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夫僕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異路,未嘗銜盃酒,接殷懃之餘懽。然僕 觀其為人,自守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與義,分別有讓,恭儉下人,常思 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也,僕以為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 之計,赴公家之難,斯已奇矣。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糱其短,僕 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歷王庭,垂餌虎口,橫挑強胡 ,仰億萬之師,與單於連戰十有餘日,所殺過當。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之君長鹹震怖 ,乃悉徵其左右賢王,舉引弓之人,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 ,士卒死傷如積。然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飲泣,更張空弮,冒白刃 ,北嚮爭死敵者。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後數日,陵敗書聞, 主上為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愴 怛悼,誠欲效其款款之愚,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能得人死力,雖古之名將不 能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於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 足以暴於天下矣。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廣主 上之意,塞睚眥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曉,以為僕沮貳師,而為李陵遊說,遂下於理 。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為誣上,卒從吏議。家貧,貨賂不足以自贖,交遊莫救;
左右親近,不為一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愬者?此真少 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隤其家聲,而僕又佴之蠶室,重為天下觀笑 。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
僕之先,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 流俗之所輕也。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螘何以異?而世又不與能死節者 比,特以為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 或重於太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 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詘體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關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髮 、嬰金鐵受辱,其次毀肌膚、斷肢體受辱,最下腐刑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此 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及在檻穽之中,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 漸也。故士有畫地為牢,勢不可入;削木為吏,議不可對,定計於鮮也。今交手足,受 木索,暴肌膚,受榜箠,幽於圜牆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槍地,視徒隸則正惕息 ,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謂強顏耳,曷足貴乎?且西伯,伯也 ,拘於羑里;李斯,相也,具於五刑;淮陰,王也,受械於陳;彭越、張敖,南面稱孤 ,繫獄抵罪;絳侯誅諸呂,權傾五伯,囚於請室;魏其,大將也,衣赭衣,關三木;季 布為朱家鉗奴;灌夫受辱於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不能 引決自裁,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強弱,形 也。審矣,曷足怪乎?夫人不能蚤自裁繩墨之外,以稍凌遲,至於鞭箠之間,乃欲引節 ,斯不亦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殆為此也。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 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僕不幸,蚤失父母,無兄弟之親,獨 身孤立,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僕雖怯懦 ,欲苟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縲紲之辱哉!且夫臧獲婢妾,由能引決,況 僕之不得已乎!所以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 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
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 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 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 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乃如左丘明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 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僕竊不遜,近自託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 聞,略考其行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壞之紀。上計軒轅,下至於茲,為十表,本紀 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 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會遭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僕誠以著此書, 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 者道,難為俗人言也。
且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裡所戮笑,以汙辱先人,亦何 面目復上父母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迴,居則忽忽若有所亡, 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霑衣也!身直為閨閤之臣,寧得自引於深藏 巖穴邪!故且從俗浮沉,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之以推賢進士,無乃與僕 私心剌謬乎!今雖欲自彫瑑曼辭以自飾,無益於俗,不信,適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 後是非乃定。書不能悉意,略陳固陋,謹再拜。
卷六‧高帝求賢詔 漢高祖
蓋聞王者莫高於周文,伯者莫高於齊桓,皆待賢人而成名。今天下賢者智能豈特古之人 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進!
今吾以天之靈,賢士大夫定有天下,以為一家,欲其長久,世世奉宗廟亡絕也。賢人已 與我共平之矣,而不與吾共安利之,可乎?賢士大夫有肯從我遊者,吾能尊顯之。佈告 天下,使明知朕意。
御史大夫昌下相國,相國酇侯下諸侯王,御史中執法下郡守,其有意稱明德者,必身勸 ,為之駕,遣詣相國府,署行、義、年。有而弗言,覺,免。年老癃病,勿遣。
卷六‧文帝議佐百姓詔 漢文帝
間者數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愚而不明,未達其咎。
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乃天道有不順,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廢不享 與?何以致此?將百官之奉養或費,無用之事或多與?何其民食之寡乏也!
夫度田非益寡,而計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於古猶有餘,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 ?無乃百姓之從事於末以害農者蕃,為酒醪以靡穀者多,六畜之食焉者眾與?
