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九回
施賢臣說詞激猛將 黃總鎮負氣訪強人
話說施公忽然奉到一道聖旨,當即開讀已畢,施公大驚失色。原來當今皇上,有一 匹日月驌驦千里龍駒馬,真是價重連城,世所罕有,忽然不知去向。當由在京各大臣踏 勘明白,實係為巨寇所盜。京內各官自九門提督,以至五城兵馬司、捕盜局等,無日不 明查暗訪,緝獲御馬,追拿大盜。爭奈緝獲雖嚴,卻是毫無影響。這日,便有值殿大臣 奏明聖上,請飭令外省各督撫州縣,一體查獲,務要追尋御馬,捕獲賊盜。因此當今想 起施公面前有個黃天霸,現為漕標中軍副將(遇缺即補總兵官),此人猛勇過人,屢獲 巨寇,迭破大案。因此飭令施公,指明勒令黃天霸將盜取御馬之賊寇,並日月驌驦馬, 限半年內一並緝獲交出。將寶馬馳送京師驗明無誤,再行升賞。施公奉了這道旨意,當 將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褚標、朱光祖、賀人傑、張桂蘭、 郝素玉、金大力、王殿臣、郭趙鳳等人,傳入署內,告明一切。大家聽說,俱各大驚失 色,暗道:「這件無頭公案,從哪裡辦起?可不是件難事?」施公見眾人不回答,暗道
:「本部堂想來,這件事甚不易辦,雖然黃賢弟武藝出眾,功績昭然,久為聖上器重。
但是這御馬,既為盜賊竊去,這盜馬的賊寇,自必隱姓埋名,伏在偏僻處所,或深山野 窪,或高嶺深淵,從哪裡得知消息?且又不知姓名,無影響。縱然黃賢弟雖有通天本領 ,亦未必得知。而限期又促,只有半年,這事從何處著手?若是據情復奏,又怕違旨。
不若乘此將為難之處,婉轉復奏上去,請旨另派精明強乾之人,悉心緝訪,黃賢弟但任 幫同緝獲。如此辦法,黃賢弟責任較輕。
即使不能訪出,黃賢弟亦不致因此獲譴。不過此等奏章一發,雖與黃賢弟沒有什麼 大責任,究不免減卻黃賢弟半世英名,然亦無法。不知黃賢弟及諸位賢弟意下如何?」 施公這一番話,說得雖然婉轉,外面看似代黃天霸分身,其實用的是激將法。
只因黃天霸生性如此,若但令他遵旨緝獲,他雖不敢違背,究竟怕他不肯出力,因 此不說他能緝獲,只得請旨另派精明強乾,武藝過人,膽識兼優之輩,悉心緝訪,不過 於英名上有些減色。
黃天霸向來好名心重。別人辦不來、做不到的事,他偏要去辦去做,等到成功之後 ,卻爭了這個名字,哪怕龍潭虎穴,為這名字上,也要拚死去的。所以施公知道他有此 性情,慣用這個激將法激他。
哪知黃天霸在先本有個為難的意思,也知道此事實在不容易辦。及至聽了施公這一 番話,不覺氣往上衝苔黃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某自從江都承恩提拔,以至今日執 鞭隨鐙,歷有十數年之久。是凡大人差遣之事,某無不赴湯蹈火,力效微勞;雖無大功 ,總未累及大人有獲譴之事。今御馬為強人盜去,此乃國家無價之寶,即非明降諭旨, 也當一體緝獲,方是為臣的道理。況某上受國恩,理應協力拿獲,無論獲譴與否,稍盡 其力,藉可上報朝廷。況今日既明降諭旨,飭令某悉心查緝,則是朝廷高厚之處,某焉 敢辭?若以難辦推諉,畏縮不前,不但有負國恩,有辜大人提拔之德,便是某自己也覺 慚愧!某這賤名原不敢說四海皆知,曉得的卻也不少。難道即因此一事,將從前的英勇 微名,因而埋沒?某也不肯甘心受人恥笑。況某有此六尺身軀,既為國家之臣,即為國 家所有,即使捐軀報國,亦分所當然,何能因畏難而自惜殘質?若謂毫無影響,無從著 手,則盜御馬的,必有一個人在那裡。只要費些工夫,暗暗訪查,自然有個水落石出。
