫,古人真不可及矣。宿韜光之次日,餘與 石簣、子公,同登北高峰絕頂而下。

蓮花洞

蓮花洞之前,為居然亭。亭軒豁可望。每一登覽,則湖光獻碧,鬚眉形影,如落鏡中。

六橋楊柳一絡,牽風引浪,蕭疏可愛。晴雨煙月,風景互異,淨慈之絕勝處也,洞石玲 瓏若生,巧逾雕鏤。餘嘗謂吳山南屏一派,皆石骨土膚,中空四達,愈搜愈出。近若宋 氏園亭,皆搜得者。又紫陽宮石,為孫內使搜出者甚多。噫!安得五丁神將挽錢塘江水 ,將塵泥洗盡,山骨盡出,其奇奧當何如哉?

附錄B‧復多爾袞書 史可法

南中向接好音,法遂遣使問訊吳大將軍,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誼於草莽也,誠以「大 夫無私交」,春秋之義。今倥傯之際,忽捧琬琰之章,真不啻從天而降也。循讀再三, 殷殷至意,若以逆賊尚稽天討,煩貴國憂。法且感且愧,懼左右不察,謂南國臣民,媮 安江左,意忘君父之怨,敬為貴國一詳陳之。

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真堯舜之主也;以庸臣誤國,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

法待罪南樞,救援無及。師次淮上,兇問遂來。地坼天崩,山枯海泣。嗟乎!人孰無君 ,雖肆法於巿朝;以為洩洩者之戒,亦奚足謝先皇帝於地下哉?

爾時南中臣民,哀慟如喪考妣,無不拊膺切齒,欲悉東南之甲,立翦兇讎;而二三老臣 ,謂國破君亡,宗社為重,相與迎立今上,以繫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孫,光宗 猶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五月朔日,駕臨南都,萬姓夾道歡呼 ,聲聞數裡。群臣勸進,今上悲不自勝,讓再讓三,僅允監國。迨臣民伏闕屢請,始以 十五日正位南都。從前鳳集河清,瑞應非一;即告廟之日,紫雲如蓋,祝文升霄,萬目 共瞻,欣傳盛事。大江湧出柟梓數十萬章,助修宮殿。豈非天意也哉?

越數日,遂命法視師北上,刻日西征。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賊,為我 先皇帝后發喪成禮,掃清宮殿,撫輯群黎,且罷薙髮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舉動,振 古鑠今。凡為大明臣子,無不長跽北向,頂禮加額,豈但如明諭所云「感恩圖報」已乎 !謹於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師;兼欲請命鴻裁,連兵西討。是以王師既發,復次江淮 。

及辱明誨,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乎推言之!然此乃為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 賊未討,不忍死其君者立說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猶 拘牽「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猝出師,將何以維繫人心, 號召忠義?紫陽綱目踵事春秋。其間特書:如莽移漢鼎,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 阼;懷愍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纘統;是皆於國讎未翦之日,亟正位號。綱 目未嘗斥為自立,率以正統與之。甚至如玄宗幸蜀,太子即位靈武,議者疵之,亦未嘗 不許以行權,幸其光復舊物也。

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帶之族,繼絕存亡,仁恩遐被。貴國昔在先朝,夙膺 封號,載在盟府,寧不聞乎?今痛心本朝之難,驅除亂逆,可謂大義復著於春秋矣。昔 契丹和宋,止歲輸以金繒;回紇助唐,原不利其土地。況貴國篤念世好,兵以義動,萬 代瞻仰,在此一舉。若乃乘我蒙難,棄女子崇讎,規此幅員,為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 利終,為賊人所竊笑也。貴國豈其然乎?

