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將

Part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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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必乎?賢者不必貴,仁者不必壽。天可不必乎?仁者必有後。二者將安取衷哉?吾 聞之申包胥曰:「人定者勝天,天定亦能勝人。」世之論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 以天為茫茫。善者以怠,惡者以肆。盜跖之壽,孔顏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 於山林,其始也,困於蓬蒿,厄於牛羊;而其終也,貫四時,閱千歲而不改者,其天定 也。善惡之報,至於子孫,則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見所聞考之,而其可必也審矣。

國之將興,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報,然後其子孫能與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 福。故兵部侍郎晉國王公,顯於漢、周之際,歷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為 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於時。蓋嘗手植三槐於庭,曰:「吾子孫必有為三公者。」已而 其子魏國文正公,相真宗皇帝於景德、祥符之間。朝廷清明,天下無事之時,享其福祿 榮名者,十有八年。

今夫寓物於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晉公修德於身,責報於天,取必於數十年之 後,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見魏公,而見其子懿敏公, 以直諫事仁宗皇帝,出入侍從將帥三十餘年,位不滿其德。天將復興王氏也歟?何其子 孫之多賢也!世有以晉公比李棲筠者,其雄才直氣,真不相上下。而棲筠之子吉甫,其 孫德裕,功名富貴,略與王氏等,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觀之,王氏之福蓋 未艾也。

懿敏公之子鞏,與吾遊,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以是錄之。銘曰:「嗚呼休哉!魏公 之業,與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歸視其家,槐陰滿庭。

吾儕小人,朝不及夕。相時射利,皇卹厥德;庶幾僥倖,不種而穫。不有君子,其何能 國?王城之東,晉公所廬;鬱鬱三槐,惟德之符。嗚呼休哉!」

卷十一‧方山子傳 蘇軾

方山子,光黃間隱人也。少時,慕朱家郭解為人,閭裡之俠皆宗之。稍壯,折節讀書, 欲以此馳騁當世,然終不遇。晚乃遯於光黃間,曰歧亭。庵居蔬食,不與世相聞;棄車 馬,毀冠服,徒步往來山中,人莫識也。見其所著帽,方聳而高,曰:「此豈古方山冠 之遺像乎?」因謂之方山子。

餘謫居於黃,過岐亭,適見焉。曰:「嗚呼!此吾故人陳慥季常也,何為而在此?」方 山子亦矍然,問餘所以至此者,餘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餘宿其家,環堵蕭然 ,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餘既聳然異之。

獨念方山子少時,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前十九年,餘在歧山,見方山子從兩騎,挾 二矢,遊西山。鵲起於前,使騎逐而射之,不獲;方山子怒馬獨出,一發得之。因與餘 馬上論用兵及古今成敗,自謂一時豪士。今幾日耳,精悍之色猶見於眉間,而豈山中之 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勳閥,當得官;使從事於其間,今已顯聞。而其家在洛陽,園宅壯麗與公 侯等;河北有田,歲得帛千匹,亦足富樂。皆棄不取,獨來窮山中,此豈無得而然哉?

餘聞光黃間多異人,往往佯狂垢汙。不可得而見;方山子儻見之歟?

卷十一‧六國論 蘇轍

愚讀六國世家,竊怪天下之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眾,發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 秦而不免於滅亡,常為之深思遠慮,以為必有可以自安之計。蓋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士, 慮患之疏,而見利之淺,且不知天下之勢也。

夫秦之所與諸侯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郊;諸侯之所與秦爭 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野;秦之有韓、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 疾也。韓、魏塞秦之衝,而蔽山東之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韓、魏也。

昔者范雎用於秦而收韓,商鞅用於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韓、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齊之剛 壽,而范雎以為憂。然則秦之所忌者,可以見矣。秦之用兵於燕、趙,秦之危事也。越 韓過魏而攻人之國都,燕、趙拒之於前,而韓、魏乘之於後,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 趙,未嘗有韓、魏之憂,則韓、魏之附秦故也。夫韓、魏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 其間,此豈知天下之勢邪?委區區之韓、魏,以當虎狼之強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 ?韓、魏折而入於秦,然後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禍。

夫韓、魏不能獨當秦,而天下之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韓親魏以擯秦。秦人不 敢逾韓、魏以窺齊、楚、燕、趙之國,而齊、楚、燕、趙之國,因得以自安於其間矣。

以四無事之國,佐當寇之韓、魏,使韓、魏無東顧之憂,而為天下出身以當秦兵。以二 國委秦,而四國休息於內,以陰助其急,若此可以應夫無窮。彼秦者將何為哉?不知出 此,而乃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敗約,以自相屠滅,秦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

至使秦人得間其隙,以取其國,可不悲哉!

卷十一‧上樞密韓太尉書 蘇轍

太尉執事: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 而致。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 氣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蕩,頗 有奇氣。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貌,動乎其言, 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轍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與遊者,不過其鄰裡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高 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述,不足以激發其志氣。恐 遂汨沒,故決然捨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

過秦漢之故鄉,恣觀終南、嵩、華之高;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至京師 ,仰觀天子宮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見翰林 歐陽公,聽其議論之宏辯,觀其容貌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遊,而後知天下之文章 聚乎此也。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無憂,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入則周公、召公,出則 方叔、召虎,而轍也未之見焉。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轍之來也,於 山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故 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

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嚮之來,非有取於升斗之祿;偶然得之,非其所樂。然幸得賜 歸待選,使得優遊數年之前,將歸益治其文,且學為政。太尉苟以為可教而辱教之,又 幸矣。

卷十一‧黃州快哉亭記 蘇轍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漢沔,其勢益張;至於赤壁之下 ,波流浸灌,與海相若。清河張君夢得,謫居齊安,即其廬之西南為亭,以覽觀江流之 勝;而餘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蓋亭之所見,南北百里,東西一舍。濤瀾洶湧,風雲開闔。晝則舟楫出沒於其前,夜則 魚龍悲嘯於其下。變化倏忽,動心駭目,不可久視。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舉目而足。

西望武昌諸山,岡陵起伏,草木行列,煙消日出,漁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數,此其之所 以為快哉者也。

至於長洲之濱,故城之墟,曹孟德、孫仲謀之所睥睨,周瑜、陸遜之所騁騖,其流風遺 跡,亦足以稱快世俗。昔楚襄王從宋玉、景差於蘭臺之宮,有風颯然至者,王披襟當之 ,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獨大王之雄風耳,庶人安得 共之!」玉之言,蓋有諷焉。夫風無雌雄之異,而人有遇不遇之變;楚王之所以為樂, 與庶人之所以為憂,此則人之變也,而風何與焉!

士生於世,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今 張君不以謫為患,收會稽之餘功,而自放山水之間,此其中宜有以過人者。將蓬戶甕牖 ,無所不快;而況乎濯長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雲,窮耳目之勝以自適也哉!不然,連 山絕壑,長林古木,振之以清風,照之以明月,此皆騷人思士之所以悲傷憔悴而不能勝 者。烏睹其為快也哉!

