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第四九九回

Chapter 412 25,026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莽和尚嚇倒老村夫 名秀才禮接黃總鎮

卻說王朗見嘍兵報信,知黃成為殷龍打死,正在廳前歎息,直見雲龍到了裡面,向 著自己說道:「黃賢弟不聽我言,致有身死之禍,愚兄自愧無能代他報仇洩恨,此罪難 恕!但不知黃達下山勝敗如何,快請寨主定奪!」王朗見雲龍如此言語,急忙道:「此 非大哥之過,乃黃成不聽人言,致有今日。殷龍武藝本是高強,大哥尚不能勝他,還有 何人敢去?」正說之間,又有嘍兵來報說:「黃達為賀人傑打死。」王朗聽了此言,不 禁滔滔淚下,大聲罵道:「汝這死囚,咱與你有何仇恨?兩次三番與我作對,今日又將 他二人打死,此恨此仇,何時可洩?」

隨向雲鶴道:「自從賢弟造下此樓,本擬共圖大事,不意賀人傑這班小輩如此英雄 ,若不除卻此人,老弟英名,豈不挫滅?

目下樓已造就,所有機關,皆按圖行事,賢弟能再助一臂之力,就此下山將殷龍治 死,這山上威名便可大震了!」飛雲子聽了此言,正是合了意見。當時乘機說道:「寨 主不必焦急,常言道:『欲速不達。』又言:『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黃成身死,雖 是可恨,若以一朝之憤,就此下山,二虎相爭,必有一損。假若勝不得殷龍,這座高樓 ,誰人可守?在俺想來,仍然靜以待動,今晚同寨主上樓,復將原圖取出,將各處埋伏 ,細看一番。咱想施不全必不肯甘休,旦晚之間,定有人來攻打。

那時等眾人上山,將埋伏發出,一戰而獲,送了他性命,豈非上策!」王朗本是個 草寇,聽飛雲子這番言語,猶如至寶一般,連聲說是,只得命人下山,先將黃成兄弟屍 體抬回,買棺收殮。

不表飛雲子騙取樓圖,單說趙五與天霸等人,在方剛店內,見過普潤,一路奔沂州 而來,行了有兩三日路逕。這日晌午時分,正擬尋店飽餐,忽然東北角上一朵黑雲從空 而起。普潤道:「黃賢弟,你看這天色要變了,咱們趕快前進,找個飯店飽餐一頓,等 這黑雲散去,然後大家趕路。」黃天霸與趙五抬頭一看,果然黑雲飛布,湧滿上來。正 說之間,但聽颯颯風聲,飛塵撲面,知道有了雨意,趕即往前奔走,未到半里之遙,早 已滴滴傾盆,大雨如注,所有眾人衣服,已自濕透淋漓;只得冒雨往前而行,復走了一 裡遠近,腹中已饑餒萬分。忽見鬆林外面一帶高牆,像個大家莊院。黃天霸首先說道: 「你看前面一座人家,定是一個財主,不然這帶莊院,定不會如此闊大。咱們且一同前 去,說明來歷;若莊主聞咱大名的,留此莊內暫宿一宵,也未可定。」普潤道:「你們 在此守候,等咱一人前去,保令你好酒好肉,吃個快活。」說罷,撒開大步,一路的冒 雨而去。天霸見他是個渾人,心下只是好笑,也只得隨後走來。

誰知普潤到了前面,見莊前有個小孩子,同一蒼髯老者,站在莊門裡面,指東劃西 的閒談。普潤看在眼內,不禁動怒起來,心下說道:「咱們等如此苦惱,這般大雨,還 在大路上趕行,腹中如此饑餒;這兩個狗頭,既看見我們冒雨而行,論理就應將我請進 ,即擺出酒飯,給我們飽餐一頓,方是道理。他偏然不睬,閒嚼他孃的皇天,明是看老 子的窮相了。你既這樣,且待咱嚇你一嚇,好令你知咱手段。」當時一聲叱吒,一個箭 步,躥過麥場,高聲罵道:「你這兩個狗頭,在這裡說什麼?

咱乃雲南普潤是也!快去通知主人前來迎接;如若稍遲,先送汝兩個狗命。」說罷 ,身軀一落,卻巧站在老者面前。老者正看雨景,不防著胖大和尚站在面前,如玄壇一 般,只聽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嘴裡直叫:「大王,饒命,饒命!」普潤見了這樣,心 下實是好笑,罵道:「汝這狗頭,且沒有眼烏珠,咱乃路過和尚,誰是大王小王?」那 人聽見,方才定心,乃道:「佛爺爺,今日來得不巧,若是往常,莫說募化齋飯,便是 起廟,也可隨緣助施。咱們主人最喜佈施,每年用夠一千八百。

只自出了好心,沒有好報,遇見這班強盜,鬧得人神不安,現在主人、主母正在上 房痛哭,誰敢進去回稟?連咱們午飯還未到嘴,哪裡有齋飯與你吃?」普潤聽他所言, 卻知是有了緣故,忙道:「汝的主人姓甚?為什麼受強盜囉唣?可知咱這手段,要與強 人為難;若你主人請我吃頓齋飯,並我朋友們一起前來,保管你安然無事。」那老者聽 他這派言詞,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得問道:「和尚,你法號何名?哪方人氏?可真能拿 強盜麼?」

普潤見他不肯相信,忙道:「你這老奴,說咱撒謊,且令你看個見證。」說畢,舉 起袍袖,走到場前,兩手一伸,舉起兩個極大的石磙,前三後四,亂舞了一回,然後一 齊摔下。忙道:「你兩人可能相信?若再不為我通報,便將你兩人當做強盜,看你怕也 不怕!」那老者到了此時,早已魂飛天外,忙道:「佛爺息怒,咱且進去稟明。」

正說之間,後面黃天霸等人,已到了門外。普潤便將方才的話,告訴眾人。天霸道 :「這也難怪老者,想必這左近地方有什麼草寇為害。」隨即向老者道:「汝且進去報 知主人,這淮安漕運總督施大人標下,有個黃天霸求見,他便可知道了。」

那個人聽了此言,先將黃天霸上下望了一眼,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下忙道:「小 人有眼不識泰山,你若可是隨施大人那個黃總兵麼?今日前來,該應我主人可以脫難了 。且請在此稍待,容小人進去通稟。」說畢,站起身來,匆匆進去。普潤向黃天霸問道

:「咱也不少半個鼻孔,一對烏珠,為什麼與他說話,他說我是個強盜,嚇得如黃牛倒 地一般?一見你來,便如此模樣,豈不令人氣煞!」天霸聽他所言,心下實是發笑。還 未開言,早見那個老者領著個半老官人迎走出來,高聲說道:「在下莊野村夫,不知大 人駕到,有失遠迎,抱罪之至!」說著,舉手一拱,便請天霸入內。天霸也就還禮,回 答道:「某等冒昧造府,實因大雨傾盆,難找客寓,故而至此。但不知尊兄高姓大名, 初次識荊,有勞遠接。」說著,也就進了莊門。後邊趙氏兄弟、普潤等一齊入內。

到了廳前,分賓主坐下。天霸開言問道:「尊兄住居此地,想必是自耕自種,樂享 田園,何以與人家去結了仇恨?」那人見他詢問,不禁長歎一聲,道:「大人有所不知 ,且待老拙細稟:村夫姓李名根。祖父道榮,乃落第的舉子,只因未諳吏治,不願為官 ,遂以舌耕度日。到了晚年,積蓄得數百餘畝地,在這地方,置下薄田。先父遂勤勞耕 種,日有餘資,以致家業日進。老朽苦守祖業,早年博得一衿,左近鄉人便以李秀才稱 我。

目下年登花甲,膝下只有一女,名喚秀英,只以擇婿太苛,尚然待字。不料上年有 一夥強人,名叫爬山虎秦明,在這莊東蝦蟆山中,結夥為盜,殺人放火,無所不為。地 方官屢次出差捕獲,無奈他人少地廣,捕他不得。老朽莊上也來借糧數次。誰知前月初 一,這秦明來送信,他嘍兵說:他家寨主近奉沂州府瑯琊山王朗之命,請他上山聚義, 共圖大事;只因自己尚無壓寨夫人,聞得你家小姐尚未婚配,因此命我等通知,擇定初 四日行聘,娶你家小姐,做個壓寨夫人。說畢,不問老朽行與不行,轉身就走。可憐老 朽聽了此言,如半空中打了個霹靂!老朽這門第也是清白人家,何能以強盜為婿。至初 四日,便前來行聘了。」說罷,不禁放聲大哭。不知天霸聽了此言,如何處置,且看下 回分解。

第五○○回

傻和尚努力加餐 渾強盜豔裝入贅

卻說李根說了一派言詞,不禁放聲大哭。天霸連忙說道:「尊兄且勿悲傷,某等做 宰為官,專除的強人惡寇,此時既知這事,斷無坐視不救之理!汝且直說不妨。秦明初 四行聘,那時你如何處置呢?」普潤不等李根開言,連忙插言說道:「李根,你還自稱 是秀才,連這人情世務全不知道,也難怪秦明欺負於你。咱們冒雨而來,為的是腹中饑 餒,想問你討頓飲食,大嚼一餐。此時請咱進來,只顧你說長道短,我腹中亂響亂叫, 便不聽見,這不是你不識世務?俺與你明講,你們將大壺酒、將大塊肉,堆盤滿盞,請 俺們吃頓舒服午飯,莫說一個秦明,便是十個秦明,也要砍為肉醬。」這番話把個黃天 霸說得發笑起來,只得向李根說道:「某等冒雨造府,實因腹中饑餒,尊兄既稱慷慨, 且命廚下略備一餐,加倍算給便了!」李根聽了此言,連忙起身說道:「老朽因見大人 前來,如撥雲見日,遂將所有冤情盡情告稟,以致累諸位老爺挨餓,有罪!有罪!」

說畢,隨命人到廚下去取酒餚。

頃刻之間,早擺得滿桌。李根遂請眾人入座。普潤最餓得厲害,當時也不謙讓,伸 出五爪肉釘,夾了五塊魚,搶了半塊肉,後又取了幾個饅頭,擠作一團,張開大嘴,向 裡面一納。

只見他狼吞虎嚥一般,一連幾次,早吃得乾淨。趙五兄弟見他如此吃品,遙想吃他 不過,不如不吃的為妙。哪知普潤仍然未飽,復向李根說:「你這老漢也太慳吝,常言 道:『在生不飽,強如活埋。』這飲食也不是喂貓餵狗,先前不吃的時節,也還可以忍 餓;此時將饞蟲引出,正吃得高興,已早乾淨,豈不令我受罪麼?你如要咱們去捉強盜 ,照這樣的飯菜,再取十桌,包管你一件不剩。那時吃得愈多,力氣愈大,哪怕有上千 上萬的強盜,包管你捉乾淨。」李根見他這樣,直嚇得搖唇鼓舌。

復又命人如數的取出酒餚,請眾人飲食。

普潤吃畢之後,捧著肚皮,十分高興。遂向李根說道:「咱們無功不受祿,且將秦 明行聘時是何情形,與咱說明,好代你活捉強盜。」李根道:「老朽自他送信之後,心 下正無主意,哪知初四早間,便先來兩個強人,一個名叫賽活猴孫五,一個名叫惡老虎 高三,說他前來為媒,所有聘禮,隨後便到。當時老朽想翻過臉來,恐怕全家沒了性命 ,只得忍氣吞聲,出廳迎接。不多一刻,果然大吹大打,無數的嘍兵抬著牛羊彩緞到了 廳前,一齊放下,轉身就走。那孫五同高三也就起身言道:『秦寨主擇定八月十五日為 上吉良辰,前來入贅,尊處所有陪奩,就此趕快備辦。』說畢,也是不分皂白,回山而 去。這夥強人,全不知天理國法,說將出來,便做到這地步。可憐我女兒得了此信,就 兩次三番尋死覓活;老朽的妻子也是哭得死去活來。