往者,先帝軫念潢池,不忍盡戮,剿撫互用,貽誤至今。今上天縱英明,刻刻以復讎為 念。廟堂之上,和衷體國。介冑之士,飲泣枕戈。忠義民兵,願為國死。竊以為天亡逆 闖,當不越於斯時矣。語曰:「樹德務滋,除惡務盡。」今逆賊未伏天誅,諜知捲土西 秦,方圖報復。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且貴國除惡未盡之憂。伏乞堅同仇之誼, 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秦中,共梟逆賊之頭,以洩敷天之憤。則貴國義聞,炤耀 千秋;本朝圖報,惟力是視。從此兩國誓通盟好,傳之無窮,不亦休乎!至於牛耳之盟 ,則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盤盂從事矣。

法北望陵廟,無涕可揮。身蹈大戮,罪應萬死。所以不即從先帝者,實惟社稷之故。傳 曰:「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法處今日,鞠躬致命,克盡臣節,所以報也。惟殿 下實昭鑒之!

附錄B‧廉恥 顧炎武

五代史馮道傳論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善乎!管生之 能言也!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蓋不廉則無所不取,不恥則無所不為 。人而如此,則禍敗亂亡,亦無所不至。況為大臣而無所不取,無所不為,則天下其有 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

然而四者之中,恥尤為要,故夫子之論士曰:「行己有恥。」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 。無恥之恥,無恥矣。」又曰:「恥之於人大矣!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所以 然者,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其原皆生於無恥也。故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

吾觀三代以下,世衰道微,棄禮義,捐廉恥,非一朝一夕之故。然而松柏後凋於歲寒, 雞鳴不已於風雨,彼眾昏之日,固未嘗無獨醒之人也。

頃讀顏氏家訓,有云:「齊朝一士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 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吾時俯而不答。異哉,此 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汝曹為之!」嗟呼!之推不得已而仕於亂世 ,猶為此言,尚有小宛詩人之意;彼閹然媚於世者,能無愧哉!

附錄B‧大鐵椎傳 魏禧

大鐵椎,不知何許人。北平陳子燦省兄河南,與遇宋,懷慶青華鎮人,工技擊,七省好 事者皆來學,人以其痽健,呼「宋將軍」雲。

宋弟子高信之,亦懷慶人,多力善射,長子燦七歲,少同學,故嘗與過宋將軍。時座上 有健啖客,貌甚寢,右脅夾大鐵椎,重四五十斤,飲食拱揖不暫去。柄鐵摺疊環複,如 鎖上鍊,引之長丈許。與人罕言語,語類楚聲。問其鄉及姓名,皆不答。

既同寢,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訖不見。子燦見窗戶皆閉,驚問信之。信之曰: 「客初至時,不冠不襪,以藍手巾裹頭,足纏白布,大鐵椎外,一物無所持,而腰多白 金。吾與將軍,俱不敢問也。」子燦而醒,客則鼾睡炕上矣。

一日,辭宋將軍曰:「吾始聞汝名,以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將軍強留之。乃 曰:「吾嘗奪取諸響馬物,不順者,輒擊殺之。眾魁請長其群,吾又不許,是以讎我。

久居此,禍必及汝。今夜半,方期我決鬥某所。」宋將軍欣然曰:「吾騎馬挾矢以助戰 。」客曰:「止!賊能且眾,吾欲護汝,則不快吾意。」宋將軍故自負,且欲觀客所為 ,力請客。客不得已,與偕行。將至鬥處,送將軍登空堡上,曰:「但觀之,慎勿聲, 令賊知汝也!」時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客馳下,吹觱篥數聲,頃之,賊 二十餘騎四面集,步行負弓矢從者百餘人。一賊提刀縱馬奔客,曰:「奈何殺吾兄?」 言未畢,客乎曰:「椎。」賊應聲落馬,馬首盡裂。眾賊環而進,客從容揮椎,人馬四 面仆地下,殺三十餘人。宋將軍屏息觀之,股慄欲墮。忽聞客大呼曰:「吾去矣!」地 塵且起,黑煙滾滾,東向馳去,後遂不復至。

論曰:「子房得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鐵椎其人與?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予 讀陳同甫中興遺傳,豪俊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者,又何多也?豈天之 生才,不必為人用與?抑用之自有時與?」

附錄B‧祭妹文 袁枚

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於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