卷十一‧寄歐陽舍人書 曾鞏

去秋人還,蒙賜書,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銘,反覆觀誦,感與慚並。

夫銘誌之著於世,義近於史,而亦有與史異者。蓋史之於善惡無所不書;而銘者,蓋古 之人有功德、材行、志義之美者,懼後世之不知,則必銘而見之;或納於廟,或存於墓 ,一也。茍其人之惡,則於銘乎何有?此其所以與史異也。其辭之作,所以使死者無有 所憾,生者得致其嚴。而善人喜於見傳,則勇於自立;惡人無有所紀,則以媿而懼。至 於通材達識,義烈節士,嘉言善狀,皆見於篇,則足為後法。警勸之道,非近乎史,其 將安近?

及世之衰,人之子孫者,一欲褒揚其親,而不本乎理;故雖惡人,皆務勒銘,以誇後世 。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為,又以其子孫之所請也,書其惡焉,則人情之所不得,於是乎 銘始不實。後之作銘者,當觀其人。茍託之非人,則書之非公與是,則不足以行世而傳 後。故千百年來,公卿大夫至於里巷之士,莫不有銘,而傳者蓋少;其故非他,託之非 人,書之非公與是故也。

然則孰為其人,而能盡公與是歟?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蓋有道德者之於惡 人,則不受而銘之;於眾人,則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跡非,有意奸而外淑,有 善惡相懸而不可以實指,有實大於名,有名侈於實;猶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惡能辨之 不惑,議之不徇?不惑不徇,則公且是矣!而其辭之不工,則世猶不傳,於是又在其文 章兼勝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豈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雖或並世而有,亦或數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傳之難如此, 其遇之難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謂數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 而得銘,其公與是,其傳世行後無疑也。而世之學者,每觀傳記所書古人之事,至於所 可感,則往往齂然不之涕之流落也,況其子孫也哉?況鞏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所以 傳之之由,則知先生推一賜於鞏,而及其三世;其感與報,宜若何而圖之?

抑又思若鞏之淺薄滯拙,而先生進之;先祖父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顯之,則世之魁 閎豪傑不世出之士,其誰不願於進於門?潛道幽抑之士,其誰不有望於世?善誰不為, 而惡誰不愧以懼?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孫?為人之子孫者,孰不欲寵榮其父祖 ?此數美者,一歸於先生!

既拜賜之辱,且敢進其所以然。所諭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詳焉。愧甚,不宣。

卷十一‧贈黎安二生序 曾鞏

趙郡蘇軾,餘之同年友也。自蜀以書至京師遺餘,稱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 生攜其文數十萬言,安生攜其文亦數千言,辱以顧餘。讀其文,誠閎壯雋偉,善反復馳 騁,窮盡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縱,若不可極者也。二生固可謂魁奇特起之士,而蘇君固 可謂善知人者也。

頃之,黎生補江陵府司法參軍,將行,請餘言以為贈。餘曰:「餘之知生,既得之於心 矣,乃將以言相求於外邪?」黎生曰:「生與安生之學於斯文,裡之人皆笑以為迂闊。

今求子之言,蓋將解惑於於里人。」

餘聞之,自顧而笑。夫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 ,而不知同乎俗。此餘所以困於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今生之迂, 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為笑於裡之人。若餘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歸,且重 得罪,庸詎止於笑乎?

然則若餘之於生,將何言哉?謂餘之迂為善,則其患若此;謂為不善,則有以合乎世, 必偉乎古,有以同乎俗,必離乎道矣。生其無急於解里人之惑,則於是焉,必能擇而取 之。遂書以贈二生,並示蘇君,以為何如也?

卷十一‧讀孟嘗君傳 王安石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 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 雞鳴狗盜之力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卷十一‧同學一首別子固 王安石

江之南有賢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賢人焉,字正之, 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賢人者,足未嘗相過也,口未嘗相語也,辭幣未嘗相 接也。其師若友,豈盡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學聖人而已矣。

學聖人,則其師若友,必學聖人者。聖人之言行,豈有二哉?其相似也適然。

予在淮南,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還江南,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為然。予 又知所謂賢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懷友一首遺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 庸而後已。正之蓋亦嘗雲爾。

夫安驅徐行,蹸中庸之庭,而造於其堂,舍二賢人者而誰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 亦願從事於左右焉爾,輔而進之其可也。

噫!官有守,私有繫,會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學一首別子固,以相警且相慰雲。

卷十一‧遊褒禪山記 王安石

褒禪山亦謂之華山,唐浮圖慧褒始舍於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後名之曰褒禪。今所謂 慧空禪院者,褒之廬冢也。距其院東五里,所謂華陽洞者,以其在華山之陽名之也。距 洞百餘步,有碑僕道,其文漫滅,獨其為文猶可識,曰「花山」,今言「華」如「華實 」之「華」者,蓋音謬也。

其下平曠,有泉側出,而記遊者甚眾,所謂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 甚寒,問其深,則其好遊者不能窮也,謂之後洞。

餘與四人擁火以入,入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 火且盡。」遂與之俱出。

蓋予所至,比好遊者尚不能什一,然視其左右,來而記之者已少;蓋其又深,則其至又 加少矣。方是時,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則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 悔其隨之,而不得極乎遊之樂也。

於是予有歎焉:古人之觀於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 而無不在也。夫夷以近,則遊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 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隨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 不能至也;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 力足以至焉而不至,於人為可譏,而在己為有悔。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 ,其孰能譏之乎?此予之所得也!餘於僕碑,又以悲夫古書之不存,後世之謬其傳而莫 能名者,何可勝道也哉!此所以學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廬陵蕭君圭君玉,長樂王回深父,餘弟安國平父、安上純父。至和元年七月某 日,臨川王某記。

卷十一‧泰州海寧縣主簿許君墓誌銘 王安石

君諱平,字秉之,姓許氏。餘嘗譜其世家,所謂今之泰州海陵縣主簿也。君既與兄元相 友愛稱天下;而自少卓犖不羈,善辯說,與其兄俱以智略,為當世大人所器。寶元時, 朝廷開方略之選,以招天下異能之士;而陜西大帥范文正公、鄭文肅公,爭以君所為書 以薦。於是得召試,為太廟齋郎,已而選泰州海陵縣主簿。貴人多薦君有大才,可試以 事,不宜棄之州縣;君亦常慨然自許,欲有作為;然終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 哀也已!

士固有離世異俗,獨行其意,罵譏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無眾人之求,而有所待於後 世者也,其齟齬固宜。若夫智謀功名之士,窺時俯仰,以赴勢利之會,而輒不遇者,乃 亦不可勝數。辯足以移萬物,而窮於用說之時;謀足以奪三軍,而辱於右武之國,此又 何說哉?嗟呼!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楊子縣甘露鄉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 男瑰,不仕;璋,真州司戶參軍;琦,太廟齋郎;琳,進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進 士周奉先,泰州泰興縣令陶舜元。

銘曰﹕「有拔而起之,莫擠而止之。嗚呼許君!而已於斯!誰或使之?」

卷十二‧送天臺陳庭學序 宋濂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萬裡,陸有劍閣棧道之險,水有瞿塘灩澦之虞。跨馬 行篁竹間,山高者,累旬日不見其顛際;臨上而俯視,絕壑萬仞,杳莫測其所窮,肝膽 為之掉栗。水行則江石悍利,波惡渦詭,舟一失勢尺寸,輒糜碎土沉,下飽魚鱉,其難 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遊;非有材有文者,縱遊無所得;非壯強者,多老死於 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天臺陳君庭學,能為詩,由中書左司掾,屢從大將北征,有勞,擢四川都指揮司照磨, 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揚子雲、司馬相如、諸葛武侯之所居,英雄俊傑戰 攻駐守之跡,詩人文士遊眺飲射賦詠歌呼之所,庭學無不歷覽。既覽必發為詩,以記其 景物時世之變,於是其詩益工。越三年,以例自免歸,會餘於京師;其氣愈充,其語愈 壯,其志意愈高;蓋得於山水之助者侈矣。

餘甚自愧,方餘少時,嘗有志於出遊天下,顧以學未成而不暇;及年壯可出,而四方兵 起,無所投足;逮今聖主興而宇內定,極海之際,合為一家,而餘齒益加耄矣!欲如庭 學之遊,尚可得乎?

