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將

Part 7

Chapter 7 19,163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屈原既放,遊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 大夫與!何故至於斯?」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 漁父曰:「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 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釃?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 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 ;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

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 以濯吾足。」遂去,不復與言。

附錄A‧荊軻傳 史記

荊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荊軻 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衛元君,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衛元君之支屬於 野王。

荊軻嘗遊過榆次,與蓋聶論劍,蓋聶怒而目之。荊軻出,人或言復召荊卿,蓋聶曰:「 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荊卿則已 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

荊軻遊於邯鄲,魯句踐與荊軻博爭道,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荊 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 酣以往,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遊於 酒人乎!然其為人沈深好書,其所遊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 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 與丹驩。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 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且至於燕 。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 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民眾 而士厲,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之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 ,欲批其逆鱗哉?」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

居有間,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捨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 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禍 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為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 南連齊楚,北購於單於,其後乃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惛然,恐 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強秦而棄所 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 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此謂資怨而助禍矣。夫 以鴻毛燎於壚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鵰鷙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 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沈,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 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逢迎,卻行為導,跪而襒席。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 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 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 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 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洩也。」田光俯而笑 曰:「諾。」僂行見荊卿曰:「光與子相善,燕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 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 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 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洩』,是太子疑光也。夫為 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欲自殺以激荊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 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 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荊 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 燕而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 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眾距漳鄴 ,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 舉國不足以擋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 以重利,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 ,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 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久之,荊 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於 是尊荊軻為上卿,捨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 欲,以順適其意。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 子丹恐懼,乃請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軻曰: 「微太子言,臣願謁之,今行而毋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 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 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

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 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 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 ?」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 。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 樊於期偏袒扼捥而進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 ,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焠之,以試人, 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 ,乃令秦舞陽為副。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治行,頃之未發。太子 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 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僕所以 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 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 復還。」復為羽聲慷慨,士皆瞋目,髮盡上指冠。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 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 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 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鹹陽宮 。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 。荊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懾,願大王少假借之 ,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 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 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

群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 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 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秦王方環柱走, 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 乃引其匕首以擲秦王,不中,中銅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 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 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欠。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 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

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盡 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 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後李信 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 ,虜燕王喜。

其明年秦併天下,立號為皇帝。於是秦逐太子丹荊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 保,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築,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 不善。」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家大人召使前擊築,一坐稱 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乃退,出其將匣中築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

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以為上客,使擊築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聞 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擊築,重赦之 ,乃矐其目,使擊築,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築中,復進得近,舉築 撲秦皇帝,不中。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

魯句踐已聞荊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甚矣,吾不知 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

附錄A‧廉頗藺相如列傳 史記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趙惠文王十六年,廉頗為趙將,伐齊,大破之,取陽晉,拜為上 卿,以勇氣聞於諸侯。藺相如者,趙人也,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

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人遺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趙王與 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欲予秦,秦城恐可得,徒見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來。計未定 ,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宦者令繆賢曰:「臣舍人藺相如可使。」王問:「何以知之 ?」對曰:「臣嘗有罪,竊計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 語曰:『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願結友。」以此知之,故欲 往。』相如謂臣曰:『夫趙強而燕弱,而君幸於趙王,故燕王欲結於君。今君乃亡趙走 燕,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君歸趙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則幸得脫矣。』 臣從其計,大王亦幸赦臣。臣竊以為其人勇士,有智謀,宜可使。」於是王召見,問藺 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強而趙弱,不可不許 。」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趙 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王曰:「誰可使者?」相如 曰:「王必無人,臣願奉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璧歸趙。」趙王於 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臺見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

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 柱,怒髮上衝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群臣議,皆曰 :『秦貪,負其強,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為布衣之交尚 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強秦之驩,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使臣奉璧 ,拜送書於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脩敬也。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禮節甚倨;得璧 ,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頭今 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召有司 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特以詐佯為予趙城,實不可得,乃謂秦王曰 :「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大王亦 宜齋戒五日,設九賓於庭,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強奪,遂許齋五日,舍相如 廣成傳舍。

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徑道亡。歸璧於趙。

秦王齋五日後,乃設九賓禮於庭,引趙使者藺相如。相如至,謂秦王曰:「秦自繆公以 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故令人持璧歸,間至趙矣 。且秦強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強而先割十五都予趙, 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唯大王與群熟計議之 !」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殺相如,終不得璧也, 而絕秦趙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見相如, 畢禮而歸之。

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 終不予秦璧。

其後秦伐趙,拔石城;明年,復攻趙,殺二萬人。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為好會於 西河外澠池。趙王畏秦,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 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 ;三十日不還,則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王許之,遂與秦王會澠池。

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 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請 奉盆缶秦王,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缶,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 缶。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 ,左右皆靡。於是趙王不懌,為一擊缶;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 王擊缶。」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藺相如亦曰:「請以秦之鹹陽為 趙王壽。」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於趙,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

既罷,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廉頗曰:「我為趙將,有攻城野 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為之下。」 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 頗爭列。已而,相如出,望見廉頗,相如引車避匿,於是舍人相與諫曰:「臣所以去親 戚而事君者,從慕君之高義也。今君與廉頗同列,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 ,且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臣等不肖,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 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 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強秦之所以不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 。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廉頗聞之。