細大之義,吾未能得其中。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遠 思,無有所隱。
卷六‧景帝令二千石修職詔 漢景帝
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紅者也。農事傷則飢之本也,女紅害則寒之原 也。夫飢寒並至,而能亡為非者寡矣。朕親耕,後親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為天下先 ;不受獻,減太官,省繇賦,欲天下務農蠶,素有畜積,以備災害。彊毋攘弱,眾毋暴 寡,老耆以壽終,幼孤得遂長。
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偽為吏,吏以貨賂為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 。縣丞,長吏也,奸法與盜盜,甚無謂也。其令二千石修其職;不事官職耗亂者,丞相 以聞,請其罪。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卷六‧武帝求茂才異等詔 漢武帝
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 駕之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
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異等可為將相及使絕國者。
卷六‧過秦論上 賈誼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 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 衡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 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而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 締交,相與為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 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橫,兼韓、魏、燕、趙、齊、楚、宋、 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 陳軫、昭滑、樓綏、翟景、蘇厲、欒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 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 ,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 解,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 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施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 事。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馭宇內,吞二週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捶 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繫頸,委命 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裡;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 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 之鹹陽,銷鑄鋒鐻,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 之城,臨不測之谿以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 ,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始皇既沒,餘威震於殊俗。然而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才能 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阡陌之中, 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而響應,嬴糧而 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 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鋤耰棘矜,非銛於鉤戟長鎩也;謫戍之眾,非抗於九國 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 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 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 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卷六‧治安策一 賈誼
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勢,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親弟 謀為東帝,親兄之子西鄉而擊,今吳又見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德澤有加焉 ,猶尚如是,況莫大諸侯,權力且十此者虖!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國之王幼弱未壯 ,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氣方剛,漢之傅相稱病而 賜罷,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為邪!此時而欲為治安,雖堯 舜不治。黃帝曰:「日中必彗,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順而全安,甚易,不肯早為,已 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豈有異秦之季世虖!
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時,因天之助,尚憚以危為安,以亂為治,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 ,將不合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設天下如曩時,淮陰侯尚王 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韓信王韓,張敖王趙,貫高為相,盧綰王燕,陳豨在代, 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當是時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 下殽亂,高皇帝與諸公併起,非有仄室之勢以豫席之也。諸公幸者,乃為中涓,其次廑 得舍人,材之不逮至遠也。高皇帝以明聖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諸公,多者百 餘城,少者乃三四十縣,恩至渥也,然其後十年之間,反者九起。陛下之與諸公,非親 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歲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諉者,曰疏,臣請試言其親者。假令悼惠王王齊,元王王楚,中子王趙,幽王 王淮陽,共王王梁,靈王王燕,厲王王淮南,六七貴人皆亡恙,當是時陛下即位,能為 治虖?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諸王,雖名為臣,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慮亡不帝制 而天子自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黃屋,漢法令非行也。雖行不軌如厲王者, 令之不肯聽,召之安可致乎!幸而來至,法安可得加!動一親戚,天下圜視而起,陛下 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適啟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雖賢,誰與領此?故疏者必危 ,親者必亂,已然之效也。其異姓負彊而動者,漢已幸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 襲是跡而動,既有徵矣,其勢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 後世將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頓者,所排擊剝割,皆眾理解也。至於髖髀之所,非斤 則斧。夫仁義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權勢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 釋斤斧之用,而欲嬰以芒刃,臣以為不缺則折。胡不用之淮南、濟北?勢不可也。臣竊 跡前事,大抵強者先反。淮陰王楚最強,則最先反;韓信倚胡,則又反;貫高因趙資, 則又反;陳豨兵精,則又反;彭越用梁,則又反;黥布用淮南,則又反;盧綰最弱,最 後反。長沙乃在二萬五千戶耳,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 。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以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 雖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
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則莫若令如樊、酈等;欲天下 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 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雖在細民, 且知其安,故天下鹹知陛下之明。割地定製,令齊、趙、楚各為若干國,使悼惠王、幽 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及燕、梁它國皆然。其分地眾而子孫 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為徙 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所以數償之: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 已,故天下鹹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孫莫慮不王,下無倍畔之心,上無誅伐之 志,故天下鹹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貫高、利幾之謀不生,柴奇、開 章之計不萌,細民鄉善,大臣致順,故天下鹹知陛下之義。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 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當時大治,後世誦聖。壹動而五業附,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 ?
