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第九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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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手雷法臺驅邪 擲鐵牌龍潭致雨

話說黑僧伏在龍棚御座之下,被天師切責,因疑信參半,要試真假,他便暗懷毒計 ,偷眼看著,覺離他切近,便運足腹中黑氣,對準真人直噴去。那知天師見他跪在地下 不哼不語,早預防他不懷好意。看他那邊把嘴一張,真人不肯容情,把手一撒,呼嚕嚕 !如雷聲震響,萬道霞光,直奔番僧而來,倒將那股黑氣反行卷回。番僧大吃一驚,知 是天師無疑,雙足一跺,旋起一陣黑風,到了龍棚之外,飛奔雲霄。眾文武正然驚訝, 見從御座後復起一陣香風,金光一閃,隨著黑風直趕將下去。

皇上同眾文武尚不知何故。寶座上龍顏大怒,望天師說道:「哎呀不好!番僧逃脫 去了。愛卿作速使方略,休叫傷了朕之子民。」

真人連忙跪倒,口稱:「萬歲!微臣有驚聖駕之罪,乞我主寬恩!」老佛爺龍腕一 擺,說道:「此乃愛卿降妖,何罪之有?速平身,施法術擒妖邪要緊。」天師復又奏道 :「萬歲且寬聖憂。怪物插翅難飛,微臣早已暗遣神將各守方隅。適才金光所起,乃是 護法靈官追逐妖邪,絕不致貽害百姓。」皇爺寶座上點頭道:「但願如此,無奈亢旱依 然,朕甚覺有愧於心。愛卿保國佑民,速行施法,祈得一犁甘雨,慰朕如渴之望。」天 師叩頭奏道:「臣食君祿,當報君恩。臣託我主洪福,仗祖上傳遺,祈一場雨露,以救 禾苗枯槁,以安萬民之心。」皇上聽罷,反憂為喜道:「卿如此,可登雨壇祈禱,快施 無窮法力,前去致禱!」真人奏道:「微臣不須登壇,自能致甘霖下降。」老佛爺問道 :「愛卿不用上臺,如何求雨?」真人回身取來一物,尊聲:「萬歲,速遣大臣一位, 手持此物,飛馬到黑龍潭擲在水中。不過一二刻,有細雨清風紛紛而降。」皇上聽天師 所言,不知是何法寶。這等奇驗。老佛爺接過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黑漆鐵牌:長有七寸 ,寬約三寸,正面上寫著「洪教敕令」四朱紅字,背面畫著一道符印。老佛爺看罷,龍 心暗道:「這樣一個小鐵牌,如何說便能求得雨下,看來也是難測。若是不靈,天師豈 能虛謊?想來天下孔、張二家,皆有祖傳至道,使後人不能不尊崇奉敬。朕今看來,這 個小鐵牌,定有靈應。」卻說天師見皇爺看牌沉吟,連忙奏道:「啟我主速降諭旨,派 一大員持此物捺在黑龍潭,不可回視,策馬速歸,雨便隨落。」老佛爺龍心大悅,忙對 馬五格諭道:「張愛卿適才所言,卿可曾聽得明白?」馬大人見聖上問話,連忙到駕前 跪倒叩頭,口尊:「萬歲,奴才皆已聞知。」老佛爺道:「你既知道,即刻擎這鐵牌, 速去黑龍潭。」馬大人叩頭說:「領旨。」復平身站起,接過鐵牌,退步出了龍棚,忙 吩咐家人牽過能行的坐騎,帶一名僕人,一齊扳鞍上馬,如飛而去。轉眼之間,已到了 黑龍潭近處。棄鐙離鞍,跟人將馬拉過一旁。馬大人自己走到潭邊。但見水勢瀠洄,清 鑒毫髮。看罷,急將鐵牌捺在潭裡,連忙撤步回頭,扳鞍上馬,奔回雨壇。

且說黑龍之水,原係與海水相通。那時龍宮內的水卒,正在潭中巡哨,忽見有一物 沉下。水卒接過一看,乃是一面法牌。

水卒不敢耽擱,連忙雙手捧定,行至水府察知龍王,呈上鐵牌。

龍王一見知是洪教真人的敕命來到,即刻差巡海都尉到處知會雷公、電母、風婆、 雨師,眾神會集一處。龍王同眾神率著水族,一齊到了空中。頓時布雲掣電,發雷行雨 。

不言龍王奉天師敕令,且說聖主自遣馬大人黑龍潭去擲鐵牌,坐在龍棚,復與天師 言談妖物。未二刻,只見馬五格已走入棚中,駕前跪倒,口尊:「萬歲!奴才遵旨將鐵 牌捺到龍潭,回馬行至半途,知鐵牌果然靈應,漫天烏雲油然四起,現在雨亦沛然降下 ,奴才特行奏明。」老佛爺聞奏,龍心大悅,將龍腕一擺,馬大人站立退歸班內。老佛 爺隨即欠起龍體,離了寶座,忙步到龍棚之外,閃龍目四面觀看;眾大臣亦俱相隨,仰 天而望。但見:滿天雲氣蒸騰,電光閃爍,清風拂拂,雷雨交加。佛爺不覺龍心大悅。

眾文武跪倒齊呼:「萬歲!萬歲!聖壽無疆!」老佛爺一見,連忙說道,「眾卿俱各速 起。此乃張愛卿道術之神。朕心甚加愉快,亦不枉眾卿相隨勞碌。但雨雖然落下,不知 怪物如何?張卿家再速施法擒來,使他本形現出。朕看他到底是何妖物,膽敢前來惑朕 。」言罷仍入龍棚,復歸寶座。眾文武亦各隨入。天師進前奏道:「微臣已召請馬、趙 、關、嶽四位神聖,各按東西南北把守汛地。復有六丁六甲、值日功曹諸神,各把方隅 ,猶如鋪下天羅地網,一直在雲端裡守候。妖物料亦無處藏躲,不久便擒到駕前。」此 話不表。

且說番僧足登黑雲,從龍棚直起到空際,心內打算逃回沼去。猛一抬頭往回裡一看 ,只見有道金光,緊隨在後,又聽如雷似的大喊道:「精物哪裡逃走?速速回去現你原 形!不然,吾神鞭下立刻叫你慘命。」那妖正在驚慌之際,忽聽怎樣一響,嚇了個走投 無路。只得停住偷眼一看,但見那追來的神聖甚是威猛,赤發紅須,朱紅面色,兩隻巨 目;頭戴金冠,大紅袍襯黃金甲,腰束黃絨寶帶,胸掛紫金牌,靴登五彩,手執金鞭, 聲音洪亮。妖邪看罷,知是靈官爺追將下來,幾乎驚跌下來。

道教之中,就是這位靈官王元帥,到了佛門就是韋馱。凡妖魔鬼怪皆怕這個神聖。

有人閱看及此,問說這話前後敘的不符。他道:先前說黑麵僧不認得天師,怎麼就 認得這靈官呢?即便見過說是認得,為何先在龍棚之際,天師將靈官請下,在御座後保 駕,眾官看不見?因俱是凡目。妖僧他是妖怪,那時看不見,這會子在雲端內就看見咧 !既有此問,只得敘明。眾妖大抵俱知。孟子說道:「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 之謂神。」既為神聖,自然令人莫名其妙,有不可思議之處。不要說妖怪,假如凡人, 神聖要叫你看見,把金光一閃,你便看見;要不叫看見,把金光一隱,你想要看見萬萬 不能。靈官爺先在龍棚,原是暗中保駕,隱閉金光。妖邪低頭伏在御座之下,所以未能 見法相。此時到了虛空,靈官爺現出金身,妖邪自是看得詳細。從來天下奇奇怪怪之事 ,叫人想不來解不出的盡多,若以平常情理較論,往往駭人聽聞。殊不知天之高,地之 厚,萬物之多,風土之異,人情之殊,年月之久,其間無奇不有,無怪不生。若以自己 未聞未見,未曾作過的,便說世間並無此理,並無此情,並無此等事,究竟那是坐井觀 天,淺見薄識,知其一不知其二,少所見多所怪之人耳!況且仙佛神聖,道高德重,自 能變化無窮。不是那異端邪術,惑世誘人的障眼法兒,說出來荒唐難信。

閒言敘過不表。且說妖怪見了靈官爺聖像,意亂心迷,恨不能立刻鑽天入地,得全 性命。暗說:「不好!料是多凶少吉,難逃公道。我實指乘機借求雨得點好處,歸入大 羅仙,得預蟠桃會,多麼逍遙自在!哪知心高命蹇,晦氣臨頭。不知遇了這個鳥天師來 破了我的機謀,倒弄得引火焚身。這個時運真乃不利。那個靈官真緊緊跟定,倘被他金 鞭一擊,恐難保這個殘生。

早知此來這樣結局,何必跑到北京,擔這個驚怕?倘要出了醜,不但遺笑江湖,怎 麼再回水沼見同類朋友?」垂頭喪氣,心中抱怨。只見靈官爺緊緊趕到,揚著金鞭往下 要落。嚇得妖怪渾身亂抖,不覺急中生智,暗想:「我縱然跑到何處,他一定也是要追 到何處。自古未有不慈的神佛,我且上前懇求一番。倘靈官爺發了善心,暗放我逃走, 免得如飛奔命;若是不允,再作道理。」只見靈官登時衝衝大怒,罵道:「好孽畜!膽 敢違吾法令!看鞭罷。」說著,那金鞭照那黑麵僧頭上,一直落將下去。不知妖僧頭顱 被靈官爺擊得如何,要知端緒,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王靈官拿妖繳令 番僧法壇現原形

話說妖僧哀告靈官爺,忽聽怒聲大叱,掄動金鞭照頭便打。

妖僧一時心內著忙,想已躲避不及,連忙將大嘴復又一張,吐出一股黑氣,托住金 鞭,撤身駕起妖風,往北逃走。忽然又遇天神相阻,更覺魂迷意亂。猛一抬頭,乃是一 位黑臉神將,坐騎斑斕猛虎,手擎竹節鋼鞭,身穿黑袍,肩被黑甲,腰束烏玉寶帶,足 踏烏底官靴,頭戴襆頭,面如鍋底,熊眉豹目,滿部鬍鬚,在一片祥雲瑞氣之中,舉著 鋼鞭如疾雷似的,大聲威喝,橫攔去路。妖邪看罷,認得是黑虎玄壇。妖怪手無器械, 不敢相鬥。倒退了幾步,連忙轉身強打精神,復弄妖風,向南方逃走。此時玄壇爺見妖 物前來,正要縱雲擒捉,忽見一陣黑風向南疾下。玄壇往前追趕,到了龍棚,見妖物已 經過去,只得停雲守住汛地。

卻說那怪跑過龍棚,想從南方暗遁,急得心似油煎,汗如雨下,暗說:「厲害!」 回頭一瞧,但見玄壇爺不復緊追,微覺心定,恨不能一時得一藏匿之所。正在興風一直 南下,算計轉彎脫身,忽聽正南上也是一聲大喊:「妖怪休要前來,今有正乙真人法令 ,防你竊躥,令吾神把守南方捉獲於你。你若求不死,速至聖天子御前化現真形,還可 活命;不然,刀下無情,立地叫你身首異處!」那怪正在攢力借風,猛然迎頭又聽這一 聲威叱,更覺魂不附體,暗說:「不好!南北俱有天神阻住。」

連忙閃目從對面一看,但見:那天神頭藏五鳳金盔,身被黃金寶甲,雲裡織錦綠徵 袍,腰束碧玉紅縧帶,胸掛護心寶鏡,足登五彩雲靴,坐下赤兔胭脂馬,手持青龍偃月 刀;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五縷美髯,飄飄頷下,英雄浩氣,衝貫太虛,左右侍 從圍隨前後。那怪看罷,知是伏魔協天大帝,不覺打個寒噤,暗想:這位神聖,更是伏 魔上將,萬難以闖過,不如早奔他方。妖怪將要轉身閃避,只見前面一聲大喊:「呔!

