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第二九九回

Chapter 253 23,751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繳印信人傑立功 敬河神賢臣致祭

話說人傑既將印信取回,火燒了凌虛樓,同黃天霸等七人,尋了兩間空屋,在那裡 歇息。話分兩頭,再說李公然在凌虛樓背後,山嶺之上,窄路旁邊,更棚以內,專待凌 虛樓火起,便來接應人傑。一直等到四更將盡,不見動靜。正在心煩意亂,忽見凌虛樓 火沖霄漢,知道賀人傑已經得手。他趕著提了刀,直奔嶺上走來。趕到逼近,那條狹路 已被凌虛樓上燒枯的木料,壓落下來,將路塞斷。李昆轉身回走,復望嶺前趕去,走了 好一會,才到摩天嶺面前。抬頭望嶺上一看,但見餘火猶存,濃煙尚裊。李昆趕著上了 嶺,一路尋找前去,只見屍骸遍地,血肉模糊,尋了一會才到。天霸人眾,彼此見說了 原由,皆各歡喜無限。此時天已將明,大家又略坐片刻,已是大亮,於是大家將大寨內 所有未經焚毀物件、銀兩財帛,逐一查明,聚在一處。又將未死的嘍囉等眾,皆叫到面 前,發放回家。又留二三十名,押令著扛抬物件,並將餘屋拆毀。所有死屍,概行掩埋 起來。諸事已畢,嘍囉扛著物件,賀人傑捧著印信,並帶了餘成龍等三人首級,一齊下 嶺,走至悅來店。李昆又到店內,說明情由,算還房飯錢。那鎮市上方才曉得是施大人 暗裡派了官兵,來捉拿嶺上的強人。

黃天霸等也將所住的客店房飯錢算交清楚,這才一 齊望著淮安而去。

在路行了二日,已到淮安。當即入城,回到衙門,先報進去。施公聞報,即刻傳見 。黃天霸趨步進內,施公一一慰勞,眾人又各各請安。末後賀人傑恭恭敬敬將印信送到 ,交與施公,道:「請大人驗看收執。」施公接過了,將盒子開了,驗明不錯,當交施 安收去掌管。施安接過去退下。施公因向賀人傑道:「本部堂一時疏忽,將國寶為強人 盜去。若非小英雄設計取回,本部堂亦難逃處分。今多虧小英雄膽識兼備,致國寶失而 復得,這件功勞,要算小英雄第一。本部堂卻無以酬報,先只好給個千總頂戴,歸本標 差遣,聊以酬今日之勞;待隨後另有功勞,再行申奏,請旨獎賞。」賀人傑趕著上前請 安,稟道:「承蒙大人恩德。小民年幼,多有鹵莽之處。今大人不加罪責,反蒙厚賞, 小民斷不敢領。等隨後立有微勞,再請大人恩賞罷!」施公撚鬚微笑道:「小英雄不必 過謙。一來為小英雄稍承先志;二來使本部堂聊表寸心。幸毋再辭,反使本部堂不安。 」黃天霸見施公說得懇切,即命賀人傑道:「既承大人逾格栽培,厚加恩賞,卻之反為 不恭。且謝過大人,受了此職,以後再圖報效,不負大恩便了。」賀人傑因道:「卑職 既受了大人恩賞,當效犬馬之勞!」說罷,又叩了兩個頭,謝了恩,這才起來,站立一 旁。黃天霸復又稟道:「摩天嶺大寨內,所有搜出銀兩物件,悉數命小嘍囉扛抬回來;

並餘成龍、陸文豹、任勇三名首犯的首級,亦帶到此,請祈發落。」施公道:「將餘成 龍等三人首級,於頭門外懸竿示眾。所有財物,全行存庫。小嘍囉皆係赤子,盡放回家 。」黃天霸答應,大家辭出,發落已畢,各回衙門。

