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捉拿僧尼盜 土地祠判鬼
話說馮氏說:「我有心不允,更難追悔,身價銀已經花用。
小婦人無奈含忍,將就而過。數載以來,生下兩個兒女。誰料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真正報應不差。前日惡人吃得沉醉而歸,神差鬼使,說出實情。他說:『為奴用盡心 機:薑酒爛肺,無人知曉。百日之功治死你夫,諒也不知。夫妻舊情,你疼不疼?』言 罷沉沉而睡。小婦人聞言,痛氣交迫。俯思既生男子於世間,全憑忠孝。女生宇宙,貞 節為重。不講禮義廉恥,何異於豬狗?
當在老爺堂下,難顧兒女牽連,也都付流水。若顧兒女骨肉,前夫不能伸冤。今幸 與夫報仇,小婦人雖身至九泉之下,瞑目無憾。我與此賊,恩愛反為仇寇。小婦人惟求 老爺伸此冤枉,千刀萬剮,情所願受。」馮氏訴罷,令人悽慘。董六在旁一聽,急得不 顧王法,大罵:「淫婦滿口胡說,盡是瘋言!你就為了吃的穿的,不得如意,也要忍耐 ,何必對青天老爺亂吵。你該想想我董六打著許多釵兒呢!豈是容易的?你這潑婦瘋癲 ,告我有何證據?幸蒙老爺寬厚,不曾怪你,由你潑婦亂說。」只見馮氏氣得面白髮紫 ,罵道:「囚徒,還敢強辯!鬼神使著你自己說出薑酒爛肺之言,謀死我夫圖奴家。當 著清官,尚不承認麼?」董六聞罵道:「嫌漢子的淫惡潑婦!你的前夫死後,沒有埋葬 之資,你央媒人求我,說著願嫁與我。乃是明媒正娶,已經數載,生兒育女。你因在家 中衣食不給,氣成瘋疾,裝出鬼魔告狀,說我謀你夫,圖你為妻。有何證據害你前夫?
再者你既知我是仇家,就該早告,我問你為什麼嫁了我,又來告我,何故?」馮氏只氣 得打戰,口不能言。施公心中明白,故意皺眉,大罵:「潑婦瘋癲!無有告夫主之理。
三從四德,全然不知。既知前夫死亡有故,就該早來鳴冤。你既嫁於他,又成仇寇,不 是同謀害卻你夫麼?過了這數年,怎麼再來告夫主?料此人又是不趁你心。真象古有句 俗言:『毒婦心似鶴頂紅!』」
便叫青衣抬大刑過來。「我把你這刁婦!有心恕你過,猶恐不改,又生害人之心。 」施公越說越怒,命:「左右拉下,把這惡婦,領到班房,快動大刑!」眾人答應上前 ,如鷹捉燕雀,不肯容情,拉著往下就走,套繩刑具後跟。真叫馮氏氣得渾身打戰,急 得張口結舌,高聲喊叫:「冤枉我!」喉嚨叫啞,無人理問。
青衣把婦人帶進了班房。不多時,婦人哭喊,倒象受刑的聲音。且說施公未傳董六 之先,就吩咐過:雖叫馮氏入班房,並不用刑,叫假裝受刑之聲;眾役又把刑具弄的響 聲不絕。這是計套真情,好鳴不白之冤。惡人莫知其故,一聞妻子叫苦之聲,心中疼忍 不過,他就往前跪爬半步,口稱:「老爺容民細稟:小的原因他有些病症,叩老爺寬恩 免刑。留他十指,好作針線,以度光陰。聽這刑法,夠他受的了,叫他知道改過前非罷 了。」施公聽罷大喝道:「你這大膽奴才,就該打嘴!此乃朝廷設立衙門,理化軍民, 也許你夫妻到此胡鬧?本縣作你家的官兒不成?」吩咐人兒:「快去班房,說與動刑的 ,格外加重!」
青衣答應,跑至班房門口,高聲大叫,傳話已畢。只聽一陣刑具響動,衙役發喊;
又聽馮氏叫喚,十分悲苦。施公偷眼下看,但見董六不住回頭往外看,十分憐惜。施公 叫聲:「董六,你心莫惜那個惡婦,叫他受刑法,向後就知利害,再不敢告丈夫。
我今且問你:先曾娶過妻子沒有?娶這馮氏有幾年了呢?現在生有幾個兒女?實在 說與我聽,我好開恩與你。」惡人見問,口稱:「老爺容稟:小的父母雙亡,沒有手足 姐妹。學個剃頭生意,以後開了個剃頭棚。交了個郝遇朋裁縫,他生意甚是興隆。我與 他穿房入戶,往來走動,彼此難分,好似至親。後來他不幸得病而亡。妻子孤苦無親, 少兒缺女,又沒兄弟,可憐無力殯葬,聽到他妻悲啼無法。可喜馮氏賢惠,賣身改嫁葬 夫。
偏偏媒人提到小的名下,打聽我自幼並未娶過情事,倒說:『朋友不過義氣,且是 一舉兩得。』小的因思郝兄死後,需錢治備棺木,馮氏嫂子也有倚靠。死者入土為安, 生者終身有賴。
小的那日帶酒應允,聘禮拿去。小的醉醒,追悔莫及。剛過七日。催娶過門。想起 郝兄,至今慚悔。幸而夫妻和順,兒女已長成七歲。不料蠢婦偶得氣迷瘋癲,進衙告狀 。此是以往的實情。小的代婦懇求寬恕回家,感恩不淺。」連連叩頭碰地。施公微微冷 笑,叫聲:「董六,念其朋情,又是明媒正娶,何言後悔?此事世上常有。本縣再問你 ,郝遇朋何病身亡?」董六見問,神鬼撥亂,不由答道:「老爺,他那裡有什麼病,吃 酒死的。」施公故意哈哈大笑說:「什麼?喝酒就把人喝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誘哄惡人的實言 吩咐重刑審兇徒