好畜生!看見我家老爺,還不速現本形,前去請死?真乃大膽!有吾聖取你的命。」說 著一縱祥光,手提大刀,直撲那妖邪。那怪一見連忙撥轉風頭,斜刺裡又往正西撲去。

周倉見妖物逃去,才要乘雲頭追趕,但見聖帝把手一擺,周爺收住雲光,仍在龍棚正南 守住汛地。且說妖物暗想:「這四面八方,俱有天神把守著去路,只怕今朝合該吾命休 矣!」此話慢表。

且說靈官爺自縱金光,暗回龍棚,等候眾神將怪物拿到駕前,好交法旨。遲了一刻 不見動靜。靈官爺恐妖物哀求,眾神慈悲將他釋放,急忙復起香風,到了龍棚之外,用 聖目遙看:但見眾神雖圍住妖邪,尚未動手捉獲。妖怪站立中央,四顧發悶。靈官爺看 罷,縱起祥雲。直升碧空,到了妖怪切近,大聲喝道:「畜生!真乃膽大,吾神良言示 你明路,竟敢違背。料你是要吾神動怒。」說罷掄起金鞭,對著妖物項上落下去。那妖 物見靈官爺鞭到,無處可奔,連忙側身躲過;趁勢起陣黑風,來回與靈官爺旋轉。靈官 爺心中大怒,威聲喊道:「眾位神聖,既奉真人敕令,捉獲妖邪,還不齊上,等待何時 ?」眾神一齊喝道:「妖邪休推睡夢,我等奉天師法旨,特意在此捕捉於你。若非真人 法令,要你的活口,此時早叫你骨化飛灰。要是自知罪孽,快到龍棚見了人王帝主,化 現原形。真人開菩提之心,求免你一死。也不枉你千年道行,付諸流水。要再痴迷不省 ,難免屍骨寸磔,性命不保!」卻說那怪聽眾神聖之言,身搖心蕩,仰首四望:天兵天 將圍繞得密密層層,無隙可脫。不禁淚痕滿面,暗歎:一著之差,災禍臨頭!何苦當初 生此痴想?連忙跪倒哀求不已。靈官爺一見大怒,罵聲:「好妖孽,真乃膽大!眾神聖 憐你千年道術,用良言指你明路,你反裝聾作啞,料你這東西不知好歹,不遵法令。」 說罷大喊一聲:「眾位不必善勸。這孽畜自己尋死,何必容情?」那怪聽靈官爺喊罷, 只見四位天神揮動天兵,刀槍並舉,齊往上攻,看罷心慌,暗自想道:「不好,我若再 不速轉龍棚,必遭他們的鋒刃。少不得再去求見真人,不叫我現出本形,少丟顏面,逃 回去免得同類輕薄。要是聖主不赦死罪,那也就無法可說。料是在此哀懇,亦是枉然。 」想罷,連連叩頭,口稱:「眾神暫且息威,聽小畜一言上訴:眾聖既憫小畜,不即誅 死,是要小畜得留活命,小畜何敢再違慈諭,不聽善言?小畜惟求眾聖開恩,使小畜見 了天師,到了龍棚之外,然後再化原形。」

靈官爺不等妖怪說完,大喝言道:「即速到龍棚現出本形,吾神好交法旨!」那怪 為難多會,想到別無良策,將心一橫,兩眼一閉,收住風頭,暗想:醜婦難免見公姑, 任憑運數罷了。呼的一聲,從半空落到平地。

眾聖猶恐那妖欺詐,復從下方逃走,暗中緊緊擁跟。只見那妖物趴伏龍棚之外,遂 一齊用金光隱住法相,在雲中候著天師發落,好符送歸位。

不表眾神暗中衛護,且說皇爺自從天師鐵牌求下濛濛膏雨,龍心大悅,坐在龍棚, 正與文武群臣,稱贊天師祖代靈跡。群臣將寧獻王送天師的七言律詩,述誦聖聽,有「 黃金甲鎖雷霆印,紅錦縧纏日月符。天上曉行騎只鶴,人間夜宿解雙鳧」之句,老佛爺 聽罷,說:「這詩贊美的誠非虛語。自漢迄今,天師道術至高,仙蹤之異,果然不枉上 帝敕封之位。朕今看來,深自確信。」天師聽罷老佛爺御言稱贊,連忙跪倒叩頭道:「 為臣有何德能,敢勞我主過獎。」龍棚之內,君臣正在談論著妖僧被獲,忽聽從雲霧之 中,下來一陣怪風黑氣,見一物跌落龍棚門首。皇爺同眾臣齊吃一驚,離寶座閃目觀瞧 ,原來就是那求雨番僧伏在地下。老佛爺一看,剛要開金口下問,只見天師一轉身軀, 用手一指,喝聲:「孽畜!真乃死有餘辜!本爵用良言警戒,你膽敢違吾法諭。不但不 悔罪現形,反倒噴毒逞惡,竊逃法網。不想你這點本領,焉能脫出吾指掌之中?今既被 擒,可也再輕饒不得你過去。依本爵說還是快現原形,然後再請聖上下旨發落,判你的 重罪。」此時眾文武隨駕觀看,但見番僧跪在龍棚門外,戰戰兢兢,低頭受責。從來沒 有不貪生的人物,那怪從空墜下,不知老佛爺叫他是死是活,心內不定,喘作一團。今 聽天師教訓一番;又見皇爺圍著多少侍衛,那等威嚴,更覺恐懼。那怪眼含珠淚,連連 叩頭求饒。敢則是人是畜生,到了將死關頭,心想得生,惟恐言語錯亂惹禍,惱了生殺 之權的立刻發怒,叫他廢命。所以那怪到了此刻,恐防立時說的不明白,立即要命,此 時說話,竟不似先前咿哩哇啦,也會說出清白的官話來了。但見那怪聽罷天師之言,連 連叩頭求饒,口尊:「真人,小畜一時不明,迷了心前來,致生罪孽。小畜實非有心貽 害百姓。望求真人垂憐物命,婆心敕免,使小畜得不出醜,小畜再不敢生事害民。望求 真人開一線之恩,永不敢忘大德。小畜要是心不應口,將來必遭雷擊之報。」那怪說罷 ,仍是叩頭不已。

卻說皇爺見妖怪哀求,復歸寶座。天師聽罷那怪之言,俯首暗想,沉吟半刻,轉身 進了龍棚,連忙跪倒叩頭。老佛爺一見,口聲:「愛卿,速起平身。有何言詞,朕無不 依,卿只管奏來。」真人聽畢謝了恩,侍立躬身奏道:「臣啟我主,這個妖物雖有邪道 蒙君之罪,不過畜類之心,不明國法。原其情是為急成仙道;不該妄起貪心,前來鑽謀 營乾,誑蔽朝廷。並非安心生災作耗,惑世誣民。臣啟萬歲,赦他死罪,使他改過自新 。臣算將來這孽畜身上,還有一段因果。」龍心默定。真人亦不敢預言,使天機洩漏, 日後自見應驗。凡物不該遭劫,一定將他治死,誠恐逆天不利。存他活命,現出原形。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施賢臣遵旨求雨 傻和尚閉鎖空房

話表黑麵僧現出原形,伏在龍棚。老佛爺閃目觀看:是一條金色鯉魚,爬在地上。

老佛爺看罷,對文武用手一指,將要開口責說,忽見一陣腥風直撲面目,黑氣上起。老 佛爺覺腥羶難聞,忙往後退,復歸寶座。又聽呼的一聲,那怪風仍颳得旋轉天地。老佛 爺復注目一看,還是那怪伏在舊處。看罷未及開言,天師連忙前行幾步,大聲喝道:「 你這畜生!真乃野心不退。為何這等性急,陡起妖風,幾乎有驚聖駕。你不想本爵未曾 送神,你焉能脫身?今日本爵一片慈心救你,你這孽畜便該捐除獸心,牢記誓願。要是 再蹈前非不改,必逢天怒,定受天誅!即犯在本爵之手,難再想輕饒放過。」畜類也具 羞惡之心,聽著真人切責,直是低頭蹙縮,觳觫之狀,甚覺可憐。老佛爺本是仁德之主 ,看著,不忍將它處死,叫聲:「妖物!今朝若非張愛卿代你說情,朕一定將你碎屍寸 磔,以為興妖禍世者戒。既洪教憐你修煉不易,概不根究,留你一命,再不可貽害生命 。修得功圓行滿,何愁不得歸正?如今赦你無罪便了。」那怪聽老佛爺聖諭,不住點頭 。真人見聖上已竟發落,急命法官符送眾神歸位;又轉身叫聲:「妖物,以後莫負聖恩 !速去!」那怪聽真人開了活命之恩,真是漏網之魚,連忙駕起風奔回水沼。

見了同類,又氣又怒,怨說眾水怪無義。那些眾怪述說有神阻路厲害,才知是天師 預遣天神空中阻擋,不能前進之故。那怪自討了這場沒趣,俱各相戒,再不輕赴北京。

每日在沼內純修,後話不表。

且說老佛爺見雨已落,妖物現形,龍顏大悅。對天師叫聲:「愛卿,適才求雨的那 面鐵牌,朕想頗有靈效,可稱是仙家寶物。今仍在龍潭,必是不能再得。卿為祈雨濟民 ,卻將靈牌遺棄,朕甚惜之。這等仙傳之物,愛卿果能還有幾件?朕想用金牌更換,備 存在龍神廟內;倘有時逢著旱災流行,朕便派人用牌祈雨。」老佛爺言罷,真人連忙跪 倒,口尊:「我主,臣那面鐵牌,更不過是符印之靈,並非仙傳寶物。雖已擲在深潭, 到了夜靜,龍宮自差水卒前來繳送。我主聖諭存留,微臣遵旨。

當遣法徒,奉上龍神廟內。如逢時旱,我主仍命一位大員,不論何地龍潭,擲到水 中,都有神驗。天意所在,最忌宣洩,微臣不可預言。」佛爺聽罷,叫聲:「愛卿所奏 ,確為至理,朕為憂民事,亦當順受天命。不知今日這雨落到幾時?」天師道:「微臣 敕令龍神行雨,就在一日為止。但微臣復有一事啟奏萬歲:適才微臣仰觀雨景,只見正 東甲乙方,忽起祥雲瑞靄,籠罩一方。據臣看來,定有神人降凡。」老佛爺聞聽,忙問 道:「愛卿既然看出有神仙降世濟民,不妨這事明奏,生在何處?日後訪出實跡,必要 欽加封號,不枉神仙降世臨凡。」天師聽老佛爺追問,連忙行禮,至龍棚清淨之處,召 遣值日神查明回報。值日神起到空中,霎時一看,便知就裡,到天師面前報明。

真人聽罷,復對老佛爺奏道:「微臣已悉其事。這靈光瑞彩,乃是佛門慧根發現, 在通州郡內。始因本地劉姓夫妻,吃齋念佛,積善感動西方世尊,說他夫妻行善不懈, 該生一佛子,將來使他夫妻終歸報樂。因遣羅漢降生,化成痴傻。劉好善夫妻故去,村 人憐他憨傻,送到本莊三官殿內為僧。後果有菩薩與善財童子幻化僧尼,授他無字真經 ;又默有神人點化傳法,遂悟澈佛門微妙。如今這傻僧要遁入深山,欲極本處供養之義 ,暗用佛法度化愚迷。他知我主頒旨求雨,通州官員集在城隍廟內,他便前去驚覺官民 ,在眾官面前,許定今日午時求雨濟眾。