然吾聞古之賢士,若顏回、原憲,皆坐守於陋室,蓬蒿沒戶,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 於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無有出於山水之外者乎?庭學其試歸而求焉。茍有所得,則 以告餘,餘將不一愧而已也!

卷十二‧閱江樓記 宋濂

金陵為帝王之州。自六朝迄於南唐,類皆偏據一方,無以應山川之王氣。逮我皇帝,定 鼎於茲,始足以當之。由是聲教所暨,罔間朔南,存神穆清,與道同體。雖一豫一遊, 亦思為天下後世法。京城之西北有獅子山,自盧龍境蜿蜒而來。長江如虹貫,蟠繞其下 。上以其地雄勝,詔建樓於巔,與民同遊觀之樂,遂錫嘉名為「閱江」雲。

登覽之頃,萬象森列,千載之秘,一旦軒露。豈非天造地設,以俟大一統之君,而開千 萬世之偉觀者歟?當風日清美,法駕幸臨,升其崇椒,憑欄遙矚,必悠然而動遐思。見 江漢之朝宗,諸侯之述職,城池之高深,關阨之嚴固,必曰:「此朕櫛風沐雨、戰勝攻 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廣,益思有以保之。見波濤之浩蕩,風帆之下上,番舶接跡而來 庭,蠻深聯肩而入貢,必曰:「此朕德綏威服,覃及外內之所及也。」四陲之遠,益思 有以柔之。見兩岸之間,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膚皸足之煩,農女有捋桑行饁之勤,必曰 :「此朕拔諸水火,而登於衽席者也。」萬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觸類而推,不一而 足。臣知斯樓之建,皇上所以發舒精神,因物興感,無不寓其致治之思,悉止閱夫長江 而已哉。

彼臨春、結綺,非弗華矣;齊雲、落星,非不高矣。不過樂管絃之淫響,藏燕趙之豔姬 ,一旋踵間而感慨係之,臣不知其為何說也。雖然,長江發源岷山,委蛇七千餘裡而始 入海,白湧碧翻。六朝之時,往往倚之為天塹。令則南北一家,視為安流,無所事乎戰 爭矣。然則果誰之力歟?逢掖之士,有登斯樓而閱斯江者,當思帝德如天,蕩蕩難名, 與神禹疏鑿之功同一罔極,忠君報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興者耶?臣不敏,奉旨撰記, 故上推宵旰圖治之切者,勒諸貞岷。他若留連光景之辭,皆略而不陳,懼褻也。

卷十二‧司馬季主論卜 劉基

東陵侯既廢,過司馬季主而卜焉。季主曰:「君侯何卜也?」東陵侯曰:「久臥者思起 ,久蟄者思啟;久懣者思嚏。吾聞之:『蓄極則洩,閟極則達,熱極則風,壅極則通。

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無往不復。』僕竊有疑,願受教焉!」季主曰:「若 是,則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為?」東陵侯曰:「僕未究其奧也,願先生卒教之」。

季主乃言曰:「嗚呼!天道何親?惟德之親;鬼神何靈?因人而靈。夫蓍,枯草也;龜 ,枯骨也‧物也。人,靈於物者也,何不自聽而聽於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 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頹垣,昔日之歌樓舞館也;荒榛斷梗,昔日之瓊蕤玉樹也;露蠶風 蟬,昔日之鳳笙龍笛也;鬼燐螢火,昔日之金缸華燭也;秋荼春薺,昔日之象白駝峰也 ;丹楓白荻,昔日之蜀錦齊紈也。昔日之所無,今日有之不為過;昔日之所有,今日無 之不為不足。是故一晝一夜,華開者謝;一春一秋,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

高丘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為?」

卷十二‧賣柑者言 劉基

杭有賣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潰,出之燁然,玉質而金色。置於市,賈十倍,人爭鬻 之。予貿得其一,剖之,如有煙撲口鼻。視其中,則乾若敗絮。予怪而問之曰:「若所 巿於人者,將以實籩豆,奉祭祀、供賓客乎?將炫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為欺也!」 賣者笑曰:「吾業是有年矣,吾賴是以食吾軀。吾售之,人取之,未嘗有言;而獨不足 子所乎!世之為欺者不寡矣,而獨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 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孫、吳之略耶?峨大冠、託長紳者,昂昂乎廟堂之器也,果能 建伊、皋之業耶?盜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 廩粟而不知恥。觀其坐高堂、騎大馬、醉醇醴而飫肥鮮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 像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然無應。退而思其言,類東方生滑稽之流。豈其憤世疾邪者耶?而託於柑以諷耶?

卷十二‧深慮論 方孝孺

慮天下者,常圖其所難,而忽其所易;備其所可畏,而遺其所不疑。然而禍常發於所忽 之中,而亂常起於不足疑之事。豈其慮之未周與?蓋慮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 於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

當秦之世,而滅六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為周之亡,在乎諸侯之強耳。變封建而為郡 縣,方以為兵革可不復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漢帝起隴畝之匹夫,而卒亡秦之 社稷。漢懲秦之孤立,於是大建庶孽而為諸侯,以為同姓之親,可以相繼而無變;而七 國萌篡弒之謀。武宣以後,稍剖析之而分其勢,以為無事矣;而王莽卒移漢祚。光武之 懲哀平,魏之懲漢,晉之懲魏,各懲其所由亡而為之備;而其亡也,皆出其所備之外。

唐太宗聞武氏之殺其子孫,求人於疑似之際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 見五代方鎮之足以制其君,盡釋其兵權,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孫卒因於夷狄。此其 人皆有出人之智,負蓋世之才,其於治亂存亡之幾,思之詳而備之審矣;慮切於此,而 禍興於彼,終至於亂亡者,何哉?蓋智可以謀人,而不可以謀天。良醫之子,多死於病 ;良巫之子,多死於鬼;彼豈工於活人而拙於活己之子哉?乃工於謀人而拙於謀天也。

古之聖人,知天下後世之變,非智慮之所能周,非法術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謀詭計, 而惟積至誠、用大德,以結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釋。故其子孫 ,雖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國,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慮之遠者也。夫苟不能自結於天, 而欲以區區之智,籠絡當世之務,而必後世之無危亡,此理之所必無者也,而豈天道哉 ?