肉袒負荊,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 驩,為刎頸之交。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勢 不過誅;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相如一奮其氣,威信敵國,退而讓頗,名重太山,其處 智勇,可謂兼之矣。

附錄A‧長門賦 司馬相如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魂踰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言我朝往而暮來兮, 飲食樂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親。伊予志之慢愚兮,懷真愨之懽心。

願賜問而自進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虛言而望誠兮,期城南之離宮。修薄具而自設兮, 君曾不肯乎幸臨。

廓獨潛而專精兮,天飄飄而疾風。登蘭臺而遙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浮雲鬱而四塞兮, 天窈窈而晝陰。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飄風迴而起閏兮,舉帷幄之襜襜;桂 樹交而相紛兮,芳酷烈之誾誾。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嘯而長吟。翡翠脅翼而來萃兮, 鸞鳳翔而北南。心憑噫而不舒兮,邪氣壯而攻中。

下蘭臺而周覽兮,步從容於深宮。正殿塊以造天兮,鬱並起而穹崇。間徙倚於東廂兮, 觀夫靡靡而無窮。擠玉戶以撼金鋪兮,聲噌吰而似鐘音。刻木蘭以為榱兮,飾文杏以為 梁。羅豐茸之遊樹兮,離樓梧而相撐。施瑰木之欂櫨兮,委參差以糠梁。時彷彿以物類 兮,像積石之將將。五色炫以相曜兮,爛耀耀而成光。緻錯石之瓴甓兮,像玳瑁之文章 。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撫柱楣以從容兮,覽曲臺之央央。白鶴噭以哀號兮 ,孤雌跱以於枯楊。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託於空堂。

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按流徵以卻轉兮 ,聲幼妙而復揚。貫歷覽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昂。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從橫。

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榆長袂以自翳兮,數昔日之愆殃。無面目之可顯兮, 遂頹思而就床。摶芬若以為枕兮,席荃蘭而茞香。忽寢寐而夢想兮,魂若君之在旁。惕 寤覺而無見兮,魂迋迋若有亡。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觀眾星之行列兮,畢 昴出於東方。望中庭之藹藹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鬱鬱其不可再更。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復明。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附錄A‧蘇武傳 漢書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並為郎,稍遷至移中廄監。時漢連伐胡,數通使相窺觀。匈 奴留漢使郭吉、路充國等前後十餘輩,匈奴使來,漢亦留之以相當。天漢元年,且鞮侯 單於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漢天子,我丈人行也。」盡歸漢使路充國等。武帝嘉其 義,乃遣武以中郎將使持節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於,答其善意。

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餘人俱。既至匈奴,置幣遺單於;單於益驕 ,非漢所望也。方欲發使送武等,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謀反匈奴中。緱王者,昆邪王姊 子也,與昆邪王俱降漢,後隨浞野侯沒胡中,及衛律所將降者,陰相與謀,劫單於母閼 氏歸漢。會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 律,常能為漢伏弩射殺之,吾母與弟在漢,幸蒙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後 月餘,單於出獵,獨閼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餘人慾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於子弟發 兵與戰,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單於使衛律治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 。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見犯乃死,重負國!」欲自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 張勝。單於怒,召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謀單於,何以復加?宜皆 降之。」單於使衛律召武受辭。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 自刺。衛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鑿地為坎,置熅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

武氣絕,半日復息。惠等哭,輿歸營。單於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繫張勝。

武益愈。單於使使曉武,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 殺單於近臣,當死;單於募降者,赦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 ,當相坐。」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劍擬之,武不動。律曰: 「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眾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蘇 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 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復欲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女為人臣子,不顧恩 義,畔主背親,為降虜於蠻夷,何以女為見?且單於信女,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 反欲鬥兩主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懸北闕;朝鮮殺漢使 者,即時誅滅。獨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 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於。單於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 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 ,乃得歸。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淈野鼠去艸實而食之。仗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積 五、六年,單於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網紡繳,檠弓弩,於靬王愛之,給其衣食。三 歲餘,王病,賜武馬畜、服匿、穹廬。王死後,人眾徙去。其冬,丁令盜武牛羊,武復 窮厄。

初,武與李陵俱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單於使陵至海上,為 武置酒設樂。因謂武曰:「單於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陵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終不 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信義安所見乎?前長君為奉車,從至雍棫陽宮,扶輦下除, 觸柱,折轅,劾大不敬,伏劍自刎,賜錢二百萬以葬。孺卿從祠河東后土,宦騎與黃門 駙馬爭船,推墮駙馬河中,溺死,宦騎亡。詔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飲藥而死。來時 太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陽陵。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二人,兩女一男, 今復十餘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 漢;加以老母繫保宮。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 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誰為乎?願聽陵計,勿復有云!」武曰:「武父子 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 ,雖蒙斧鉞湯鑊,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無所恨,願勿復再言! 」陵與武飲數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 請畢今日之歡,效死於前!」陵見甚至誠,喟然歎曰:「嗟呼!義士!陵與衛律之罪, 上通於天!」因泣下霑衿,與武決去。