合郡官見他瘋傻,鎖在空房之內。那僧先知此處微臣敕令龍神求雨,他暗中誦經相 助。現今雨已應候,眾官說他有異,俱各信服。雨落,禾苗勃然生長,一方共樂歲豐, 萬民歡聲遍野。

一為積些善功,再為報答鄉裡。從此便匿跡藏名,脫身世外;幽巖古洞,以待脫了 凡骨,復返西方,移帶劉好善夫妻齊昇仙界。今這傻僧還在空屋奉經勸世。值日神回報 如此。我主暗訪通州城內,自有實跡。」佛爺聽罷天師所奏,龍心暗道:「今民間有這 等善人,能感動神佛,亦是國家祥瑞。朕還宮後,必須前去訪明,看看這個神僧是何形 象。」想罷,對張天師說道:「今日妖伏雨落,皆是愛卿之功力,候朕加封便了。」不 須煩瑣。

且說通州傻和尚,自從鎖在靜室之內,那一夜把木魚敲的梆梆不住,吵得眾官俱未 得安。到了次日清晨,施公同眾官淨面用茶已畢,仍去照常行香,參神拜聖。眾僧等仍 然各依本教科儀,修蘸唸經,吹打法器。此時通州那些軍民,聽說有一遊方傻僧,許定 當日準能落雨,俱走來觀看怎麼求法。來到廟內,聞說和尚鎖在空房,一齊紛紛說道: 「京都皇帝,派本處官員求了這許多日,並未求得龍神落幾點兒雨。不知那塊來的這個 傻禿,就敢說是行得了。現在旱得人都編出口號兒來咧!滿街上作曲兒,唱什麼:『朝 也拜,暮也拜,拜得日頭倒乾曬:早也求,晚也求,求得水滴都不流。』看這個傻和尚 也是白搗亂就完了!」軍民亂談。忽聽傻僧木魚兒梆梆加力的擊了三聲,大聲念道:

歎世人,真可惜!作貪宮,為汙吏。不積福,不克己,不忠不孝還不悌。口頭言, 甜如蜜;壞良心,黑似漆。坑拐謀騙把人愚。逞強梁,生巧計,機謀費盡千鈞力,真可 惜!並不顧頭南腳北,倒成了手指東西!

嘴裡念著,木魚敲的聲音略小。念罷又大擊三聲,往下又念道:

十方佛,他是誰?誰是我?黃梁大夢誰能脫?邀龍神,不得閒,布雲童子哄了我。

午時三刻不見雲,未時六刻難救我。靈山佛,苦殺我,早沛甘霖慈悲我!

憨聲憨氣流水的朗誦。那些軍民聽了,也有笑的,有說編排得好聽的。此時眾官拜 畢眾神,廟院散步,聽了都不為意。

只見有一下役上前稟道:「回眾位老爺,西北起了黑雲向東飛來。」眾官聞聽,各 去縱目西望:果然雲遮天日,似有風雨來到,俱各盼望。不料遲了片時,又一昂頭,雲 已散盡,那紅日炎炎如火一般,曬得大地更加炎熱。看罷俱各煩悶,齊說:「可異!明 明雨已落下,轉眼又霧退雲消呢?這傻僧說的甚妙,難道見著一片雲,便算求了雨咧?

分明是餓瘋了,前來調謊騙食,還大著膽自定時刻,看他到底怎樣?」施公聽著眾人所 說,暗想這傻僧果然求不下雨來,他豈肯特來找打?要說他一定可行,卻又午時已到, 不見有雨。賢臣猜疑不定,忽聽傻僧又打那木魚更加亂響。眾官道:「這傻僧也算有異 處:精神不小。一夜鬧得眾人都不能閉目,咱們俱覺睏倦。」只聽他又在屋內傻聲喊道 :人人同說不著迷,一說善事便是疑。晨昏惡氣沖天地,怒了龍天雨露稀。天不雨,你 們急,怨說陰晴天不齊。天雖遠,卻難欺,人間善惡老天知。要求感召風合雨,一念之 善起雲霓。

眾人聽他念罷,剛要轉身回去,只聽空房裡木魚兒又大敲了三聲。不知往下還有什 麼話語。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念歌謠助雨濟世 種銀苗遁跡歸山

話說傻和尚停了片刻,復將木魚大敲三聲,改了言詞念道:

人人皆笑我痴傻,我笑乖的瞎作耍。來復去,這一朝,今朝無雨來你不饒。我的佛 法無邊,快來救我把雨灑。我自傻,你自乖,乖的求雨雨不來。我的佛,快顯靈,慈悲 我一念誠,送來風雨作交情。

眾官在窗外聽他念了又念,打著那木魚似甚得意。有位守備說道:「這分明是唱的 謠言歌兒,焉能會求得來雨。似他此等樣式,到鄉村討碗飯吃,豈不勝在此叫人監守?

我看不如趁早趕出廟去,免得討人不安。果真要有大本事,又不致那樣的衣不衣,履不 履,餓瘋了前來亂道咧!」說著,眾官到了施公面前,述說了他念的話說,請命攆逐。

施公聽罷說道:「眾寅兄不必氣惱著急。他念的並非奸言,又非譏刺眾人。常言匹夫一 念至誠,便可感風雨,召鬼神。果然說大話,小結果,有頭沒尾的,空來圂擾,再責逐 他。再等稍遲一刻,不見有雨,叫他心服口服的領責。」施公說罷,眾官看了看天色午 刻,都要過去,那日色熱的,真是可畏。眾官民此時都知和尚說的時刻不曾有驗,全在 廟裡圍著,等看施公怎樣擺佈他。

眾人正在交頭接耳的亂說,猛聽傻和尚大嚷之聲,把眾人倒嚇了一跳。又一細聽那 傻僧嚷的,乃是:「黑龍黑龍,快把雨行!甘露三尺,慰彼三農。」他那裡嚷罷,忽來 一陣輕風,眾人對天遠瞧,那濃雲已滿九霄,登時大雨直傾,雷電交作。

軍民見那雨從未初直落到酉正,微止了半刻。眾僧道各回本廟,天到黃昏,用罷齋 飯安歇不表。

卻說那雨先前瓢潑的直傾;停約一刻,復又濛濛,一夜未止。到了天明,四外一望 ,真落了個池滿溝盈,運糧河中,水憑添三尺。眾官晨起,吃茶已畢,見知州到來,眾 官俱對施公相慶賀。賢臣說道:「此是傻僧的功德。眾位寅兄不知有何定論待他?」眾 官道:「還是大人作主。」此時施公已測透傻僧的出處--不是凡庸和尚,只得說道: 「你們先擺上齋飯,再叫他前來問他所欲,再作道理。」州官道:「求雨乃有益地方之 事。下官的責任,卑職奉命請他到來。」說罷,帶著跟隨人,行到房門外。

只見門尚虛掩。吩咐跟人將門推開,室中一看,那傻僧臥在地下沉睡。忙令跟役呼 喚。只見那人挺身爬起,朦朧二目,憨聲說道:「你們為何驚了我的瑤池聖宴?使我不 得吃飽。」州官聽了,猛然不解,暗說:「這傻僧必是瘋夢未醒,不然為何說出混話? 」又知他憨傻無所畏懼,連施大人他還不怕,無可奈何,只得說道:「下官奉施大人命 ,特來相請說話。剛才至此,何致唐突有驚赴宴?和尚快出去罷,莫令大人見怪。」那 傻僧聽罷,不說去否,先翻著眼問道:「你是誰呀?前來擾我。」

跟隨人役見他直說瘋話,恐怕再說出不受聽的言詞,忙接口道:「這是本處的父母 官大老爺。」那傻僧一聽,先哈哈大笑了一陣。道:「我當是誰,這麼拿搪作勢,敢是 州尊?那你們說他是父母,就應顧子婦;怎麼不疼子婦,就愛那姓銅的、姓錢的方眼孔 呢?」說罷站起來又笑,拿起木魚往外便走,將州官鬧得面紅耳赤,無法可施,只得隨 著來到前面大殿。

只見傻僧與施大人也不行禮。眾官倒起來讓他坐,他並不推辭,便坐在施大人對面 。州官想著施公必要怒他無狀,哪知施公一見便道:「這場雨幸和尚求下,救濟萬民, 有此善功不小。今備素齋暫用一餐。再者,請問禪林住在何處?將來好派人賚送齋糧, 使百姓尊禮。」施公說罷,吩咐修齋。下役答應,叫廚子製造些蔬菜素面送上。剛擺在 桌上,那傻僧一看說道:「大人要請我吃飯,就是不吃那素物。」州官先前受他奚落, 正在心裡惱恨,忙接口道:「皇上自求雨以來,便頒旨斷屠。」

傻僧聽了復大笑道:「你這州官也倒不錯,分明當著施大人說謊遮掩。要不為吃肉 ,何能叫人捏住款柄。」內有位武職說道:「你這傻僧直是妄口誣人,有何憑據?」只 見傻僧大笑道:「你們不服,派人到鼓樓南街上,張、許二屠家內,他那地窖中蒲草蓋 著,現有豚肩豬腿。就說已經下雨,官不計較,按價給他買上幾斤,他必肯賣。」州官

聽罷,忙忙說道:「要是不準如何?」傻僧道:「要是不驗,將我這化緣討飯吃的神木 魚兒輸給你,叫你衣缽傳世。」州官怒氣說道:「真乃晦氣!這僧人過於憨,不畏法, 滿嘴說的是些什麼話語?今倒要依你買去。如不準時,再行算賬便了。」說著吩咐下役 而去。不多時把肉取來,回說:「小人去時,屠家初還抵賴不承,後來說破他們藏肉之 處,才心慌取出,並未討價。」眾官聽罷,彼此相看,都不敢說嘴咧!

施公在一旁,也覺驚異,暗想道:「這和尚大是神妙。將他求雨濟民所行神跡,具 表奏聞聖主,加他個封號,大修寺院,使一方不湮沒了佛門顯應的善緣。」賢臣想罷, 將內司叫到近前,說是:如此這般,急去快來。內司答應而去。此時天色尚在明暗相半 ,施公吩咐擺上筵席。眾官笑道:「時已過午,和尚既要酒肉,叫他先用罷!」施公明 知是憎傻僧多話之故,難以相強。看那傻僧並不遜讓,手把木魚槌,將木魚兒打了幾聲 。眾官又不知何故,腹內竊笑。忽聽他叫道:「施大人,我有個小曲詞兒,能知人心事 ,你們將耳朵伸開,聽著我唱。」唱的是:

眾位官兒休暗惱,官場規矩我不曉。

直言說的人怒了,低罵禿驢我不好。

從來都不知顛倒,吃齋睡覺合傻笑。

兩足田野匪我功,敕令龍王張洪數。

愛敬忠來愛敬孝,不求御口加封號。

有心為善如不賞,你的金銀我不要。

一步自比一步高,他年相會作總漕。

龍潭虎穴防驚險,不倚英豪恐不牢。

我本佛門一傻僧,人生定數我難明。

要求未到先知事,欽命東巡問孔生。

去來不必問行蹤,佛法因緣異日逢。

去處來時來處去,黃金佈滿祗園中。

天相吉人忠與孝,真經一卷動天庭。

莫怪憨僧多管事,佛心無處不多情。

那傻僧念罷,走過去便坐在正面椅上。眾官認他去吃筵席,暗說:「這和尚怪極, 心裡罵他,都能知道,莫非真是神人,怎麼又飲酒食肉呢?實在使人猜疑不明。」不言 眾官納悶,且說施公聽罷他念的言詞,心內也覺猜疑,暗說:「這僧莫非是濟顛重來下 界?我心想的事,他都念出。其中又有令人難解之處:我想給他奏明皇上,並想送他銀 子,只是方才的主意。說是惱他罵他,又說有人怨他,剛才說話、詈罵都是有的。那山 東孔生,乃是在江都縣之事,今日怎麼說是要知過去未來,去向山東問他?又說是欽命 東巡,又說有龍潭虎穴,還說是異日相逢,這些話不知又說到何處?難道皇上命我去山 東訪孔聖後裔?此話斷無此理。等著施安回來,贈他銀子,看他如何;再將他帶到館驛 ,問他個確實。」賢臣正然思想,只見內司到來將銀呈上。賢臣命放在桌旁。且說傻僧 對著那酒肉並未下筷,他看見銀子送到,彷彿長了精神一般,慌忙站起,到那銀子近前 ,大聲說道:「眾位老爺看著,我能借這大塊銀子種在地下,展眼長出銀苗。」嚷道: 「此項白銀我無用,舍在山東濟萬民。」不知傻和尚之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眾倉戶巧蒙作弊 施大人復申牌示

話說眾官聽說傻僧去種銀子,都坐著等看如何變法。哪知他乃藉此脫手呢?這傻僧 早知施公心內之事,不欲明說,宣洩天數,所以借唱兒叫人聽著,已經算是含糊對付了 。他又知道施公還要往下詳問,故此他見施安將銀取到,便趁機會,說此種銀生苗,哄 得眾人信了,要看他的異法,他才往廟後走出。

他哪裡真去作那無益之事?到了院後,便將銀傾在地下,又從廟的後院繞到門前, 倘佯而去。

眾官候了多會,不見動靜,就有那心急的說道:「這和尚怎麼不回?莫非拐銀逃走 ?」施公道:「不要妄口誣人,他與其拐走,我既說送他,何妨明著拿去呢?那銀子許 未長出苗兒來,不好意思前來,卻是有的。天色已晚,不論哪位貴職前去看看,叫他不 必作這法術了。看看如何,速來回話。」施公叫施安同著幾人剛走到了那裡,只見白花 花一堆銀子捺在地下。

吩咐眾役揀起,又到神殿禪堂找了一回,並不見傻僧,只得回來稟明施公。施公心 中才悟,想他唱的話語之內,已經說著是不要銀子,不必問著來去行止。

且說賢臣自與眾官求雨已畢,回到衙中安息一夜。天明起來,王殿臣、郭起鳳、關 小西進衙叩見,侍立一旁。賢臣問道:「你們訪查之事,何妨對我說來。」三人見問, 連忙答道:「小的等這幾日,在倉裡倉外、水旱道上,留心踩查,並未見有實在情弊。

只是聽人傳說:先前倉廒官吏,並車船人役,相沿種種弊陋,不一而足。說是雖有正直 無私的,又皆怕招嫌怨,互相隱瞞,不肯出首。那等奸猾倉吏,往往與皇親國戚、各府 的豪傑勾連,於中蔽混。每逢到了二、八月,放各旗的米石,便生出許多鬼弊。說是歷

來廒中之米,都該出陳入新。他們生心先暗通姦商,將上等的好米侵挪抵盜;又暗與各 旗的承領串合一氣,捏造虛報,欺矇冒領,乘機走出倉外,賣與米鋪,分價各飽私囊。

到了虧欠米數,復生奸計掩蓋,不是用紅朽的支應;便是用摻合沙土的搪塞。八旗兵丁 ,老實樸訥的,無法可使,不但領些紅朽米,還被他們七折八扣的剋落。小的等聽說這 些個弊病,全由奸詐花戶,並著名豪匪作出來的緣故。聽說那些官員不是不能詳察,皆 因有等貪鄙的,希圖分肥,以為平空內裡得利,所以明知不舉,反與他們掩遮奸跡。瞞 得一年是一年,隱得一季是一季。此為小的在倉廒左右訪聞的一派話語,特來稟知老爺 。如今眼看又到開倉日期,小的先前訪明的那幾個積豪惡匪,還許仗著他們主人的勢力 ,誘花戶結成一黨,照舊的前來行欺作私。準否,老爺再行裁奪。」

且說賢臣本來就好管閒事,今聽關小西等這樣一說,未免心中氣惱。點頭說道:「 非汝等再來詳言,我幾忘之。吾想到任之後,應該例有條陳。先前出的那幾道牌示,皆 是書吏仿倉廠從前的故套,如今既知還有這宗許多弊處,只得再自擬一道牌示。你們三 人暫且下去,照常的緝訪,吾自有主意懲辦他們。」

關小西等聽了,一齊退下。賢臣見三人退下,吩咐擺飯。用畢,心中思忖:「一等 到開倉,須得認真留心,務使一切倉弊盡絕。這些個蠹吏棍徒,非要叫他們望影而逃, 不能不消除了後患。」

賢臣想罷,立刻吩咐內司,將紙筆放在桌上,將墨磨濃。賢臣提起筆,不多時自擬 了一道牌示。將稿作完,叫施安交明倉書,另行繕正。施安即刻吩咐繕清送進,復呈與 賢臣。施公閱看了,用硃筆標過擲下,叫倉吏傳木匠造木牌,黏貼上面,懸掛倉廠門首 ,並要路之處。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奏條陳倉上守法 施大人領命出巡

且說倉上官吏,皆知施公新添了牌示,傳說得人人皆來觀看,一齊走到近前。只見 上寫著:

欽命倉廠總督施,為再申牌示,以防弊漏,而重國儲事:照得國家設立倉廒, 積存糧米,原為八旗官員兵丁日食至要之需。一齣一入,該員弁等均直謹防留心。稽查 升斗之米,不準營私,須要執法如山,秉心若水。倘有吏役舞弊,即宜稟明懲治,不得 微徇情面,隱忍不言,總期不負朝廷思用人材之至意。近聞有等豪惡,影借主人權勢, 窺伺春秋二季,領放俸米、甲米,以為奇貨可居,前來煽動胥吏,行欺行詐,弄鬼作姦 ,內外勾通,虛捏重領,恣意將黑檔子米竊運出倉,瓜分肥己。種種弊習,聞之殊堪令 人髮指!更有等貪婪之員,不思潔行供職,反圖分潤私囊,知而不舉,己先不正,故不 能正人。致令此輩肆無忌憚,所以,倉務日愈久而弊愈深也。本院自蒞任以來,知從前 牌示,爾等視為旁文,故流弊至今不淨。今本院訪聞已確,不惜舌敝唇焦,再申示諭。

大概本院之聲名,莫不知之有素,爾等須將從前心腸,早早收拾。倘再仍踵前弊,一經 密察,定即按例嚴繩以法,絕不稍寬。各宜懍遵自愛,毋致噬臍。特示。

康熙年月日示實貼倉廠那些軍民人等看罷牌文,個個贊美施公的賢能。那倉上官吏 ,平日不作弊的,便說有了這牌,往後即可止住弊病,免得日後查出錯處,受其拖累;

那等先前作弊的看了這牌,未免惡其害己,心內便生暗罵,說:「這個歪骨頭真正可惡 !莫非打算著要在倉廠一世,無故又添了這道牌示。即便他走了,後任也必要較準,何 苦挨這空心罵。」眾人好惡不一。

且說賢臣自出了牌示之後,每日將倉上之事,與那有才具的屬員,議論講究。凡倉 上諸務,莫不悉心諮訪。

一日心中想起郭起鳳等稟明有皇親國戚的家丁煽惑花戶弄弊之 事,遂喚內司取過文房四寶,擬了一道奏議--皆是深切倉廠利弊條陳諸務,俱是正本 清源。那時康熙佛爺正在勵精求治,看了這個條陳,龍心甚喜。暗說:「施仕倫之才能 ,真堪大用,不枉朕越級擢用,委以重職。」遂硃批道:

施仕倫所陳倉廒條款,均係慎重倉務,有益國儲。著該戶部定為成案。自此次 定立章程之後,務各秉公實心任事,以贖前罪。果然始終奮勉,著該督隨時奏請,即予 升遷。其貪贓舞弊者,該督隨時確訪,按例嚴辦。至花戶舞弊,係監督自行察出,即專 治花戶以應得之罪。如係通同,即照犯贓例議處。至開倉放米,再有惡僕豪奴,並肆橫 積匪,串誘吏胥,行飛詭之弊,該督查明據實參奏。不拘王公貝勒、國戚皇家、文武第 宅,即按約束家人不嚴之例,處分示罰。其奴僕即照惡棍、匪徒盜竊倉庫之款定罪。施 仕倫視國事猶如家事,竭盡勤勞,整頓倉儲,纖悉備舉,不避權勢,杜弊除奸。其才智 心力,頗有古大臣之風。著加賞一年雙俸;並頒賜荷包一對、摺扇一柄,用旌其能,欽 此。

自硃批旨意下,施公看罷,立刻望闕叩頭,又上了一道謝恩賞的摺子。那些倉上官 吏畏法,再也不敢舞弊。果然那年到了開倉,一概事務被施公治理得條條有款。先前索 御史來查倉廒,半途回京,今又復來到。開倉之日,同著監放米的各旗員,一齊來至通 州,見了施公俱各贊美,並監驗著放米。這一次放米,各人激勵,一毫陋處皆無。

不言施公的法令名聲傳遍京、通、灣、衛,且說那年各省,也有風雨調和之處,也 有旱澇遭災之處。先前表過,年成不能到處一樣,各省督撫按例具摺奏報。唯有山東一 省,有數州縣,由春及秋並未見雨,旱災之甚,人民莫不惶惶。山野之處,半為盜藪。

山東巡撫特疏奏知皇上,清蠲清賑。老佛爺見了表章,即在龍案上展開。觀看罷,龍顏 便帶憂愁,對兩旁眾位大臣說道:「不料山東遭災如此,饑民不堪。據撫臣所奏,如今 已是草食不濟。朕覽之殊覺憂思。想萬民嗷嗷待哺,不急加撫恤,必致流離失所,為匪 為盜,地方不安。但施賑必須得人公直廉明,方保地面官吏無克漏之弊。倘不遴選才智 素優之員,前去總理監察,百姓即不能得沾實惠。眾卿等可保舉一員,深悉民情疾苦, 不負朕倚任的,速行前往,朕乃放心。」此時眾公卿聽罷老佛爺聖諭,遂乘機奏道:「 我主要賑濟山東數百萬饑黎,非專差大臣監查不可。若用僨事貪庸,職分卑小之員,必 不能鎮懾官吏,洞悉民情。亦不能有公無私,宣佈國家恩澤。查有倉廒總督施仕倫,才 具明敏,廉潔賢能;又係任過知縣,深諳民間之事,此時又總理倉務。若用施仕倫前往 放賑,凡賑用的帑款米款,該由何省撥發,自能熟悉胸中,辦理週到。臣等想來,非此 人不能任此大事。果然臣等所舉,有當聖旨;祈我主降旨,召施仕倫來京朝見,命他前 往。」老佛爺心中哪能想到他們暗藏奸計,要叫施公遠離京都?