天下之勢,方病大腫。一脛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 身慮亡聊。失今不治,必為錮疾,後雖有扁鵲,不能為已。病非徒腫也,又苦蹠盭。元 王之子,帝之從弟也;今之王者,從弟之子也。惠王,親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 也。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權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腫也,又苦蹠盭。
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卷六‧論貴粟疏 晁錯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飢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禹有 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無捐瘠者,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為一,土地 人民之眾,不避湯禹,加以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 餘力,生穀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遊食之民未盡歸農也。
民貧則姦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 鳥獸。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夫寒之於衣,不待輕煖;饑之於食,不 待甘脂;饑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飢不得食 ,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居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 ,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無擇也。夫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 ,然而眾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無飢寒之 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 ,長於時,聚於市,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為姦邪所利,旦弗得而飢 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
春耕,夏耘,秋穫,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 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弔死問疾,養 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徵暴賦,賦斂不時,朝令而暮當具。有 者,半價而賣;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債者矣!而商賈大者 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嬴,日遊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 ,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無農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 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遊遨,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併農 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
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 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惡乖迕,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 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 。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 ,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民心,所補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賦少;三曰勸 農功。
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為復卒。神農之教曰:「 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 ,政之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
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 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卷六‧獄中上樑王書 鄒陽
鄒陽從梁孝王遊。陽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勝等疾陽,惡 之孝王。孝王怒,下陽吏,將殺之。陽客遊以讒見禽,恐死而負絫,陽乃從獄中上書, 曰:
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耳。昔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 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 不哀哉!
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 而燕、秦不寤也。願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李斯謁忠,胡亥極刑。是以 箕子佯狂,接輿避世,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 毋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孰 察,少加憐焉!語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 之燕,藉荊軻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 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 不信於天下,為燕尾生;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 ,人惡之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以駃騠;白圭顯於中山,人惡之於魏文侯,文侯賜以 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
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範睢拉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 。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 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負石入海。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 裡奚乞食於道路,繆公委之以政;寧戚飯牛車下,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者,豈素宦於 朝,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堅如膠桼,昆弟不能離,豈惑於 眾口哉?
故偏聽生姦,獨任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夫以孔、墨之 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 中國,齊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此二國豈繫於俗,牽於世,繫奇偏之浮辭哉?公聽並 觀,垂明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為讎敵,朱、象、 管、蔡是矣。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為也 。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說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故功業覆 於天下。何則?欲善亡厭也。夫晉文親其讎,彊伯諸侯;齊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 則?慈仁殷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立彊天下,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吳而伯 中國,遂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今人主誠能去 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 則桀之犬可使吠堯,蹠之客可使刺由,何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湛七 族,要離燔妻子,豈足為大王道哉!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於道,眾莫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
蟠木根柢,輪囷離奇,而為萬乘器者,以左右先為之容也。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隨珠和 璧,只怨結而不見德;有人先遊,則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 身在貧羸,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懷龍逢、比干之意,而素無根柢之容,雖 竭精神,欲開忠於當世之君,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為枯木朽 株之資也。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而不牽乎卑辭之語,不奪乎眾多之口。故秦皇帝 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荊軻,而匕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歸,以王天下。秦 信左右而亡,周用烏集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乎昭曠之道 也。今人主沈諂諛之辭,牽帷廧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皂,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汙義,底厲名號者不以利傷行。故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 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脅於位勢之貴,回面汙行,以事諂 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堀穴巖藪之中耳,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卷六‧上書諫獵 司馬相如
相如從上至長楊獵,是時天子方好自擊熊彘,馳逐野獸,相如上疏諫之。其辭曰:
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捷言慶忌,勇期賁、育。臣之愚,竊以為人誠有 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軼材之獸,駭不存之地,犯屬車之清 塵,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盡為害矣。
是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也,豈不殆哉!雖萬全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而況涉乎蓬蒿,馳乎丘墳,前有利獸 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為禍也不亦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而樂出於萬有一 危之塗以為娛,臣竊為陛下不取也。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智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 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願陛下之留意幸察。
卷六‧答蘇武書 李陵
子卿足下:勤宣令德,策名清時,榮問休暢,幸甚幸甚!遠託異國,昔人所悲,望風懷 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遺,遠辱還答,慰誨懃懃,有踰骨肉。陵雖不敏,能不慨然!自 從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窮困,獨坐愁苦,終日無睹,但見異類。韋韝毳幙,以禦風雨 。羶肉酪漿,以充飢渴。舉目言笑,誰與為歡?胡地玄冰,邊土慘裂,但聞悲風蕭條之 聲。涼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側耳遠聽,胡笳互動,牧馬悲鳴,吟嘯成群,邊 聲四起。晨坐聽之,不覺淚下。嗟乎子卿!陵獨何心,能不悲哉!