且說賀人傑得了千總,心中十分歡喜。黃天霸、張桂蘭夫婦二人也是喜之無限,商 議道:「人傑姪兒,今蒙大人賞了官職,咱們雖不是嫡親叔嬸,也如同胞一般,也得給 他做個面子,備兩席酒,請請大眾。一來是我們的體面,二來也給大家喜歡喜歡,拚個 一醉,老爺意下如何?」黃天霸道:「夫人之言甚合吾意,就是明日請酒便了。」張桂 蘭又道:「賀家嫂子遠在山東。她兒子今日作了官,也得寄封信與她,使她歡喜,以慰 她撫養一番。」於是黃天霸就請人寫好了一封書,寄往山東,並接他義嫂不題。次日又 去備了兩席酒,著本衙門差官,各處去請客。大家叨光,聞是喜酒,俱各前來。這個消 息,又傳到施公耳裡,施公又著施安送了五十兩銀子,給賀人傑為犒賞之費。黃天霸只 得代他收下,當時便與施安說道:「本來也要請老弟到此小飲三懷,特恐被大人知道, 諸多不便,故不曾去請。今蒙大人又有賞賜,賢弟可莫怪愚兄未曾下帖,屈留在此,大 家歡喜一日。」施安也答應。此日正卻好是三月初三,上已佳節。又兼天氣晴明,春意 融和,大家舉懷痛飲。自午至暮,無不歡呼快樂。其中有猜拳行令的,有擊鼓催花的, 滿座紛紛,談笑典雅。及至酒闌,猶有餘興。褚標在壁上,取下樸刀按一按,跳出院落 ,舞了一路單刀,耍了個四門,果然刀法精純,不愧老當益壯。舞畢,褚標站在院落, 對眾笑道:「老夫不彈此調久矣!幸尚未生疏,將來還可憑這老伴兒解解悶。」

大家極加誇贊。

褚標復向賀人傑道:「你高興麼?咱與你殺個老少對手。」

賀人傑道:「還望老爺子指教!」說著,便取了一柄單刀,跳出院落,與褚標對敬 。立定腳步,擺了架式,說了一聲:「請。」

褚標還答了一句:「有佔。」即將刀望人傑砍來,人傑趕著招架;一來一往,左攔 右隔,前遮後擋,兩人舞在一團,儼然如逢大敵。大家看著無不贊賞。二人舞畢,復入 了座,彼此又誇贊了一回,又飲兩懷酒,飯畢各散。

時光迅速,又是四月初旬。這日正逢致祭河神之期,施公早三日前,掛出牌來:屆 期仰合署文武官員,軍民人等,一體拈香。到了次日,施公五更起來,外面炮口向三聲 ,鼓樂齊鳴。施公出了轅門,前面本標各員,如黃天霸、關小西、李昆、李七侯、何路 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皆各按本職公服,坐於馬上先行。施公面前 ,有漕運總督親兵一隊,兩旁戈什哈八名,扶著轎槓,一路上威威武武,直望河神廟而 來。不一會已到廟前,各官員紛紛下馬。施公亦在廟門前下轎。此時早有淮揚兵備道, 淮安府縣,暨各廳各委佐二雜職,候備人員,挨次排班,齊立兩旁伺候。施公從容上殿

,先奏了樂,施公上香已畢。禮生贊禮。施公及大小官員,一齊行禮。俟讀祝後,禮畢 ,各官隨著施公,站立起來。當有廟中住持道士,延請施公至客廳用茗。然後施公起身 ,各官恭送如儀。施公至廟門外上轎,吩咐回衙,各官亦紛紛歸署不提。

再說施公端坐轎中,忽見道旁有一少婦,身穿白衣麻裙,手持紙錠,係新喪模樣, 站立路旁,讓施公轎子過去。忽然起一陣狂風,在那少婦前旋轉不定,猛然將那少婦麻 裙吹開。施公瞥眼一看,見麻裙中露出紅褲,心中大異。即於轎前,密令王殿臣、郭起 鳳二人道:「你暗暗尾隨這婦人前去,看他所往何處,及家住哪裡,一一訪明,回來稟 告。」王、郭二人答應去探。施公回衙。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風捲麻裙含冤待白 塵埋繡履抱屈難申

話說王殿臣、郭起鳳奉了施公密諭,尾隨那風捲麻裙露出紅褲的少婦,一直跟出東 門。又行二三里,那婦人到了新墳面前,將紙錁焚化,席地而坐,掩著面鳴嗚咽咽,哭 了起來。王、郭細聽哭聲,雖然嗚咽,毫不哀痛。正在那裡兩相私議,忽然又見一陣狂 風,先將紙錁灰吹得四散,復將那少婦麻裙前後裙門,一齊吹開,露出一條大紅褲子。