陵惡自賜武,使其妻賜武牛羊數十頭。然陵復至北海上,語武:「區脫捕得雲中生口, 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聞之,南卿號哭,歐血,旦夕臨。數月, 昭帝即位。數年,匈奴與漢和親。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請 其守者與俱,得夜見漢使,具自陳過。教使者謂單於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繫 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於。單於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 「武等實在。」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 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令漢且貰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 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為世大戮,陵尚復何顧乎 ?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異域之人,壹別長絕!」陵起舞,歌曰:「徑萬裡兮度沙幕 ,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隤,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

陵泣下數行,因與武決。單於召會武官屬,前以降及物故,凡隨武還者九人。武以始元 六年春至京師,詔武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拜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賜錢二百萬,公 田二頃,宅一區。常惠徐聖趙終根皆拜為中郎,賜帛各二百匹。其餘六人,老歸家,賜 錢人十萬,復終身。常惠後至右將軍,封列侯,自有傳。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 出,及還,鬚髮盡白。

附錄A‧戒子益恩書 鄭玄

吾家舊貧,為父母昆弟所容,去廝役之吏,遊學周、秦之都,往來幽、並、兗、豫之域 ,獲覲乎在位通人,處逸大儒,得意者鹹從捧手,有所授焉。遂博稽六藝,粗覽傳記, 時睹秘書緯術之奧。年過四十,迺歸供養,假田播殖,以娛朝夕。

遇閹尹擅勢,坐黨禁錮,十有四年,而蒙赦令。舉賢良方正有道,闢大將軍三司府,公 車再召。比牒並名,早為宰相。惟彼數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 無任於此;但念述先聖之玄意,思整百家之不齊,亦庶幾以竭吾才,故聞命罔從。而黃 巾為害,萍浮南北,復歸邦鄉。入此歲來,已七十矣。

宿素衰落,仍有失誤,案之禮典,便合傳家。今我告爾以老,歸爾以事,將閒居以安性 ,覃思以終業。自非拜國君之命,問族親之憂,展敬墳墓,觀省野物,胡嘗扶杖出門乎 ?家事大小,汝一承之。

諮爾煢煢一夫,曾無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鑽勿替;敬慎威儀,以近有德。顯 譽成於僚友,德行立於已志,若致聲稱,亦有榮於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

吾雖無紱冕之緒,頗有讓爵之高,自樂以論贊之功,庶不遺後人之羞。末所憤憤者,徒 以亡親墳壟未成;所好群書,率皆腐敝,不得於禮堂寫定,傳與其人。日西方暮,其可 圖乎?

家今差多於昔,勤力務時,無恤飢寒。菲飲食,薄衣服,節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 忘不識,亦已焉哉!

附錄A‧典論論文 曹丕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之,與弟超書曰:「武仲以 能屬文為蘭臺令史,下筆不能自休。」夫人善於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 以所長,相輕所短。俚語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見之患也。今之文人: 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 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鹹自以騁驥騄於千里, 仰齊足而並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蓋君子審己以度人,故能免於斯累,而作論文。

王粲長於辭賦,徐幹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徵思,幹之玄 猿、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於他文未能稱是。琳、瑀之章表書記,今 之雋也。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 勝辭;至於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

常人貴遠賤近,向聲背實,又患闇於自見,謂己為賢。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 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備其體。

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 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 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託飛馳 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顯而制禮,不以隱約而弗務,不以康樂 而加思。夫然,則古人賤尺璧而重寸陰,懼乎時之過已。而人多不強力;貧賤則懾於饑 寒,富貴則流於逸樂,遂營目前之務,而遺千載之功。日月逝於上,體貌衰於下,忽然 與萬物遷化,斯志士之大痛也!融等已逝,唯幹著論,成一家言。

附錄A‧與吳質書 曹丕

二月三日,丕白:

歲月易得,別來行復四年。三年不見,東山猶歎其遠;況乃過之?思何可支!雖書疏往 返,未足解其勞結。

昔年疾疫,親故多罹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邪?昔日遊處,行則連輿,止 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 忽然不自知樂也。謂百年己分,可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頃 撰其遺文,都為一集。觀其姓名,已為鬼錄。追思昔遊,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為糞 壤,可復道哉!

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 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此子為 不朽矣。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間者歷覽諸 子之文,對之抆淚;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為繁富。公幹有逸氣,但 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詩人。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獨自善於辭賦, 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

昔伯牙絕絃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諸子但為未及古 人,自一時之雋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後生可畏,來者難誣。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 。

年行已長大,所懷萬端,時有所慮,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時復類昔日?已成老翁,但未 白頭耳。光武言:「年三十餘;在兵中十歲,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與之齊矣。

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無眾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動見瞻觀,何時易乎?恐永不復 得為昔日遊也。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燭夜遊,良有以也。

頃何以自娛?頗復有所述造否?東望於邑,裁書敘心。丕白。

附錄A‧與楊德祖書 曹植

植白:數日不見,思子為勞,想同之也。僕少小好為文章,迄至於今,二十有五年矣!