卷十二‧豫讓論 方孝孺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則當竭盡智謀,忠告善道,銷患於未形,保治於未然,俾 身全而主安。生為名臣,死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簡策,斯為美也。苟遇知己,不能 扶危為未亂之先,而乃捐軀殞命於既敗之後;釣名沽譽,眩世駭俗,由君子觀之,皆所 不取也。

蓋嘗因而論之:豫讓臣事智伯,及趙襄子殺智伯,讓為之報仇。聲名烈烈,雖愚夫愚婦 ,莫不知其為忠臣義士也。嗚呼!讓之死固忠矣,惜乎處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

觀其漆身吞炭,謂其友曰:「凡吾所為者極難,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而懷二心者也 。」謂非忠可乎?及觀其斬劍三躍,襄子責以不死於中行氏,而獨死於智伯。讓應曰: 「中行氏以眾人待我,我故以眾人報之;智伯以國士待我,我故以國士報之。」即此而 論,讓有餘憾矣。

段規之事韓康,任章之事魏獻,未聞以國士待之也;而規也章也力勸其主從智伯之請, 與之地以驕其志,而速其亡也。絺疵之事智伯,亦未嘗以國士待之也;而疵能察韓魏之 情以諫智伯。雖不用其言以至滅亡,而疵之智謀忠告,已無愧於心也。讓既自謂智伯待 以國士矣,國士,濟國之事也。當伯請地無厭之日,縱欲荒棄之時,為讓者正宜陳力就 列,諄諄然而告之曰:「諸侯大夫,各受分地,無相侵奪,古之制也。今無故而取地於 人,人不與,而吾之忿心必生;與之,則吾之驕心以起。忿必爭,爭必敗;驕必傲,傲 必亡。」諄切懇告,諫不從,再諫之;再諫不從,三諫之;三諫不從,移其伏劍之死, 死於是日。伯雖頑冥不靈,感其至誠,庶幾復悟。和韓魏釋趙圍,保全智宗,守其祭祀 。若然,則讓雖死猶生也,豈不勝於斬劍而死乎?

讓於此時,曾無一語開悟主心,視伯之危亡,猶越人視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觀,坐待 成敗,國士之報,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勝血氣之悻悻,甘自附於刺客之流,何 足道哉!何足道哉!雖然,以國士而論,豫讓固不足以當矣;彼朝為讎敵,暮為君臣, 腆然而自得者,又讓之罪人也。噫!

卷十二‧親政篇 王鏊

《易》之泰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其否曰:「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蓋上之情達 於下,下之情達於上,上下一體,所以為泰。上之情壅閼而不得下達,下之情壅閼而不 得上聞,上下間隔,雖有國如無國矣,所以為否也。交則泰,不交則否,自古皆然,而 不交之弊,未有如近世之甚者。

君臣相見,止於視朝數刻,上下之間,章奏批答相關接,刑名法度相維持而已。非獨沿 襲故事,亦其地勢使然。何也?國家常朝於奉天門,未嘗一日廢,可謂勤矣。然堂陛懸 絕,威儀赫奕,御史糾儀,鴻臚舉不如法,通政司引奏,上特是之,謝恩見辭,惴惴而 退。上何嘗問一事,下何嘗進一言哉?此無他,地勢懸絕,所謂堂上遠於萬裡。雖欲言 ,無由言也。

愚以為欲上下之交,莫若復古內朝之法。蓋周之時有三朝,庫門之外為正朝,詢謀大臣 在焉;路門之外為治朝,日視朝在焉;路門之內為內朝,亦曰燕朝。玉藻雲:「君日出 而視朝,退適路寢聽政。」蓋視朝而見群臣,所以政上下之分;聽政而適路寢,所以通 遠近之情。

漢制大司馬、左右前後將軍、侍中、散騎諸吏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為外朝。唐皇 城之北,南三門曰承天,元正、冬至,受萬國之朝貢,則御焉,蓋古之外朝也;其北曰 太極門,其內曰太極殿,朔望則坐而視朝,蓋古之正朝也;又北曰兩儀門,其內曰兩儀 殿,常日聽朝而視事,蓋古之內朝也。宋時常朝則文德殿,五日一起居則垂拱殿,正旦 、冬至、聖節稱賀則大慶殿,賜宴則紫宸殿或集英殿,試進士則崇政殿。侍從以下,五 日一員上殿,謂之輪對,則必入陳時政利害。內殿引見,亦或賜坐,或免穿靴,蓋亦三 朝之遺意焉。蓋天有三垣,天子象之。正朝,象太微也;外朝,象天市也;內朝,象紫 微也。自古然矣。

國朝聖節、正旦、冬至大朝會則奉天殿,即古之正朝也;常朝則奉天門,即古之外朝也 ;而內朝獨缺。然非缺也,華蓋、謹身、武英等殿,豈非內朝之遺制乎?洪武中如宋濂 、劉基,永樂以來如楊士奇、楊榮等,日侍左右。大臣蹇義、夏元吉等,常奏對便殿。

於斯時也,豈有壅隔之患哉?今內朝罕復臨御,常朝之後,人臣無復進見。三殿高閟, 鮮或窺焉。故上下之情壅而不通,天下之弊由是而積。孝宗晚年,深有慨於斯,屢召大 臣於便殿,講論天下事,將大有為,而民之無祿,不及睹至治之美,天下至今以為恨矣 。

惟陛下遠法聖祖,進法孝宗,盡剷近世壅隔之弊。常朝之外,即文華、武英,倣古內朝 之意,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侍從、臺諫各一員上殿輪對。諸司有事諮決,上據所 見決之。有難決者,與大臣面議之,不時引見群臣。凡謝恩辭見之類,皆得上殿陳奏, 虛心而問之,和顏色而道之。如此,人人得以自盡。陛下雖深居九重,而天下之事,燦 然畢陳於前。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內朝所以通遠近之情,如此豈有近世壅隔之弊哉?

唐虞之世,明目達聰,嘉言罔伏,野無遺賢,亦不過是而已。

卷十二‧尊經閣記 王守仁

經,常道也。其在於天,謂之命;其賦於人,謂之性。其主於身,謂之心。心也,性也 ,命也,一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 或變者也,是常道也。其應乎感也,則為惻隱,為羞惡,為辭讓,為是非;其見於事也 ,則為父子之親,為君臣之義,為夫婦之別,為長幼之序,為朋友之信。是惻隱也,羞 惡也,辭讓也,是非也;是親也,義也,序也,別也,信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 ,命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 也,是常道也。

以言其陰陽消息之行焉,則謂之《易》;以言其紀綱政事之施焉,則謂之《書》;以言 其歌詠性情之發焉,則謂之《詩》;以言其條理節文之著焉,則謂之《禮》;以言其欣 喜和平之生焉,則謂之《樂》;以言其誠偽邪正之辨焉,則謂之《春秋》。是陰陽消息 之行也,以至於誠偽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 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夫是之謂六經。六經者 非他,吾心之常道也。

是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書》也者,志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詩 》也者,志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禮》也者,志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樂》也者, 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誠偽邪正者也。君子之於六經也,求 之吾心之陰陽消息而時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所以尊 《書》也;求之吾心之歌詠性情而時發焉,所以尊《詩》也;求之吾心之條理節文而時 著焉,所以尊《禮》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時生焉,所以尊《樂》也;求之吾心之 誠偽邪正而時辨焉,所以尊《春秋》也。

蓋昔者聖人之扶人極,憂後世,而述六經也,由之富家者支父祖,慮其產業庫藏之積, 其子孫者,或至於遺忘散失,卒困窮而無以自全也,而記籍其家之所有以貽之,使之世 守其產業庫藏之積而享用焉,以免於困窮之患。故六經者,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 ,則具於吾心。猶之產業庫藏之實積,種種色色,具存於其家,其記籍者,特名狀數目 而已。而世之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影響之間,牽制於文義之末, 硜硜然以為是六經矣。是猶富家之子孫,不務守視享用其產業庫藏之實積,日遺忘散失 ,至為窶人丐夫,而猶囂囂然指其記籍曰:「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何以異於是?