且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已過中秋佳節。施公在倉上已將那俸米、甲米,並 補領的零檔米石,俱一同索御史、眾倉監督,將米放完。那日正在納悶,聞聽內司來稟 說:「有聖旨到來。」賢臣聽罷,連忙吩咐擺下香案,整理衣冠,前來接旨。此時差官 已至倉廠衙門。只見那裡擺著香案,施公一跛一點前來迎接。差官一見,勒住行腳,下 馬進衙,將旨意先供在香案。施公朝著聖旨行了三跪九叩首禮,然後跪聽宣讀。差官復 又請起旨意,開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賢能廉介,國之股肱;盡瘁鞠躬,臣之本分。茲爾倉廠 總督施仕倫,前者,卿任知縣,朕即知爾吏治才長;既遷府尹,治國治民,爾更能多籌 廣略。今復略陳倉務,不避威權,力除惡習,洞達利弊。卿之屢著勞績,誠不愧為治世 能臣。茲因山東一帶赤旱成災,禾稼無望。山東撫臣奏請頒賑。朕思保恤災黎,必須精 察廉明,方能鎮懾不肖官吏並刁紳惡監勢惡盜徒。朕總期窮民得沾實惠,兔貪吏侵克弊 端。爾施仕倫才力有餘,算無遺策,國計民生,謀盡週到。茲欽加爾太子少保之銜,前 往山東救災放賑。勿令一夫不得其所。倘有貪宮汙吏、惡霸土豪,爾只管認真懲辦,莫 使流毒害我良民。所有賑用銀米若干款項,該由何省倉庫撥用,料爾自能審時度勢,隨 時制宜。察著民情,該如何措置,任卿便宜施行。爾拜受恩命之後,即便來京,請訓馳 往。其倉廠事務,朕另派員暫行護理。爾其勿滯!欽此。

施公跪聽讀罷,三呼謝恩畢,方站起與差官相見,讓到官廳吃茶款待,敘談閒話。

不表差官回京,且說施公心中想道:「都中許多臣僚,老佛爺不肯差用,怎麼轉想到我 施不全呢?莫非其中有人保奏,也未可知。」想到此,施公即刻吩咐施安,叫進關小西 等,收拾行李起身進京。從此,這一進京,往山東放糧,施公的名聲,人人傳佈。一路 上又出了許多奇冤異事,除了許多惡霸強賊。這正是天生賢臣,扶佐聖主。未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入京師賢臣陛見 扮客商私訪民情

且說施公自從接旨,即刻吩咐關小西等,收拾行囊,諸事安置已畢。賢臣出了倉廠 衙門,施安等扶持上馬,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等,圍隨在後,星馳起程。倉上官吏 ,送有裡許,賢臣便吩咐:「眾位回衙,須要好好當差,報效國家,無虧臣職。」眾人 聽罷,方才回去。

賢臣帶領著親隨,進了齊化門,吩咐關小西等,暫押著行囊,且先回宅;自己只帶 著施安,從東華門直入。進了禁地,叫施安往外等候。閒言不表。且說施公那日到了朝 房,眾朝臣俱已朝散。彼時老佛爺正在南書房翻看史書,思想山東災荒,求所以補救之 策。當值的衛太監,只得到龍駕前跪倒,說道:「啟我主萬歲!現有倉廠督臣施仕倫來 京陛見,在朝房候旨定奪。」老佛爺傳旨,命宣至宏德殿問話。衛太監叩頭下去,來到 朝房,對施公高聲說道:「皇爺有旨:宣總督宏德殿見駕。」

施公聽罷,不敢怠慢,即刻隨著衛太監,從金階一旁往裡面走不多時,到了殿前。

只見老佛爺已經走到那裡,在御座上坐著呢!兩旁有幾個隨駕的太監伺候。此時衛太監 只得退閃一旁。

施公上前,低頭朝著老佛爺行了三跪九叩首禮,又跪伏在地。

老佛爺一見,那等歪歪扭扭的身軀,也覺得可笑。天顏可喜,叫聲:「仕倫,爾不 愧為國之能臣,看你這形體,實在的跪伏不便,朕今賜你一個錦墩。」說著命內監取過 。施公連忙謝恩,仍是半跪半坐。老佛爺又叫聲:「仕倫,朕前者觀爾條陳倉務,深切 利弊,足證爾勞心國事。今因山東奏來荒旱,民間遭此顛連,殊堪憫惻。今將頒賑救恤 ,誠恐不得其人,百姓難得實惠。今特命卿前往放糧,並巡察貪官汙吏。如有奸佞強惡 之徒,任卿酌處。至該賑用糧米帑物,該由何省撥用,卿只管便宜行事。料卿此去,必 能籌策得宜,萬民不致呼號失所。茲特加卿太子少保職銜,出巡稽察。俟回京之日,另 加升賞。卿宜速速起行,勿令小民流離載道。」施公聽罷老佛爺聖諭,連忙奏道:「微 臣是無才能,只不敢負我主厚恩,有誤國家政事。微臣明日即便登程。」老佛爺聽了, 即命退朝。

賢臣受命,至次日連忙起身,辭別了父母兄弟,並宅內一切眾人,登程就道。且說

賢臣出行的日子,乃是到了九月初一,金風涼爽,暑氣全消,一路上逢州過縣,轎馬儀 從,俱接驛站住宿;地方官送迎,並預備公館,不必細述。過了盧溝橋,賢臣、小西二 人先走,大轎在後,按站住宿良鄉縣。這日到了涿州地面,遇著一件可異之事。施公與 關小西閃在路邊,偷眼看著。只見乃是一家發殯的,車上送殯的是個少婦,旁邊有一男 子相隨。那個少婦哭的聲音並不哀切,坐在車裡,直是與那男子眉來眼去的,一陣一陣 的傳情,不象喪家的氣象。賢臣看罷,心中有些犯疑。抬頭看了看,天色到未申。叫聲 :「小西,天氣不早咧!你去找個潔淨旅店,住宿一宵,明日再走。」小西答應,往前 邊找去,不多時找著了。賢臣同著小西一齊住下。

到了店內,便叫小西出去訪問,是何等人家出殯。

好漢聞聽,連忙前去。不多時走回店內,慢慢對賢臣說了一遍:「那少年男子,是 個皇糧莊頭。家業廣大,倚財仗勢,結交衙門吏役。好色縱淫,欺壓良善,無所不為, 全作的沒天理的事情。此人姓馬,外號人呼為馬鬃,本名叫馬大年。送殯的那婦人,是 他的家人媳婦;孃家姓柳,外人呼他叫柳細腰。因他丈夫馮二點,不知所因何故,前日 自縊而死。這個莊頭,今日拿出錢來,發送他媳婦送殯,所以馬鬃跟在後面。」小西說 著,賢臣心內早已明白,對小西說道:「這件事,我看定有緣故,不用說是淫婦與那男 子通姦,日久情熱,謀害了親夫。按理這淫婦立刻究問明白,就該一齊治罪。只是欽限 緊急,要一詳審,未免誤了行程。只好賑濟回來辦了,暫由惡人多活幾日。」說罷,主 僕用罷晚飯,安息了一夜。至次日清晨,店小二送來臉水,淨面已畢,就勢兒要了茶飯 。用罷,小西算清店賬,付了錢,扛起行囊,告辭店主,邁步出了店門。

賢臣歪拐的跟隨在後,關太前行,復又上路,一直的穿過州城去。賢臣身帶殘疾, 焉能行走得動,只得又僱了兩個趕程驢,搭上褥套;小西扶持施公騎上,然後自己就勢 也就乘上,前後順著大道行去。那賢臣騎在驢子背上,就不是步行那等樣兒咧!也有了 精神咧!瞧了瞧左右無人,遂叫聲:「小西,常言說:『多能多乾多勞碌,不得浮生半 日閒。』這話說的一點不錯。只是人生都有個定數在內。有通州求雨,那傻僧已竟說明 ;當下我尚納悶,今日果然欽命出巡,山東放賑,豈不是個前定?可巧今日到了此處, 便遇著這等怪事。我有心在涿州立刻升堂,審問來歷,又怕耽誤欽限,有礙被災之民, 辜負了老佛爺軫念窮黎的恩惠。」關小西說:「此事小的與大人乃是暗行私訪,不好明 去札委知州?且又過了城池,不容易再返回去了。」

賢臣聽罷,叫聲:「小西,你這主意卻倒不差:除惡安良!本地州官既然廉明有膽 ,大概足能審出這個冤情,除了這一方禍害。雖說咱們已經過了城池,我想著轎馬人夫 ,尚未能過去,昨日一定也住在涿州公館。由京起身之際,我已吩咐明白,令施安坐著 大轎,逢州過縣,俱按欽差的禮節,應對地面官員。料他習見熟慣,諒不至走漏風聲, 被人看出破綻。今日咱們起程甚早,料他們尚未動身。小西,你看前面,必是個村莊, 索性趕到。」

賢臣與關小西進了村中,四顧一望,只見路西裡掛著茶牌,上寫著:「揚子江心水 ,蒙山頂上茶。」粉皮牆上還寫著:「家常便飯。」小西看罷,說是:「咱們就在這裡 吧!不用往前再走咧!」說著,好漢從驢上下來,扶持賢臣也落了平地。茶館門外,有 兩根木柱,將驢拴好。主僕二人走進去,只見那裡面甚是清淨。原是一個年老的婦人, 並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童,應酬茶客。賢臣一見,心中甚喜。小西上前找了一張桌子,將 行李放下;主僕二人,一齊歸座。那小童送過茶葉。小西放在壺內。

小童將開水泡上,倘徉而去。小西說:「老爺速寫札諭,小西好趕著前去。」說罷 ,因帶有現成紙筆墨硯,在褥套之內,掏將出來,放在桌上。賢臣提筆一揮,登時寫了 一道「詳審姦情,以重民命」的札諭,讓小西好趕著前去。又寫囑知州:暗中訪明姦夫 淫婦的緣由,以及該當如何勘驗,如何申詳,只管細心問擬,如有錯誤,自有本院作主 。賢臣寫罷,即交與小西。英雄接到手中,如飛而去。

小西到了涿州公館,可巧施安那裡果然尚未動身。小西到了公館,對施安等如此這 般,說了一遍。王殿臣、郭起鳳一齊說道:「不須再奔州衙,大概知州必前來相送。欽 差回頭交與他就結咧!」說罷,小西將札諭遞給王殿臣,仍舊大踏步返回去保護賢臣。

後來施安見知州來送,即命王殿臣將札諭暗交州官。那知州本來不避權貴,又兼有施公 札飭,果然將姦夫淫婦究出實情,按律治罪。施公以後知道,上摺子將知州保舉,升任 知府,此是後話。不表施安坐著大轎而行,且說關小西急忙趕到茶館,只見賢臣尚在那 裡吃茶坐等。一見英雄已到,便問辦得如何?小西如何對答,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一○六回

少婦送殯露破綻 惡霸行路逞威風

且說關小西聽了施公之言,連忙問道:「老爺,這姦夫淫婦害了本夫,今日如何看 出他們的破綻?」賢臣說:「我並無別的法術,不過私訪民情,處處留心。見聞之際, 暗察聲音動靜。死人於其親愛之人,必是始病而憂,臨死而懼,及其已死,哀切哭泣。

適才見那婦人,哭已死之夫,聲音不哀而懷懼。又見與那男子眉來眼去。聞聲察色,知 其因奸致殺,一定無疑也。」

小西聽罷,心中歎服,說道:「老爺真是燭照如神。」說罷給了茶錢,主僕仍然騎

驢就道。

且不表五里遇著桃花店,十里過了杏花村。小西催趕著兩匹驢,甚是快速,頃刻走 了三十里程途。那裡有個地名三家莊,主僕喂罷腳驢,找了一座乾淨飯鋪,吃了飯食, 復又登程。只見路上來往行人,也有騎馬坐車的,也有推車肩擔的。賢臣同關小西,騎 在驢上,聽這些人言講。賢臣眼望好漢,把頭一搖,將驢一勒。好漢領會其意,只得也 將驢暫住,讓眾人的驢過去,慢慢跟在後面,竊聽二人談說:「我倒有個兄弟,親眼見 他對我說來:這位施公大老爺,原籍是南方人兒。只因祖上掙下功勞,皇上加封,入在 鑲黃旗漢軍之內,世襲的鎮海侯爵。初任江都知縣,代署過州印二任,順天府三任,便 升到倉廠總督官印。仕倫這個人,聽他說的不差,可見皇上重的文才,不是取的相貌。 」那人聽了,更加不服道:「我說這句話罷,尊駕再要誇獎他,不如先罵我個猴兒崽子 !不是在下誇口,愚下乃茂州人氏,我姓牛,外號人稱牛腿炮,在茂州小小有個名望。