與子別後,益復無聊。上念老母,臨年被戮;妻子無辜,並為鯨鯢。身負國恩,為世所 悲。子歸受榮,我留受辱,命也如何!身出禮義之鄉,而入無知之俗,違棄君親之恩, 長為蠻夷之域,傷已!令先君之嗣,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 孤負陵心,區區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難刺心以自明,刎頸以見志,顧國家 於我已矣。殺身無益,適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輒復苟活。左右之人,見陵如此,以 為不入耳之歡,來相勸勉。異方之樂,秖令人悲,增忉怛耳。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前書倉卒,未盡所懷,故復略而言之:昔先帝授陵 步卒五千,出征絕域,五將失道,陵獨遇戰。而裹萬裡之糧,帥徒步之師,出天漢之外 ,入強胡之域。以五千之眾,對十萬之軍,策疲乏之兵,當新羈之馬。然猶斬將搴旗, 追奔逐北,滅跡掃塵,斬其梟帥。使三軍之士,視死如歸。陵也不才,希當大任,意謂 此時,功難堪矣。
匈奴既敗,舉國興師,更練精兵,強踰十萬。單於臨陣,親自合圍。客主之形,既不相 如步馬之勢,又甚懸絕。疲兵再戰,一以當千,然猶扶乘創痛,決命爭首,死傷積野, 餘不滿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創病皆起,舉刃指虜,胡馬奔走;兵 盡矢窮,人無尺鐵,猶復徒首奮呼,爭為先登。當此時也,天地為陵震怒,戰士為陵飲 血。單於謂陵不可復得,便欲引還。而賊臣教之,遂便復戰。故陵不免耳。
昔高皇帝以三十萬眾,困於平城,當此之時,猛將如雲,謀臣如雨,然猶七日不食,僅 乃得免。況當陵者,豈易為力哉?而執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 卿視陵,豈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寧有背君親,捐妻子,而反為利者乎?然陵不死 ,有所為也,故欲如前書之言,報恩於國主耳。誠以虛死不如立節,滅名不如報德也。
昔范蠡不殉會稽之恥,曹沬不死三敗之辱,卒復勾踐之讎,報魯國之羞。區區之心,切 慕此耳。何圖志未立而怨已成,計未從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
足下又云:「漢與功臣不薄。」子為漢臣,安得不雲爾乎?昔蕭樊囚縶,韓彭葅醢,晁 錯受戮,周魏見辜,其餘佐命立功之士,賈誼亞夫之徒,皆信命世之才,抱將相之具, 而受小人之讒,並受禍敗之辱,卒使懷才受謗,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舉,誰不為之痛 心哉!陵先將軍,功略蓋天地,義勇冠三軍,徒失貴臣之意,剄身絕域之表。此功臣義 士所以負戟而長嘆者也!何謂不薄哉?
且足下昔以單車之使,適萬乘之虜,遭時不遇,至於伏劍不顧,流離辛苦,幾死朔北之 野。丁年奉使,皓首而歸。老母終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聞,古今所未有也。蠻貊 之人,尚猶嘉子之節,況為天下之主乎?陵謂足下,當享茅土之薦,受千乘之賞。聞子 之歸,賜不過二百萬,位不過典屬國,無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盡為 萬戶侯,親戚貪佞之類,悉為廊廟宰。子尚如此,陵復何望哉?
且漢厚誅陵以不死,薄賞子以守節,欲使遠聽之臣,望風馳命,此實難矣。所以每顧而 不悔者也。陵雖孤恩,漢亦負德。昔人有言:「雖忠不烈,視死如歸。」陵誠能安,言 陵忠誠能安於死事。而主豈復能眷眷乎?男兒生以不成名,死則葬蠻夷中,誰復能屈身 稽顙,還向北闕,使刀筆之吏,弄其文墨邪?願足下勿復望陵!