今日是八月初十了,離十五還有五天,那時他前來招贅,叫我如何處置?因此為這 件事,想不出個主意。不料大人忽到此,真乃萬分之幸!大人能申了此冤,除去這大害 ,不獨老朽感激不盡,便是這左近地方老幼百姓,也是感恩戴德了!」說畢,便向天霸 叩頭不已。普潤哈哈大笑道:「俺道他是要娶你女兒,既然是他要來入贅,這也是他倒 運了。不瞞你說,我也同他一類,從前在山寨裡面娶那壓寨夫人,如此這般,吃了那一 次的毒手。秦明這事件也與從前彷彿,咱也用這條妙計,請他受用,汝看妙與不妙!」 趙五等人大笑不止,乃道:「怪不得你老做了和尚,原來受過這種苦楚,方才削去頭髮

。既然如此,咱們便在此等候數日,除了這地方大害。那瑯琊山上也少一強人,豈不是 一舉兩得!」黃天霸也以為然。李根見眾人如此,自是喜出望外。隨命人收拾了三間房 屋,取出衣服,請眾人穿換。

當晚又備了酒餚,為天霸等人接風。這許多閒話,權且不表。

卻說黃天霸到了十四晚間,向李根說道:「明日便是十五,咱們與秦明交手,若不 將他擒住,更是火上加油,歸罪於你。

動手之時,又恐汝女兒懼怯,不知在這左近地方可有間屋?且將汝女兒、妻子先行 躲避,等秦明前來,汝與他略見一面,等到送房之後,汝便趁此躲去;隨後之事汝且不 問,只聽了有鑼聲,然後再回轉家中。」李根連連稱是。只見普潤笑道:「俺這個胖大 和尚,妝做新人起來,也不十分醜陋。但是他進了洞房,汝等要起先打個暗號,不然為 他看出破綻,那時便為禍不淺。」天霸道:「這事咱自理會。咱們定個條例,在房外捉 他不住,咱們三人擔這責任;若進入洞房,擒他不得,這便歸罪於你。」普潤道:「這 個主見也好。」說畢,當晚李根便將妻女送至別處,二鼓以後,方才回來。廚下備了酒 餚,為天霸、普潤四人助威,直吃得明月西沉,方才席散。

次日早間,也照著辦喜事一般,前前後後掛燈結綵。到了午後時分,普潤便飽餐一 頓,然後換了緊身短襖,腰間藏著利刃,進了內堂。早有兩個大膽的僕婦,命普潤淨面 漱口,換了裝束,在床沿邊上專等秦明進來。外面天霸、趙五等人,早有李根送出三套 衣衫,命他三人換上,扮作儒士模樣,好陪新人。

所有莊漢、長工,無不分派著執事。直至日落時分,遠遠的聽人聲喧嚷,鼓樂齊鳴 。早有門丁進來稟報道:「離此約有裡許,有頂綠呢花轎,前面許多執事,大吹大擂, 向莊前而來,想必便是秦明瞭。」天霸聽了此言,恐他們臨時慌忙,乃道:「汝且前去 等候,等他到了門前,然後再來報信。」正說之間,聽門外一片人聲、爆竹聲音,到了 裡面,說是媒人來了。天霸見不是秦明,只得耐著性子,整束衣冠,同趙五迎了出來, 向著高三一揖;高三也不意竟有天霸在此,當時同至廳前,敘了寒溫,分賓坐下。卻巧 李根正在裡面,聽說媒人前來,也只得出來與兩人見禮。接著門外大炮連聲,人喊馬嘶 ,紛紛而至。高三知秦明已至,隨即迎了出來。到了門前,但見許多嘍兵擁著大旗金扇 ,後面也有許多少年幼童,披紅插花,兩邊開道,直至莊屋前面,排立兩旁。當中遠遠 的來了一匹五花大馬,白銅鞍轡,五色爭光,鞍鞽上一匹大紅綢緞,打了十字兩朵團珠 ,掛在後面;上面坐著秦明,也是滿身的大紅,紅襖、紅袍、紅帽、紅靴,遠處看來, 猶如火星菩薩相似,不是個財主官人,還是個黌門秀士。

當日秦明說道:「俺做了他女婿,若現出強盜的本相,不但他們見我,恐怕俺夫人 看見如此,就要嚇煞了!你是見多識廣,喜事裡的規矩,諒該知道,且代我配一身簇新 的衣服,預備應用物件。」高三聽了這言語,哪裡知道什麼,乃道:「這事大王不必過 慮,包管在咱們身上。常言道:『大紅大綠,婚姻成熟。』咱們買賣場中,雖忌的紅色 ,無奈那綠衣、綠帽穿戴在身,大不雅觀,還是紅的為佳。」秦明當著他真個知道,聽 了哈哈笑道:「你也太無禮了,你明知喜事,要穿紅色的衣服,偏先說出綠衣、綠帽穿 戴在身,咱的夫人尚未娶來,哪裡派戴綠帽子呢?」此時到了莊前,早有嘍兵放炮連天 ,奏樂之聲,不絕於耳。李根見他這般惡相,早已渾身發抖,站立不住,撲通的朝下一 跪。秦明不知他為害怕所致,疑惑他是跪接自己,當時在馬上相見,趕著撇了鞍鞽,飛 下坐騎,高聲呼道:「岳丈請起!小婿初次到府,理合登堂拜謁,下了全禮,方是子婿 的道理。何敢勞岳父如此,是不將令小婿折煞麼?」說著,便走上前來,一拉李根。不 知李根此後其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一回

花堂上灌醉新郎 洞房中誤逢和尚

卻說秦明來拉李根,早有高三將他扶起,道:「秀士何必如此?女婿乃是半子,理 合入內受拜。」說著,便命從人升炮,將秦明、李根一齊邀入廳上。李根心下直是亂抖 ,只得大著膽量,向秦明說道:「大王乃一世英雄,入贅寒門,已萬分之幸,何敢自居 長輩,受此重禮?」高三哪裡肯聽?早命秦明拜了四拜。廳下鼓樂喧天,倒也十分熱鬧 。黃天霸與趙五弟兄早已換了裝束,扮作文士模樣,儒冠儒服,站立階前;此時見秦明 行過儀注,當向前作了一揖,命人奉過蓮茶,請秦明上座。但見他身高八尺開外,黑漆 的面目,一雙低眉,兩個銅鈴眼,高鼻闊口,腮下一部短鬚,醜陋之中露出殺氣。他也 不知是天霸等人,見他文士衣服,心下暗暗笑道:「這兩個朽爛腐儒,居然大膽前來陪 我,俺且用兩句話嚇他一嚇。」隨向天霸說道:「這兩人尊姓何名,兩臂有多大膂力?

每天能殺幾人麼?」天霸見秦明如此言語,明知他來嚇自己,乃道:「某等乃文墨之士 ,不知殺人。大王若肯教傳,十日半月,照著大王頭顱,即多幾個,也可殺去。」秦明 見他這樣,也不知有意罵他,乃道:「秀士,你也不知厲害了,『殺人』兩字,乃性之 所致,豈是教傳而來;你若要俺教你,等俺花燭之後,一同到俺山上,看俺殺人如何? 」天霸道:「大王說不會殺人,今日便想顯顯手段,不知大王果懼怕麼?」說著,大眾 也大笑起來。趙五道:「黃賢弟又發狂論了!常言道:『書呆造反,永不成功。』也與 你殺人的一樣。」李根此時恨不得將秦明送進裡面,早早完結他性命。當時說道:「今 日天已不早,廳前備下酒餚,且請大王寬飲數杯,然後送入洞房,與小女百年和合。」

說著,便請眾人入座。

天霸與趙五有意將秦明灌醉,入座之後,任意傳杯,你三拳,我五杯。上了四五個 大菜,秦明已有了五六分醉意。高三在旁笑道:「大王今日花燭,酒量不可使盡。黃秀 士可看主人薄面,少敬一杯。」天霸想他爛醉如泥,前去擺佈。忽見高三插言攔阻,暗 道:「你助紂為虐的強盜,他本人已情願如此,你反這般講究,若不將你灌醉,也算不 得俺手段。」乃道:「高寨主所言雖是,今晚乃吉日良辰,理合開懷暢飲,不必拘禮;

你既恐大王昏醉,你何妨為大王代飲呢?」說著,滿斟一杯,遞了過來。高三不好推卻 ,只得一飲而盡。接著趙五、趙四,也是如此。於是你來我往,有半個時辰,早將兩個 媒人醉得如泥塑木雕相似。

秦明雖有幾分醉意,只因一心好色,恨不得立刻入內。心下尚是明白,向著李根說 道:「岳父年邁,理當安息,令嬡想也盼望,何不就此散席?且小婿酒量太淺,設若誤 了佳期,反恐令嬡不悅。」說著,便想起身進去。天霸見他要走,恐他進去看出破綻, 心下正然著急。卻好李根女兒的乳孃甚為伶俐,見秦明尚未大醉,趕著上前言道:「老 奴奉小姐之命,轉告郎君,請郎君多飲一杯,以助興致。因喜事吵鬧,小姐身體柔弱, 送房時節,不能奉陪,故命老奴代敬一杯。」說著,取過大鬥滿斟一杯,奉敬過來。秦 明聽說是小姐之命,樂得心癢難熬,忙道:「多謝小姐,這酒是該飲的。」伸著兩手接 過,一飲而盡。乳孃又是兩鬥斟來,秦明俱皆飲下。誰知這裡面放下麻藥,頃刻之間, 酩酊大醉。天霸想此時就結果他性命,無奈他帶來的嘍兵俱在廳下,只得令人奏樂,將 秦明送入裡面。一面命趙五兄弟攔著腰門,自己同他直至裡面,向著那幾個隨身嘍兵說 道:「你家寨主今日花燭,這裡面無須招呼,外邊備下酒餚,汝等且去飲酒,待你寨主 醒來,呼喚再來。」四個嘍兵見天霸如此吩咐,如獲至寶一般,忙道:「小人便奉命飲 酒,若寨主傳喚,且請秀士方便。」說畢,便一齊出去。

天霸惟恐他假裝醉,仍是照著送房的儀注,為秦明收拾。

秦明此時由外進來,已有好一刻工夫,嘴裡雖醉得不能開言,心下卻半醒明白。見 天霸命了兩個女僕,掌著兩張燈在前引路,到了洞房門口,見裡面直是黑漆,一點燈光 沒有,不由得含糊問道:「俺今日前來招親,正夫妻完娶之日,為何裡面沒有燈光,難 道你家小姐不在裡面麼?」天霸聽了,正吃一驚,忽見方才這個乳孃答道:「寨主,你 也太粗魯了,我家小姐乃金玉之體,蘭蕙之姿,從來在閏房裡面,不見生人。今日寨主 前來,雖是夫妻,初次見面,總有點羞答答的,故命老奴將燈熄滅。

寨主進去,腳下放穩一點,不要驚嚇了小姐。」秦明聽了笑道:「咱們既為夫妻, 還有什麼害臊?既然如此,俺就輕輕走路便了。」說著,如怕踩死螞蟻一般,走入裡面 。

此時普潤躲在床上,吃了滿肚的黃酒,將上下衣服脫個乾淨,直挺挺仰在床上。聽 見秦明進來,當時也不聲張,先將那口戒刀順在手內。但聽秦明撲通一聲,將門關上, 嘴裡咕咕噥噥的說道:「我的嬌嬌滴滴的心肝,魂靈兒為你想煞了。俺這樣一個山頭, 金銀財寶,哪件沒有?現在瑯琊山寨主王大哥那裡,又約我共圖大事,他如做了天子, 我至少也封個王爵,你那時還不是隨心所欲?今日你我夫妻非親親熱熱的不可。」說著 ,走到床前,兩手將床沿一摸,卻巧普潤直挺挺睡在那裡。

秦明哈哈大笑說道:「我道你還未睡下,哪知道在此等候了。」

說著,便將磕膝跪在床上來。此時普潤實在忍耐不得,左手向前一揪,身體向上一 拗,高聲罵道:「你這狗強盜,道俺是誰?