常言道:『天下無難事,只怕用心人。』只要用心,還怕查不出麼?等到查明出來,任 他三頭六臂,虎穴龍潭,某黃天霸若說半個怕字,也不算為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出色驚 人的奇男子!總要將那寶馬取了回來,親自馳往京師,恭呈御覽,那時才顯得某不是畏 難苟安之輩。大人但請放心,某若不將御馬追回,誓不立於天地間!」這一番說罷,只 見黃天霸氣浮於色,好比受了一肚皮的委屈一般。
施公聽他這番話,暗暗誇贊她有膽識、有忠心,雖然好名太甚,卻是難得。因想道 :「他既如此,爽性再激他一二句以堅其志。讓他由此功名成就,為一朝梁棟,有何不 可!」因又說道:「黃賢弟,你雖有此忠藎之心,代國家出力,原是難得。
但是凡事必三思而行,本部堂細細想來,這御馬既為盜去,那盜馬的,若非有出色 驚人的本領,也不敢能去盜取。不必說捕風捉影,消息毫無;就便訪到下落,恐怕那個 盜馬的強盜,本領不在賢弟之下。賢弟卻不可因一時豪氣,不望後想,只管鹵莽從事。
雖然是奉旨的要案,不能違旨;若照本部堂方才所說,也不算違背,不過自家的責任, 究竟輕鬆許多。至於少減英名,這也算不了一件大事。而況名之一字,足以累人,又何 必定爭不已?若照賢弟所說,能將御馬取回,強人訪獲,自然是留名千古;若其不能, 限期一滿,勢必見責,那時反將從前英名減盡。本部堂為賢弟計,仍以三思為是。」黃 天霸聽說,更加氣往上衝,望施公說道:「大人!某雖不才,未免小量某太甚。
難道這強寇有三頭六臂,這御馬會飛上天去不成?只要這桃花玉馬不曾飛上天去, 任那盜御馬的有九頭十八臂,我黃天霸拚這一死,總要將那強盜捉住,碎屍萬段,定將 御馬去取回,方雪今日之恨,方顯我黃天霸的手段!某之志已決,請大人不必疑心了。
某便今日告假前去查訪。」施公正欲說話,只見褚標一旁插口說道:「黃賢姪!你也不 必如此作急。大人的美意,我也知道,並非不讓你去,且非怕你查訪不出,不過用這些 話警戒你,不可鹵莽,細細訪查。你不明大人的厚意,反而仗著自己的性子暴躁起來。
我有一言,最為平和,說出來大家斟酌。」不知褚標說出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回
奸猾賊留書露信 英勇士暗訪明查
話說褚標在旁插口說道:「黃賢姪不必負氣。我有一言,大家商量便了。」施公道 :「老英雄有何言語,即請說出,以便大家商議。」褚標道:「在老朽愚見:最好請大 人一面出奏,言明遵旨,惟限期太促,請旨寬限日期,約以一年為度,俾可從容訪查。
一面令黃賢姪明查暗訪,得有真實消息,可趕緊回來送信,以便大家同去。如此辦法, 既不違背朝廷旨意,又可令天霸如願以償,所謂兩全其美。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 聽罷道:「老英雄所見,與本部堂略同。便照老英雄所言,據情復奏。但黃天霸如果得 有真實消息,還要請老英雄助一臂之力。」褚標道:「好在老朽在署終日無事,就與天 霸同行,往各處一遊,也可稍練筋力,且可助天霸成功,有何不可?謹遵大人吩咐便了 。」施公聽罷便道:「能得老英雄同去,吾無憂矣!