嗟乎!子卿!夫復何言!相去萬裡,人絕路殊。生為別世之人,死為異域之鬼,長與足 下生死辭矣!幸謝故人,勉事聖君。足下胤子無恙,勿以為念,努力自愛!時因北風, 復惠德音!李陵頓首。
卷六‧尚德緩刑書 路溫舒
元鳳中,廷尉光以治詔獄,請溫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會昭帝崩,昌邑王賀廢,宣帝 初即位,溫舒上書,言宜尚德緩刑。其辭曰:
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近世趙王不終,諸呂作 亂,而孝文為大宗。繇是觀之,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故桓文扶微興壞,尊文武之 業,澤加百姓,功潤諸侯,雖不及三王,天下歸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 義,省刑罰,通關梁,一遠近,敬賢如大賓,愛民如赤子,內恕情之所安,而施之於海 內,是以囹圄空虛,天下太平。夫繼變化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
往者,昭帝即世而無嗣,大臣憂戚,焦心合謀,皆以昌邑尊親,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 ,淫亂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禍變之故,乃皇天之所以開至聖也。故大將軍受命武帝, 股肱漢國,披肝膽,決大計,黜亡義,立有德,輔天而行,然後宗廟以安,天下鹹寧。
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 之統,滌煩文,除民疾,存亡繼絕,以應天意。
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秦之時,羞文學,好武勇,賤仁義之士,貴 治獄之吏;正言者謂之誹謗,遏過者謂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於世,忠良切言皆鬱於 胸,譽諛之聲日滿於耳;虛美燻心,實禍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賴陛 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飢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獄亂之也。夫獄 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 」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敺,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 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 闢之計歲以萬數,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
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視之;
吏治者利其然,則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蓋奏當之成,雖咎繇聽之 ,猶以為死有餘辜。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獄吏專為深刻,殘賊而亡極 ,媮為一切,不顧國患,此世之大賊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 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故天下之患,莫深於獄;敗法亂正,離親塞道 ,莫甚乎治獄之吏。此所謂一尚存者也。
臣聞烏鳶之卵不毀,而後鳳凰集;誹謗之罪不誅,而後良言進。故古人有言:「山藪藏 疾,川澤納汙,瑾瑜匿惡,國君含詬。」唯陛下除誹謗以招切言,開天下之口,廣箴諫 之路,掃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寬刑罰,以廢治獄,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 永履和樂,與天亡極,天下幸甚。
上善其言,遷廣陽私府長。
卷六‧報孫會宗書 楊惲
惲既失爵位,家居治產業,起室宅,以財自娛。歲餘,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知 略士也,與惲書諫戒之,為言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為可憐之意,不當治產業,通賓 客,有稱譽。惲,宰相子,少顯朝廷,一朝以晻昧,語言見廢,內懷不服,報會宗書曰 :
惲材朽行穢,文質無所底,幸賴先人餘業得備宿衛,遭遇時變以獲爵位,終非其任,卒 與禍會。足下哀其愚,蒙賜書,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竊恨足下不深惟其終始, 而猥隨俗之毀譽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過,默而息乎,恐違孔氏各言爾志之義 ,故敢略陳其愚,唯君子察焉!
惲家方隆盛時,乘朱輪者十人,位在列卿,爵為通侯,總領從官,與聞政事,曾不能以 此時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與群僚同心並力,陪輔朝廷之遺忘,已負竊位素餐之 責久矣。懷祿貪勢,不能自退,遭遇變故,橫被口語,身幽北闕,妻子滿獄。當此之時 ,自以夷滅不足以塞責,豈意得全首領,復奉先人之丘墓乎?
伏惟聖主之恩,不可勝量。君子游道,樂以忘憂;小人全軀,說以忘罪。竊自思念,過 已大矣,行已虧矣,長為農夫以沒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園治產,以給公 上,不意當復用此為譏議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 ,有時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亨羊炰羔,斗酒自勞。家本 秦也,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呼烏 烏。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 !」是日也,拂衣而喜,奮褎低卬,頓足起舞,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
惲幸有餘祿,方糴賤販貴,逐什一之利,此賈豎之事,汙辱之處,惲親行之。下流之人 ,眾毀所歸,不寒而慄。雖雅知惲者,猶隨風而靡,尚何稱譽之有!董生不云乎?「明 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睏乏者,庶人之事也。」 故道不同,不相為謀。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責僕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興,有段幹木、田子方之遺風,漂然皆有節概,知去就之分。頃者 ,足下離舊土,臨安定,安定山谷之間,昆戎舊壤,子弟貪鄙,豈習俗之移人哉?於今 乃睹子之志矣。方當盛漢之隆,願勉旃,毋多談。
卷六‧臨淄勞耿弇 漢光武帝
車駕至臨淄自勞軍,群臣大會。帝謂弇曰:「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今將軍攻祝阿以發 跡,此皆齊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韓信襲擊已降,將軍獨拔勍敵,其功乃難於信也。又 田橫亨酈生,及田橫降,高帝詔衛尉不聽為仇。張步前亦殺伏隆,若步來歸命,吾當詔 大司徒釋其怨,又事尤相類也。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為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 成也!」
卷六‧戒兄子嚴敦書 馬援
援兄子嚴、敦,並喜譏議,而通輕俠客。援前在交趾,還書誡之曰: 吾欲汝曹聞人過失 ,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論議人長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惡 也;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惡之甚矣,所以復言者,施衿結褵,申父母 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 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清濁無所失。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 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為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效季良不得, 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訖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將下車輒切齒, 州郡以為言,吾常為寒心,是以不願子孫效也。
卷六‧前出師表 諸葛亮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
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 路也。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姦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 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篇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褘、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 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 ,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 營中之事,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 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歎息痛恨 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 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 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 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 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勤,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 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於 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褘、允 之任也。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 言,則戮允等,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課,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 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云。