還不代我滾去!」說著,向外一摔,只聽「哎喲」一聲,秦明早跌了下去。

秦明知道有了變局,趕著在地拗起,直奔前來,以便開門逃走。普潤哪裡容他?跳 下床來,便是一刀,黑暗中砍去。秦明幸是一個會手,聽見刀風到了身上,趕向左邊一 讓,伸手摸個物件,可以招擋。卻巧窗桶裡面豎著個面盆木架,提在手中,便上下左右 亂舞一陣。無如木架甚大,房間裡地方狹窄,雖然有這笨手傢伙,不是碰了這件,便是 打倒那件,全然不能順手;二來有幾分醉意,加之由外面亮處進去,黑暗之中不分皂白 ,比不得普潤本在黑暗處看,尚有個地步。兩人亂打一會。此時天霸在外面早聽見兩人 動手,遂趕著脫去長衫,拔出腰刀,跳了進去,高聲喝道:「汝這無名的草寇,俺黃天 霸是也!還不代我將頭獻下。」當時劈面進來,前後攻擊。秦明聽是黃天霸三字,已嚇 得魂不附體,架開單刀,便想奪門而去。不知秦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

貪女色秦明被獲 重友誼洪魁報仇

卻說天霸劈門入內,便是一刀砍去。秦明到了此時,酒已嚇醒了幾分,聽是黃天霸 進來,哪裡還敢怠慢?赤條條舉起木架,左遮右隔,護著週身,想從房內跳出。無奈普 潤不肯稍讓,大罵道:「汝這狗頭往哪裡逃去?吃我一刀!」只聽刷的一聲,秦明股頭 上早砍中一下,登時血流不止。手內又無兵器,眼望著明處,外面不見一個嘍兵,知道 為他所算。一時氣衝牛鬥,向著普潤罵道:「俺道你是個三頭六臂的天將,原來是一個 無恥的禿驢,頂替著人家婦女,你也不知道羞恥。俺今日不將汝這禿頭取下,也不知俺 的手段!」說著,一個燕子穿簾,跳出房外,反將那個木架摔去,兩個拳頭擺出門路,

專等他等兩人的刀來。普潤先是在黑暗之中,料他不能取勝,現在到了外面,惟恐他就 此逃走,戒刀不住的一路砍來;秦明兩個拳頭,直向命門打去,欲要砍中,難乎其難。

天霸到了此時,也只得將金鏢取出,大聲喝道:「狗強盜休得逞強,俺寶貝來也! 」左手一伸,早打中他的肩上。秦明正在與普潤對敵,不防著一鏢打來,「哎喲」一聲 ,跌了下去。

普潤用腳踹定胸前,順手一刀,將他砍傷,然後取過繩索捆綁起來。此時趙五兄弟 在腰門外面,聽得裡面響動,知已動起手來,也就命人將莊門緊閉,拔出腰刀,向那許 多嘍兵喝道:「汝等這班鼠輩,膽敢助紂為虐,良家婦女,搶虜上山,還有什麼王法麼 ?

俺乃漕運總督施大人標下黃天霸總兵的先鋒趙五老爺是也!秦明這狗頭已在後面為黃 天霸擒獲,眼見得死在目前,汝等隨他前來,亦斷無活命之理。但汝等無非左近百姓, 為他逼入山上,入夥為寇,若果一律誅殺,俺也於心不忍。汝等山上還有幾個寨主?共 有多少強人?王朗幾時招秦明入夥?從實說來,便饒汝等狗命!若有一句虛言,頃刻死 在刀下!」說畢,與趙四各舉腰刀,飛舞在手。那許多人聽他這派言語,早嚇得搖唇鼓 舌,切盼兩個媒人醒來,好將他兩人敵住,便可各自逃命。

言還未了,後面衝出個胖大和尚,持著大刀,向趙五說道:「那個狗頭,已為咱們 擒住了!這裡還有何人,還不代俺動手?」說著,前飛後舞,如砍瓜切菜一般,早殺死 有十數個頭目。其餘嘍兵早已跪下哭道:「佛爺爺饒命!此乃高三一人主使,不干我等 之事。我等皆是秦明擒上山的,三日一打,五日一抽,不得已顧了這性命,順他做個嘍 兵,心中實在不願。現在山上還有兩個寨主,一個叫大刀洪魁,一個叫冷箭王傑,此二 人皆是秦明結拜的兄弟。老爺們若饒我等性命,就此回轉山中,將他兩人誘來,為老爺 擒住,將他置之死地。」接著,天霸也喊了出來道:「趙賢弟,汝且進去看守那強盜, 俺有話問這班強盜。」當時也就照趙五所說的話,問了一遍。普潤說道:「還說你是個 內行,連這打草驚蛇,尚不知道;讓他們回去,豈不與俺們有礙麼?汝既放他前去,咱 是不能饒過的,只留下一件寶貝,做了記號,方知俺的手段。」說畢,把那些嘍兵耳朵 每人割下一隻,命他回去報信。

這裡天霸等眾人去後,知道山上必有來人報復,趕著將秦明推到廳前,結果了性命 ,然後傳齊莊漢,各執傢伙、火把,一路迎去。行了有半里之遙,早見遠遠來了兩匹坐 騎,燈球火把,蜂擁而來。但聽他高聲叫道:「黃天霸,你殺掩哥哥,俺洪魁來也!」 天霸見敵人前來,趕著命莊漢排立兩旁,執著腰刀,當先罵道:「狗強盜既聞俺的大名 ,便應束手就縛,秦明已被殺死,汝是何人?速來納命。」洪魁見說是天霸,也不分皂 白,按定鞍韁,一刀砍下。天霸見來得厲害,也就貫足了勁,一刀掀去。洪魁見殺他不 得,登時喊叫連天道:「黃天霸,汝這無情無義的匹夫,咱們綠林朋友待汝不薄,汝乃 殺死盟兄,逼死盟嫂,隨那施不全做了這個鳥官,與俺綠林作對。今日前來,又將俺大 哥騙醉,殺死莊前,此仇如何可恕!來得好,看刀!」說罷,隨將大刀砍下。先前黃天 霸見他這樣厲害,疑惑他是個好手,此時幾刀砍來,順手掀去,也是個無用之輩。到了 七八刀上,拚力一刀隔在旁邊,向著洪魁罵道:「汝這不知死活的強徒,俺在北道上面 ,也不知遇了多少英雄豪傑,誰不知俺大名?汝這一把大刀,只能殺得他人,奈俺天霸 怎樣。王朗山上還去過數次,況汝是他的夥伴,不要走也,吃俺一刀!」

說著,使了個蛟龍出水式,對定洪魁胸前刺下,洪魁見他還手,在馬上說聲:「來 得好!」響亮一聲,拚力砍去。天霸怕他再來還手,隨即取出金鏢,左手執刀,向馬頭 砍去,右手一起,早已放去。洪魁正掀過一刀,又見他一刀砍來,忙將馬頭一擰,意想 向左邊讓。誰知道一道金光,早到了面門之上,曉得不好,「哎喲」一聲未曾喚出,臉 上早中了一下,登時疼痛萬分,栽於馬下。

天霸正要結果性命,忽聽有人喊道:「黃天霸休得逞能,咱也有寶貝來也!」說著 ,也嗖的一聲,對太陽穴射來。天霸是慣走北道的,豈有不知道這暗箭?連忙將身子一 偏,將一枝冷箭讓過,原來便是那個冷箭王傑所放。王傑到了面前,對天霸說道:「俺 們兩人還是鬥拳腳的功夫,不準鬥那個暗器;大丈夫明來明去,說定在先,隨後便沒有 反悔的。」天霸道:「汝乃無名的小輩,俺若開言,便說欺汝這小輩,馬上步下,聽汝 便了。」王傑當時跳下馬去,舞動雙錘,便同天霸交手。就此一來一往,約有十餘個回 合。

天霸見勝他不得,心想道:「此人本領不在俺之下,若能將他收服,做個內應,豈 不是個上策?」當時將刀一隔,說聲:「且住!俺與你有話講。」王傑見他住手,也就 站定說道:「黃天霸,你莫非鬥俺不過麼?」天霸道:「汝且勿得猖狂,俺有一言問汝 。咱在這北道上面,非止一年,好漢英雄,無不知道,汝可知俺的名姓麼?」王傑聽了 笑道:「汝的姓名,豈有不知,連汝的忘恩負義的事情全然知道,綠林中誰不罵你?虧 你不知羞愧,前來問人,休得多言,從速動手!」天霸道:「俺也不懼怕你,何必問這 閒話。但汝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也是綠林出身,何故不做這買賣呢?實因有個緣 故,人生在世,不過『忠孝節義,禮義廉恥』這八個字。自從江都任上,直至如今,不 知乾出許多要案,因此皇上加恩,做了總兵官職,即便此時為汝殺死,後人議論,皆說 俺為地方上除害。俺看汝週身本領也不在人之下,與其同王朗一類遺臭萬年,何不及早 回頭,改邪歸正。倘得一官半職,封妻蔭子,為祖爭光,方不虛生一世。汝且仔細思量 ,是與不是?」這番話,早把王傑說得啞口無言,心下想道:「俺聞施不全實是個清官 ,只因仇人太多,以致屢次為人謀害。俺若投在他麾下,少不得立了功名,封官就職,

此時既有這機會,何不趁此投順呢?」當即問道:「天霸,你這派言詞俺也知道。但是 俺這山中不下有數千餘人,即便依汝所言,一時如何遣散呢?」不知天霸聽了此言如何 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三回

施暗器普潤受傷 進讒言雲龍動怒

卻說王傑聽天霸一派言語,心想歸順施公,乃道:「既大人有心提拔,人非草木, 豈不回頭?大人可先上敝山,將秦明等屍骸埋葬,然後將嶁兵遣散,所有資財送回淮安 。咱們一同齊赴沂州,到王朗山中,做個內應,不知你意下如何?」天霸聽了大喜,忙 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俺就與你上山便了。」說著,便命那些莊漢在山下 等候。自己將一口腰刀撇下,單身在前,一路而去。到了山寨,王傑便請他上座,拜了 兩拜,便道:「咱王傑雖是綠林草寇,也知順逆利害,雖得大人如此婆心,便是俺之出 路,所有事件,全憑大人做主了!」

說著,到了後面,先將人名冊籍並糧草帳簿,送在天霸面前。

天霸命他將山上頭目先行喊來,將洪魁、秦明犯罪該死,並王傑改邪歸正的話,說 了-遍。然後道:「汝等雖目前為寇,從前也是良民,無非為秦明這狗頭逼迫所致。但 是本總兵寬其既往,將這資財分給汝等,去惡從善,可速三思!」話猶未了,早有園山 的嘍兵紛紛而至,高聲道:「大人開恩,情願回去歸農。」說著,一個個跪在簷前,同 聲感戴。天霸當時便喚了兩個老年頭目,命他按名散放;擇定後日,各自回家,放火燒 山,以除大害。