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 幹振藻於海隅,德璉發跡於此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 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吾王於是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紘以掩之,今悉集茲國矣。然此數 子,猶復不能飛軒絕跡,一舉千里也。以孔璋之才,不閑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 卿同風,譬畫虎不成反為狗也。前有書嘲之,反作論盛道僕讚其文。夫鍾其不失聽,於 今稱之。吾亦不能妄歎者,畏後世之嗤餘也。

世人之著述,不能無病。僕常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昔丁敬禮嘗作小文 ,使僕潤飾之。僕自以才不過若人,辭不為也。敬禮謂僕:「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 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歎此達言,以為美談!

昔尼父之文辭,與人通流;至於制春秋,遊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辭。過此而言不病者, 吾未之見也。蓋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泉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劉季緒 才不能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呰五霸於稷下, 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 可無息乎?人各有好尚:蘭茞蓀蕙之芳,眾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莖之發 ,眾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

今往僕少小所著辭賦一相與。夫街談巷說,必有可採;擊轅之歌,有應風雅。匹夫之思 ,未易輕棄也。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昔揚子雲先朝執戟之臣耳 ,猶稱壯夫不為也。吾雖德薄,位為蕃侯,猶庶幾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 留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則將採庶官 之實錄,辯時俗之得失,定仁義之衷,成一家之言。雖未能藏之於名山,將以傳之於同 好。非要之皓首,豈今日之論乎?其言之不慚,恃惠子之知我也!明早相迎,書不盡懷 !植白。

附錄A‧水經江水注 酈道元

江水又東,徑廣溪峽,斯乃三峽之首也。峽中有瞿塘、黃龕二灘,其峽蓋自禹鑿以通江 ,郭景純所謂巴東之峽,夏後疏鑿者也。

江水又東,徑巫峽,杜宇所鑿以通江水也。江水歷峽東,徑新崩灘。此山漢和帝永元十 二年崩,晉太元二年又崩。當崩之日,水逆流百餘裡,湧起數十丈。今灘上有石,或圓 如簞,或方似屋,若此者甚眾,皆崩崖所隕,致怒湍流,故謂之「新崩灘」。其頹崖所 餘,比之諸嶺,尚為竦桀。其下十餘裡,有大巫山,非惟三峽所無,乃當抗峰岷、峨, 偕嶺衡、疑。其翼附群山,並概青雲,更就霄漢,辨其優劣耳。西,即巫山者也。其間 首尾百六十里,謂之巫峽,蓋因山為名也。

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巖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 月。至於夏水襄陵,沿泝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 ,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春冬之時,則素湍綠潭,迴青倒影。絕巘多生檉柏,懸泉瀑布 ,飛漱其間。清榮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 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江水自建平至東界峽,盛弘之謂之空泠峽。峽甚高峻,即宜都、建平二郡界也。其間遠 望,勢交嶺表,有五六峰,參差互出。有奇石,如二人像,攘袂相對。俗傳兩郡督郵爭 界於此。江水歷峽,東徑宜昌縣之插灶下。

江水又東,徑流頭灘。其水並峻急奔暴,魚虌所不能遊,行者常苦之,其歌曰:「灘頭 白勃堅相持,倏忽淪沒別無期。」袁山松曰:「自蜀至此,五千餘裡;下水五日,上水 百日也。」

江水又東,徑宜昌縣北,─縣治,江之南岸也。北臨大江,與夷陵相對。江水又東,徑 狼尾灘,而歷人灘。袁山松曰:「二灘相去二里。人灘,水至峻峭。南岸有青石,夏沒 冬出,其石嶔崟,數十步中,悉作人面形,或大或小;其分明者,鬚髮皆具:因名曰人 灘也。」

江水又東,徑黃牛山,下有灘名曰黃牛灘。南岸重嶺疊起,最外高崖間有石,色如人負 刀牽牛,人黑牛黃,成就分明。既人跡所絕,莫得究焉。此巖既高,加以江湍紆洄,雖 途徑信宿,猶望見此物,故行者謠曰:「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 」言水路紆深,迴望如一矣。

江水又東,徑西陵峽。宜都記曰:「自黃牛灘東入西陵界,至峽口百許裡,山水紆曲, 而兩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見日月,絕壁或十許丈,其石采色形容,多所像類。

林木高茂,略盡冬春。猿鳴至清,山谷傳響,泠泠不絕。」所謂三峽,此其一也。山松 言:「常聞峽中水疾,書記及口傳悉以臨懼相戒,曾無稱有山水之美也。及餘來踐躋此 境,既至欣然,始信耳聞之不如親見矣。其疊崿秀峰,奇構異形,固難以辭敘。林木蕭 森,離離蔚蔚,乃在霞氣之表。仰矚俯映,彌習彌佳,流連信宿,不覺忘返。目所履歷 ,未嘗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觀,山水有靈,亦當驚知己於千古矣。」

附錄A‧張中丞傳後敘 韓愈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閱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為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 ,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遠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 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巡 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 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 滅。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眾,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 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且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 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邪?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 分始,以此詬遠,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 之,其絕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 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說!