卷六‧後出師表 諸葛亮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託臣以討賊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 賊,才弱敵彊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弗疑也。
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並 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而議者 謂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
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陟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 而欲以長策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 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徵,使孫策坐大,遂併江東,此臣之 未解二也。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髣拂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 祁連,逼於黎陽,幾敗北山,殆死潼關,然後偽定一時爾。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 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策 任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 四也。自臣到漢中,中間諅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 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此皆 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復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 敵?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 及早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 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 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料。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成 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卷七‧陳情表 李密
臣密言:臣以險釁,夙遭閔兇。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祖母劉愍 臣孤弱,躬親撫養。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於成立。既無叔伯,終鮮兄 弟;門衰祚薄,晚有兒息。外無期功彊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僮;煢煢獨立,形影相 弔。而劉夙嬰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湯藥,未曾廢離。
逮奉聖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後刺史臣榮,舉臣秀才;臣以供養無主 ,辭不赴命。詔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猥以微賤,當侍東宮,非臣 隕首所能上報。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詔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
州司臨門,急於星火。臣欲奉詔奔馳,則劉病日篤;欲苟順私情,則告訴不許。臣之進 退,實為狼狽。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況臣孤苦,特為尤甚。且臣少事偽朝,歷 職郎署,本圖宦達,不矜名節。今臣亡國賤俘,至微至陋,過蒙拔擢,寵命優渥;豈敢 盤桓,有所希冀!但以劉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臣無祖母,無以 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二人,更相為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臣密今年 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養劉之日短也。烏鳥私情 ,願乞終養!
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實所共鑒。願陛下矜愍 愚誠,聽臣微志;庶劉僥倖,保卒餘年。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 ,謹拜表以聞。
卷七‧蘭亭集序 王羲之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鹹 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 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 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 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 既倦,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向之所欣,俛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
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 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 ,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卷七‧歸去來辭 陶淵明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
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
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
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
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世與我而相遺,復駕言兮焉求?
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
農人告餘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
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
羨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乎矣!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遑遑欲何之?
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
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
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卷七‧桃花源記 陶淵明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 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 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捨船從口入。
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口、美池、桑乏 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 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 ,鹹來問訊。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 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歎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 ,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雲︰「不足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乃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 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 遂無問津者。
卷七‧五柳先生傳 陶淵明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閑靜少言,不慕榮利 。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 此,或置酒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 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嘗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贊曰:黔婁有言:「不慼慼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其言茲若人之儔乎!銜觴賦詩, 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卷七‧北山移文 孔稚珪
鍾山之英,草堂之靈,馳煙驛路,勒移山庭。夫以耿介拔俗之標,瀟灑出塵之想,度白 雪以方絜,幹清雲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界千金而不盼,屣 萬乘其如脫;聞鳳吹於洛浦,值薪歌於延瀨,固亦有焉。豈期終始參差,倉黃翻覆,淚 翟子之悲,慟朱公之哭;乍回跡以心染,或先貞而後黷,何其謬哉!嗚呼!尚生不存, 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載誰賞?
世有周子,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學遁東魯,習隱南郭;偶吹草堂,濫 巾北越;誘我松桂,欺我雲壑。雖假容於江皋,乃纓情於好爵。
其始至也,將欲排巢父,拉許由,傲百氏,蔑王侯。風情張日,霜氣橫秋。或嘆幽人長 往,或怨王孫不遊。談空空於釋部,核玄玄於道流。務光何足比?涓子不能儔!
及其鳴騶入谷,鶴書赴隴,形馳魄散,志變神動。爾乃眉軒席次,袂聳筵上。焚芰製而 裂荷衣,抗塵容而走俗狀。風雲悽其帶憤,石泉咽而下愴。望林巒而有失,顧草木而如 喪。
至其鈕金章,綰墨綬,跨屬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張英風於海甸,馳妙譽於浙右。道帙 長擯,法筵久埋。敲撲諠囂犯其慮,牒訴倥傯裝其懷。琴歌既斷,酒賦無續。常綢繆於 結課,每紛綸於折獄,籠張趙於往圖,架卓魯於前籙。希蹤三輔豪,馳聲九州牧。
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蔭,白雲誰侶?澗戶摧絕無與歸,石徑荒涼徒延佇!