此時天色早已大亮,普潤在李根莊上看見秦明等人已死,所有嘍兵非殺既剁,剩下 許多酒餚,也無人吃。普潤想道:「咱悶在那個房內,連聲音不敢響動,肚皮中饑得如 牛叫一般,這些雜種留下這許多酒餚,何不吃他一飽,然後再追了出去助天霸,豈不是 好!」當時就狼吞虎嚥,吃了一飽,隨即提刀飛舞而出。誰知他躲在後面,乃是赤身露 體,殺了秦明之後,便想將衣服穿好,後見趙五等人追殺高三,他便出來助戰,一時將 此事忘卻。現在提刀出了莊門,那種赤條條一絲不掛的,實在不堪入目。正跑之間,誰 知秦明的嘍兵躲在樹林裡面,見個胖大和尚赤身過去,知是天霸一類,趕緊取出一箭, 對定他胸前,拼力射去。普潤雖是魯莽,這明兵暗器尚可遮護。正向前來,忽聽嗖的一 聲對面而至,趕著將刀望下一遮。誰知他用力太過,將那枝箭頭打斷,穿人臂上,鮮血 淋漓,痛不可忍。再將自已一望,方知身上沒有衣服,罵道:「俺不是為黃湯灌死了, 為什麼不穿衣服,追殺出來?設若射中了和尚,連撒尿也不便當了。」登時拔出箭頭, 轉身回去。卻巧趙五劈面走來,見他受了這苦楚,只是大笑不止。當時天霸已命山上的 頭目前來送信,令莊漢去請李根,命他安然回家,然後普潤、趙五等人同上山去。一連 數日,嘍兵遣散已畢。王傑取了流星錘,先將山寨燒去,隨後同天霸等人向沂州而來。

在路非止鬥一日。這日離瑯琊山不遠,王傑開言說道:「咱就此投往瑯琊出,諸位兄長 若有下落,務必設法報信山中,好讓小弟知道他底細,送信過來。」

天霸道:「俺們此時不能預定,等到將殷老英雄尋到,各事使易商辦了。」

不說黃天霸與趙五等前去,單說王傑別了天霸,走到瑯琊山下,早有巡山的嘍兵高 聲問道:「汝這大漢從何處而來?快將來歷說明,好稟明寨主知道,不然俺便放箭了。 」王傑道:

「俺乃蝦蟆山寨主王傑是也!王寨主屢次相邀,請俺入夥,今日特地到此,汝可進 去稟明,以便彼此相見。」嘍兵聽說是王傑,連忙道:「王寨主,你老且此待著,小人 進去稟明,好請咱們寨主出來迎接。」說畢,命人看守著山寨,自己轉身奔上山去。

此時王朗正因黃達弟兄為殷龍翁婿殺死,請飛雲子整頓高樓各處埋伏,日前雲鶴命 他將樓圖取出,當時並無疑惑,到了晚間,早有曹勇到他房內言道:「寨主以為黃達兄 弟死在殷龍之手,抑死在雲龍之手麼?」王朗道:「此言是何說法?黃成先為殷龍打死 ,後來黃達前去報仇,遇著賀人傑,因此兩個先後身死,怎麼說是雲龍呢?」曹勇道: 「寨主無須執見,明是雲龍置之死地。咱若不說明出來,寨主亦未必深信。先是雲龍初 次下山,遇見殷龍,他若幫助寨主,理合便與動手。那時不肯交鋒,反說他武藝高強, 敵他不過,以免寨主命他出戰,此是第一破綻;黃成心抱不平,欲與殷龍廝殺,他又故 意攔阻他去,又出激詞與他賭勝,是第二個破綻;黃成為殷龍殺死,自親眼看見,不與 他報仇,黃達前去,他反回來,此是第三個破綻。有此三層,回想飛雲子臨行之時,不 辭而別,前日又無因而至,這不是他心存別見麼?這樓是他所造,圖又是他繪成,豈有 忘卻之理?此時寨主請他整頓,他應一望而知,何必取圖查看。咱恐他弟兄不懷好意, 欲想將樓圖騙出,乘隙逃了,除了這個幹係,那時回往潼關,尚是小事;設若投順殷龍 與黃天霸等人,聯為一氣,裡應外合,攻破此山,那時悔之何及!咱見他事有可疑,因 此與寨主說明,那個樓圖千萬不能取出,等咱們各處的朋友齊請上山,然後再將這高樓 大家整頓,那時眾目昭彰,飛雲子方不能更變呢!」王朗聽了此言,真是如夢初醒,忙 道:「設非賢弟看破,幾乎為他所賣。方才已允將原圖取出,現在如何回答他?若真個 改變,這個如何是好呢?」曹勇道:「寨主不必多慮,且待飛雲子明日如何。他果有心 計算,自己必催寨主取出,臨時便就如此這般向他回答;如若不催,等各朋友到齊,再

行舉辦。」王朗本是個無謀強盜,便信曹勇之言。

到了次日,不將此事提起。飛雲子見他怠慢,必是他有了便局,心下雖急,想取此 圖,恐說出為他疑惑,也就不去催促。

誰知雲龍等待不得,當時向王朗說道:「大哥造下此樓,本想共圖大事,外有殷龍 窺探,內無十分埋伏之功,倘黃天霸一旦而來攻打山寨,那時恐不比初次,何不趁此時 精益求精,置下埋伏,方可萬無一失。昨晚與俺三弟已經說明,難道今日忘卻麼?還不 趁此時將圖取出,更造一番,豈不完美!」王朗聽了,笑道:「雲大哥,你不遠千里而 來,理合歇息數日,再行辦事,方是正理。咱這山中,雖不能如銅牆鐵壁一般,也不致 輕易攻破;雖有一兩個奸細,恐也不能成事。此乃咱一人之事,大哥能屈留數日,便請 稍助一臂,如若不能,天下名山,何止倍蓗,請大哥另行別路便了。」雲龍一聞此言, 明知有人進了讒言,不禁大聲怒道:「王朗你這狗頭,這派言語,前來嚇誰?俺三弟為 你這強徒造下這銅牆鐵壁的樓,大事未成,便爾相棄,還有什麼義氣!你若是好漢,同 你鬧個你死我活。」說著,便是一拳當胸打去。王朗見他翻臉,又恐飛雲子動了真怒, 兄弟兩人,難以制服。登時向左邊一閃,讓過一拳,向飛雲子喊道:「三弟救我!愚兄 一言之誤,冒犯大哥,自知理屈,三弟可為我勸解。」說著,便跳到飛雲子身後,躲避 雲龍。飛雲子也只得故作攔阻道:「大哥不必動怒,咱們義氣,不可為人笑話,且請住 手!」說著,跳到面前,將雲龍攔住。曹勇聽見,也就上前請雲龍坐下。誰知雲龍躥到 外面,攜了自己包裹,便向王朗罵道:「汝這狗頭,不知進退,咱雲龍再見便了。」說 著,負氣躥出,一路的下山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四回

惡曹勇獻計請名人 妙賽花當場施毒手

卻說雲龍見王朗說他是奸細,登時大怒起來,便想動手。

此刻為曹勇勸解下來,一路下山而去。這裡飛雲子恨不得將王朗結果性命,齊星樓 圖末得,此圖乃是家傳寶物,奈他生死各門,以及八卦、五行之類,稍一錯誤,便壞了 大事。雖因自已起造,到了用關鍵時節,仍然按圖行事。若因一時之誤,絕了交情,王 朗自格外防備,那圖依舊取不出外邊來。當時見雲龍帶怒下山,也就向王朗說道:「王 大哥,你我金石同心,肝膽相照;咱若三心二意,初時為何造下此樓:此時與俺哥哥前 來,難道另有別意麼?非俺出大言,這合山之-中,如有人與我打個照面,破一門路, 也是英雄好漢;在俺看來,也不過是無名之輩撥弄是非,非是他的技藝。你乃是一山之 主,用人好壞,尚不知道,尚能成什麼大事?今日與你說明,這裡俺在山中,這樓上事 件須憑咱專主,不能由你牽制,如若不能,俺也自走他路,莫說我有始無終。我哥哥現 在去山下,不知又奔赴何處。

豈非是汝別尋煩惱哩!」這番話只說得王朗啞口無語。曹勇在旁,只是面紅耳赤, 當時只得答道:「雲三哥幸勿多疑,寨主想汝上山,如魚得水,豈有反聽人語之理?這 樓上制度請你擺佈便了。但是各處朋友,尚未齊集,且等眾人上山,再興工役。

那時施不全無人來,咱也要奔赴淮安,殺他個盡絕。此時三哥權請息怒,小弟明日 下山追請大哥便了。」飛雲子到了此時,也只得趁此下樓,回轉書房而去。

這裡王朗為飛雲子一頓搶白,也是將信將疑,只得再將曹勇請來,暗下計較。曹勇 道:「這情形早已露出,目下惟有開列山名,派人星夜到各處敦請,若將眾英雄齊集山 下,雖再有黃天霸等人,也無大礙於事。」說畢,便開了一單,寫了名姓,並珍珠寶貝 聚請之物,命人分路而去,約定下月初一到山。兩人分撥已定,揀了幾個親信的頭目, 帶著嘍兵分頭而去。次日,王朗恐飛雲子疑惑,就出來賠禮,請他上樓,商量各事。飛 雲子也有所耳聞,也就不動聲色。

光陰倏忽,約有半月光景,這許多強盜皆陸續而至。到了初一,王朗便命闔山殺牛 宰馬,重新聚義。內中惟有黑閻羅同蠻和尚最為兇惡。黑閻羅頭戴一頂豹子冠,身穿一 件魚鱗襖,兜襠衩褲,腳下銅裹鐵尖鞋;另有一種絕技:那魚鱗甲內藏著四百七十個鐵 彈子,到了爭鬥之時,遇見敵手,即使用此器傷人,聽你再眼明手快,也要傷損。蠻和 尚頭戴束髮紫金箍,身穿百衲衫;手使鐵禪杖,十八菩提珠,百發百中。當時向王朗言 道:「大哥這山中也有這許多人馬,一個施不全尚擺佈他不得,還想什麼天下呢?非我 出大話,今日就此下山,奔赴淮安,除去這狗官,共圖大事,也如探囊取物。何況一個 殷龍,便各懼怯。」黑閻羅道:「殷龍這雜種,也只能在殷家堡獨霸一方,見了我兩人 ,恐那個蓋世英雄,一朝喪盡。」兩人你言我語,豪興登時勃發,便要下山尋殷龍廝殺 。王朗知道不能攔阻,只得命人送他下山,向殷龍店內而去。

卻說雲龍下山之後,便先尋了殷龍,與殷龍說了一番。乃道:「我家三弟,與我性 情不同,此時未得樓圖,斷不肯半途而去。但是普潤到淮安送信,至今不知如何,萬君 召與天霸皆不見前來,你們翁婿二人久久在此,也是無益。我既與他翻臉,此處安身不 得,不若此時投到淮安,催促眾人到此,那時裡應外合,一鼓可破。」殷龍也知道人少 力薄,於事無濟。見他自己要去,自是喜出望外,當時即寫了書信,稟明施公,速請天 霸前來相助。雲龍就此前去。

這日殷龍與賽花在店前閒談所做的事件,忽見對面有個少年,在門前望了一眼。殷

龍知道是巡風的嘍兵,登時向賽花說道:「我兒,你曾看見麼?」賽花道:「與爹爹就 此前去,看有誰在此探窺?」說著,兩人離了客店,約走了二里多路,前面一帶樹林, 早見方才的嘍兵站在林外;後邊一個束髮金箍的和尚,手執禪杖,高聲叫道:「殷龍這 狗頭,既在此地,我去試他一試。」說著,連躥帶蹦,跳出鬆林。賽花哪裡忍耐得住?