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 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守一 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 ,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強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 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

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於兩州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其老人往往說巡、遠時 事雲:

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之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 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 不食月餘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嚥。」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 ,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 城,抽矢射佛寺浮屠,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 」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 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 『欲將以有為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張籍曰:「有於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圍中。籍大曆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 ,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渙縣尉,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巡、遠事 ,不能細也。雲:『巡長七尺餘,鬚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久讀此? 」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 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 ,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 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戶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 識者。巡怒,鬚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眾見巡起, 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眾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顏色不亂,陽陽 如平常。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為兄,死時年四十九 。』」

「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州訟理, 為所殺。嵩無子。」張籍雲。

附錄A‧始得西山宴遊記 柳宗元

自餘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其隙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遊。日與其徒上高山,入 深林,窮迴谿;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壼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 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為凡是州之山有異態者,皆我有也, 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僕過湘江,緣染溪,斫榛 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

其高下之勢,岈然窪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遯隱;縈青繚白,外與 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是山之特出,不與培塿為類。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其涯;

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 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嚮之未始遊,遊於 是乎始,故為之文以志。是歲元和四年也。

附錄A‧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柳宗元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佩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 尤清冽。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為坻,為嶼,為嵁,為巖。青樹翠蔓,蒙絡 搖綴,參差披拂。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 翕忽,似與遊者相樂。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樹 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同遊者:吳武陵,龔古,餘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附錄A‧袁家渴記 柳宗元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鈷鉧潭。由溪口而西陸行,可取者八、九 ,莫若西山。由朝陽巖東南水行,至蕪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麗奇處也 。

楚、越之間方言,謂水之反流者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與南館高嶂 合,下與百家瀨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淺渚,間廁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 若窮,忽又無際。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叢,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巖洞。其下多白礫。其樹, 多楓、柟、石楠、楩、櫧、樟、柚。草則蘭芷。又有異卉,類合歡而蔓生轇轕水石。每 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眾草,紛紅駭綠,蓊葧香氣;沖濤旋瀨,退貯谿谷;搖 颺葳蕤,與時推移。其大都如此。餘無以窮其狀。

永之人未嘗遊焉,餘得之,不敢專也。出而傳於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附錄A‧羆說 柳宗元

鹿畏貙,貙畏虎,虎畏羆。羆之狀,被髮人立,絕有力而甚害人焉。

楚之南有獵者,能吹竹為百獸之音。寂寂持弓矢罌火,而即之山,為鹿鳴以惑其類,伺 其至,發火而射之。貙聞其鹿也,趨而至。其人恐,因為虎而駭之。貙走而虎至,愈恐 ,則又為羆,虎亦亡去。羆聞而求其類,至,則人也。捽搏挽裂而食之。

今夫不善內而恃外者,未有不為羆之食也。

附錄A‧黔之驢 柳宗元

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 蔽林間窺之。稍出近之,憖憖然莫相知。

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已也,甚恐!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益習其 聲,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稍近益狎,蕩倚衝冒。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 :「技止此耳!」因跳踉大噉,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噫!形之龐也類有德;聲之宏也類有能。向不出其技,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 焉,悲夫!

附錄A‧黔之驢 柳宗元

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 蔽林間窺之。稍出近之,憖憖然莫相知。

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已也,甚恐!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益習其 聲,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稍近益狎,蕩倚衝冒。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 :「技止此耳!」因跳踉大噉,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噫!形之龐也類有德;聲之宏也類有能。向不出其技,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 焉,悲夫!

附錄A‧臨江之麋 柳宗元

臨江之人畋得麋霓,攜歸畜之。入門,群犬垂涎,揚尾皆來,其人怒撻之。自是日抱就 犬,習示之,使勿動,稍使與之戲。積久,犬皆如人意。麋稍大,忘己之麋也;以為犬 良我友,牴觸偃仆益益狎。犬畏主人,與之俯仰甚善,然時啖其舌。三年,麋出門外, 見外犬在道,甚眾,走欲與為戲,外犬見而喜且怒,共殺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

附錄A‧永某氏之鼠 柳宗元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異甚。以為己生歲直子,鼠,子神也,因愛鼠,不畜貓犬,禁 僮勿擊鼠。倉廩庖廚,悉以恣鼠不問。由是鼠相告,皆來某氏,飽食而無禍。某氏室無 完器,椸無完衣,飲食大率鼠之餘也。晝累累與人兼行,夜則竊齧鬥暴,其聲萬狀,不 可以寢,終不厭。

數歲,某氏徙居他州。後人來居,鼠為態如故。其人曰:「是陰類惡物也,盜暴尤甚, 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貓,闔門,撤瓦、灌穴,購僮羅捕之。殺鼠如丘,棄之隱處 ,臭數月乃已。

嗚呼!彼以其飽食無禍為可恆也哉!