某當即日具奏,請旨展限日期。」此時天霸見施公已允他前去查訪,並請旨展限, 好不歡喜,當即辭出。大家亦俱告退,各回本署,各就本職。施公即便擬了奏本,反覆 看過,飭人繕寫,準備明日即發。
施公晚間用過了晚膳,在書房內燈下觀看書史。約有二更時分,忽見從窗戶外送進 一封書來,上寫著「總漕施公賜覽」。
施公一見,吃驚不小,暗道:「此是何人送來了?」因將書信拆開,只見上面寫著 十六字,乃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施公看畢,不知何意 ,想了一會,仍是不知用意。只得將施安喊進,告知明白,令施安傳知外面眾人:小心 防護,恐有刺客來到。施安答應,去到外面告訴了眾人。於是李昆、計全等人得了這個 信,便來書房問明一切。施公又將大略情形說了一遍。計全道:「在末將看來,定非刺 客一流,實係為那盜御馬一事。只因此間奉了聖旨,飭令黃天霸訪查緝獲。這盜馬之人 ,必然暗中打聽,曉得大人令黃天霸去訪。又因大人說毫無影響,他卻送一封信來,露 些風聲,而又不將名姓說出,是令黃天霸作難。末將所見這人本領定不可及,不但在末 將等之上,恐黃賢弟也未必有此本領。」正在談論,忽聽屋上有人說道:「爾等不必妄 自議論,可轉告施公,速令黃天霸前去,討取寶馬便了。俺去也!」計全等聽了此言, 即刻飛上屋簷,預備兜拿強寇。那知計全等人上得屋面,四面一看,連一些人影也看不 見。於是大家又前前後後,各處尋了一遍,哪裡有一些形跡。將至四更,大家才算下來 ,回明施公,各去安歇。施公亦明知此人斷不前來相害,也就安心睡覺,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施公起來梳洗已畢,正欲令人去傳天霸,卻好天霸已得著昨晚有人留不 露姓的信,早已進來,先向計全等人備細問了一遍。計全等也就細細告知明白。然後天 霸便走進書房,給施公請安已畢,侍立一旁。施公道:「黃賢弟!可知昨晚此間有人進 送一書信,上面寫著『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十六字,本部堂據 理尋思,不知是何解說。
後來將計全等人傳進來,告知他等,令他等小心防護,恐有刺客到來。計全反說此 人絕非刺客,定為盜御馬一事,來此稍露消息。正在談論,忽聽屋面上有人說道:『不 必妄自談論,可請施公速令天霸前去,討取御馬,俺去也』這幾句話。計將軍等人聽到 此話,即刻追蹤而去。哪知上了屋面,尋找了半夜,連一些形跡也沒有。黃賢弟,你道 奇怪不奇怪?難道此人是神仙不成?才說了一句話,即刻便不知去向。若非神仙,此人 必非尋常之輩。據他所言,令賢弟前去取馬,那所失的桃花御馬,一定是此人盜去了。
本部堂仔細想來,他既然令賢弟前去取馬,為何又不將地名明白說出,只留這不明白的 十六個字,令人猜詳,好不令人納悶。黃賢弟,你看此人究竟姓甚名誰?居住何處呢? 」天霸道:「據總兵看來,御馬定為此人盜去。他今前來送信,促本總兵速去,是他要 在此顯顯本領,單看某敢去不敢去的意思。此人既來,總兵焉得不去?哪管在天在田, 或上或下,總兵務要將他訪明下落,擒獲出來,把御馬交出,方不愧總兵半世英名。」 施公道:「雖如此說,賢弟卻不可恃才傲物,目下無人。就便訪出下落,也須商妥而行 ,萬萬不可鹵莽,自貽後患。」天霸道:「謹遵大人吩咐。總兵之意,即於明日出署, 先在就近查訪一番。若能訪得消息最好,若訪察不出,必得遠至鄰省,細訪密查,總期 訪出盜情,取回御馬,捉住強人,方才甘休。不然,暫時也不回署。」施公道:「也不 必如此說法,但能細意慢慢訪查便了。」天霸道:「總兵明日就動身去訪,不再進來叩 辭。如果就近地方查訪不明,再回來一趟,然後再去。大人但請保重便了。」施公道: 「但願賢弟此去,早早得手,立此大功。本部堂專等佳音,為賢弟慶賀罷!」天霸唯唯 ,當即辭出。又與計全等人熟商了一會,然後回轉自己衙門,稍事收拾,準備先往就近 地方訪查數日,再作計議。次日一早,即紮束停當,帶了銀兩、包裹,別了褚標、張桂 蘭,逕自出門而去。褚標將天霸送出城外,路上又叮囑許多言語,總令他不可負氣好勝 ,慢慢訪查。若就近地方訪不出來,須早日回來,再作計議。天霸亦唯唯答應。於是天 霸去往各處查訪,褚標亦即回城,暫且不表。
再說阜寧縣楊家莊,出了一個命案。這楊家莊本是一個極大的村落,聚族而居有百 十戶,俱是姓楊。內中有一家名喚楊士興,妻子王氏。老夫婦兩個,生有一子,名喚大 富。這大富曾習雜貨生意,向在蘇、杭一帶販賣雜貨,今年二十六歲,於二十三歲上娶 親。岳家姓吳,也是阜寧人氏。其妻吳氏,比大富小一歲,今年二十五歲,於二十二歲 上過門,生得頗為美貌。
過門之後,與大富極相恩愛,事奉翁姑亦最賢孝。大富娶親三月,親往杭州販賣雜 貨,本約定年終回家。哪知到了杭州,因一個至好朋友與他合本,前往閩、浙販賣桂圓 ,因此一去三年。
雖然獲利甚厚,未免歸期太遲。這日捆載而歸。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