王、郭二人再仔細一看,見那褲子乃是新的,心中更加疑惑。又見那少婦等旋風過去, 在新墳上叩祝不已,臉上顏色,頗為驚恐。王、郭二人知道中間必有緣故。不一會,那 少婦站起來,將身上灰塵撲了撲,即向原路回來。王、郭二人即閃入樹林。卻好那少婦 從樹林前經過,他二人仍然尾隨在後,重複跟入東門,直至獅子巷,看著那婦人進門後 ,才向附近覓了一家茶店。

二人進了茶店,對坐下來,叫店小二泡了一壺茶。那店小二將茶泡上,王殿臣便問 道:「你叫什麼?」那小二道:「小人姓王名叫小二。」王殿臣又問道:「你這店開了 幾時了?」王二道:「小人這店從前年就開了。」郭起鳳道:「你在這裡多少工錢一個 月?」王二道:「這店是小人父親開的。」王殿臣道:「你原來不是夥計,還是小老闆 呢!」郭起鳳道:「離你這店南首第五個門,那一家死了個什麼人?我看他家門首掛著 重孝,還有個少婦穿著一身麻衣,才從門外走了進去,那是她家的什麼人?還是媳婦, 還是女兒呢?」王二道:「她家姓吳,死的這人名叫其仁,今年才二十四歲。那戴孝的 婦人,就是吳其仁的老婆。」郭起鳳道:「這小小年紀,把這樣個年輕的老婆拋下來了 ,叫她在那裡守寡,實也可憐!但這吳其仁是什麼病死的呢?他還有父母兄弟沒有?」 王二道:「他無父母,又無兄弟,只有他一人。平日家道也還過得去,薄薄的也有些田 房產業。

就是這吳其仁年紀雖輕,身材相貌卻生得頗為醜陋。聽說還有個暗病,終年的委委 頓頓。若問他什麼病死的?在死的前一日,我們還看見他在外面行走。到了第二天早上 ,忽然他家裡人出來說,半夜時忽得了一個急病,施救不及,等到四更就死了。未及半 日,經吳其仁老婆娘家的人來了幾個,就收殮起來,在家停了七天,就抬出去葬了。」 王殿臣道:「這吳其仁丈人家姓什麼呢?」王二道:「聽說姓何,便在北門大街,家內 開著雜貨店,家道也過得去。」王殿臣道:「吳其仁既死,也就算了。只可憐他的老婆 ,這種青年,便叫她做個寡婦,又無兒女撫養,如何度日呢?」王二聞言,笑而不答。

王殿臣、郭起鳳亦心知有異,不便再問。遂將茶錢付訖,出門而去。又在附近一帶,訪 問了一會。有說那少婦不甚端的,有說死者身死不明的,人言噴噴,莫衷一是。直到天 晚,王殿臣、郭起鳳才回衙門,將以上所見所聞,一一稟知施公,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施公即傳山陽縣到署諭話。山陽縣奉傳,隨即稟到。見了施公,請安已 畢,坐在一旁。施公說道:「本部堂奉請貴縣,並無他事。只因昨早往河神廟拈香回來 ,途中見一少婦,身穿麻衣,手持紙錁。忽遇旋風,見少婦麻裙捲起,中露紅褲。本部 堂心頗滋疑,即刻密令差官偵探。後據差官稟復,謂那少婦係祭掃新墳。從旁微窺,該 少婦既焚紙錁,哭而不哀。忽旋風吹其紙錢四散,又將麻裙捲起?那紅褲露了出來;及 風過處,該少婦仍然穿著麻裙。又見該少婦當旋風吹散紙錢時,形色倉皇,叩祝不已, 頗有愧對驚惶之色。及跟隨進城,至該少婦家附近訪察,知死者為婦之夫,無病暴卒, 卒後遂殮,殮之後遂葬,殊見草率。且該少婦頗有醜聲。本部堂想其中必有冤枉,因此 請貴縣務即訪察明白,俾死者不致含冤,生者難逃法網。今具限三日,貴縣即行詳復, 毋得含混宕延!」