嗚呼!六經之學,其不明於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說,是謂亂經;習訓 詁,傳記誦,沒溺於淺聞小見,以塗天下之耳目,是謂侮經;侈淫辭,競詭辯,飾奸心 盜行,逐世壟斷,而猶自以為通經,是謂賊經。若是者,是並其所謂記籍者,而割裂棄 毀之矣,寧復之所以為尊經也乎?

越城舊有稽山書院,在臥龍西岡,荒廢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於民,則慨然 悼末學之支離,將進之以聖賢之道,於是使山陰另吳君瀛拓書院而一新之,又為尊經閣 於其後,曰:「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閣成,請予一言,以諗多士, 予既不獲辭,則為記之若是。嗚呼!世之學者,得吾說而求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 為尊經也矣。

卷十二‧象祠記 王守仁

靈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諸苗夷之居者,鹹神而事之。宣慰安君因諸苗夷之請,新其 祠屋,而請記於予。予曰:「毀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 ?」曰:「斯祠之肇也,蓋莫知其原。然吾諸蠻夷之居於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 上,皆尊奉而禋祀焉,舉之而不敢廢也。」

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祠,唐之人蓋嘗毀之。象之道,以為子則不孝,以為弟則傲。

斥於唐,而猶存於今;毀於有鼻,而猶盛於茲土也。胡然乎?我知之矣,君子之愛若人 也,推及於其屋之烏,而況於聖人之弟乎哉?然則祠者為舜,非為象也。意象之死,其 在幹羽既格之後乎!不然,古之驁桀者豈少哉?而象之祠獨延於世。吾於是益有以見舜 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澤之遠且久也。象之不仁,蓋其始焉耳,又烏知其終之不見化 於舜也?《書》不云乎?『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姦。』瞽瞍亦允若,則已化而為慈 父。象猶不弟,不可以為諧。進治於善,則不至於惡;不抵於姦,則必入於善。信乎象 蓋已化於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國,象不得以有為也。』斯蓋舜愛象之深而慮 之詳,所以扶持輔導之者周也,不然,周公之聖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見象之既化於舜 ,故能任賢使能而安於其位,澤加於其民,既死而人懷之也。諸侯之卿,命於天子,蓋 周官之制。其殆倣於舜之封象歟?吾於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無不可化之人也。然 則唐人之毀之也,據象之始也;今之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終也。斯義也,吾將以表於 世,使知人之不善,雖若象焉,猶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雖若象之不仁, 而猶可以化之也。」

卷十二‧瘞旅文 王守仁

維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雲自京來者,不知其名氏,攜一子、一僕,將之任,過龍 場,投宿土苗家。予從籬落間望見之,陰雨昏黑,欲就問訊北來事,不果。明早,遣人 覘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蜙坡來,雲一老人死坡下,傍兩人哭之哀。予曰:「此 必吏目死矣。傷哉!」薄暮,復有人來雲,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詢其狀,則其 子又死矣。明日,復有人來雲,見坡下積屍三焉;則其僕又死矣。嗚呼傷哉!

念其暴骨無主,將二童子持畚鍤往瘞之,二童子有難色然。予曰:「噫!吾與爾猶彼也 !」二童閔然涕下,請往。就其傍山麓為三坎,埋之。又以隻雞、飯三盂,嗟吁涕洟而 告之曰:「嗚呼傷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龍場驛丞餘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產 ,吾不知爾郡邑,爾胡為乎來為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遊宦不踰千里。吾以竄逐 而來此,宜也。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 為乎以五斗而易爾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僕乎?嗚呼傷哉!爾誠念茲五斗而 來,則宜欣然就道;胡為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蓋不勝其憂者?夫衝冒霜露,扳援崖壁 ,行萬峰之頂,飢渴勞頓,筋骨疲憊;而又瘴癘侵其外,憂鬱攻其中,其能以無死乎?

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其速;又不謂爾子、爾僕,亦遽然奄忽也!皆爾自取,謂 之何哉?」

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耳,乃使吾有無窮之愴也!嗚呼痛哉!縱不爾瘞,幽崖之狐成 群,陰壑之虺如車輪,亦必能葬爾於腹,不致久暴露爾!爾既已無知,然吾何能為心乎 ?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三年矣;歷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慼慼也。今悲 傷若此,是吾為爾者重,而自為者輕也;吾不宜復為爾悲矣。吾為爾歌,爾聽之!

歌曰:『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遊子懷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天則同。異 域殊方兮,環海之中。達觀隨遇兮,奚必予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與爾皆鄉土之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茲 兮,率爾子僕,來從予兮!吾與爾遨以嬉兮,驂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噓唏兮!

吾苟獲生歸兮,爾子爾僕尚爾隨兮,無以無侶悲兮!道傍之冢纍纍兮,多中土之流離兮 ,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餐風飲露,無爾飢兮!朝友麋鹿,暮猿與棲兮!爾安爾居兮,無 為厲於茲墟兮!』」

卷十二‧信陵君救趙論 唐順之

論者以竊符為信陵君之罪,餘以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夫強秦之暴亟矣,今悉兵以臨趙 ,趙必亡。趙,魏之障也。趙亡,則魏且為之後。趙、魏又楚、燕、齊諸國之障也,趙 、魏亡,則楚、燕、齊諸國為之後。天下之勢,未有岌岌於此者也。故救趙者,亦以救 魏;救一國者,亦以救六國也。竊魏之符,以紓魏之患;借一國之師,以分六國之災, 夫奚不可者?

然則信陵果無罪乎?曰:又不然也。餘所誅者,信陵君之心也。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 王也,趙不請救於王,而諄諄焉請救於信陵。是趙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 姻激信陵,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趙,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竊符 也,非為魏也,非為六國也,為趙焉耳;非為趙也,為一平原君耳。使禍不在趙,而在 他國,則雖撤魏之障,雖撤六國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趙無平原,或平原而非信陵之 姻戚,雖趙亡,信陵亦必不救。則是趙王與社稷之輕重,不能當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 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幸而戰勝,可也;不幸戰不勝,為 虜於秦,是傾魏國數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謝魏王也?夫竊符之計,蓋出 於侯生,而如姬成之也。侯生教公子以竊符,如姬為公子竊符於王之臥內,是二人亦知 有信陵,不知有王也。

餘以為信陵之自為計,曷若以唇齒之勢激諫於王;不聽,則以其欲死秦師者,而死於魏 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為信陵計,曷若見魏王而說之救趙;不聽,則以其欲死信陵君 者,而死於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於報信陵,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勸之救 ;不聽,則以其欲為公子死者,而死於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此,則信陵君不負魏 ,亦不負趙;二人不負王,亦不負於信陵君。何為計不出此?