不論幾時,眾位要是走著我的賤地,打聽打聽,沒有個不知。列位往後撞著我,不必理 我。常言:『人不辭路,虎不辭山。』將來眾位總有到茂州去的。我們結拜的有四個弟 兄,每日同在一處,意氣相交,人人皆曉。我大哥姓武名貌,綽號人稱鐵金剛。我二哥 姓金名玉山,家中廣有產業,終日眠花宿柳。三哥姓趙名大璧,愛交江湖朋友、衙門官 吏,人稱獨霸茂州。在下本名牛玉璜,皆因說話行事沒有板眼,所以人送外號牛腿炮。

我們哥兒四個,不敢說有點小字號,就是皺皺眉頭,那一個都稱『乖乖的』!眾位有時 到了賤地,倘有個大事小情,只管提說我牛腿炮一聲,什麼事情都可了結了。如今我這 是從涿州探友回來,路過此處。你們說這些言詞,實在叫我聽著可惱!施不全果然山東 放糧,必要從此路走,我看他將我怎樣。他行的事,我都知根知底:貪財害眾,奸詐欺 人!怎麼算得忠臣?在江都縣有個黃天霸,卻是一位英雄傑士,被施不全甜言巧語,哄 得跟他捕賊辦事。那黃天霸作官,心甚怕死望活,爭功立業,把他結拜的弟兄,為救施 不全,都用鏢鏢死。你們猜後來怎麼待遇黃天霸?竟如家奴一般驅使,並無一點兒提拔 之處。黃天霸跟的日久咧!不知他是最奸不過的壞骨頭。」眾人只見他滿面通紅,帶著 酒氣,眾人瞧他是個醉漢,瞧是滿嘴裡鬍鬚,全不理他,一齊催驢,各自走去。

此時賢臣與小西俱跟在後,聽了個詳細。施公恐人看破,並不憤怒,仍是坦坦然的 騎著驢行走。那關小西本來不曾念過詩書的,又兼手有藝業,英雄氣象,自是粗魯。聽 見人談論賢臣,登時怒髮衝冠,按捺不住,就想上前動手。剛一抬頭看賢臣,只見施公 那裡搖頭。小西看罷,也就知道賢臣怕洩漏機關,不肯叫他闖禍。復又把驢勒住,離那 夥同行的約有一箭之遙。

賢臣又回頭一看,並無人跟隨在後,遂叫聲:「小西,適才我見你面紅耳赤,似乎 有些氣惱。那如何使得?你想咱們未行之先,我就吩咐過:一路須耐性,不可妄動火性 ,自蹈危險。凡事我自有裁處調度。適才天使其然,叫惡人自訴供招,不過令他們多說 幾日,然後自然叫他們知道。」一路上二人閒言不表。

卻說主僕催驢前進,過了三家店,又走了三十里,至新城縣過站;由新城僱驢上路 ,又走了三十里,至白溝河。這日共走了九十里,到了天晚下店,用畢茶飯,安歇不表 。至天明給錢,出了店門,復又僱驢前走。這真是朝登古道,暮宿荒村。主僕雖是僱驢 趕路,卻不論到了何處地面,要遇著行人眾多,便將驢慢走,一為探聽本處的官員賢否 ,二者為的是訪察各處的土豪。

這日施公上了驛路,但見男男女女,扶老攜幼,四路奔走,如蜂似蟻。聽說那些人 全是由山東出來逃難的,也有說是投親,也有說是訪友。又有那多嘴的說道:「你們這 些逃走的,難道你們沒有耳風?現在老佛爺知道山東災旱甚重,特發帑米,欽派大員前 來賑濟。你們就到那裡,誰能給你們蒸下包子煮下飯?不過也是忍饑受餓,乞著討飯。

常言說:『在家千日好,出外刻刻難。』在本處喝碗水,尚不至作難;若到了他鄉外郡 ,只怕一口水想喝熱的,都不現成。據我說,你們不如回去。帶著少女幼婦,離鄉背井 ,哪裡都是那等好人?倘遇著兇霸之徒,不講情理,看見你們饑餓,假意憐憫,生出主 意。看見婦女面貌生得稍有姿色,或用銀錢餌誘,或用強橫欺凌。一入了牢籠,只得由 他擺佈。或是拐賣,或是強姦,許多的惡處,說不盡他們的陰謀。到那時雖然後悔,也 就晚咧!現在聽說康熙老佛爺派的一位清官,欽賜國帑,救濟饑人。這位清官,乃是三 甲廕生出身,皇上都知道他剛直,不怕勢力,專除贓官滑吏,惡霸土豪。並不是那等『 養漢老婆穿裙子--假裝正經人』那樣子行事。判斷公案,真是神欽鬼伏,才能更不用 說。作順天府尹,作倉廠總督,專與國家去弊,行那利益之事。王公、侯伯、駙馬等, 要叫他尋出過處,也是不肯饒恕。傲上憐下,朝野知名,真是一位有才學的清官!如今 可就是差這位老爺前來放糧,他要一到,哪個官吏還敢通私作弊,坑害良民?一定能沾 實惠。你們快趕回故土,等著去罷!」

不言行人在途議論,且說賢臣聽罷行人私語,自己點頭暗想:「據這人說來,卻不 枉我為民勞苦。可見善人說惡人不好,惡人也是說善人不好。張獻忠論古今人物,他說 西楚霸王是天下第一。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出都門未經幾站,說得我便是好歹不 一。但只一件,那說不好的,本是惡霸強徒,我偏訪惡治他,豈肯還說我好的道理?這 說我好的,一定他也是個好人,到底不埋沒了我為國為民之心,這就是了。」賢臣想著 得意,心中一喜,精神陡長,三十里路,不多一時,便到雄縣。

那驢到關廂,驢夫接去。主僕進了飯店,吃茶洗臉畢,吃些東西,會了錢。小西扛 起行李出鋪,越過關廂,進了雄縣。但見人煙稠密,街道上鋪戶甚多。主僕也無心觀看

--只因欽限要緊,賢臣也顧不得殘疾勞碌,饑餐渴飲,夜宿曉行,按站僱驢,盤桓前 進。賢臣一邊走著,對小西說道:「據我看沿路之上,聽來往行人話語之中,負屈含冤 之民,到處不少。有心細訪嚴查,立刻審問,又恐違了欽限,餓壞許多災黎。我料施安 此時已經過去,比咱多走著一程。如今咱們也只得快走。倘遇說話有些隱情的,留心記 著,候放糧完畢,再行判問公案。」小西聽罷,道:「但憑老爺尊意。」說著主僕不敢 遲滯,真是往前一程一程的行走。一日由任邱縣一早起程,走不四十里,到新中驛打尖 。還是僱驢,又走三十里,來至河間府。換了驢又走,三十里至商家村,天色到黃昏之 際。這日走了一百里,方才歇在店內。不知又甚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走漫窪小西取水 逢賊寇賢臣遇災

話表施公與關小西只因趕路,錯了站頭。主僕商量著步行,走出十五里之外,到了 獻縣,再僱腳力。賢臣此際也是無可如何,只從權緩步當車,往前行走。小西扛起行李 ,不敢快走,知道賢臣是身帶貴恙,腿有殘疾,只可款款而行。主僕二人,也顧不得風 塵擾擾,順著大道,一直行來。走了不到二三里的光景,施公那步履便覺艱難,一拐一 溜,一步挪不開兩腳。小西一看,只見賢臣渾身淋汗,滿面通紅,不要說是那殘疾腿, 連那好腿都似發脹的樣兒。他歪著嘴一言不發,直是哼個不止。

小西偷眼觀瞧,累得他雞胸越顯,鍋羅子越大。雖然如此,卻無一言抱怨。好漢看 罷,暗暗點頭,贊歎賢臣忠心為國。不言小西暗贊,且說這漫窪之地,並無鋪面,行人 也都稀少。好漢心疼賢臣,抬頭遠望,但見前面有個古廟,相隔尚不甚遠。賢臣無奈, 叫聲:「小西,罷咧!也不必往別處再趕,咱就在這廟內歇息歇息。倘有住持,就勢兒 借杯茶吃。」說罷,主僕一齊進廟。其中並無僧道,前邊禪房俱已倒壞,只有中間正殿 尚存。賢臣抬頭一看,中間掛著模模糊糊的一塊橫匾,上寫著是「三義廟」。明柱上還 有一聯掛對--只見被風雨淋得也不清楚了。賢臣細看,方能辨認,其聯雲:

若傅粉,若塗朱,若潑墨,誰言心之不同如其面?

為君臣,為兄弟,為朋友,斯誠聖不可知之謂神。

施公看罷,知是祀的「劉關張」,連忙上前叩拜。小西放下行李,也叩了三個頭。

又將息將息,行李鋪在就地,讓賢臣坐在上面。施公喘息多會,方才神定,忽覺著一陣 乾渴,說道:「是怎麼得口涼水喝喝才好。」小西是個義士,惜施公是幹國忠良,連忙 答應說:「這卻不難,只用老爺略等片刻,我近處尋取些前來,老爺好用。大約此處離 獻縣就六七里路,縱然少遲一刻,到那裡也不很晚。」賢臣只得應允。小西如飛前去找 水。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這漫窪地面,雖說離著獻縣不遠,卻是個荒僻之處。

前不靠村,後不靠店,孤零零一座破廟,時常暗隱歹人,窩藏匪類。又兼那年山東 大荒,盜寇如林,搶奪財物。皆因鄭州是天下衝要之區,四方的餘寇,全來奔聚。那年 鄭州地面,著名之寇乃是:亞油墩李四、彎腰兒趙八、杉高尖週五、獨眼龍王七、笑話 兒崔三,他們的姓名不必全表,統共一十七個。因為踩盤子的踩著了,有往鄭州販紅花 紫草的客商,本錢重大。他們知道大客人,全有保鏢的護送,探聽明白,保護客商的, 有十來個達官。亞油墩恐怕達官扎手,敵擋不過,又再三哀求一位有名的豪傑,出來幫 助。那日他倆踩準了那夥客人經過,亞油墩李四約會齊了,便去動手。他們邀的幫手, 武藝高超,一陣將達官殺退,得了包贓而歸。這漫窪三義廟內,他們作為分贓之所,知 道的都不敢從那裡經過。

今日賢臣自打發小西去找水去後,自覺遍身走得筋骨疼痛,隨便在鋪的褥套上,靠 著神臺,閉目養神。不料每日行程,過於勞乏,不知不覺,便將身軀倒在行李之上,合 眼睡著了。常言說,入睡如死。外面眾寇一見,心中大怒,一個個七手八腳,奔了賢臣 。這個說:「一定是隻孤雁飛乏咧!藏在這裡息腿呢!」

那一個說:「莫非是個奸細罷?」又一個說:「不管他是作什麼的,先把他收拾起 來,出一齣咱們的氣。頭裡只顧與那達官廝殺,不料那大漢保鏢前來,真算有他的黑蛤 蟆勁兒,冷不防他給了我一傢伙,險些兒把我弄倒。如今有了這只孤雁兒,你們讓我先 出這口氣罷咧!」常言說:「人厲害叫作狠賊!」這個強盜一邊說著,趕上去按著賢臣 的大腿,用力往下一拉,咕咚的一聲,捺在地下,摔得那賢臣叫「哎喲!」連忙睜開眼 觀看,只見滿殿中是人,只不見小西在內,先前睡得兩眼迷濛,此刻添個二目昏花,忙 忙哀告道:「啊呀!列位把我拉醒,所為何事?快快撒手。」再說眾寇聞聽,一聲大喝 道:「你別作夢咧!拉醒了你,只是便宜你。實告訴你罷!如今你遇了催命判官咧!」

說罷,不容分說,就又動起手來。賢臣一見,說是「不好!」自覺吃驚,暗道:「 我這命怎麼這等多魔多難!果然是前來特訪惡人,遇著災星,那是自招,無處可怨;今 日走著道兒,無緣無故的來到這裡歇腿,會碰見這夥強人,難道這也算我自投羅網?怎 麼說這等的湊巧!此站並無牲口,走得遍身痠痛。來到破廟安息,忽生焦渴,命小西去 取水,以致離開。小西取水,去了好久,為何還不回來?莫非這是前因後果,老天註定 我該當此地逢絕?壯士呀!你早來一刻,還可相見,不然,我命休矣!」不知小西立刻

來否?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眾盜寇嘲笑對句 關小西聞信驚心

話說賢臣盼望關小西,不見來到,無法可施,只得還是哀求,此時也不顧官體咧!