腰間拔出利刃,兩個足尖向前一頓,早到鬆林近前,向著和尚叫道:「禿驢休得猖 狂,奶奶乃殷龍之女殷賽花是也!汝是何人?敢來送死!」蠻和尚見來了一個女子,哪 裡放在心上,不禁哈哈大笑道:「佛爺爺菩薩心腸,不肯犯色戒,若要你這賤貨無用, 看你姣姣的女子,也難挨一禪杖。今開莫大之恩,饒汝狗命,從速回轉,命殷龍前來好 好送死!」賽花聽他這言語,不由得舉劍就刺,說聲:「禿廝,休得逞嘴,看劍!」說 著,已望那禿頭上一下。蠻和尚毫不介意,將禪杖望上一迎,說聲:「來得好!」但聽 噹啷一聲,早將那利劍掀在旁邊,接著一禪杖也就攔頭打來。賽花見他來得厲害,也就 不敢怠慢,兩手貫足了勁,用了個古字式,將禪杖架住。

殷龍見女兒吃力,恐敗在這禿驢手內,趕著到了面前,喝道:「禿狗頭,與這女子 交手,尚算英雄好漢麼?要會殷龍,殷龍在此!馬上步下,聽汝前來。」和尚見殷龍出 面,隨即收

回禪杖,望殷龍上下一望,笑道:「我道你是個人間惡鬼,天上邪神,不能奈何汝怎 樣,在我看來,也不過尋常之輩。不要走,看我傢伙!」說著,用了個拜佛聽經式,身 軀向上一躥,禪杖頭在上,鐵柄在下,左手向前,右手握杖,由上而下,拚力的從頭上 打來。殷龍看見,吃了一驚,暗道:「這賊禿驢好一派身手,幸得我與他,若是別人, 這一杖便難躲過。」當時趕將利刃握在手內,一個鷂子翻身,翻出圈外,用個四兩撥千 斤的刀法,對上禪杖,拚力往上一隔,方才掀了過去。和尚不等他還手,復又一下,攔 腰掃來。殷龍反進前一步,到了和尚面前,舉起利刃,便往他手腕上一下。和尚吃了一 驚,隨即罵道:「好雜種,汝這詭計,前來嚇誰?」說著,拖著兵器,兩足往後一退, 方將一刀讓過。殷龍恐他又來還手,遂用了雪舞梨花的刀法,前後上下,如刀山一般, 直奔和尚砍去。和尚見了笑道:「殷龍,汝享了半世大名,今日英名何在?我只殺了兩 下,汝便現出這模樣,難道佛爺爺便怕汝這刀法麼?」當時就將禪杖飛舞起來,對定刀 頭一路掀去,招架上下盤旋,毫無半點漏空。殷龍一路刀法舞畢,未了一刀,稍有破綻 ,被和尚一禪杖掀落在下面;然後將禪杖高起,四十八路一齊打來。殷龍幸知道他這門 路,趕將利刃護著週身,對定了禪杖頭兒緊緊的隔去。一來一往,力戰了二三十合,彼 此不分勝負。

賽花見父不能取勝,便從那袖內取出金鏢,對著和尚一鏢打來。蠻和尚正打之間, 忽然一道白光對命門飛下,知道有人暗算。但將頭顱一偏,兩指頭當中一夾,卻巧那隻 金鏢拿在手內。賽花見一鏢未中,復又一鏢放出,正對咽喉;蠻和尚將頭向下,張開大 口,隨即咬住。此時賽花心下著急,一連又發了兩隻金鏢,已到前面,仍然用手接住。

接住第二隻,又將才接的金鏢放下。賽花連發四鏢,俱未打中。忽見蠻和尚袖口一起, 放出一物,欲知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五回

喜相逢擊走黑閻羅 訴離情恨煞惡強盜

卻說殷賽花連發四鏢,未能將蠻和尚打中,心下正然著急。

忽見他袖口一起,飛來一物,有酒杯口大小,此便是這和尚的十八菩提子母鐵彈。

賽花也跟明手快,拔出雙劍,舞得如天花墜地相似,早把個鐵彈子打落地下。殷龍見女 兒也不能取勝,一時大怒起來,舞動樸刀,當頭亂砍。那邊黑閻羅孫勇見和尚力敵兩人 ,恐有損傷,也就搖動銅錘,當先爭鬥。早有賽花接著廝殺。四人在樹林外面,真個是 你要我死,我要你亡。四件兵刃,殺得日色無光,煙塵四起。正是難解難分的時候,前 面遠遠來了四人,當首十個出色英雄,手提單刀,到了前面,見殷龍在此廝殺,趕著高 聲道:「殷老英雄權請住手,我黃天霸來也!」叱吒一聲,飛入圈內。

原來天霸與普潤等人,自蝦蟆山收服了王傑,次日便一起動身,向沂州進發。這日 離瑯琊山不遠,王傑向天霸道:「小弟多蒙兄長提拔。把給功名,本擬隨兄長共破由寨 。無奈王朗人多糧足,山中事件不得而知,現在離山還遠,難得王朗與我有約,此去投 他做個內應,豈不是條妙計?惟恐兄長來能相信,故而將這事稟明行止,請兄長定奪。 」天霸聽了笑道:「這皆是賢弟多疑,我們肝膽相照,凡事但求有濟,何必拘於形跡,

賢弟請自便罷!我們明日在山前會晤如何?」王傑見天霸答應,當即便分路投奔瑯 琊山而面去。這裡天霸與普潤、趙氏兄弟,到各處村鎮去尋殷龍的下落。走了十數裡地 面,不說此人已走,便說搬移別處去了。行了半日,皆未訪實,心中正然著急,忽聽喊 殺之聲,震動山谷,趕急順著聲音而去。卻巧殷龍正與和尚既殺,因此跳入圈內,拔出 單刀,對黑閻羅便砍。

殷龍與賽花正鬥兩人不過,忽聽「天霸」二字喊叫而來,抬頭一看,已到面前。心 下好不歡喜,就高聲叫道:「黃賢弟,來得正好,萬勿將這廝走了!」普潤見天霸說出 殷龍,知已尋著朋友,也就應聲道:「我普潤尋覓多時,不期在此相會,這禿廝且留下 與我罷!」說罷,兩柄利刃,一齊砍下,將蠻和尚的禪杖掀去。接著趙四、趙五各取兵

刃,兩邊殺來。賽花見來了多人,愈加奮勇幾倍。八個人,八件兵器,如走馬燈相似, 將黑閻羅、蠻和尚夾在中間,四面八方,全無漏空。此時他二人,雖有十二分本領,怎 經得起他六人皆是個有名好手;到了此時,已是隻能招架,不能還手。殺了有半個時辰 ,黑閻羅恐有傷損,虛晃一錘,衝開門路,直奔已前敗走。蠻和尚見他逃去,也就隨後 而逃。普潤還要追趕,還是天霸說道:「我們不必追了,老英雄方才尋著,正要有話面 談;這兩個強盜,明日還不結果麼?」趙五道:「他山中埋狀甚多,勝他一陣,已是幸 事,此去若中了埋伏,反為不當。」普潤聽了此言,當即轉身回來。早有殷龍向天霸問 道:「賢弟何時到此?何日由淮安動身?大人面前諒該安靜?為何萬君召與殷猛未曾回 來?請賢弟說明與我知道。」天霸道:「我們一言難盡。這地方非言談之地,你老現住 在何處?咱們安歇下來,再行談論。」賽花聽說,便在前引路。卻巧殷強與人傑坐在店 內,聞殷龍、賽花與人交戰,也就前來助戰,不期在路又遇見眾人。正是喜出望外。

人傑首先向天霸叫了一聲:「叔父!」一路到了客店,殷強先命小二收拾面水,備 下酒餚,眾人淨面漱口,將包裹取下,送至裡面。然後天霸便將殷猛送信,說人傑與賽 花私自逃走,冒險攻山後,正想命人打聽,卻巧趙五弟兄入衙行刺,收服兩人,又說出 人傑受傷,朱光祖救了他們性命;因此大人命我前來,在路遇見普潤,方知君召在河南 有病;蝦蟆山又收服王傑,此時去投王朗,做了內應的話,前後說了一番,殷龍才知道 ,又把飛雲子弟兄已到此處,殺死黃成,氣走雲龍,現在邀約強人的話,復又告知天霸 。天霸道:「咱們現已到此,少不得要上山一走,但飛雲子不知果能一會麼?」殷龍道 :「此人雖歸順咱們,無奈曹勇這狗頭心懷不善,專門窺探他的破綻,現在樓圖尚未到 手,故他不肯輕易出來,連咱們至今日尚未見過。」

普潤道:「咱們既曉得這緣故,若再耽延時日,此山何日能破?

今晚咱們同上山頭,先看一番動靜,明日再設法攻山。」眾人計議妥當,當時吃了 飲食。到了二鼓時分,早有普潤、黃天霸、賀人傑三人,換了黑衣的裝束,各帶傢伙, 飛奔而去。

且說黑閻羅孫勇與醉菩提蠻和尚為天霸等敗走,當即到了山中,對著王朗說道:「 咱們今日下山,不期巧遇著殷龍與他女兒,一同廝殺,滿擬將他結果了性命。誰知交手 之間,忽然黃天霸與一個和尚,共計四人前來助戰。天霸的本領高強,真乃名不虛傳;

他那一口單刀,實是驚人出色,因此將殷龍救了回去。咱想殷龍父女在此,尚無妨礙, 今又添了這許多人,眼見得不日便要攻山,還須請寨主加意防備才好。」王朗聽了此言 ,道:「咱便請雲家兄弟整頓高樓。現在二位賢弟殺敗,而目下惟有緊守山寨,盤查奸 細,惟恐天霸等夜間窺探。」黑閻羅道:「咱們今夜輪班上宿,若天霸大膽前來,務必 將他擒住。

施不全除了此人也便沒有妙手了。」王朗道:「這事須告知那雲家兄弟,請他防備 一宵,專司樓上的埋伏;其餘飛叉將軍郭天保、急三槍鄭得仁、雙槍將鄧龍,以及穿山 甲劉飛虎等人,務宜盡上高樓,各守一面,方才無隙可入。」

三人計議已定,隨即將眾人請到聚義廳上,對著飛雲子道:「今晚黃天霸必然上山 ,三哥乃齊星樓之主,故求上樓專司埋伏;餘下八門及第二、三層的關鍵,愚兄皆派人 分守。總期將來人置之死地,方知道咱們的厲害呢!」飛雲子聽了此言,心下甚是躊躇 ,不能言語。曹勇在旁言道:「雲三哥,你莫非有退意麼?大丈夫始終如一,不能半途 而廢。今晚天霸前來,正是絕好機會,何故半晌不發一言呢?」飛雲子笑道:「你以為 我懼怕於他麼?只因此樓非一朝一夕可成,自從那日去後,以為黃天霸等人來過數次, 不知可有損傷?今晚便想開了機關,將敵人拿獲;設誤觸機關,不但不能擒人,反傷了 自己的性命。

日前王大哥將樓圖取出,至今未曾交來,欲想修理一番,又不能聽俺專主;設若冒 昧應允上樓辦事,那時誤了大事,豈不將蓋世英名一朝喪盡!有此一番情節,故此目下 躊躇!汝今謂俺有退意,俺道王大哥與汝反疑心於俺了。在俺看來,今夜但防守一夜, 只須將他敗走,隨後等埋伏步位齊全,再行與他廝殺。

王大哥若定要在今晚發動,那時誤了大事,與俺無涉。」王朗聽了此言,又恐飛雲 子因此動惱,乃道:「三哥何出此言!咱們義氣相投,已非一日。咱不過為黃天霸屢次 上山,擒他不得,欲想趁此送他性命。三哥既如此用意,咱便遵命是了。」當時便命廚 下備了酒席,大眾開懷暢飲,直到二鼓以後。王朗向眾人言道:「從前方廳裡面皆是眾 人埋伏之所,自黃天霸追來之後,便換了他處。今日齊星樓下必須分了地段,誰人願守 何處,各人自己說明,此不過權宜之事;等到雲三哥功成圓滿,然後聽咱調度!」飛雲 子當時說道:「寨主如此吩咐,極為妥當。」