嗚呼!汝生於浙而葬於斯,離吾鄉七百里矣;當時雖觭夢幻想,寧知此為歸骨所耶!汝 以一念之貞,遇人仳離,致孤危託落;雖命之所存,天實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嘗 非予之過也。予幼從先生受經,汝差肩而坐,愛聽古人節義事,一旦長成,遽躬蹈之。

嗚呼!使汝不識詩書,或未必艱貞若是。

餘捉蟋蟀,汝奮臂出其間,歲寒蟲僵,同臨其穴。今予殮汝、葬汝,而當日之情形,憬 然赴目。予九歲,憩書齌,汝梳雙髻,披單縑來,溫緇衣一章。適先生奓戶入,聞兩童 子音琅琅然,不覺莞爾,連呼則則;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當分明記之。予弱冠 粵行,汝掎裳悲慟。逾二年,予披宮錦還家,汝從東廂扶案出,一家瞠視而笑,不記語 從何起;大概說長安登科,函使報信遲早雲爾。凡此瑣瑣,雖為陳跡,然我一日未死, 則一日不能忘。舊事填膺,思之淒梗,如影歷歷,逼取便逝。悔當時不將嫛婗情狀,羅 縷紀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間,則雖年光倒流,兒時可再,而亦無與為証印者矣。

汝之義絕高氏而歸也,堂上阿嬭,仗汝扶持;家中文墨,瞬汝辦治。嘗謂女流中最少明 經義,諳雅故者;汝嫂非不婉嫕,而於此微缺然。故自汝歸後,雖為汝悲,實為予喜。

予又長汝四歲,或人間長者先亡,可將身後託汝,而不謂汝之先予以去也。

前年予病,汝終宵刺探,減一分則喜,增一分則憂。後雖小差,猶尚殗殜,無所娛遣, 汝來床前,為說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資一懽。嗚呼!今而後吾將再病,教從何處 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醫言無害,遠弔揚州。汝又慮戚吾心,阻人走報;及至綿惙已極,阿嬭 問望兄歸否?強應曰諾。已予先一日夢汝來訣,心知不詳,飛舟渡江。果予以未時還家 ,而汝已辰時氣絕。四肢猶溫,一目未瞑,蓋猶忍死待予也。嗚呼痛哉!早知訣汝,則 予豈肯遠遊?即遊,亦尚有幾許心中言,要汝知聞,共汝籌畫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 ,當無見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見汝;而死後之有知無知,與得見不得見,又卒難 明也。然則抱此無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汝之詩,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傳;惟汝之窀穸,尚未謀耳 。先塋在杭,江廣河深,勢難歸葬,故請母命而寧汝於斯,便祭掃也。其旁葬汝女阿印 ;其下兩塚,一為阿爺侍者朱氏,一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曠渺,南望原隰,西望棲霞 ,風雨晨昏,羈魂有伴,當不孤寂。所憐者,吾自戊寅年讀汝哭姪詩後,至今無男,兩 女牙牙,生汝死後,才周晬耳。予雖親在,未敢言老,而齒危髮禿,暗裡自知,知在人 間,尚復幾日!阿品遠官河南,亦無子女,九族無可繼者。汝死我葬,我死誰埋?汝倘 有靈,可能告我?

嗚呼!身前既不可想,身後又不可知;哭汝既不聞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紙灰飛揚, 朔風野大,阿兄歸矣,猶屢屢回頭望汝也,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附錄B‧先母鄒孺人靈表 汪中

母諱維貞,先世無錫人,明末遷江都;凡七支,其六皆絕,故亡其譜系。父處士君鼐, 母張孺人。處士授學於家,母暇日於屏後聽之,由是塾中諸書皆成誦。張孺人蚤沒,處 士衰耗,母盡心奉養,撫二弟有恩,家事以治。及歸於汪,汪故貧,先君子始為贅婿;

世父將鬻其宅,先主無所置,母曰:「焉有為人婦不事舅姑者?」請於處士君,割別室 奉焉。已而世叔父數人,皆來同爨。先君子羸病,不治生。母生子女各二,室無童婢, 飲食衣屨,鹹取具一身,月中不寢者恆過半。先君子下世,世叔父益貧,久之散去。母 教女弟子數人,且緝屨以為食,猶思與子女相保;直歲大饑,乃蕩然無所託命矣。