想著遲一會是一會好,候著小西回來。

想罷叫聲:「眾位大王,暫且息怒,聽我一言。」只得假意說道:「列位好漢請聽 !在下是京都人氏,今來獻縣,探望至親。只因身帶殘疾,走到此處,步履難行,故此 來到廟裡,暫息片刻。可巧忽生睏倦,不覺睡著,以致好漢貴駕到臨,有失迴避,罪實 不輕。今既冒犯眾位,就是碎剮零割,無處可怨。只是可憐,在下是遠方人氏,我一命 不值蒿草,只可惜我一雙父母,必然餓死家中。好漢們若肯饒恕我一命,連我家中父母 ,也不致餓死。好漢們算是赦了我的一家三命。常言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大王等不殺三命,更是功德無量了。日後在下還家,每日燒香拜祝,願大王們日日添 財進寶。」賢臣哀告了會子。

只見那獨眼龍對眾寇說道:「你們別瞧這個孤雁,長得雖然不甚夠本,卻倒舌能嘴 巧。你們看這一派的蜜拌糖的話,我直覺心軟咧!」那杉高尖也對著笑話崔三道:「萬 留不得,把他綁在柱上,取一把牛耳刀,開了膛,吃點心血,大家先喝瞭解解渴。等著 大哥來到,拿出你們帶的酒來,大家再就著嘗一點兒,開發了他。同著大哥,連他的東 西一總分了,咱們好各散。我今晚還要到阜莊驛,會會我那得意的人兒去呢!」週五、 崔三二寇聞聽,叫聲:「四哥,你真也算越老越少心咧!那麼一個養漢老婆,也值得這 樣掛在心上。這算什麼事情,還說出口來。就是那樣豬八戒的破貨,也稱『得意人兒』 ?要真好,古來說的西施、昭君,生成一朵鮮花樣兒的,還許買張八仙桌弄在家裡當香 花供養呢!你這才叫『情人眼裡出西施』。今日說的這好話,比作『見了駱駝容長臉, 抱著母豬喚貂蟬。』叫我們說,不如先將那心收了罷!等著大兄來到,諸事已畢。我們 有個巧當兒,領了你去,管保叫你樂個有餘便罷!」亞油墩李四便吩咐將施公上身衣服 剝去,綁在柱子之上。

登時將賢臣嚇得眼似鸞鈴,面貌失色,直望外瞧,心內暗暗口道:「壯士呀,我的 命只在眼前,你怎麼還不見到?早知今日有禍,雖然渴死,也不叫你取水。縱然困死, 也要掙扎著前行,趕過此處,何致今朝廢命?」賢臣心中一急,氣往上撞,大叫一聲: 「老天哪!真真的太不睜眼。」此是賢臣害怕,不知不覺的叫出這麼一聲來。哪知眾寇 一聽,更加氣惱。其中有一個叫白臉狼馬九的,他見賢臣失聲怨歎,便大叫一聲,說道 :「好這個不知死的東西!你既大膽前來,甘心納命,你還敢怨天怨地的,多出言語, 先割了你的腦袋,吃了你的窩窩頭。」

說罷照臉就是一掌,只聽吧的一聲響亮,又聽「哎喲!」打得賢臣眼冒金星,鼻流 鮮血,登時忍氣吞聲,不敢言語,只是點頭自歎,暗痛在心。且說李四見白臉狼馬九打 了賢臣,還要上來再打,連忙阻道:「馬九弟臺且稍停手,忍著些,少時,就要他的活 命,哪消與他生氣。不必打他,你們老哥兒們不拘誰動手罷咧!」亞油墩話才住口,只 見獨眼龍與衫高尖二寇,一齊大聲嚷道:「四哥,今日這點小事,讓給我們開開利市。

往後打仗迎敵,免得膽怯,叫你們眾位老兄笑話軟弱。如今壯一壯膽子,再要殺人,也 就容易咧!」二寇言罷,俱扯出明晃晃的利刃,手內擎著。杉高尖說:「七弟,今日你 先讓我罷!」獨眼龍說:「五兄,你讓兄弟今日試試好不好?」李四復又開言,叫聲: 「二位也不用再爭咧!左右咱們還得等著大哥。即有這個工夫,再容他一會兒。七兄弟 ,你素常對我說,會什麼酒令兒,什麼詩句。我如今出個主意,你們兩個都得依著我。

說一個對句;上聯還有個曲牌名兒。你們哥倆對下一句。誰要能對上來誰先動手;對不 上來的,不但叫他不能動手,還要罰他個東道--吃喝時叫他給眾人斟酒。免得二位爭 論。」二寇聽罷,只得將刀一齊入鞘,都說:「四哥說的最好,你先說一句,試試我們 的才學,誰高誰低。」

亞油墩見二人應允,叫眾寇一同團團坐下,說是:「眾位聽著,如今我說的不好, 眾位也罰我個東道。」只聽眾寇一齊答應,都說:「四哥快說,我們好聽著,有味沒味 。」李四道:「我就指著這只孤雁說罷!雁落沙灘,撞著打牲人必死。」眾寇聽罷,齊 都砸嘴,連聲誇好道:「真是比得不錯,我們聽著,這才學比那醉寫的李白,不在以下 。這該週五你們哥倆的咧!快對呀!」那週五本來斗大的字認不了七升,哪能會對對聯 ?急得張口瞪眼,抓耳撓腮。那王七卻念過四五年書,心內靈透。他住家又挨著學堂, 常聽市村的那些學生講究什麼對字,所以他懂得個大概。且說王七見週五對答不來,便 得意說道:「五哥你先慢慢的想想,我先對上一句,試試合四哥的意不合?」

週五聽了,並不言語。眾寇一齊開言,說是:「很好!」王七帶笑說:「眾位聽著 ,不要見笑。劈破玉龍飛彩鳳,任意高騰!」

眾寇聞聽,一齊大笑道:「好的,好的!四哥說了個雁落沙灘,王七弟的對了個劈 破玉龍,活的死的都有;又有兩句曲牌名兒。」

說著,又一齊掐著指頭,算了一算,都是十一個字數兒,遂鬨然共贊道:「大才!

大才!吾等不敢不服你。」此時週五急得面通紅過耳,說是:「你們可再等等。我對了

,也對上句,看好不好。」眾寇說:「使得,你快想就是了。」

不表眾寇咬文嚼字,且說賢臣被白臉狼擊了一掌,不敢言,只得任其捆綁,低頭思 想,暗暗歎氣道:「我的恩重聖主,只知微臣山東放賑,哪知我半路亡身?微臣一身死 無妨礙,只可惜誤了國家大事,有關億萬民命。不能實受國恩;高堂父母,不能侍奉。 」

且不表施公,卻說壯士小西,自從往近方的去處取水,不敢遲慢,如飛的奔了村莊 。走約三四里,但見前面有村子。好漢走上前來,瞧見偏東一家莊院,門前有座菜園, 旁邊一眼磚井。小西看罷,舉步走至井邊,並無汲水之物。剛要前行求告,忽見從裡邊 走出一個老者,年紀五旬,肩擔水桶,手內拿著細繩,來到井上。小西一見,連忙近前 拱手,帶笑開言,叫一聲:「長者請了。在下是行路之人,從此經過。因夥計身有殘疾 ,步履艱難;一時焦渴思水,在下故此前來,萬望發善心,賜一器皿,取點水回去,好 去解夥計之渴。」那老者聽了,說是:「客人不必太謙,從來水火不算什麼。這裡有現 成的水桶,你自己汲些兒上來。我去給你找一水罐,你好盛了,拿著回去。但不知你們 那夥計今在那裡等候?」關小西答說:「現在漫窪三義廟內。」那老者聽罷,說道:「 客人,你快著汲水,我去給你拿水罐。」說罷,老者慌慌張張,須臾拿到。小西此時將 水已經汲到桶內。那老者說:「客人,我有一句話告訴你,依我說,你快著取了水去罷 。你那夥計,時運要好,還許無事;要是走著低運,只怕此時早就沒了性命。你們遠方 人,是不知道。那三義廟內,好似殺人場,陷人坑,時常強寇那裡歇馬,害的行人不計 其數。青天白日,鬼神現形。不遇著他們,那是萬幸;若是巧了,一時碰上,只怕你說 破了唇舌,也不肯饒放。你快回去看看罷!不是玩的。」小西聽罷,登時嚇了個真魂失 散,連忙拿著水罐,說是:「多承指教。」告辭老者,流星似的往回裡便跑。一面跑著 ,一面猶疑。及到離廟不遠,連忙閃目觀瞧:但見廟外鬧嚷嚷的,約有一二十匹馬,拴 在樹上;許多小卒坐在樹下,樹旁掛著幾十個袋。先前小西走過黑道兒,一見這光景, 就知是江湖上的。眾人都在那裡席地而坐,一個個指手畫腳,不知說些什麼。看來看去 ,只不見賢臣的影形。好漢登時心下著忙,口內連連說道:「不好!一定應了那老者的 話。」

心中一急,怒氣一攻,往廟裡便闖將前去。不知關小西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九回

商家林賢臣被困 三義廟義士發風

話說關小西驚忙帶怒,便闖進廟去;捨死忘生,找尋賢臣的下落。好漢站起身軀, 大踏步往前走去。走了不遠,心中忽然想道:「俗語說:事要三思,免勞後悔。我這一 進廟去,若論武藝,他們總有二三十人,要說擒住我,料亦費事。只是個『能狼難敵眾 犬。』果然我的恩主已經遇害,我今闖進去,或是我傷了他們,或是他們傷了我,不過 拚著一死,倒也壯志,不負主恩。倘若主人未曾遭害,我今一粗心進去,與他們拚命, 他們必定先害我的主人。若是如此,日後令人笑我,不但不能救主,反是送了主人的命 。不如我往近處,偷著看上一看,再作道理。」好漢想罷,復又找了一個土坡走上去, 找著廟牆缺處,仔細觀瞧。

先前皆因眾寇亂哄哄的,或起或坐,並廟外小卒們,與樹上拴著的那幾匹馬遮掩住 了;又搭著那時好漢也正在走得頭昏,急得兩眼迷離,所以未能看得真切。這時將心神 略定,更加著留心察看,故此瞧見賢臣小雞子似的綁在那殿柱之上。好漢看見賢臣尚未 被害,稍覺放心,只是無法解救,進退兩難。暗說這事幸而不曾冒失;那時要是一冒失 ,殺將進去,倒是害了恩公。如今須得想個萬全之策,才能救得出此火坑。好漢一面思 想,只見旁邊有株柳樹。回身將取來的涼水提著,走到樹後,自己喝了幾口,仍然放下 。蹲在樹旁,思想妙計,此話暫且不表。

卻說眾盜寇只因等杉高尖思想那副對聯。他滿廟裡亂走,忽然起來坐下,坐下起來 ,要想著往下對答,又無那等才學,正在急得坐臥不安,可巧有一卒前來報事。眾公你 道報的何事?