不知王朗如何守候天霸,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六回

普潤僧再上瑯琊山 黃天霸三探齊星樓

卻說飛雲子回轉到自己房內。王朗便向眾人說道:「雲三哥雖不上樓,那黃天霸非 尋常之輩,臂如雲三哥這齊星樓既在此間,派人前來,也要安放埋伏;咱們各人守一路 ,大家以金鐘為號,無論何處見有人來,便將機關下,然後傳信各處,四面兜拿,方可 萬無一失!」黑閻羅日間為黃天霸敗下,恨不得將他捉住,以享大名,當時言道:「咱

們在這山中,雖不能居二,那平常的小事俺也不做;乃做毛遂自薦,樓臺上面,頭道鐵 欄杆,為俺把守。俺聞每根欄杆裡面皆有枝火箭,這面埋伏甚是厲害,非俺有這身本領 。也不能擔此重任。王大哥可將此事讓俺罷。」說著,也不等他回答,便向樓前面去。

接著,蠻和尚言道:「俺聞方廳外面那塊石板底下是個陷人的大坑,欲至樓上,非過此 不可,這個小差可以讓我。咱想那樓上的事,須要耐心等守,這地方是天霸必由之路, 只要他前來,便可廝殺,豈不是件快事?」說著,提了禪杖,也就走了。這裡王朗言道 :「他兩人所守的地方,雖是要害,尚還有躲避地方。惟有第二層埋伏最多,所有那烏 鴉嘴、長蛇頭、金龍爪、蜂蠆刺、壁虎尾、惡狗沫的六件毒氣,都在那前後左右上下六 門,非得六位好漢把守不可。第三層乃是晝夜六時,按著子醜寅卯十二個時辰。這三層 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埋伏,黑閻羅守的那火氣的兵器,便是火門;所有總頭,皆在第 三層上面。此層樓面最高,非將一二層破去,方能到得三層。此時人不敷用,天霸雖然 兇勇,也未必如此易破,尚可不必防守。咱擬郭天保把守烏鴉嘴的前門,小閻王管理長 蛇頭後門,鄭得仁防護金龍爪的右門,一撮毛看守蜂蠆刺的左門,穿山甲把守壁虎尾的 上門,何福坤司理惡狗沫的下門。」這六門分撥已定,還有那龔得廣、鄧龍這班強盜, 在第一層及二、三層,按著金木水火土五門巡緝。分派已畢,早是三鼓時分,每人飽餐 一頓,各帶兵刃,短衣結束,分頭而去。王朗與曹勇仍然在第三層防備。還有許多小頭 目在山前山後,四面巡風,更鼓之聲不絕於耳。

且說黃天霸與普潤、賀人傑、趙四、趙五,出了店門,直向山前進發。天霸與人傑 雖是熟路;無奈前幾次上山皆是黑夜到此,臨走之時,又受了重傷,加之又隔了數月, 此時前去,反記憶不清。所幸趙氏弟兄本在山內;此時便在前引路。到了山上,穿過牌 樓,低聲向天霸說道:「俺們且躥上牌樓,看個動靜,恐咱們走後,山上來了能人,另 有什麼埋伏。」天霸道:不差,咱也上去一看。」說著,噗噗噗如飛燕入巢一般,五個 人齊到了上面。趙五舉眼向裡面看去,但見高樓上面隱隱現出燈光,或明或滅,第二層 殺氣騰騰,已是有了防備了。普潤道:「這又奇了,此樓除卻雲鶴無人會用這埋伏。飛 雲子既歸顧了咱們,何至再為他用?但不知飛雲子住在裡面何處?若能探出真情,俺便 下去,先將他找著,通個消息,隨後再去攻打。」

趙五道:「這事倒也不難,裡面地方俺尚認得,只顧飛身進去,就可將他尋著。但 有一層,即使他肯說實情,這四五人如何敷用?且到裡面殺死幾個強盜,削去他的羽翼 ,然後再見機攻打。

若徒一味逞能,這便是自速其死了。」天霸聽了此言:正擬命他下去。趙五道:「 咱們趁此便進去了如何?」說著,在前引路,進了寨門,順著那埋伏的地方,暗暗走來 。

人傑是個急火性子,走了兩重門,到了假山面前,知道內中那樣厲害,又不敢冒失 上前,只得回頭向趙五打了個暗號。

趙五本是裡面強人,路逕未有不熟,當即踹著石板,先讓人傑等過去。進了花園, 來至方廳下面,倒著身軀,暗暗細聽。誰知王朗在第三層樓上,照著個千里燈球,由上 而下,看得十分清楚。此時四面巡來,忽見方廳外有個黑影,趕著將金鐘敲了數下。復 將燈球向方廳前照來。所有樓上各人,俱已知道,隨即你傳與我,我傳與你,四面八方 ,無數金鐘敲起。頃刻工夫,許多燈球,向方廳前面照來。只聽高聲叫道:「不要放走 了奸細!黃天霸進了山寨。咱們快來兜拿呀!」趙五這一驚不小,惟恐被眾人看見,知 他順了施公,愈加不妙。所幸路逕尚熟,掉轉身軀,趕著躲入假山背後。黃天霸此時也 顧不得存亡死活,叱吒一聲,向人傑叫道:「賀人傑,咱們就此殺上罷!」說畢,舞動 單刀,逢人便砍。賀人傑雙錘並舉,一上一下,殺得如雨點一般。頃刻間,早把那巡夜 嘍兵打死了數個。蠻和尚聽外面喊叫,猶如火上燒油,禪杖一提,尋人廝殺。卻巧當頭 便遇著普潤,對定禿頭一杖打去。普潤舉刀來架,掀在一旁,隨手還了他一刀。蠻和尚 哪裡放在心中,喝道:「來得好,代我去罷!」

登時禪杖一起,響亮一聲,火星亂冒,早把普潤的刀掀開去。

普潤見來得兇猛,也知道厲害。蠻和尚見他用了刀法,隨即招架,殺在一團。

兩人正在混殺,天霸早又到樓前,見那一帶生鐵欄杆,不禁高聲大罵道:「王朗, 汝這該死的強盜,前次在此為汝暗算,能奈我何?今日前來,定傷汝命!」說著,一個 箭步,躥到面前,便上了欄杆垛上,就此便欲躥上樓梯,取回寶物。王朗看得真切,早 把關鍵握在手內,正擬來開,忽見黑閻羅孫勇不動聲色;王朗不解何意,只道他懼怕天 霸躲開別處,深恐將關鍵開來,下面無人應答,反觸了別項關鍵。誰知孫勇也是刁頑的 強盜,聽說黃天霸屢次前來,皆被他逃走,此時見他上樓,反而隨他入內,等他到了裡 面,然後再開關鍵,將他治死。

天霸不知有人,正擬上樓,忽聽有人躥了出來,舉起雙錘攔腰打下。天霸知道不好 ,掉轉了身軀,將身讓過一邊,一個順手推門式,一刀便向後砍去。黑閻羅見一錘讓去 ,早已知道厲害,接著一刀砍來,趕將雙錘高起,左手來隔單刀,右手將錘磕下。天霸 恐放出暗器,拚力砍了數下,讓出左手,取出金鏢,對定黑閻羅打去。孫勇久聞他大名 ,也防著放出暗器,舉頭見金鏢打來,已閃躲不及,只得將身軀向外一偏,那金鏢從肩 頭擦過;接著使個猛虎歸山的形式,躥身穿進欄杆,高聲叫道:「黃天霸,俺戰汝不過 ,休得前來!」說畢,便向裡一鑽,早已不見人影。天霸知道不好,只得轉身就走;無 奈非常快利,頃刻工夫,樓內亮如白晝,一聲響亮,欄杆垛上早放出許多火箭向天霸打

來。不知天霸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七回

啟埋伏八方受敵 逞英雄眾將施威

卻說黃天霸用鏢正打孫勇,忽見他向裡面一鑽,頃刻工夫,亮如白晝一般,欄杆上 面早放出許多火箭。天霸肪不勝防,當時四下一看,見欄杆左邊有塊石頭臺階,當中有 個門路。天霸便撥著火箭到了階前,身上已傷了兩處。只見臺階上站著一人,手執紅旗 ,見天霸上來也不阻隔。天霸還道他是個真人,誰知他動也不動。但聽撲通一聲,如天 翻地覆一般,頃刻倒了下去。

仔細一看,乃是個木偶人物造就機關,在此擺舞。此時被天霸一刀砍跌下去,只見 他左手上套著一根鐵繩,由下往上一抽,將那兩扇鐵門頃刻開下,裡面早出來一人,手 執雙錘,望天霸便打。天霸舉眼一看,便是黑閻羅孫勇,不禁怒氣沖天,高聲叫道:「 狗強盜,大丈夫明來明去,豈可暗箭傷人!汝這樣或藏或現,咱天霸便畏懼於汝麼?來 得好,代我去罷!」說著,拚力向前,將錘掀去。接著一連幾刀,向他要害砍下。

此時孫勇也無心力戰,但想他誘進門來,置之死地。當時雙錘高起,將天霸的刀隔 在一邊,高聲叫道:「黃天霸,汝死在目前,尚然猖獗,若是好漢,進來與俺戰三百合 。」說畢,握定了雙錘,轉身入內。天霸只道他戰己不過,舞刀前進,衝入門來。忽然 響亮一聲,那裡依然關閉。天霸這一驚不小,正待

回轉,那門如銅牆鐵壁一般,再也開他不下,裡面黑漆漆,燈影全無。但聽孫勇叫道 :「黃天霸,俺在東邊屋門,汝敢前來嗎?」天霸此時,不敢向前,但四面八方,不分 皂白,心下想道:「俺便在此等個通夜,就進了他這門逕,料想也難出去,他在裡面喊 叫,想必總有路逕,不如向東而去,尋著路追去,或可得出此樓。」當時主意想定,認 定直向東走來,乃是一條黑暗的小巷。穿過巷頭,向外一望,乃是一個絕大的火門,紅 光四起,原來是個火箭總頭。下面排著許多鐵子,燒得如閃電一般,嗖嗖的聲音,在外 響亮。天霸知道中了埋伏,正要轉身就走,左邊現出個樓梯,只得躦身而上。誰知到了 上面,寬大非常,一帶平樓,空無一物,當中懸著個燈球,兩邊現出六個門逕。

天霸也不論好歹,躥上樓來,待要尋條生路,忽見那燈球一動,左邊門內走出一人 ,手執長槍,高聲罵道:「黃天霸狗頭賊俺急三槍鄭得仁在此!」舉手一槍,對著咽喉 刺來。天霸見有個來,正是怒不可遏,登時氣衝牛鬥,單刀一起,隔去長槍。此時司理 惡狗沫的何福坤亦趕上前來,天霸已將命置之度外,提起刀來,便向何福坤頭頂砍來。

何福坤見來得厲害,趕將鐵棍橫開,架住兵刃,順手用了個泰山壓頂的門路,拚力一棍 ,向頭頂磕下。天霸自受了金龍一爪,已是疼不可言,忽見一棍到了面前,深恐打著傷 痕,性命不保。把那口刀也就同鷂子翻身相似,靠上鐵棍,掀在一邊。兩人一來一往, 約有五六個照面。

天霸究竟帶傷,站立不住。只見賀人傑也與那邊一人惡鬥。

你道人傑何故也中了埋伏?只因他同天霸前來,見普潤在方廳外面已與禿頭廝殺, 曉得這裡面知覺,欲想回頭,所來何事?