附錄A‧琵琶行並序 白居易

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聞舟船中夜彈琵琶者,聽其音, 錚錚然,有京都聲。問其人,本長安倡女,嘗學琵琶於穆曹二善才。年長色衰,委身為 賈人婦。遂命酒,使快彈數曲。曲罷,憫然自敘少小時歡樂事;今漂淪憔悴,轉徙於江 湖間。餘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學有遷謫意,因為長句,歌以贈之。

凡六百一十六言,命曰:「琵琶行。」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絃;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

尋聲闇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迴燈重開宴。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絃絃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撚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麼。大絃嘈嘈如急雨,小絃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戈下灘;

水泉冷澀絃凝絕,凝結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闇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絃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沈吟放撥插絃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曲罷曾教善才伏,妝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鈿頭雲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汙。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商人重利輕離別,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遶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幹。我聞琵琶已歎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從去年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

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住近湓江地低溼,黃蘆苦竹繞宅生;

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

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

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絃絃轉急;

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溼。

附錄A‧與元微之書 白居易

四月十日夜,樂天白:

微之,微之,不見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書欲二年矣。人生幾何,離闊如此!況以 膠漆之心,置於胡越之身,進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牽攣乖隔,各欲白首。微之,微 之,如何!如何!天實為之,謂之奈何!

僕初到潯陽時,有熊孺登來,得足下前年病甚時一札,上報疾狀,次敘病心,終論平生 交分。且雲:「危惙之際,不暇及他,惟收數帙文章,封題其上,曰:『他日送達白二 十二郎,便請以代書。』」悲哉!微之於我也,其若是乎!又睹所寄聞僕左降詩,雲: 「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此句他人 尚不可聞,況僕心哉!至今每吟,猶惻惻耳。且置是事,略敘近懷。

僕自到九江,已涉三載,形骸且健,方寸甚安。下至家人,幸皆無恙。長兄去夏自徐州 至,又有諸院孤小弟妺六、七人,提挈同來。昔所牽念者,今悉置在目前,得同寒暖飢 飽:此一泰也。

江州風候稍涼,地少瘴癘,乃至蛇虺蚊蚋,雖有甚稀。湓魚頗肥,江酒極美,其餘食物 ,多類北地。僕門內之口雖不少,司馬之俸雖不多,量入儉用,亦可自給,身衣口食, 且免求人:此二泰也。

僕去年秋始遊盧山,到東西二林間香爐峰下,見雲水泉石,勝絕第一,愛不能捨,因置 草堂。前有喬松十數株,修竹千餘竿;青蘿為牆垣,白石為橋道;流水周於舍下,飛泉 落於簷間;紅榴白蓮,羅生池砌;大抵若是,不能殫記。每一獨往,動彌旬日,平生所 好者,盡在其中,不惟忘歸,可以終老:此三泰也。

計足下久得僕書,必加憂望;今故錄三泰,以先奉報。其餘事況,條寫如後云云。

微之,微之,作此書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筆,隨意亂書,封題之時,不覺 欲曙。舉頭但見山僧一兩人,或坐或睡;又聞山猿谷鳥,哀鳴啾啾。平生故人,去我萬 裡。瞥然塵念,此際蹔生。餘習所牽,便成三韻雲:

憶昔封書與君夜,金鑾殿後欲明天。今夜封書在何處?廬山庵裡曉燈前。籠鳥檻猿俱未 死,人間相見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此心,君知之乎!樂天頓首。

附錄A‧訓儉示康 司馬光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華靡,自為乳兒,長者加以金銀華美之服,輒羞赧 棄去之。二十忝科名,聞喜宴獨不戴花。同年曰:「君賜不可違也。」乃簪一花。平生 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弊以矯俗幹名,但順吾性而已。

眾人皆以奢靡為榮,吾心獨以儉素為美。人皆嗤吾固陋,吾不以為病。應之曰:孔子稱 「與其不遜也寧固」;又曰「以約失之者鮮矣」;又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 未足與議也。」古人以儉為美德,今人乃以儉相詬病。嘻,異哉!

近歲風俗尤為侈靡,走卒類士服,農夫躡絲履。吾記天聖中,先公為群牧判官,客至未 嘗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過七行。酒酤於市,果止於梨、栗、棗、柿之類;餚止於 脯醢、菜羹,器用瓷漆。當時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會數而禮勤,物薄而情厚。

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內法,果餚非遠方珍異,食非多品,器皿非滿案,不敢會賓友,常 數月營聚,然後敢發書。苟或不然,人爭非之,以為鄙吝。故不隨俗靡者蓋鮮矣。嗟乎 !風俗頹敝如是,居位者雖不能禁,忍助之乎!

又聞昔李文靖公為相,治居第於封丘門內,廳事前僅容旋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 居第當傳子孫,此為宰相廳事誠隘,為太祝奉禮廳事已寬矣。」參政魯公為諫官,真宗 遣使急召之,得於酒家,既入,問其所來,以實對。上曰:「卿為清望官,奈何飲於酒 肆?」對曰:「臣家貧,客至無器皿、餚、果,故就酒家觴之。」上以無隱,益重之。

張文節為相,自奉養如為河陽掌書記時,所親或規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 。公雖自信清約,外人頗有公孫布被之譏。公宜少從眾。」公歎曰:「吾今日之俸,雖 舉家錦衣玉食,何患不能?顧人之常情,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吾今日之俸豈能常 有?身豈能常存?一旦異於今日,家人習奢已久,不能頓儉,必致失所。豈若吾居位去 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嗚呼!大賢之深謀遠慮,豈庸人所及哉!