山陽縣聞說,口內道是,心內卻暗想道:「途中少婦,風捲麻裙,與他何涉?即有 冤枉,也未據報,盡可不問。他偏閒得沒事,尋件事出來做做,好博得他清正的名聲。

他又不肯自辦,委我去訪。你道這樣無影無形的案件,從哪裡辦起?」無可奈何,只得 答應出來,且回本署,再作計議。山陽縣才告退出去。

未及一刻,忽聽大堂上鼓聲打得亂響,如山崩地裂一般,施公即令施安去問何事。

施安這才至二堂,已有值日差官傳報進來,施安忙問何事。值日的道:「是個老頭子擊 鼓,代兒子喊冤,求大人申雪。」施安道:「他有狀詞麼?」值日的道:「沒有。」施 安道:「叫他候著,等回明大人再說。」施安說罷,當即進內稟明一切。施公聽罷,吩 咐坐堂。差役齊立兩旁。施公命帶原告。差役答應,即刻從頭門外,將原告帶到,至公 案前跪下。施公在上,望下看去,見那老頭年紀約六十歲光景,鬢髮業已全白,生得頗

為良善。因喝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不向縣裡告去,卻向本部院這裡上控!你 可知越控的罪麼?」

那老頭兒道:「小的姓朱,叫朱四。只因有個姪女,嫁與王家,已經六年。小的姪 女婿叫王三郎,家住南門外河邊口,向來撐船,在江湖上貿易。他夫婦兩人,頗為和愛 。小的兒子叫朱槐,也是撐船,在江湖上貿易,多在外少在家。前月二十四夜晚從外面 回來,因與他堂姐姐二年不見,順便到王家探看,將船泊在岸邊。不意到了王家,見他 家後門雖開著,卻無一人,喊了兩聲,卻無人答應。小的兒子見沒人在家,也就回船。

當時覺得腳上穿的鞋子濕了,便脫下來,在火上焙乾,吃了晚飯,也就睡了。不料次日 一早,小的姪女婿王三郎即帶了多人到小的兒子船上,望著兒子罵道:『我同你無仇無 隙,何得殺死吾妻?』小的兒子大驚,不知所措。王三郎又不分皂白,即將小的兒子捆 縛在家,先打了一頓,隨即送往山陽縣。

當蒙縣太爺問王三郎道:『你妻子被殺,怎麼知是被爾妻弟殺的呢?』王三郎口稱 :『二十三日我往附近賣貨,當日未回。

至二十四晚回家,推開大門,走進裡面,喊妻子不應。即點了火,向房內照去,又 不見人。正在疑慮,將火各處去照,行至後門口,見地下殺死一人,血流滿地。再一細 看,正是妻子。

又見腳下所穿的鞋子又不在腳上。當即喊叫起來。左右鄰舍皆說可隨著血跡找去。

次早即邀約鄰舍,跟著血跡,找至河岸,直至朱槐船上,都有血跡。並在泊船那岸畔, 拾得女鞋一隻,卻是妻子所穿。因此方知妻子是朱槐所殺。』當時縣太爺臨場相驗,實 係被刀戳傷咽喉,因而身死。縣太爺因向小的兒子說道:『真實憑據,你尚有何狡賴? 』小的兒子雖欲辯駁,奈縣太爺不問情由,即將小的兒子屈打成招,現在收禁監內。青 天大人的明鑒:王三郎之妻是小的姪女,小的兒子便是王三郎妻弟,豈有堂弟去殺堂姐 之理?即使王三郎之妻為小的兒子所殺,亦斷無將死者所穿的鞋子帶去一隻,拋在岸畔 ,做個殺人的實據。總要求大人給小的兒子並姪女申雪。」說罷,連連叩頭。

施公聽罷,覺得老頭兒說的話頗有理,遂命帶下,候明日傳齊屍親,再行復訊。朱 老兒出去,施公即命人將屍親王三郎限即日傳到,晚堂質訊。欲知是何妙計,且看下回 分解。

第三○一回

張掛榜文招尋繡履 追申冤屈拘質公堂

話說施公既將王三郎傳到,訊了一堂,囑令三郎退下,聽候申冤。次日,又出差至 山陽縣,調齊全卷,並將朱槐提到,細心嚴究。施公見朱槐亦頗為良善,斷非殺人之人 也!囑暫行收監,聽候申雪。於是施公心甚不安,遂思得一計,即刻命人寫了榜文,在 各處張貼。那榜文上寫道:為懸賞招尋事:據王三郎妻朱氏,被人謀害身死一案,除已 將兇手拿在案外,尚失繡鞋一隻。特懸賞格招尋,不論軍民人等,如有將繡鞋撿得,呈 送漕督衙門繳對者,本部堂定重賞大錢五十千文,當堂給發,決不食言。

爾等慎毋觀望自誤,特示!