心想:「趙五兄弟必知全面,出入死生,當可瞭然。」轉頭想尋他同去,哪知趙五 已經躲避。復見天霸一人到了樓下,早把那欄杆觸動,放出火箭。心下怒道:「大丈夫 死得其所,雖死猶生。咱非黃叔你竭力提攜,安有今日?他此時負氣而去,大半是兇多 吉少。咱若是不趕去助戰,無論自己,心中不安,便是上天也不原宥!」想罷,舞動兩 錘,飛身上去。彼時小閻王與天霸交戰,當時無人攔阻,隨即躥上二層,正擬尋個生門 ,進內攻打。誰知王朗在上面,早已看見,趕將燈球一起,下面掌樓強寇,放出暗器。

不知賀人傑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八回

臨危地趙五救人傑 道姓名天霸遇雲鶴

卻說賀人傑上了二層樓來,王朗早已看見,趕將燈球一起。

守門將士飛叉將軍郭天保在前門正然防備,忽見燈球打著本門暗號,隨即舞動飛叉 ,到了樓上,果見一個少年孩子,手提雙錘在那裡亂闖。郭天保首先喝道:「汝這無知 的黃牙,乳臭未除,胎毛未乾,有何本領?前來送死!俺郭天保一生無子,就汝這小畜 生尚有人形,不忍送汝的性命。汝若顧全性命,在此喊三聲義父,俺便高抬貴手,送汝 下山,換那殷龍前來會俺。

如再在此耽擱,這飛叉上面便是汝送命之日。」賀人傑哪裡忍耐得住,喝聲:「狗 強盜休得胡言,且吃小爺一錘!」說著,一個流星趕月,雙錘一連打下。郭天保只道是 個乳臭小孩子,全不放在心上,見他雙錘打來,將飛叉向上一架,滿想就此開去。誰知 人傑是天生的膂力過人,兩錘堆在叉上,猶如泰山一般。天保的氣力,又未全行使出, 只聽「哎喲」一聲,幾乎將飛叉打脫,當時連開數次,帶拖帶架,讓過兩錘,那虎口早 已震裂。人傑見他難以抵架,錘頭起處,不住的打來。郭天保只殺得汗流浹背,趕將飛 叉虛刺一下,撥轉身軀,向前逃走,嘴裡高聲叫道:「汝這小畜生,俺殺你不過,若有

本領,就此追來。」人傑知道他又施詭計,到了此時,但想結果他性命,也顧不得這前 面的厲害,喝聲:「強寇哪裡逃走?俺賀爺爺來也!」

說著,擺動雙錘接踵追去。

天保見他緊緊追來,心下大喜,順手撥動機關,前面早露出個門戶,身軀一轉走入 進去。人傑也不分皂白,一氣追到了裡面,正尋天保廝殺。但聽「喳喳」聲音,飛出一 群烏鴉,向著自己亂啄。人傑疑是個羽毛鳥雀,無什麼厲害,便將雙錘向前打去。誰知 一隻烏鴉飛到人傑面前,對定著頭啄了一下,猶如鐵鏈一般,真正痛煞;再想提那柄鐵 錘,竟提不起。原來這裡面造就機關,這群烏鴉盡是鐵嘴,所以啄了一下,登時大叫一 聲,頃刻之間,毫無蹤影。人傑只得帶痛四下尋路,誰知銅牆鐵壁,無處可逃,黑暗之 中,辨不出東西南北;肩頭上傷痕又十分疼痛,因此大叫連天,亂喊天霸。天霸又為惡 狗咬了一下,也是痛不可支,彼此但聽見言語,欲想見面,並無門路。

他兩人困在樓上,暫且按下。

但說趙五兩人躲入假山後面,雖然王朗未曾看見,無奈躲藏的地方與那廳前一氣砌 成,方石一起,這假山便已下去。當時躲在那裡,但見普潤與蠻和尚殺得正難解難分。

天霸、人傑早上樓去,心下這一驚非小。忙向趙四說道:「普潤師與醉菩提戰鬥,咱們 素不認識,還可上前相救;惟有他兩人上樓,多半凶多吉少,不幸喪命在內,這夜光杯 取不出來,尚是小事;設若因此下山謀反,爭取城池,大人面前,除去天霸,尚有何人 除這惡寇?」趙四道:「咱們兩人慾想救他,唯有奔赴飛雲子面前,請他設法相救,捨 此別無他策了。」趙五聽了,忙言道:「咱們就此前去,汝仍在這地方暗助普潤。」說 著,轉過假山,一路向裡走去。誰知那燈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正走之時,劈面來了一人,正是王朗的兄弟王彬。見著趙五高聲叫道:「趙五哥, 汝赴淮安,何以夤夜回來,施不全可曾結果麼?」趙五見是王彬,即應道:「這狗官已 經擺佈了。

方才走到山前,聽說天霸上山攻打,因此趕上山頭,以便助戰,現在寨主可在樓上 麼?咱同你去殺他一陣。」王彬只道他是好意,乃道:「黃天霸已中了埋伏,此刻命在 須臾,咱同你就此前去。」說著,在前引路,向樓上而來。趙五見他同行,正是中他妙 計,拔出腰刀,對定肩頭,就是一下。王彬不曾防備,轉身向後,見趙五一刀砍來,知 他有了反變,正要喊叫,又是一刀結果性命。

趙五隨即飛奔前進,到了飛雲子房內。誰知飛雲子因王朗與曹勇心生疑惑,惟恐露 出破綻,正擬私下送信殷龍,如若天霸前來。暫緩上山動手。後來聽得人言,王朗已自 行分派多人,分守各處;接著聽見殺聲,知是天霸到此,心下正然著急。無奈那樓圖未 經到手,一經翻臉去救天霸,後再大破此樓,就費了許多周折。只得出了房門,向前觀 望。但見第三層樓上,黑霧迷天,下面火光騰騰直上,知已中了埋伏。不禁大聲喊道: 「咱飛雲子不去搭救,等待何時?」掀去長衫,一路飛奔而去。

因此趙五前來,已不見面,彼時不知他在何處。眼見得樓上燈球亂起,也就奮不顧 身,拔刀而去,一路砍到樓上,早殺死許多嘍兵。但聽下面喊道:「不好了!殺上來啦 。」王朗在上面正命人去捉天霸,忽見下面人喊馬嘶,正要命人查看。早有嘍兵到來, 說飛雲子手執寶劍,由生門上樓助戰。王朗聽了喜道:「咱此樓是他所造,他如上去, 這兩人便能擒獲了。」

飛雲子到了樓上,孫勇劈面遇著,連忙叫道:「雲三哥,來得正好,黃天霸與一個 乳臭的孩子俱圍在下面門內。此時前去,正可擒他。」飛雲子道:「這上面有俺動手, 方廳外面那個胖大和尚,十分厲害,趕快前去助戰。」孫勇不知他是計,雙錘提起,匆 匆下樓而去。飛雲子不敢怠慢,入了生門,先到長蛇頭那個門逕,按定機關,踹了上去 。想道:「這兩個人想必便是天霸了,俺與他雖未見過,且救出門來,然後再作道理。 」

不禁高聲叫道:「裡面何人,可是黃天霸與賀人傑麼?俺飛雲子前來救汝,速通名 姓,早早下樓。」人傑與天霸正在猜疑,忽聽「飛雲子」三字,天霸便大聲叫道:「雲 三哥,俺天霸已受重傷,不分門逕,普潤僧同至山上,若蒙搭救,真國家之福也!」飛 雲子聽說是天霸,趕即開了門戶,繞過烏鴉嘴,穿過惡狗沫,到了前門,轉身進去,見 天霸正睡在地下,舉手將他提起,馱上肩頭,便想出去。天霸道:「雲三哥且緩,那邊 還有賀賢姪受傷甚重,不知從何而去,可快前去將他救出!」雲鶴道:「可是賀天保之 子賀人傑麼?」天霸道:「正是此人,是俺盟姪。」雲鶴道:「那邊雖隔了一層,就此 前去,又入死地,咱先同汝下樓,然後再來相救。」說著,飛步到樓口,所幸孫勇不在 欄杆的前面,一個箭步飛下樓來,便向花園內奔去。正恐無人保護天霸,卻好趙五到了 樓口,但見火光高起,對著樓上,自己不敢上去,只得轉身去助普潤。一路走來,正見 飛雲子背著天霸,當即上前將他接下。飛雲子復去救人傑。不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五○九回

賀人傑絕處逢生 王寨主難中改悔

卻說飛雲子背天霸到花園,趙五劈面遇見,當時喊道:「雲三哥肩上可是天霸麼?

咱們正尋他不著,三哥既將他救出,此時意欲何往?」飛雲子見是趙五,不覺喜道:「

天霸受了重傷,此時雖到此間,尚不能逕自出去;賀人傑仍在樓上,必得將他救出,一 同走出,方可無慮。汝來得正好,且將他交付與你。」

說著,將天霸放下,復行抱上趙五的肩頭,轉身又入生門,到了裡面,將人傑夾在 身邊,回身就走。不意龔得廣在外面巡風,劈面的來撞見,不禁吃了一驚,向著飛雲子 喊道:「雲三哥,此人已困在樓上,此時將他背出,意欲何為?王寨主現在上面,一經 看破,又何回答,那不是出爾反爾,私通敵人麼?」雲鶴見他不住的喊叫,猶恐再有人 來,當時並不回答。舉頭向第一層觀望,見王朗手執令旗,各處招展,命人去捉普潤。

飛雲子見他來,自己回著頭向龔得廣言道:「汝來得正好,汝道俺此時出去麼?只因天 霸受傷甚重,無人進去將他捆縛,咱們方才下樓,見這乳臭的孩子,兇惡異常,因此撥 動機關,中了埋伏,將他與寨主發落,汝既前來,且將他交付與汝,俺去捆天霸去了。 」龔得廣不知是詐,便將兵刃丟下,來接人傑,早被飛雲子一劍砍中咽喉,撲通一聲, 栽倒在地,接著又是一劍,結果了性命。

人傑雖受了傷,心下明白,見一人將他救出,雖未與飛雲子見過,料想必是此人, 見他將來人殺死,帶著疼痛,拚力拗起身來問道:「救我者莫非飛雲子麼?」雲鶴道: 「休得多言,須防耳目,俺便是雲鶴也!黃天霸現在前面,且隨我來。」當時便抱著人 傑,一路到了花園。趙五早令趙四前來迎接。飛雲子向兩人言道:「此時樓圖未得,俺 不能隨汝出去,天霸傷痕,非消除萬毒丸,不得相救,切記切記!」正說畢,將人傑放 下,轉身就走。這裡天霸早已抬身不得。趙氐弟兄各自負在背上,各自拔出利刃,大喝 一聲:「俺趙五、趙四順了官兵,汝等讓我者生,擋我者死;王朗乃無名草寇,惡貫滿 盈,改日必有殺身之禍。黃天霸、賀人傑,已為咱們救出了。」說罷,不分皂白,一路 殺去。那些嘍兵,聽說是趙五救出天霸,猶如天翻地覆一般,無不各大聲喊叫:「不好 了!趙五到淮安,順子施不全,現在樓上將黃天霸救出,在樓前殺人。」無數嘍兵同聲 吶喊,早驚動了王朗,趕即傳令,將寨門緊閉。趙五到了門前,但見守山頭目排列兩旁 ,槍棍刀叉,迎面砍下。他兩人到了此時,也只得拚命廝殺。趙五在前,趙四在後。兩 柄刀猶如砍瓜切菜一般,逢人便砍,遇賊即亡,滿想大殺一陣,奪開一條血路。誰知裡 面知山前無什麼能人,王朗特命黑閻羅孫勇前來追趕。