御孫曰:「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儉來也。夫儉則 寡慾:君子寡慾,則不役於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慾,則能謹身節用,遠罪豐家。

故曰:「儉,德之共也。」侈則多欲:君子多欲則貪慕富貴,枉道速禍;小人多欲則多 求妄用,敗家喪身;是以居官必賄,居鄉必盜。故曰:「侈,惡之大也。」

昔正考父饘粥以餬口;孟僖子知其後必有達人。季文子相三君,妾不衣帛,馬不食粟, 君子以為忠。管仲鏤簋朱紘、山楶藻梲,孔子鄙其小器。公叔文子享衛靈公,史輶知其 及禍;及戍,果以富得罪出亡。何曾日食萬錢,至孫以驕溢傾家。石崇以奢靡誇人,卒 以此死東市。近世寇萊公豪侈冠一時,然以功業大,人莫之非,子孫習其家風,今多窮 困。其餘以儉立名,以侈自敗者多矣,不可遍數,聊舉數人以訓汝。汝非徒身當服行, 當以訓汝子孫,使知前輩之風俗雲。

附錄B‧五代史記一行傳敘 歐陽修

嗚呼!五代之亂極矣,傳所謂「天地閉,賢人隱」之時歟!當此之時,臣弒其君,子弒 其父,而搢紳之士,安其祿而立其朝,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

吾以謂自古忠臣義士,多出於亂世,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豈果無其人哉?雖曰干戈 興,學校廢,而禮義衰,風俗隳壞,至於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吾意必有潔身 自負之士,嫉世遠去而不可見者。自古賢材有韞於中而不見於外,或窮居陋巷,委身草 莽,雖顏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況世變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時乎!吾又以謂必有 負材能,修節義,而沈淪於下,泯沒而無聞者。求之傳記,而亂世崩離,文字殘缺,不 可復得,然僅得者四五人而已。

處乎山林而群麋鹿,雖不足以為中道;然與其食人之祿,俯首而包羞,孰若無愧於心, 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鄭遨、張薦明。勢利不屈其心,去就不違其義。吾得一人 焉,曰石昂。苟利於君,以忠獲罪,而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義士也。吾 得一人焉,曰程福贇。五代之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於兄弟、夫婦 ,人倫之際,無不大壞,而天理幾乎其滅矣。於此之時,能以孝弟自修於一鄉,而風行 乎天下者,猶或有之。然其事跡不著,而無可紀次;獨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吾亦不敢 沒,而其略可錄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倫。作一行傳。

附錄B‧送徐無黨南歸序 歐陽修

草木鳥獸之為物,眾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

而眾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眾人者,雖死而不朽,逾 遠而彌存也。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 存也。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 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 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 ,在陋巷曲肱飢臥而已;其群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 敢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 乎?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 ,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 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 何異眾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然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 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 也!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群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 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湧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 。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附錄B‧送石昌言北使引 蘇洵

昌言舉進士時,吾始數歲,未學也。憶與群兒戲先府君側,昌言從旁取棗栗啖我,家居 相近,又以親戚故甚狎。昌言舉進士,日有名。吾後漸長,亦稍知讀書,學句讀屬對聲 律,未成而廢。昌言聞吾廢學,雖不言,察其意甚恨。後十餘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 官四方,不相聞。吾日以壯大,乃能感悔,摧折復學。又數年,遊京師,見昌言長安, 相與勞苦,如平生歡;出文十數首,昌言甚喜稱善。吾晚學無師,雖日為文,中心自慚 ;及聞昌言說,乃頗自喜。

今十餘年,又來京師,而昌言官兩制,乃為天子出使萬裡外強悍不屈之虜庭,建大旆, 從騎數百,送車千乘,出都門,意氣慨然。自思為兒時,見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 ?富貴不足怪,吾於昌言獨自有感也。大丈夫生不為將,得為使,折衝口舌之間足矣。

往年彭任從富公使還,為我言曰:「既出境,宿驛亭,聞介馬數萬騎馳過,劍槊相摩, 終夜有聲,從者怛然失色,及明,視道上馬跡,尚心掉不自禁。」凡虜所以誇耀中國者 ,多此類也;中國之人不測也,故或至於震懼而失辭,以為夷狄笑。嗚呼!何其不思之 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頓,壯士大馬,皆匿不見,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 無日能為也。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況於夷狄!請以為贈。

附錄B‧教戰守策 蘇軾

夫當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於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其患不見於今,而 將見於他日。今不為之計,其後將有所不可救者。

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雖平,不敢忘戰。秋冬之隙,致民田獵以講武,教 之以進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習於鐘鼓旌旗之間而不亂,使其心志安於斬刈殺伐之際而 不懾。是以雖有盜賊之變,而民不至於驚潰。