這榜文一齣,那些觀望的人,盡作為新聞,到處談論,卻無一人拾得。看官,你道 朱氏究為何人所害呢?原來王三郎家在淮安南門外河岸上面。朱氏生得頗為美貌,夫妻 亦極恩愛。

只因對門有一家,姓李名喚賓如。其人先為府署書役,後來因誤公事革去,性最刁 惡,好色貪淫。見朱氏美貌,屢欲相通,未便得手。這日忽見三郎清早出門,李賓如便 到朱家問道:「王兄在家麼?」朱氏聽見有人叫喚,因問道:「是誰?三郎早間上鎮去 了。」李賓如也不顧進退,即入裡面,見朱氏道:「我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他即回 麼?」朱氏因見李賓如是對門鄰居,也不疑惑,因對他道:「三郎有事未完,至早也須 日晚方回。」李賓如見朱氏雲鬢半偏,朱唇輕啟,不禁慾火上焚。因用手去拉朱氏道: 「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奉告,王兄回來,煩即轉達。」朱氏見他有不良之意,因罵道 :「你堂堂六尺身軀,不分內外。白晝到人家來調戲婦女,真是畜類不如。」說罷,進 入房內去了。李賓如羞愧難禁,因即懷恨在心。自想:倘或三郎回來,朱氏將此事告知 ,三郎豈不深懷仇恨?不如將朱氏殺死,既可洩我之恨,又可免洩其言。因懷了利刃, 復來三郎家內,見朱氏站在門裡,李賓如突出利刃向朱氏咽喉刺下,朱氏倒地而死。李 賓如見朱氏已死,知道不好,意欲移禍於人。因將朱氏繡鞋脫下,去近河亭子旁去埋, 不料半途失落一隻。李賓如走到河亭旁邊,來埋繡鞋,方知只剩一隻,彼時也不顧回頭 去找,匆匆將一隻鞋並一把利刃,埋泥中而去。事有湊巧,遇宋槐來探朱氏,濺了兩腳 的熱血,一路回船。又遇著王三郎聽了鄰舍之言,追尋血跡,因此朱槐被捉,抱屈難申 。你道這是哪裡說起呢?

話分兩頭,再說山陽縣奉了施公委查風捲麻裙一案,回到衙門,即與幕友商議此案 ,如何辦法。彼此商議許久,那幕友道:「據我看來,必得先將那少婦提案,就硬說是 她丈夫吳其仁的陰魂,在城隍廟前控訴爾謀死親夫,城隍神託夢,請本縣審斷,先詐一 詐她,看她如何情形,再作商議。」山陽縣答應,因即簽差去提吳何氏。那山陽縣差人 ,奉縣主之命,即刻到了吳家。卻好何氏梳洗已畢,見著兩名公差進來,先自嚇了一跳

,忙問道:「你這二位從何而來?為什麼不分皂白,便往人家亂跑?」那縣差便道:「 你家可姓吳麼?」何氏道:「是。」

縣差又道:「吳何氏現在哪裡?」何氏道:「我便是何氏。有何話說?請講。」那 差人道:「這就是了。」因在袖中拿出鐵索,向何氏道:「你的案犯了!你丈夫吳其仁 告你謀死丈夫。本縣太老爺奉了城隍之命,特來捉你!」何氏聞言,暗自吃驚不小,急 道:「我的丈夫暴病身死,連喪都出了。左右鄰舍誰人不知?

今你們二位忽然前來,憑空捏造什麼謀死親夫,敢是要索詐我寡婦的錢財麼?既然 如此,我便同你們到縣裡去。」公差早就將鐵索向何氏頸上來套。何氏忙道:「且慢來 ,我又不逃,自同你們前去,何必用此呢?」縣差不由分說,仍將鐵索把何氏套起來, 一直帶往山陽縣去。何氏託鄰舍照庇門戶。不一會,已至縣衙。縣差報到山陽縣,便傳 伺候,立刻升堂,將何氏帶到。山陽縣留心看那何氏。但見她身穿重孝,生得頗有幾分 姿色,而且一種妖嬈之氣現於形端,心中就有幾分疑惑。只聽那何氏先自開口說道:「 請問大老爺簽飭公差,拘孀婦到案,不知孀婦死了丈夫,犯著何罪?請大老爺明示!」 山陽縣聞言,暗說好個利口潑婦,因道:「你就是吳何氏麼?」何氏道:「孀婦正是吳 何氏。」山陽縣道:「你丈夫叫什麼名字?」何氏道:「名喚其仁。」山陽縣道:「你 丈夫死了幾時?是何病症死了?