孫勇本在那欄杆前面施放火箭,忽聽王朗調度,帶雙錘到了山下,見趙五肩上背著 天霸,暗道:「這狗頭既有反心,與他交手起來,總是不肯相讓,不如先將天霸這廄打 死,然後與他爭鬥,便是萬無一失了。」當時便在魚鱗甲內,摸出個鐵彈子,向前喊道 :「趙五,掩孫勇寶貝來也!」說著,放出彈子,便對天霸的後心打去。趙五正奪路而 走,也不防著孫勇趕來,誰知天霸命不該絕,鐵彈子正然發出,忽然聞嘍兵隊裡衝出一 人,舉手將彈子接住,袖口一起,放出一枝冷冷箭,向孫勇左眼射去。孫勇見一彈未中 ,忽然一箭射來,已是吃驚不小,趕著將頭一偏,那箭射在豹子冠上,不禁怒氣沖天, 飛起一錘對來人打下。你道此人是誰?正是蝦蟆山的王傑。與天霸等人同到沂州分頭之 後,便到這山上投來,方才聽說緊閉寨門,莫放天霸,正是焦急萬分,無可搭救,只得 同李興一同前來,-看個動靜。不意進了寨門,見趙五背著天霸,後面趙四也負著一人 ,-個大漢拚命追逐。忽見孫勇一彈子打來,只得躥身到了前面,將彈子接住。此時孫 勇一錘打來,只得將護身的佩刀拔出,將一錘隔開去,復行一刀阻住去路。一面招呼趙 五:「俺王傑在此廝殺,趙五哥快下山,勿再耽擱了。」趙四背著人傑,見王傑出來救 應,膽大了數倍,奮步當先舉刀亂舞,頃刻之間,兩人早衝下山去,行至牌樓前面,卻 巧賽花與殷龍前來接應。

賽花見人傑又受了重傷,心下好不難受,只得在趙四肩上,將人傑扶下,人傑此時 尚是清楚,隨向殷龍說道:「俺與黃叔父雖受重傷,所幸脫離山寨,此時普潤和尚在山 內廝殺,裡邊好手甚多,一人恐難抵敵,岳父可前去將他救出,與王傑一同前來,再做 計議。」說罷,一聲大叫:「疼煞我也!」幾乎昏墜下去。

殷龍聽了此言,只得命賽花同趙家兄弟送他兩人回店,自己提著樸刀一路而去。進 了寨門,果見一人奮力廝殺,便知道是同來的王傑。當即躥身上去就是一刀,對孫勇肩 頭劈下。孫勇見王傑放走人傑,已是虎眉倒豎,怒髮衝冠,兩個錘頭,不住的打下。殷 龍跳入圈內,忽然一刀砍來,更是怒不可遏,罵他:「汝這兩個狗頭,若有本領,盡行 放出,若要想逃去,轉世為人。」左手一錘,將刀掀去,右手一錘,當胸打來。殷龍也 是個英雄好漢,彼此一來一往,殺在一團,鬥在一處。王傑見有人敵住孫勇,隨即抽身 到了裡面,見蠻和尚正與普潤作鬥,還有許多強盜圍在核心,普潤已是招架不得。王傑 將刀一擺,殺人重圍,大聲叫道:「普潤和尚,俺王傑前來救汝,快隨俺殺下山去!」 一聲叱吒,普潤見有了幫手,也就放心廝殺,戒刀起處,滾滾人頭,殺開一條血路,與 王傑下山而去。

蠻和尚殺了一夜,雖然未曾輸敗,兩膀也舉動不得。當時只得回轉方廳,命人上樓 打聽。早有王朗走過前來,不禁長歎一聲,向眾人說道:「不料俺們這山中,竟有許多 奸細,天霸、人傑已是身臨死地了,乃竟為趙五兩個狗頭將他救出,從此又成後患!蝦 蟆山乃俺邀他入夥,他反順了敵人,上山廝殺,這不是意想不到麼?此次雖獲勝仗,無 奈樓上的關鍵,損去七八,又非修理不可。雲三哥昨日言語之間,早有退意,昨夜之事 ,未必不怒於我,若再袖手旁觀,不肯出力,豈不是進退兩難?」

說罷,進入大廳,向眾人悶悶不樂。但見孫勇首先說道:「寨主何出此言?勝敗軍 家的常事,咱們大殺一夜,天霸雖然未死,那傷痕也不久人世,還敢上山報仇麼?飛雲

子今夜未曾出來,正是他避嫌之意。寨主此時何不自去面請他,若將該樓復行整頓,豈 不是依然照舊麼?」這番話說得王朗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回

尋救藥送信淮安 脫病軀誤臨黑店

卻說孫勇命王朗去請飛雲子,當時蠻和尚就言道:「寨主何必以此為慮,咱們山上 有許多好漢,還怕殷龍怎樣!即使飛雲子有了他意,俺這刀槍頭上,不致於落在人後。 」王朗道:「多謝諸位仁兄竭力幫助,但是強中還有強中手,縱有能人,總不比這座高 樓可靜以待動。」說罷,便命人到飛雲子房內,請他前來商議。飛雲子自救了天霸,深 恐被人看見,進入房內,先將自己的寶劍、許多暗器藏在身邊,準備廝殺。到了天亮時 候,外面殺聲漸漸的散去,忽見一個嘍兵匆匆進來,說道:「王寨主在方廳內等侯,請 寨主速去議事。」飛雲子只得起身,隨那人走入廳內,見眾人閒坐裡面,無防之意,心 下方才坦然。

只見王朗起身言道:「雲三哥,這是小弟薄命,難得你老造下此樓,滿望共成大事 ,不料天霸兩次三番被他逃脫。今日上樓,期其必死,誰知王傑與趙五兄弟順了官賊, 救了眾人,不又是畫虎不成反類犬麼?因此請三哥前來,為俺劃一個良策。」飛雲子聽 了此言,不禁大喜:「也是他氣數該絕了,他既請俺劃策,不趁此時將原圖騙出,更待 何時?」想罷,乃道:「這事請寨主無須多慮,但能信實待俺,不聽讒言,這座高樓, 憑在小弟身上。莫說黃天霸受傷甚重,性命尚且不保,便是轉死還生,前來攻打,也不 過是自尋苦惱。但此非一朝一夕的事件。

現在樓下殺死眾人,不計其數,且命人前去埋殮,然後命人下山訪天霸消息。一面 山上置下埋伏,整頓高樓,再圖機會,還怕什麼官兵攻打?」王朗聽了言道:「三哥如 此用心,真乃合山之福,小弟敢不深信;但是這樓圖尚在樓頂上面,與夜光杯收在一處 ,一時尚難取下。」飛雲子見他不肯取出,當時也不催促,但道:「此乃不急之務,從 緩整頓便了,但是山寨前面非嚴加把守不可,恐殷龍見女婿受傷,前來報仇。」王朗也 只得依言辦理。

不說飛雲子守候樓圖,再說趙五將天霸救出,一路到了客店,早已不省人事,趕將 人傑放將下來,賽花見丈夫命在垂危,不禁放聲大哭。趙五道:「人傑雖然受傷,一時 尚不致送命;但是天霸頭足皆腫,神志糊塗,恐其性命不保。飛雲子臨行之時,說是消 除萬毒丸方得救性命。但不知此丸在何處購買?現在且不必痛哭,打算主意,救人為重 。」殷龍想了一回道:「從前人傑傷痕,幸得褚標前來救了性命,此時這消除萬毒丸是 何人所造,絕非市鎮藥鋪購買。咱們一面將那萬功散先為他敷上,一面命人奔趕淮安送 信。

或者張桂蘭與眾人知道這個藥名也未可知。」殷龍正然吩咐各事,但見人傑睜開二 目,向殷龍說道:「岳父不必焦愁,前在淮安,每聞張嬸母談及,說他父親張七自制煉 就一丸,名為消除萬毒丸,無論跌打、刀傷,蟲蛇惡毒,將此丸服下,不到一夜工夫, 便能起死回生,上場交戰。孩兒的傷痕,尚無大礙,岳父可從速命人向淮安而去。」殷 龍聽了此言,雖是有了出處,但是天霸受傷甚重,往來有個月日路程,設若輾轉不及, 送了性命,如何是好?心下正自躊躇。王傑道:「此去淮安非俺不可。咱這兩條鐵腿在 路走起來,一日可行二三百里,約有半月工夫,便可回轉;此事不能耽擱,你老如有書 信,從速寫成,就此便去。」殷龍道:「此乃汝親眼所見,前往淮安見了大人,但將這 細情說明,自有人去請張桂蘭前來解救。」說畢,王傑就帶了包裹,出門而去。

且說萬君召自與飛雲子弟兄別後,與普潤到了河南,一病不起,只得命普潤先去送 信,自己在客店養病,滿想耽延數日,便可動身。誰知一月以來,仍然未愈,所有盤費 概行用盡,漸漸的將衣服變賣。那開店的店主見他如此落魄,不但不去照應,反而趕他 出去。君召初時尚不在意,後愈催愈緊,不禁怒道:「汝這狗頭,知道老爺是誰?咱乃 漕運總督施大人的朋友,前往潼關訪案,路過此地,病在店中,難道你這房飯店錢,尚 有差錯麼?今日來催,明日來要,不是老爺耐氣,先將汝這烏珠剜下,然後鳴官算帳。 」誰知那店主也不是好人,專門在黃河一帶開那黑店,與那些綠林朋友皆有來往。王朗 欲害施公,此事他也知道,聽說與施不全是朋友,又說到潼關訪案,無非與綠林中朋友 作對,暗道:「這也是此人命該絕了。咱聞王大哥正與施不全交戰。何不將此人送了性 命,獻上山頭,做個見面之禮,好到他山上入夥,免得在此做這買賣。」當時故意說道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老爺是欽差所使,還求大人方便。」

說罷,便命人送茶送水,週到萬分。君召只道他是真心照應。

到了上燈時分,這店主復又進來,向著君召問道:「老爺前往潼關去訪何案?咱聞 施大人是個正直清官,意想投奔於他,謀個出路,老爺若能引進,便是出頭之日了。」 君召道:「此事在咱身上,但是咱病後初癒,如有上等酒餚,趕快送來,日後加倍照給 於你。」店主聽畢,喜出望外,暗道:「咱正憂無處下手,他既要酒要餚,何不就此擺 佈!」因道:「這是小人奉敬老爺,想要什麼,但說不妨。」當時便走了出來,命人取 過四個菜碟,皆是清淡的餚饌;到了自己房內,將蒙汗藥放入酒壺,然後打了一斤黃酒 ,送在君召的面前。

君召正是病後,聞這一派酒香,登時撲入鼻中,垂涎欲飲。

不禁斟了一杯,只見顏色焦黃,令人可愛。隨即飲了一口,看是色香味三絕。取過 箸兒,夾著餚饌。究竟是病後方愈,禁不起這個酒興,忽然頭眼昏花,撐持不住,不禁 詫異道:「咱平時雖不能十分豪飲,也不至如此淺量,為何才飲一口,便如此昏暈,莫 非這店主有什麼歹意麼?」想到此處,便將杯放下,暗道:「苦果這狗頭如此暗算,不 將他送了狗命,也不知咱的厲害。」想了一會,卻巧院落內有隻花狗,即割一片鹹肉, 在酒杯內涮了一下,摔在階前。那狗一口吞下,未有片時,便亂叫起來,四下亂躥;再 等了一會,只見著栽倒地下睡去。君召見了這種情況,登時心頭火起,站起身來,將桌 子掀去。一聲響亮,早驚動了外麵店主,已知君召看出破綻,急急跑進裡面,準備結果 他性命。誰知君召舉眼看見,躥前一步,抓著領頭,便將店主按在地下,舉拳就打。不 知那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