再徙北城,所居止三席地,其左無壁,覆之以苫。日常使姐守舍,攜帶中及妹,累然丐 於親故,率日不得一食;歸則藉槁於地。每冬夜號寒,母子相擁,不自意全濟,比見晨 光,則欣然有生望焉。迨中入學宮,遊藝四方,稍致甘旨之養。母百病交攻,綿歷歲月 ,竟致不起。嗚呼痛哉!

母忠質慈祥,生平無妄言;接下以恩,多所顧念。方中幼時,三族無見卹者,母九死流 離,撫其遺孤,至於成立。母稟氣素強,不近醫藥。計母生七十有六年,少苦操勞,中 苦饑乏,老苦疾疢;重以天屬之乖,人事之凐鬱,蓋終其身,鮮一日之歡焉。論其摧剝 ,金石可鎖,況於血氣?故吾母雖以中壽告終,不得謂其天年之止於是也。嗚呼!生我 之恩,送死之戚,人所同也;家獲再造,而積苦以隕身,行路傷之,況在人子?嗚呼痛 哉!以乾隆五十二年七月辛丑朔卒,明年三月戊寅,合葬於先君子之墓,其哀子中泣血 為之表,曰:

嗚呼!汪氏節母,此焉其墓。更百苦以保其後,後之人尚保其封樹。

附錄B‧梅花嶺記 全祖望

順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圍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勢不可為,集諸將而語之曰:「吾誓與 城為殉,然倉皇中不可落於敵人之手以死。誰為我臨期成此大節者?」副將軍史德威慨 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當以同姓為吾後。吾上書太夫人,譜汝諸孫中。 」

二十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諸將果爭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 執刃。遂為諸將所擁而行。至小東門,大兵如林而立。馬副使鳴騄、任太守民育,及諸 將劉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閣部也!」被執至南門,和碩豫親王以先 生呼之,勸之降,忠烈大罵而死。初,忠烈遺言:「我死,當葬梅花嶺上。」至是,德 威求功之骨不可得,及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跛也,有親見忠烈青衣烏帽,乘白馬,出天寧門投江死者,未嘗殞於城中 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謂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師大起,皆託忠烈之名,彷 彿陳涉之稱項燕。吳中孫公兆奎,以起兵不克,執至白下。經略洪承疇與之有舊,問曰 :「先生在兵間,審知故揚州閣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孫公答曰:「經略從北來 ,審知故松山殉難督師洪公果死耶?抑未死也?」承疇大恚,急呼麾下驅出斬之。嗚呼 !神仙詭誕之說,謂顏太師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蟬蛻,實未嘗死。不知忠義 者聖賢家法,其氣浩然,長留天地之間,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說,所謂「為蛇 畫足」。即如忠烈遺骸,不可問矣;百年而後,予登嶺上客述忠烈遺言,無不淚下如雨 ,想見當日圍城光景。此既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問其果解脫否也。而況冒其未 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錢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揚,凡五死而得絕,時告其父母火之,無留骨穢地 ,揚人葬之於此。江右王猷定,關中黃遵巖、粵東屈大均,為作傳銘哀詞。

顧尚有未盡表章者:予聞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數人,其後皆來江都省墓。適 英、霍山師敗,捕得冒稱忠烈者;大將發至江都,令史氏男女來認之。忠烈之第八弟已 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節,亦出視之。大將艷其色,欲強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時以 其出於大將之所逼也,莫敢為之表章者。嗚呼!忠烈嘗恨可程在北,當易姓之間,不能 仗節,出疏糾之。豈知身後乃有弟婦,以女好而踵兄公之餘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 ,異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諸公,諒在從祀之列,當另為別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輩 也。

附錄B‧左忠毅公軼事 方苞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

廡下一生伏案臥,文方成草。公閱畢,即解貂覆生,為掩戶,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 。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睢然注視。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 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