現在曾否下葬?」何氏道:「得病而亡,巳過六七,現已下葬。」山陽縣道:「你 夫家尚有何人?」何氏道:「既無翁姑,又無伯叔,且無子女。」山陽縣道:「你嫁與 吳其仁幾年了?」

何氏道:「五年。」山陽縣道:「為何並無生育?」何氏道:「人生有命,何可強 求?」山陽縣道:「爾可知爾所犯之罪麼?」

何氏道:「孀婦只知夫死,尚未終七,不知所犯何事?」山陽縣把驚堂木一拍,大 聲喝道:「好大膽的淫婦,爾敢謀害親夫!

本縣奉城隍神託夢,說爾親夫在城隍神前告爾謀害身死,飭令本縣提爾到堂,徹底 根究,代爾親夫申雪。爾尚敢故作不知,殊屬淫潑已極!若不從實將姦夫招出,本縣定 用嚴刑拷你!快快招來,因何謀害?本縣或可原宥,從寬減等!」

何氏聽說,因緩緩說道:「大老爺為民父母,民間有了冤屈,自己力有不能申雪的 ,求大老爺代為申雪,此固大老爺分內之事;從未聞民間本無冤枉,大老爺偏欲代人申 冤。而且謬言神來託夢,是究竟有何實據?嘗聞誣告加三等,大老爺即此一舉,自問如 何呢?」山陽縣怒道:「爾仗這利口辯駁,便思駁倒本縣麼?且再問你丈夫即使暴病身 亡,爾何得死後遽殮?

殮後即葬?足見情虛,恐致洩漏,所以草草葬了,即可杜絕人口了!如此狡謀,本 縣已洞悉爾的肺腑,爾尚有何強辯?」何氏道:「大老爺此言,更覺差矣!世界上隨殮 隨葬的,不知凡幾,難道都是謀害親夫的麼?而且論國法,停柩不葬,是大乾例禁。論 人情,殮畢即葬,即所謂入土為安。孀婦以一婦人,既無翁姑伯叔,若將死者之柩,久 停在室,萬一風火不測,將何以對亡夫?在孀婦看,隨殮隨葬,於國法人情,兩無偏廢 。

大老爺以此藉口,孀婦可不解大老爺何以謂為民父母了?」山陽縣被何氏這一頓話 ,駁得了禁口無言,不禁大怒道:「好大膽的淫潑婦!爾既說未曾謀害親夫,本縣明日 申詳上憲,請示開棺相驗,彼時看爾尚能狡賴不成?」何氏道:「大老爺既要開棺相驗 ,孀婦豈敢不遵?但有一件,如果驗出傷來,孀婦情甘認罪。若竟無傷,大老爺擅翻屍 骨,於律例上尚有處分麼?」

山陽縣道:「若驗不出傷來,本縣也願自請處分。」何氏道:「大老爺既如此說, 孀婦先具甘結;大老爺也得具一張甘結,申報上憲,將來方可為憑。」欲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回

一官拚棄賢令開棺 雙履招來冤民出獄

話說山陽縣將吳何氏供詞,並各具開棺甘結,疊成文卷,分別申詳上憲。這日施公 接到申文,隨即看了一遍,暗道:「這吳何氏反覆辯駁,未為無理。但據親目所睹,風 捲麻裙,又據王殿臣等探訪各事,其中實有冤屈。今據山陽縣呈請開棺相驗;這山陽縣 不但膽識兼備,而且是個好官,本部堂不可不準。」因批道:「據詳已悉,仰該縣即日 開棺,詳加檢驗。務使水落石出,以彰國法,而儆淫兇,毋任死者含冤,生者漏網。