信陵知有婚姻之趙,不知有王。內則幸姬,外則鄰國,賤則夷門野人,又皆知有公子, 不知有王。則是魏僅有一孤王耳。嗚呼,自世之衰,人皆習於背公死黨之行,而忘守節 奉公之道;有重相而無威君,有私讎而無義憤。如秦人知有穰侯,不知有秦王;虞卿知 有布衣之交,不知有趙王。蓋君若贅旒久矣!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專係乎符之竊 不竊也。其為魏也,為六國也,縱竊符猶可;其為趙也,為一親戚也,縱求符於王,而 公然得之,亦罪也。

雖然,魏王亦不得為無罪也,兵符藏於臥內,信陵亦安得竊之?信陵不忌魏王,而逕請 之如姬,其素窺魏王之疏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於竊符,其素恃魏王之寵也。木朽而 蛀生之矣。古者人君持權於上,而內外莫敢不肅。則信陵安得私交於趙?趙安得私請救 於信陵?如姬安得銜信陵之恩?信陵安得賣恩於如姬?履霜之漸,豈一朝一夕也哉?由 此言之,不特眾人不知有王,王亦自為贅旒也。

故信陵君可以為人臣植黨之戒,魏王可以為人君失權之戒。《春秋》書「葬原仲」、「 翬帥師」。嗟乎!聖人之為慮深矣。

卷十二‧報劉一丈書 宗臣

數千里外,得長者時賜一書,以慰長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饋遺,則不才益將何以 報焉?書中情意甚殷,即長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長者深也。至以「上下相孚,才 德稱位」語不才,則不才有深感焉。

夫才德不稱,固自知之矣。至於不孚之病,則尤不才為甚。且今之所謂孚者,何哉?日 夕策馬候權者之門,門者故不入,則甘言媚婦人狀,袖金以私之。即門者持刺入,而主 人又不即出見;立廄中僕馬之間,惡氣襲衣袖,即饑寒毒熱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則 前所受贈金者,出報客曰:「相公倦,謝客矣!客請明日來!」即明日,又不敢不來。

夜披衣坐,聞雞鳴,即起盥櫛,走馬抵門;門者怒曰:「為誰?」則曰:「昨日之客來 。」則又怒曰:「何客之勤也?豈有相公此時出見客乎?」客心恥之,強忍而與言曰: 「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門者又得所贈金,則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廄中。

幸主者出,南面召見,則驚走匍匐階下。主者曰:「進!」則再拜,故遲不起;起則上 所上壽金。主者故不受,則固請。主者故固不受,則又固請,然後命吏納之。則又再拜 ,又故遲不起;起則五六揖始出。出揖門者曰:「官人幸顧我,他日來,幸無阻我也! 」門者答揖。大喜奔出,馬上遇所交識,即揚鞭語曰:「適自相公家來,相公厚我,厚 我!」且虛言狀。即所交識,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語人曰:「某也賢!某也 賢!」聞者亦心許交贊之。此世所謂上下相孚也,長者謂僕能之乎?

前所謂權門者,自歲時伏臘,一刺之外,即經年不往也。閒道經其門,則亦掩耳閉目, 躍馬疾走過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則僕之褊衷,以此長不見悅於長吏,僕則愈益不顧也 。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長者聞之,得無厭其為迂乎?

卷十二‧吳山圖記 歸有光

吳、長洲二縣,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諸山,皆在吳縣。其最高者,穹窿、陽山 、鄧尉、西脊、銅井;而靈巖,吳之故宮在焉,尚有西子之遺跡。若虎丘、劍池及天平 、尚方、支硎,皆勝地也。而太湖汪洋三萬六千頃,七十二峰沈浸其間,則海內之奇觀 矣!

餘同年友魏君用晦為吳縣,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為給事中。君之為縣有惠愛,百姓 扳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於其民,由是好事者繪吳山圖以為贈。

夫令之於民,誠重矣。令誠賢也,其他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澤而有榮也;令誠不賢也,其 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於吳之山川,蓋增重矣,異時吾民將擇勝於巖巒之 間,尸祝於浮屠、老子之宮也,固宜。而君則亦既去矣,何復惓惓於此山哉?昔蘇子瞻 稱韓魏公去黃州四十餘年,而思之不忘,至以為思黃州詩,子瞻為黃人刻之於石。然後 知賢者於其所至,不獨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亦不能自忘於其人也!

君今去縣已三年矣!一日,與餘同在內庭,出示此圖,展玩太息,因命餘記之。噫!君 之於吾吳,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卷十二‧滄浪亭記 歸有光

浮圖文瑛,居大雲庵,環水,即蘇子美滄浪亭之地也。亟求餘作滄浪亭記,曰:「昔子 美之記,記亭之勝也;請子記吾所以為亭者。」

餘曰:「昔吳越有國時,廣陵王鎮吳中,治南園於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孫承佑,亦治園 於其偏。迨淮南納土,此園不廢,蘇子美始建滄浪亭,最後禪者居之,此滄浪亭為大雲 庵也。有庵以來二百年,文瑛尋古遺事,復子美之構於荒殘滅沒之餘,此大雲庵為滄浪 亭也。夫古今之變,朝巿改易,嘗登姑蘇之臺,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蒼翠,太伯、虞 仲之所建,闔閭、夫差之所爭,之胥、種、蠡之所經營,今皆無有矣!庵與亭何為者哉 ?雖然,錢鏐因亂攘竊,保有吳越,國富兵強,垂及四世,諸子姻戚,乘時奢僭,宮館 苑囿,極一時之盛;而子美之亭,乃為釋子所欽重如此。可以見士之慾垂名於千載之後 ,不與其澌然而兵盡者,則有在矣!」

文瑛讀書,喜詩,與吾徒遊,呼之為滄浪僧雲。

卷十二‧青霞先生文集序 茅坤

青霞沈君,由錦衣經歷上書祈宰執,宰執深疾之。方力構其罪,賴明天子仁聖,特薄其 遺,徙之塞上。當是時,君之直諫之名滿天下。已而,君累然攜妻子,出家塞上。會宣 、大數告警,而歸府以下,束手閉壘,以恣寇之出沒,不及飛一鏃以相抗。甚且及寇之 退,則割中土之戰沒者、野行者之馘以為功。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 者,往往而是,無所控籲。君既上憤疆埸之日弛,而下痛諸將士日菅刈我人民以蒙國家 也,數嗚咽欷歔,而以其所憂鬱發之於詩歌文章,以洩其懷,即集中所載諸什是也。君 故以直諫為重於時,而其所著為詩歌文章,又多所設刺,稍稍傳播,上下震恐。始出死 力相煽構,而君之禍作矣。君既沒,而中朝之士雖不敢訟其事,而一時閫寄所相與讒君 者,尋且坐罪罷去。又未幾,故宰執之仇君者亦報罷。而君之故人俞君,於是裒輯其生 平所著若干卷,刻而傳之。而其子襄,來請予序之首簡。

茅子受讀而題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遺乎哉?孔子刪《詩》,自《小弁》之怨親 ,《巷伯》之刺讒而下,其間忠臣、寡婦、幽人、懟士之什,並列之為「風」,疏之為 「雅」,不可勝數。豈皆古之中聲也哉?然孔子不遽遺之者,特憫其人,矜其志。猶曰 :「發乎情,止乎禮義」,「言之者無罪,文之者足以為戒」焉耳。予嘗按次春秋以來 ,屈原之《騷》疑於怨,伍胥之諫疑於肋,賈誼之《疏》疑於激,叔夜之詩疑於憤,劉 蕡之對疑於亢。然推孔子刪《詩》之旨而裒次之,當亦未必無錄之者。君既沒,而海內 之薦紳大夫,至今言及君,無不酸鼻而流涕。嗚呼!集中所載《鳴劍》、《籌邊》諸什 ,試令後之人讀之,其足以寒賊臣之膽,而躍塞垣戰士之馬,而作之愾也,固矣!他日 國家採風者之使出而覽觀焉,其能遺之也乎?予謹讀之。

至於文詞之工不工,及當古作者之旨與否,非所以論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嘉靖癸亥 孟春望日歸安茅坤拜手序。

卷十二‧藺相如完璧歸趙論 王世貞

藺相如之完璧,人皆稱之,予未敢以為信也。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詐趙而脅其璧,是 時言取者,情也,非欲以窺趙也。趙得其情則弗予,不得其情則予;得其情而畏之則予 ,得其情而弗畏之則弗予,此兩言決耳,奈之何既畏而復挑其怒也?