只因關小西先前蹲在樹下,心中想計,短歎長籲,急躁多會,總盤算不出計策,一 時渾身發著熱汗,亞似蒸籠,淋漓不止。

剛要想著站起身來,涼快涼快,偏偏的那小卒前來撒尿,見一大漢在樹下亂晃。這 小卒也不顧出恭,一路亂跑,便喊叫著回廟。小西一見,知道形跡巳露,不得不出頭前 去。又暗想:大丈夫死則死耳,縱然在這裡蹲到明年,也保不住恩主殘生;如今不如進 廟,如此這般,再見機行事。好漢想罷,將主意拿定,隨後跟著那小卒慌忙邁步前往。

比及小西到了廟前,那小卒已經將撒尿遇著大漢的話,先對眾寇說了。那時杉高尖想對 子,想得又羞又氣,正然無法可施,忽聽小卒如此這般一說,便趁這機會,拉開了回鉤 兒咧!眾寇俱未開言,他先一聲怪叫:「哎喲!那裡來的狗男女,敢來此處窺探?」

且說好漢心中拿定主意,進廟去看風使船,忽見先前進廟的那個人,跑將出來。他 見好漢已在廟前站著,便叫道:「呔!你這廝作什麼?來在我們這裡張望。我們寨主已 經知道,叫我傳人你進去,有話問你。我認你還在樹下偷看呢!敢則自己投來。很好,

看你倒是根棒子,還不怕死。」好漢聽了,未及開言,那些廟前的眾卒亂說道:「好好 好!他自來在這裡找他夥計的。還不肯央及著我們給他稟報呢!我們想著留他一條生路 ,勸他逃出,他還扭著性不肯。幸而沒叫他跑了。原來你已對大王們說咧!傷快帶他進 去,我們也不私作這主意了。他說『生死情願同夥計一處!』看來卻倒是個耿直朋友。

進去罷!回來給你肚子上大大的拉一道口子,把心摘出來,再叫你波羅裡睡覺。」這些 小卒狗仗人勢,認好漢是那貪生怕死之徒,並不放在眼裡,故說這幾句諧話。好漢想著 他們都是無能之輩,空長著眼睛,不過是個配搭,哪裡能認出石中璞玉,人中豪傑來。

所以按捺風火之性,任憑他們亂道,總是假意帶笑,說道:「借仗眾位,領我進去 一看,見見寨主的尊容。再者,會會我那夥計之面。生死存亡,無可抱怨。」只聽先前 那小卒說道:「你不用忙,有屁股何愁捱打?待我領你進去。」說罷,那小卒在前引路 ,好漢緊隨在後,進了廟門。那小卒說:「你先在此略站,待我稟明眾家寨主,說你為 找夥計來的。憑你的造化,聽我們大王令下。」

小卒說罷,奔到殿階之下,又如此如彼,大聲回稟了一次。

卻說那眾寇自派小卒出廟之後,你言我語,都在一處等看來人什麼光景。如今聽小 卒說,是為找夥計前來,眾寇便知與那柱上綁的是同夥兒,登時就怒惱了幾個,吩咐道 :「你們須要小心,看守前後,休叫那廝跑了。快叫他前來!」小卒連忙答應。

此時好漢就在廟門,俱聽明白,並不言語。只聽那小卒嚷道:「那隻孤雁,我大王 有令,喚你近前。」此時好漢真將火性壓了又壓,心想到此處,遭此事,遇此人,不得 不低一低頭,遂昂然往前廳走。眾寇一齊閃目觀瞧:但見一人穿著隨身便衣,買賣人打 扮;年約二十多歲,紫膛面色,齒白唇紅,膀窄腰圓,身體雄壯;赤手空拳,並無一毫 驚懼,大搖大擺,帶笑往裡直走。畢竟不知小西進去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施大人被綁明柱 關義士獨闖賊巢

話說小西撂下取來的涼水,從廟外牆缺,瞧見老爺在明柱上綁著,心下著急。走到 廟門口,聽了會子消息,遂大搖大擺,赤手空拳,走將進去。眾寇看見小西一人,赤手 空拳進廟,毫無懼色,齊來觀看。

不言眾寇觀瞧好漢,單言施公自從被綁,雖說一心等死,心內卻也想著求生,正在 暗祝。那名盜寇對字答不上來,耳輪內忽聽小卒稟報,說是廟外柳樹下有人探視。賢臣 聽了,知是小西,腹內暗中念佛。以後又聽那名盜寇要拿兵刃出去尋找,心中不覺又是 驚恐,唯怕小西也被他等擒來,那就無半點盼望了。及聽到眾寇攔住,不叫去找,只命 小卒將他喚來,賢臣遂又將心略略放下。卻仍是暗自沉吟,想著神聖保佑;救命星雖說 來到,就只一件,怕是他不能計出萬全,仍是吉凶兩可,不能預定準脫此禍。常言寡不 敵眾,這許多盜寇,小西一人,焉能阻擋?但願想出個奇妙之計,那還可免遭擒之患。

倘要被他們捉住,或是孤身空手撞來,縱有些藝業,一人難當那眾手。

賢臣正在思想,無奈心中左右旋轉。只見報事的那小卒,從廟外回來,對眾寇稟說 :「樹下那隻孤雁,是為前來尋找同夥的夥計而來。現在廟前,情願進來,要見寨主。

我已將他帶進廟門,望大王等示下。」賢臣見眾寇皆嗔怒,聽說叫那小卒帶進來,又聽 小卒答應、傳喚之聲,賢臣也就連忙偷眼細看。不看便罷,一看見是好漢,倒不由得心 下著忙,吃這一驚更是不小。

暗說道:「哎喲!小西你太粗率,為何器械不備,寸鐵不持,便遽爾闖進廟來。倘 若眾寇變起臉來,如何遮擋?你分明不是前來找我,卻是自來送死。」賢臣急得心中亂 跳,二目如燈,又是怨恨,又是驚怕,瞧著好漢,暗暗叫苦不迭。

且說好漢關小西,隨著小卒往前行走,心內雖是著急,外面不帶聲色,竟如無事一 般。偷眼看了看綁的賢臣,那殘疾身子,仍然亂動。知道不曾傷了性命,心裡暗暗說道 :「還罷了!幸而不曾粗鹵,以致誤事。看這光景,只得用柔計,憑我的嘴巧舌辯。」 想罷,又暗瞧眾寇,高矮肥瘦,雖是不同的體貌,卻都猙獰健壯。一個個肋下懸帶利刃 ,面上含著嗔怒。好漢看罷暗道:「今日吉凶,定在兩可。我關某但憑主僕之命便了! 」

好漢拿定主意,故裝作老實之狀。只見小卒往前,對著眾寇打千兒,說道:「稟報 眾位寨主。孤雁捉到,請示吩咐。」眾寇一擺手,小卒轉身,退在一旁。好漢此時隨著 進前,假意禮貌,滿面帶笑,把手一拱,口稱:「眾位寨主爺在上,過客有禮。望眾位 包容一二!」從來作好漢的,不肯屈膝強寇,這正是用那不卑不亢的禮數,一者不致激 怒眾寇;二者使眾寇也不敢輕視。卻說好漢對眾寇說罷,不慌不忙,安安穩穩,站在一 旁。

那些賊寇見好漢正在面前,有那和平的,看了這番英雄光景,單身前來,就知不是 個酒囊飯袋,心中便生喜愛;有那粗俗混濁的,未免動氣,一聲怒喊:「呔!你這廝真 乃膽大包天。見了大王爺,不肯下跪,你還說有禮咧!你有禮,大王爺沒禮?你既膽大 前來尋死,要不叫你瞧個厲害,你也不知大王爺的手段:能摘人心;能喝人血!」說著 捲袖磨拳,奔好漢就要動手。

此時那亞油墩李四,也看出好漢膽量過人!明知夥計入了虎穴,膽敢硬來尋索,必 定有勇有義,不同尋常之人,因此連忙上前相勸道:「眾位弟兄,暫且住手,先問問他 。他既來問咱們要人,就是老虎口裡奪脆骨。看這光景,必定有些武藝,該當先叫他施 展施展,老爺們瞧瞧。果然也好,算他是個棒子,也有個交頭兒,也免得我們綠林閉塞 住了,往後叫那些英雄好漢聞名,好來入夥。你們想,他要無驚人藝業,必不敢擅自進 廟,自投死路。這也用不著動那真氣。看他不過是籠中鳥;網內魚一般。」那幾個盜寇 聽罷亞油墩所言,還是帶著氣忿答道:「如此便宜這廝,且叫他多活一刻,料他插翅也 飛不去。咱們就看看他的本事。可也是呀!一人敢來尋找夥計,也算有他的黑蛤蟆!」 眾寇只顧你言我語,賢臣聽著,暗暗念佛,說道:「這還許有點指望兒,小西的單刀, 我是見過的,倒也很可以的。但不知他事到臨頭,未識怎樣?」賢臣想到這裡,卻又擔 驚起來。

只聽那幾個盜寇,又一齊大叫:「呔!那廝休要推睡裡夢裡!大王爺說了會子,你 是怎麼樣罷?也不用盡自發愣咧!你既敢來找著夥伴,你說說有什麼本領,講究講究, 叫大王爺爺聽聽。」

好漢站在旁邊,將眾寇所言所行,俱看得明白,記在心中。

總想著以柔取勝,好慢慢的看事行事,所以不透半點怒氣。今見眾寇這等追問,連 忙抱拳,復又賠笑,口稱:「寨主,不勞發動虎威,從容且再聽小人奉稟:在下並非此 處居住,乃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只因在京貿易,搭的夥計,他是北京順天民人。只因我 倆茂州置貨,路過此處,在廟歇息。我去取水,回來才知他衝撞眾位寨主。但求爺臺憐 他家有雙親,年老無靠,赦其冒犯之罪,使我兩人同來同去,免得小人不好回去見他二 親。倘若夥計命喪此地,北京親友必說小人暗行謀害。故此鬥膽前來,叩懇眾位寨主爺 開恩饒放這個殘疾之人。我二人果得生還,回去必要早晚焚香,暗祝眾位大王爺,增財 多壽。」言畢,復又彎腰,深深打了-躬。

眾寇聽罷好漢之言,登時使怒,高聲喊道:「呔!你這廝快快住口,不必弄這巧言 。誰問你這些家常話來?嘮嘮叨叨的,信口胡謅。誰有那些功夫聽你的閒話。真欲立刻 要你的活命!爺賞臉問你的是正經話。要是會武藝,你就立時出現出現,我們看看;要 不懂分麼,那也就不必說咧!叫我們人將你綁上,一並誅死。你也不必含怨。你想嘮叨 會子,難道就算咧!快說罷!」好漢見問,復又勉強回答道:「眾家寨主請息威怒,要 問小人的武藝,在眾位寨主面前,不敢言會,不過略知一二。」

亞油墩李四聞聽說:「我知道你必是個撓兒賽好樣的!算計著你不會武藝,你也不 敢獨自進廟。你說罷,會使哪宗兵器,咱們比並比並。」好漢說,寨主要問小人準會哪 宗,卻是二九十八般兵刃,都曉得些。」不知好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