至於還飆入幕,寫霧出楹,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昔聞投簪逸海岸,今見 解蘭縛塵纓。於是南嶽獻嘲,北隴騰笑,列壑爭譏,攢峰竦誚。慨遊子之我欺,悲無人 以赴弔。故其林慚無盡,澗愧不歇,秋桂遣風,春蘿罷月。騁西之逸議,馳東皋之素謁 。
今又促裝下邑,浪枻上京;雖情投於魏闕,或假步於山扃。豈可使芳杜厚顏,薜荔蒙恥 ,碧嶺再辱,丹崖重滓,塵遊躅於蕙路,汙淥池以洗耳?宜扃岫幌,掩雲關,斂輕霧, 藏鳴湍,截來轅於谷口,杜妄轡於郊端。於是叢條瞋膽,疊穎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 低枝而掃跡。請迴俗士駕,為君謝逋客。
卷七‧諫太宗十思疏 魏徵
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
源不深而望流之遠,根不固而求木之長,德不厚而思國之治,雖在下愚,知其不可,而 況於明哲乎?人君當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將崇極天之峻,永保無疆之休,不念居安 思危,戒奢以儉,德不處其厚,情不勝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長者也。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憂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實繁,能克終者蓋寡。
豈其取之易而守之難乎?昔取之而有餘,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憂,必竭誠以待 下;既得志,則縱情以傲物。竭誠則胡越之一體,傲物則骨肉為行路。雖董之以嚴刑, 震之以威怒,終苟免而不懷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 深慎,奔車朽索,其可忽乎!
君人者,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所作,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則思謙 沖而自牧;懼滿溢,則思江海而下百川;樂盤遊,則思三驅以為度;憂懈怠,則思慎始 而敬終;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想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 謬賞;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總此十思,弘茲九德。簡能而任之,擇善而從之, 則智者盡其謀,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爭馳,君臣無事,可以盡 豫遊之樂,可以養松喬之壽,鳴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勞神苦思,代下司職,役聰明 之耳目,虧無為之大道哉?
卷七‧為徐敬業討武曌檄 駱賓王
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 春宮。潛隱先帝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 主。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
殺姊屠兄,弒君鴆母。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 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鳴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 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后,識夏庭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帝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
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
爰舉義旗,以清妖孽。
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 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
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漢地,或協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
一坯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勛,無廢大君之 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
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卷七‧滕王閣序 王勃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 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雄州霧列,俊彩星馳。臺隍枕夷 夏之交,賓主盡東南之美。都督閻公之雅望,棨戟遙臨;宇文新州之懿範,襜帷暫駐。
十旬休暇,勝友如雲。千里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紫電青霜,王 將軍之武庫。家君作宰,路出名區。童子何知?躬逢勝餞。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儼驂騑於上路,訪風景於崇 阿。臨帝子之長洲,得仙人之舊館。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 鳧渚,窮島嶼之縈迴;桂殿蘭宮,即岡巒之體勢。
披繡闥,俯雕甍。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紆其駭矚。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 ,青雀黃龍之舳。虹銷雨霽,彩徹區明。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 ,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遙吟俯暢,逸興遄飛。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睢園綠竹,氣凌彭澤之樽: 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四美具,二難並。窮睇眄於中天,極娛遊於暇日。天高地迥 ,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望長安於日下,指吳會於雲間。地勢極而 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遠。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懷帝 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竄梁鴻 於海曲,豈乏明時?。所賴君子安貧,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 ,不墜青雲之志。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而猶懽。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 榆非晚。孟嘗高潔,空懷報國之情;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有懷投筆,慕宗愨之長風。舍簪笏 於百齡,奉晨昏於萬裡。非謝家之寶樹,接孟氏之芳鄰。他日趨庭,叨陪鯉對;今晨捧 袂,喜託龍門。楊意不逢,撫凌雲而自惜;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
鳴呼!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梓澤邱墟。臨別贈言,幸承恩於偉餞;登高作 賦,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誠,恭疏短引。一言均賦,四韻俱成。請灑潘江,各傾陸海 雲爾。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捲西山雨。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卷七‧與韓荊州書 李白
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何令人之景慕,一 至於此耶?豈不以周公之風,躬吐握之事,使海內豪傑,奔走而歸之;一登龍門,則聲 譽十倍;所以龍蟠鳳逸之士,皆欲收名定價於君侯。願君侯不以富貴而驕之,寒賤而忽 之,則三千之中有毛遂,使白得脫穎而出,即其人焉。
白隴西布衣,流落楚漢。十五好劍術,遍千諸侯;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雖長不滿七 尺,而心雄萬夫,王公大人,許與氣義。此疇曩心跡,安敢不盡於君侯哉?
君侯製作侔神明,德行動天地,筆參造化,學究天人。幸願開張心顏,不以長揖見拒, 必若接之以高宴,縱之以清談,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今天下以君侯為文章之司命, 人物之權衡,一經品題,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 青雲耶?