且夫秦欲璧,趙弗予璧,兩無所曲直也。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歸,曲 在趙。欲使曲在秦,則莫如棄璧;畏棄璧,則莫如弗予。

夫秦王既按圖以予城,又設九賓,齋而受璧,其勢不得不予城。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則 前請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趙寶也;而十五城,秦寶也。今使大王以 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棄我如草芥也。大王弗予城而紿趙璧 ,以一璧故而失信於天下;臣請就死於國,以明大王之失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今 奈何使舍人懷而逃之,而歸直於秦?

是時秦意未欲與趙絕耳。令秦王怒而戮相如於巿,武安君十萬眾壓邯鄲而責璧與信,一 勝而相如族,再勝而璧終入秦矣!吾故曰:「藺相如之獲全於璧也,天也。」若而勁澠 池柔廉頗,則愈出而愈妙於用;所以能完趙者,天固曲全之哉!

卷十二‧徐文長傳 袁宏道

徐渭,字文長,為山陰諸生,聲名籍甚。薛公蕙校越時,奇其才,有國士之目;然數奇 ,屢試輒蹶。中丞胡公宗憲聞之,客諸幕。文長每見,則葛衣烏巾,縱談天下事;胡公 大喜。是時公督數邊兵,威鎮東南;介冑之士,膝語蛇行,不敢舉頭,而文長以部下一 諸生傲之;議者方之劉真長、杜少陵雲。會得白鹿屬文長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 益奇之,一切疏計,皆出其手。文長自負才略,好奇計,談兵多中。視一世事無可當意 者;然竟不偶。

文長既已不得志於有司,遂乃放浪麴蘗,恣情山水,走齊、魯、燕、趙之地,窮覽朔漠 。其所見山奔海立,沙起雷行,雨鳴樹偃,幽谷大都,人物魚鳥,一切可驚可愕之狀, 一一皆達之於詩。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滅之氣,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之悲;故其為詩 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種出土,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雖其體格,時有卑者;

然匠心獨出,有王者氣,非彼巾幗而專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識,氣沈而法嚴,不以模 擬損才,不以議論傷格,韓、曾之流亞也。文長既雅不與時調合,當時所謂騷壇主盟者 ,文長皆叱而怒之,故其名不出於越。悲夫!

喜作書,筆意奔放如其詩,蒼勁中,姿媚躍出;歐陽公所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者 也。間以其餘,旁溢為花鳥,皆超逸有致。卒以疑殺其繼室,下獄論死;張太史元忭力 解,乃得出。晚年,憤益深,佯狂益甚;顯者至門,或拒不納。時攜錢至酒肆,呼下隸 與飲;或自持斧,擊破其頭,血流被面,頭骨皆折,揉之有聲;或以利錐錐其兩耳,深 入寸餘,竟不得死。周望言晚歲詩文益奇,無刻本,集藏於家。餘同年有官越者,託以 鈔錄,今未至。餘所見者,徐文長集、闕編二種而已。然文長竟以不得志於時,抱憤而 卒。

石公曰:「先生數奇不已,遂為狂疾;狂疾不已,遂為囹圄。古今文人,牢騷困苦,未 有若先生者也!」雖然,胡公間世豪傑,永陵英主,幕中禮數異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 ,表上,人主悅,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獨身未貴耳。先生詩文崛起,一掃近代蕪穢之習 ;百世而下,自有定論,胡為不遇哉?梅客生嘗寄予書曰:「文長吾老友,病奇於人, 人奇於詩。」餘謂:「文長無之而不奇者也;無之而不奇,斯無之而不奇也!悲夫!」

卷十二‧五人墓碑記 張溥

五人者,蓋當蓼洲周公之被逮,激於義而死焉者也。至於今,郡之賢士大夫請於當道, 即除魏閹廢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於其墓之門,以旌其所為。嗚呼,亦盛矣哉!夫五人 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為時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貴之子,慷慨得 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沒不足道者,亦已眾矣;況草野之無聞者歟?獨五人之皦 皦,何也?

予猶記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為士先者,為之聲義,斂貲財以送其行 ,哭聲震動天地。緹騎按劍而前,問:「誰為哀者?」眾不能堪抶而僕之。是時以大中 丞撫吳者,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吳之民方痛心焉,於是乘其厲聲以呵, 則譟而相逐,中丞匿於溷藩以免。既而以吳民之亂請於朝,按誅五人,曰:顏佩韋、楊 念如、馬傑、沈揚、周文元,即今之儡然在墓者也。然五人之當刑也,意氣揚揚,呼中 丞之名而詈之,談笑以死;斷頭置城上,顏色不少變。有賢士大夫發五十金,買五人之 脰而函之,卒與屍合,故今之墓中,全乎為五人也。

嗟夫!大閹之亂,縉紳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而五人生於編伍之間, 素不聞詩書之訓,激昂大義,蹈死不顧,亦曷故哉?且矯詔紛出,鉤黨之捕,遍於天下 ;卒以吾郡之發憤一擊,不敢復有株治。大閹亦逡巡畏義,非常之謀,難於猝發。待聖 人之出,而投繯道路,不可謂非五人之力也!由是觀之,則今之高爵顯位,一旦抵罪, 或脫身以逃,不能容於遠近;而又有剪髮杜門,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賤行,視五人 之死,輕重固何如哉?