及左公下廠獄,史朝夕窺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 ,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謀於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公更敝衣草屨,揹筐,手 長鑱,為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牆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 ,筋骨盡脫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目 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前來!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 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姦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 上刑械,作投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 皆鐵石所鑄造也!」

崇禎末,流賊張獻忠出沒蘄、黃、潛、桐間,史公以鳳廬道奉檄守禦,每有警,輒數月 不就寢,使將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擇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 則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鏗然有聲。或勸以少休,公曰:「吾上 恐負朝廷,下恐愧吾師也。」

史公治兵,往來桐城,必躬造左公第,候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於堂上。

餘宗老塗山,左公甥也,與先君子善,謂獄中語乃親得之於史公雲。

附錄B‧登泰山記 姚鼐

泰山之陽,汶水西流;其陰,濟水東流。陽谷皆入汶,陰谷皆入濟。當其南北分者,古 長城也。最高日觀峰,在長城南十五里。

餘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師乘風雪,歷齊河、長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長城之限 ,至於泰安。是月丁未,與知府朱孝純子潁由南麓登。四十五里,道皆砌石為磴,其級 七千有餘。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繞泰安城下,酈道元所謂環水也。餘始循以入,道 少半,越中嶺,復循西谷,遂至其巔。古時登山,循東谷入,道有天門。東谷者,古謂 之天門谿水,餘所不至也。今所經中嶺,及山巔,崖限當道者,世皆謂之天門雲。道中 迷霧,冰滑,磴幾不可登,及既上,蒼山負雪,明燭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徠如 畫,而半山居霧若帶然。

晦,五鼓,與子潁坐日觀亭,待日出。大風揚積雪擊面。亭東,自足下皆雲漫,稍見雲 中白若樗蒱數十立者,山也。極天雲一線異色,須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紅光 動搖承之,或曰:「此東海也。」回視日觀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絳皜駮色,而皆若 僂。

亭西有岱祠,又有碧霞元君祠。皇帝行宮在碧霞元君祠東。是日觀道中石刻,自唐顯慶 以來,其遠古刻盡漫失;僻不當道者,皆不及往。

山多石,少土。石蒼黑色,多平方,少圜。少雜樹,多松;生石罅,皆平頂。冰雪無瀑 水。無鳥獸音跡。至日觀數裡內無樹,而雪與人膝齊。桐城姚鼐記。

附錄B‧致沅弟書 曾國藩

沅弟左右:鄂督五福堂有回祿之災,幸人口無恙,上房無恙,受驚已不小矣。其屋係板 壁紙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說打雜人役失火,固不可疑會匪之毒謀,尤不可 怪仇家之奸細。若大驚小怪,胡想亂猜,生出多少枝葉,仇家轉得傳播以為快。惟有處 之泰然,行所無事。申甫所謂「好漢打脫牙和血吞」,星岡公所謂「有福之人善退財」

,真處逆境者之良法也。

弟求兄隨時訓示申儆;兄自問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訣。兄昔年自負本領甚大,可屈可 伸,可行可藏;又每見得人家不是。自從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後,乃知自己全無本領, 凡事都見得人家有幾分是處。故自戊至今九載,與四十歲以前迥不相同。大約以能立能 達為體;以不怨不尤為用。立者,發奮自強,站得住也。達者,辦事圓融,行得通也。

吾九年以來,痛戒無恆之弊;看書寫字,從未間斷;選將練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強能 立工夫。奏疏公牘,再三斟酌,無一過當之語,自誇之辭,此皆圓融能達工夫。至於怨 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則尚不能免,亦皆隨時強制而克去之。

弟若欲自儆惕,似可學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後痛下針砭,必有大進。立達二字,吾於 己未年,曾寫於弟之手卷中。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強。但於能達處,尚久體驗;於不怨尤 處,尚難強制。吾信中言皆隨時指點,勸弟強制也。趙廣漢本漢之賢臣,因星變而劾魏 相,後乃身當其災,可為殷鑒。默存一悔字,無事不可挽回也。

(同治六年正月初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