及至後世,用迂儒之議,以去兵為王者之盛節。天下既定,則卷甲而藏之。數十年之後 ,甲兵鈍弊,而人民日以安於佚樂;卒有盜賊之警,則相與恐懼訛言,不戰而走。開元 、天寶之際,天下豈不大治?惟其民安於太平之樂,酣豢於遊戲酒食之間;其剛心勇氣 ,銷耗鈍眊,痿蹶而不復振。是以區區之祿山一山而乘之,四方之民,獸奔鳥竄,乞為 囚虜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

蓋嘗試論之:天下之勢,譬如一身。王公貴人所以養其身者,豈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 於多疾。至於農夫小民,終歲勤苦,而未嘗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風雨霜露寒暑之變, 此疾之所由生也。農夫小民,盛夏力作,窮冬暴露,其筋骸之所衝犯,肌膚之所浸漬, 輕霜露而狎風雨,是故寒暑不能為之毒。今王公貴人,處於重屋之下,出則乘輿,風則 襲裘,雨則御蓋。凡所以慮患之具,莫不備至。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小不如意,則 寒暑入之矣。是以善養身者,使之能逸能勞;步趨動作,使其四體狃於寒暑之變;然後 可以剛健強力,涉險而不傷。夫民亦然。

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驕惰脆弱,如婦人孺子,不出於閨門。論戰鬥之事,則縮 頸而股慄;聞盜賊之名,則掩耳而不願聽。而士大夫亦未嘗言兵,以為生事擾民,漸不 可長。此不亦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歟?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見四方之無事,則以為變故無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 國家所以奉西北二虜者,歲以百萬計。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無厭,此其勢必至於戰。

戰者必然之勢也。不先於我,則先於彼;不出於西,則出於北。所不可知者,有遲速遠 近,而要以不能免也。

天下苟不免於用兵,而用之不以漸,使民於安樂無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則其為 患必有所不測。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臣所謂大患也。臣 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講習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陣之節;役民之司盜者,授以 擊刺之術;每歲終則聚於郡府;如古都試之法,有勝負,有賞罰,而行之既久,則又以 軍法從事。然議者必以為無故而動民,又撓以軍法,則民將不安,而臣以為此所以安民 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則其一旦將以不教之民而驅之戰。夫無故而動民,雖有小怨,然 熟與夫一旦之危哉?

今天下屯聚之兵,驕豪而多怨,陵壓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為天下之知 戰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習於兵,彼知有所敵,則固以破其奸謀,而折其驕氣。利 害之際,豈不亦甚明歟?

附錄B‧六國論 蘇軾

春秋之末,至於戰國,諸侯卿相,皆爭養士自謀。其謀夫說客、談天雕龍、堅白同異之 流,下至擊劍扛鼎,雞鳴狗盜之徒,莫不賓禮。靡衣玉食,以館於上者,不可勝數。越 王勾踐有君子六千人,魏無忌、齊田文、趙勝、黃歇、呂不韋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 致任俠奸人六萬家於薛,齊稷下談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無數, 下至秦、漢之間,張耳、陳餘號多士,賓客廝養皆天下俊傑,而田橫亦有士五百人。其 略見於傳記者如此。度其餘當倍官吏而半農夫也。此皆役人以自養者,民何以支而國何 以堪乎?

蘇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國之有奸,猶鳥獸之有鷙猛,昆蟲之有毒螫也。區處條 別,使各安其處,則有之矣;鋤而盡去之,則無是道也。吾考之世變,知六國之所以久 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蓋出於此,不可不察也。夫智、勇、辯、力,此四者皆天民之 秀傑也,類不能惡衣食以養人,皆役人以自養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貴與此四者共之。

此四者不失職,則民靖矣。四者雖異,先王因俗設法,使出於一:三代以上出於學,戰 國至秦出於客,漢以後出於郡縣,魏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於科舉。雖不 盡然,取其多者論之。六國之君虐用其民,不減始皇二世,然當是時百姓無一叛者;以 凡民之秀傑者,多以客養之,不失職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魯無能為者,雖欲怨叛, 而莫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併天下,則以客為無用。於是任法而不任人,謂民 可以恃法而治,謂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墮名城,殺豪傑,民之秀異者散而歸 田畝,向之食於四公子、呂不韋之徒者,皆安歸哉?不知其槁項黃馘以老死於布褐乎?

亦將輟耕太息以俟時也?秦之亂雖成於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使不失職,秦之 亡不至若是其速也。縱百萬虎狼於山林而饑渴之,不知其將噬人。世以始皇為智,吾不 信也。

楚漢之禍,生民盡矣,豪傑宜無幾;而代相陳豨過趙從車千乘,蕭、曹為政,莫之禁也 。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吳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爭致賓客 。豈懲秦之禍,以謂爵祿不能盡縻天下士,故少寬之,使得或出於此也邪?

若夫先王之政則不然,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嗚呼!此其秦漢 之所及也哉?

附錄B‧戰國策目錄序 曾鞏

劉向所定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十一篇者闕。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 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

敘曰:向敘此書,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後,謀詐用,而仁義之 路塞,所以大亂;其說既美矣。卒以謂此書戰國之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

則可謂惑於流俗,而不篤於自信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