施公問:「你--你也會吃酒不會?」惡人見問,認是好話,答道:「小的也會吃 點酒。」施公又問:「不知你吃酒的量,吃得多少呢?多吃害人不害人麼?」惡人說: 「小的也不瞞哄老爺,還吃過數斤。」施公說:「這等說來,你還吃不過本縣了。
本縣除了辦事,退堂後,是吃酒為樂。只有一宗毛病很不好,最好飲酒,懶意吃菜 ;就愛吃的姜兒,圖他性暖有火料也!」
惡人一聽此言,大聲道:「老爺,老爺!快別拿姜下酒,很不好呢!」此必是吃死 冤魂當報,怨鬼撥亂他的性。施公聽得話內有因,就得了主意了,故意說:「薑酒不可 同吃,也不知怎麼講呢?你若解說的明白,真有不好之處,本縣要不用了。」
惡人見問,才覺住口,驚得渾身打戰,張口結舌,又不敢不說。
施公見此光景,冷笑罵道:「迷徒!你既不說,本縣少不得要動刑追你。」吩咐把 馮氏帶上來對詞。青衣答應而去。施公又問薑酒不可同吃之故。惡人不敢說出,只是發 怔,立刻把臉都變青了。施公心中明白,復又哈哈大笑。看見青衣把馮氏帶來跪下。施 公吩咐:「馮氏,你把董六謀死你前夫細細說來。」馮氏答應,又照前所告之言,一一 哭訴。施公問:「董六,你可聽真了麼?難怪你方才說薑酒不可同吃,內中有些隱情。
爛肺之事,你這該死的囚徒,快快說來,免得用刑。」惡人見問,不住的叩頭,淚流滿 面,無可奈何,口稱:「老爺,小的貿易守法,不敢越禮胡行。小的便娶馮氏,乃是明 媒正娶,他心願從。今來告狀,無憑無據。若以薑酒爛肺,謀死前夫,何不早告?含冤 數年,忽又喊冤,而且贓證全無。他有瘋症,是以枉告。」施公大喝一聲,說:「你這 囚徒!好張利口。事已敗露,親口自言薑酒害人。你與郝遇朋生前,每日一早,空心以 姜飲酒。此乃《本草》遺留六沉八反薑酒爛肺毒方,諒你不懂藥性賦。若依本縣想來, 必有主謀之人,問真再議。」吩咐動刑起來,眾役一齊答應上堂,把董六拉下倒地,兩 腿套上夾棍,左右拉繩。只聽惡人叫,「哎喲」,魂離天外。青衣用涼水照臉連噴幾口 。惡人醒來,疼得叫苦哀求。施公問道:「招不招?」
青衣回說:「他不招。」施公又問:「馮氏,你丈夫不招。倘若你再不實招,立即 追你之命!」馮氏說:「小婦人所告,並非謊言。一有不實,情願領死。」施公一聽, 吩咐將夾棍收繩。惡人聽得,魂飛膽裂,大聲叫道:「招了,招了!」
青衣一時住刑。施公說:「那怕你堅心似鐵,難嘗官法如爐。」吩咐鬆棍帶上來。
青衣將夾棍繩放下,把董六拉上去。
跪下招供怎樣與郝遇朋交好,入房見色,欺心害命佔妻。因用薑酒百日爛肺之功, 治死郝遇朋,得娶馮氏從頭至尾,細說一番,招供是實。施公聽罷,又問道:「你用的 這個毒方,從何而來?其中必有主謀之人,告訴於我。你快說來,免得受刑。」青衣接 口,一旁喊道:「快說!若遲了,老爺又要用刑。」
惡人膽怯,叫聲:「老爺,聽小的實說傳方之人。因小的見色迷亂,終日神魂不定 ,小的乾媽媽,見此光景,問小的有何心事?小的即將前情告訴於他,是以將方傳於小 的,不料小的酒後失言,該死。叩求老爺免刑。」
施公聞言,見惡人招承。他伏在臺階,眼瞧著馮氏說:「你來告狀,你也想想:生 兒育女,已經多年。生米煮成熟飯。也罷了!我董六死了,我與你也是解不開的這段扣 兒!」馮氏一聽,只氣得渾身打戰,用手一指,罵聲:「傷天害理的狠賊!當著老爺, 你還敢胡言!從前我丈夫受了你這囚徒牢籠。你說的卻也不錯,奸因夫引;若不引焉有 此事?如今老爺斷事如神,青天有報。你醉後失口洩機,還講什麼夫妻?大家命該盡了 。」
馮氏氣惱在心,說:「你就該打死!」又用口咬打罷,倒退,向著階柱一頭碰死。
施公誇獎:「好個貞女!」復又大怒,罵聲:「董六你這囚徒,只顧你與王婆定計,連 害二命。本縣問你:你這乾媽媽住在何處?快說!」惡人心想,不說又怕受刑,叫聲: 「老爺,王婆住在東街關帝廟南首,門前掛著收生的招牌就是。」施公聞言,立刻差人 把王婆拿來。王婆上堂跪下,眼見馮氏氣惱,又見董六受了刑法,心中害怕。且說惡人 見了王婆,大叫一聲:「乾媽,多謝你的仙方,傳得不錯!」施公一聽,喝住:「再要 多言,打嘴!」喝聲:「王婆!你乾兒子供出你傳他藥方,害死郝遇朋,謀娶馮氏。是 與不是,快快說來,免得受刑。」王婆回說道:「小婦人並無此事。」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