昔王子師為豫州,未下車即闢荀慈明;既下車又闢孔文舉。山濤作冀州,甄拔三十餘人 ,或為侍中、尚書,先代所美。而君侯亦一薦嚴協律,入為秘書郎。中間崔宗之、房習 祖、黎昕、許瑩之徒,或以才名見知,或以清白見賞。白每觀其銜恩撫躬,忠義奮發, 白以此感激,知侯推赤心於諸賢之腹中,所以不歸他人,而願委身國士。倘急難有用, 敢效微軀!
且人非堯舜,誰能盡善?白謨猷籌畫,安能自矜?至於製作,積成卷軸,則欲塵穢視聽 ,恐彫蟲小技,不合大人。若賜觀芻蕘,請給紙筆,兼之書人!然後退掃閒軒,繕寫呈 上。庶青萍結綠,長價於薛卞之門。幸推下流,大開獎飾,惟君侯圖之!
卷七‧春夜宴桃李園序 李白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遊 ,良有以也。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群 季俊秀,皆為惠連;吾人詠歌,獨慚康樂。幽賞未已,高談轉清。開瓊筵以坐花,飛羽 觴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
卷七‧弔古戰場文 李華
浩浩乎!平沙無垠,敻不見人,河水縈帶,群山糾紛。黯兮慘悴,風悲日曛。蓬斷草枯 ,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鋌亡群。亭長告予曰:「此古戰場也,嘗覆三軍。往往鬼哭 ,天陰則聞。」傷心哉!秦歟?漢歟?將近代歟?
吾聞夫齊魏徭戌,荊韓召募。萬裡奔走,連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闊天長, 不知歸路。寄身鋒刃,腷臆誰愬?秦漢而還,多事四夷;中州耗斁,無世無之。古稱戎 夏,不抗王師。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異於仁義,王道迂闊而莫為。
嗚呼噫嘻!吾想夫北風振漠,胡兵伺便。主將驕敵,期門受戰。野豎旄旗,川迴組練。
法重心駭,威尊命賤。利鏃穿骨,驚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聲析江河,勢崩雷 電。至若窮陰凝閉,凜冽海隅;積雪沒脛,堅冰在鬚。鷙鳥休巢,徵馬踟躕,繒纊無溫 ,墮指裂膚。當此苦寒,天假強胡,憑陵殺氣,以相剪屠。徑截輜重,橫攻士卒;都尉 新降,將軍覆沒。屍填巨港之岸,血滿長城之窟。無貴無賤,同為枯骨,可勝言哉!
鼓衰兮力竭,矢盡兮弦絕。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兮生死決。降矣哉!終身夷狄;戰 矣哉!骨暴沙礫。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雲冪 冪。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傷心慘目,有如是耶!
吾聞之:牧用趙卒,大破林胡。開地千里,遁逃匈奴。漢傾天下,財殫力痡。任人而已 ,其在多乎?周逐玁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師而還。飲至策勳,和樂且閒。穆穆 棣棣,君臣之間。秦起長城,竟海為關,荼毒生靈,萬裡朱殷。漢擊匈奴,雖得陰山。
枕骸遍野,功不補患。
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 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其存其歿,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悁悁心目,寤 寐見之。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天地為愁,草木悽悲。弔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 ,人其流離。鳴呼噫嘻!時耶?命耶?從古如斯,為之奈何,守在四夷。
卷七‧陋室銘 劉禹錫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 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 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卷七‧阿房宮賦 杜牧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裡,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 鹹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簷牙高啄。各抱地勢, 鉤心鬥角。盤盤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乎幾千萬落。長橋臥波,未雲何龍?復 道行空,不霽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歌臺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風雨淒淒 。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
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絃,為秦宮人。明星熒熒,開粧鏡 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 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 不得見者三十六年。
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剽掠其人,倚疊如山。一旦 不能有,輸來其間。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 沙!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樑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多於在庾 之粟粒。瓦縫參差,多於周身之帛縷。直欄橫檻,多於九土之城郭。管絃嘔啞,多於市 人之言語。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函谷舉。楚人 一炬,可憐焦土。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國各愛其人 ,則足以拒秦。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秦人不暇 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卷七‧原道 韓愈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為 定名,道與德為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兇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 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則 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 所謂道德雲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雲者,去仁與義言之 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黃老於漢,佛於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 入於楊,則入於墨;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
入者附之,出者汙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 ,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 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雲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 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 ,惟怪之慾聞。
古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 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 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飢,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 後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 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凐鬱;為之政,以率 其怠倦;為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之符璽鬥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 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鬥 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 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 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 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 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養之道。」以求其所 謂清淨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 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與王,其號名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飢食,其事雖殊,所以為 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 ?」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傳曰:「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 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 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 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 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 亡!」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今之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 其不胥而為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