是以蓼洲周公,忠義暴於朝廷,贈諡美顯,榮於身後,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名 於大提之上。凡四方之士,無有不過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 保其首領,以老於戶牖之下,則盡其天年,人皆得以隸使之,安能屈豪傑之流,扼腕墓 道,發其志之悲哉?故予與同社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為之記;亦以明死生 之大,匹夫之重於社稷也。賢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吳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長姚公也。

附錄A‧蓼莪 詩經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缾之罄矣,維罍之恥。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出則銜恤,入則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

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南山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穀,我獨何害。

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穀,我獨不卒。

附錄A‧勸學 荀子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 輮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曝,不復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 ;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谿 ,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幹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 異俗,教使之然也。詩曰:「嗟爾君子,無恆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 介爾景福。」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知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 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 致千里;假舟戢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以羽為巢,而編之以髮,繫之葦苕。風至苕折,卵破子死 。巢非不完也,所繫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莖長四寸,生於高山之上, 而臨百仞之淵。木莖非能長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 黑。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質非不美也,所漸者然也。

故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中正也。

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生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 作。強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 就濕也。草木疇生,禽獸群焉,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 至焉,樹成蔭而眾烏鳥焉,醯酸而蚋聚焉。故言有招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 乎!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故不 積蹞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騎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 不捨。鍥而捨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 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八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無可寄託者,用心躁也。是故 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行衢道不至,事兩君者不容 。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螣蛇無足而飛,梧鼠五技而窮。詩曰:「屍鳩在 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於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 。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為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

學惡乎始?惡 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 ,學至乎沒而後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捨也。為之人也,捨之禽獸也。

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 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 在天地之間者畢矣。

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蝡而動,一可以為法則 。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古之學者 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故不問而告謂之傲 ,問一而告二謂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嚮矣。

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識志,順詩 書而已耳。則末世窮年,不免為陋儒而已。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

若挈裘領,詘五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也。不道禮憲,以詩書為之,譬之猶以指測河 也,以戈舂黍也,以錐餐壺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禮,雖未明,法士也;不隆禮,雖 察辯,散儒也。

問楛者,勿告也;告楛者,勿問也;說楛者,勿聽也。有爭氣者,勿與辯也。故必由其 道至,然後接之;非其道則避之。故禮恭,而後可與言道之方;辭順,而後可與言道之 理;色從而後可與言道之致。故未可與言而言,謂之傲;可與言而不言,謂之隱;不觀 氣色而言,謂瞽。故君子不傲、不隱、不瞽,謹順其身。詩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 。」此之謂也。

百發失一,不足謂善射;千里蹞步不至,不足謂善御;倫類不通,仁義不一,不足謂善 學。學也者,固學一之也。一齣焉,一入焉,塗巷之人也;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紂 盜跖也;全之盡之,然後學者也。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美也,故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其人以處之,除 其害者以持養之。使目非是無欲見也,使口非是無欲言也,使心非是無欲慮也。及至其 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聲,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權利不能傾也 ,群眾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蕩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謂德操。德操然後能定 ,能定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天見其明,地見其光,君子貴其全也。

附錄A‧句踐復國 國語

越王句踐棲於會稽之上,乃號令於三軍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國子姓,有能助寡謀而退 吳者,吾與之共知越國之政。」大夫種進對曰;「臣聞之,賈人夏則資皮,冬則資絺;

旱則資舟,水則資車,以待乏也。」夫雖無四方之憂,然謀臣與爪牙之士,不可不養而 擇也;譬如蓑笠,時雨既至必求之。今君既棲於會稽之上,然後乃求謀臣,無乃後乎? 」句踐曰︰「苟得聞子大夫之言,何後之有?」執其手而與之謀。

遂使之行成於吳曰:「寡君句踐乏無所使,使其下臣種,不敢徹聲聞於天王,私於下執 事曰:寡君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願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請句踐女女於王,大夫女 女於大夫,士女女於士,越國之寶器畢從;寡君率越國之眾,以從君之師徒,惟君左右 之。若以越國之罪為不可赦也,將焚宗廟,繫妻孥,沈金玉於江;有帶甲五千人,將以 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帶甲萬人事君也,無乃即傷君王之所愛乎?與其殺是人也,寧其 得此國也,其孰利乎?」

夫差將欲聽,與之成。子胥諫曰;「不可!夫吳之與越也,仇讎敵戰之國也,三江環之 ,民無所移,有吳則無越,有越則無吳,君將不可改於矣。員聞之:『陸人居陸,水人 居水。』夫上黨之國,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車;夫越國,吾攻而勝之 ,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失此利也,雖悔之, 必無及已。」

越人飾美女八人,納之太宰嚭,曰:「子苟赦越國罪,又有美於此者將進之。」太宰嚭 諫曰:「嚭聞古之伐國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與之成而去之。

句踐說於國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又與大國執讎,以暴露百姓之骨於中原, 此則寡人之罪也,寡人請更。」於是葬死者,問傷者,養生者,弔有憂,賀有喜,送往 者,迎來者,去民之所惡,補民之不足,然後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於吳,其身親為夫 差前馬。

句踐之地,南至於句無,北至於禦兒,東至於鄞,西至於姑蔑,廣運百里。乃致其父母 昆弟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四方之民歸之,若水之歸下也,今寡人不能,將帥 二、三子夫婦以蕃。」令壯者無取老婦,令老者無娶壯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 ;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將免者以告,公令醫守之。生丈夫,二壼酒、一犬;生 女子,二壼酒、一豚;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人,公與之餼。當室者死,三年釋其政 ;支子死,三月釋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婦、疾疹、貧病者,納宦其 子。其達士,潔其居,美其服,飽其食,而摩厲之於義。四方之士來者,必廟禮之,句 踐載稻與脂於舟以行,國之孺子之遊者,無不餔也,無不歠也,必問其名。非其身之所 種則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織者不衣。十年不收於國,民俱有三年之食。

國之父兄請曰;「昔者,夫差恥吾君於諸侯之國;今越國亦節矣,請報之!」句踐辭曰 :「昔者之戰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與知恥?請姑無庸戰 !」父兄又請曰;「越,四封之內,視吾君也,猶父母也,子而思報父母之仇,臣而思 報君之讎,其有敢不盡力者乎?請復戰!」句踐既許之,乃致其眾而誓之曰:「寡人聞 古之賢君,不患其眾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恥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億有三千 ,不患其行之少恥也,而患其眾之不足也。今寡人將助天滅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 其旅進旅退。進則思賞,退則思刑;如此,則有常賞;進不用命,退則無恥,如此,則 有常刑。」果行,國人皆勸;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婦勉其夫,曰:「孰是吾君也,而 可無死乎?」是故敗吳於囿,又敗之於沒,又郊敗也。

夫差行成,曰;「寡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請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句踐對曰:「 昔天以越與吳,而吳不受命;今天以吳予越,越可以無聽天之命而聽君之令乎?吾請達 王甬、句東,吾與君為二君乎?」夫差對曰;「寡人禮先壹飯矣,君若不忘周室而為敝 邑宸宇,亦寡人之願也。君若曰:『吾將殘汝社稷,滅汝宗廟。』寡人請死,餘何而目 以視於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滅吳。

附錄A‧魯仲連義不帝秦 資治通鑑

王陵攻邯鄲,少利,益發卒佐陵,陵亡五校,乃以王齕代王陵。趙王使平原君求救於楚 ,楚王使春申君將兵救趙。魏王亦使將軍晉鄙將兵十萬救救。秦王使謂魏王曰:「吾攻 趙,旦暮且下;諸侯敢救之者,吾己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遣人止晉鄙留兵 壁鄴,名為救趙,實挾兩端。又使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說趙王,欲共尊秦為 帝,以卻其兵。

齊人魯仲連在邯鄲,聞之,往見新垣衍,曰:「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彼即 肆然而為帝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不願為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 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悅,曰:「先生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 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 於紂,紂以為惡,醢九侯。鄂侯爭之強,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嘆,故 拘之牖里之庫百日,欲令之死。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 有稱王之名;奈何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且秦無已而帝,則將 行其天子之禮,以號令於天下;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 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 ?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新垣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請 出,不敢復言帝秦矣!」

附錄A‧漁父 屈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