繳!」批畢,隨即發縣。山陽縣奉到批文,復又親往漕督衙門,面稟一切。施公大 加賞識。當向山陽縣道:「如果實非謀害,所有應得處分,本部堂當與貴縣共之。不過 貴縣臨驗時,恐有仵作舞弊矇混等情。」山陽縣唯唯退去。當即回了衙門,立刻傳知書 差人役、仵作人等,飭令預備屍場,明日早晨開棺。合署書差知道此事,皆謂「本官得 了瘋疾,硬說人家謀害親夫的」。

到了次日,各事備辦停當,山陽縣帶領書差、仵作,並吳何氏人等,一齊出了東門 ,直望吳其仁墳墓而來。相離不遠,見屍場已經搭得齊整。不一會已到,山陽縣下轎, 先往墳前繞走一圈。忽然一陣旋風,直吹得塵灰高起。山陽縣又在墳前暗祝了兩句話, 然後升入公堂,喝令土工掘塚。將塚掘開,露出屍棺,便令仵作開驗。仵作答應,即隨

手持鐵斧,先在棺頭砍了三斧,然後鑿開棺蓋。當有土工抬過。隨即,仵作請官親臨, 眼同檢驗。山陽縣離了公座,親到棺前,但見屍身毫不腐爛,因喝仵作如法檢驗。仵作 不敢怠慢,遂即從頭至足檢驗一週,喝報:「毫無傷痕,實係暴病而死。」山陽縣又令 再驗,旋又報:「委實無傷。」山陽縣無可奈何,只得命人蓋棺封墓。何氏大聲說道: 「大老爺以莫須有之言,妖幻無憑之夢,開人之墓,啟人之棺,翻倒人之屍骨。死者何 辜,遭此荼毒?既啟棺而又欲蓋棺,開墓而又欲封墓,此非孀婦所敢遵命。」山陽縣只 得忍氣吞聲,緩言說道:「爾言誠是。但本縣前已具了甘結,申詳上憲。今既驗無傷痕 ,本縣自甘認罪。死者既已無辜,而再令其屍首暴露,本縣更無以對死者,且先蓋棺封 墓。爾如不信,爾可上控大府,請定本縣之罪便了!」何氏聽罷,這才允為蓋棺封墓。

山陽縣打道回衙,何氏暫行回家。

山陽縣拈香已畢,即便去見施公,稟知一切。施公頗為納悶,因道:「貴縣令道此 意外之事,皆本部堂的不是,隨即自請參處,以分貴縣之罪。」山陽縣起身致謝,正欲 告辭,忽見施安呈上一張詞狀。施公展開一看,就是吳何氏控告山陽縣擅請開棺一案。

施公當令施安傳諭何氏:聽候本部堂提參該縣。

施安傳諭出來,何氏自行回家,心中頗為得意,以為從此可以無虞了,逐日與姦夫 恣情取樂不提。山陽縣告辭出來,回到衙門,頗為憤恨。然亦無可如何,只得密派心腹 ,詳加探訪。施公亦復如是,暫且不提。

且說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冤屈在獄,施公懸賞招尋繡履,那賞格已懸有十日, 並無人拾得。李賓如竟然法外逍遙。

這日李賓如在一店飲酒,這酒店婦人卻同李賓如有奸。李賓如酒至半酣--合該朱 槐災難要滿,朱氏冤屈可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李賓如忽向那淫婦人說道:「看你 有心顧我,我從未有點好處與你的,今當以一宗財爻相報。」那婦人笑道:「你自來我 家,何曾使用過你半文錢?既有財爻,你還要自取,何得與我?我不受你這油滑嘴來騙 我。」李賓如道:「你可知道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現在監獄,將要抵償;施大人出 了榜文,招尋朱氏繡履,如有人拾得,當堂賞給大錢五十千文?我正知其繡履下落,今 說與你知道,你可使你丈夫檢出,送往施大人那裡領賞。」那婦人道:「我不相信,你 怎麼知道?」李賓如道:「我昨日走近東門外河亭旁邊,腳下被一物絆了一跤,低頭一 看,見是女人一隻繡履,並一把利刃,埋在泥內,因此知之。」那婦人仍不相信,等李 賓如去後,暗向丈夫說知,密令前往撿拾。酒店主本來好利心重,一聞此言,即去找尋 。走到河亭旁邊,扒開鬆泥,果有女人繡鞋一隻,利刃一把,忙取回來。那婦人一見大 喜,即令其夫持履呈送漕督施公。

那酒店主便攜了繡履,直向漕督衙門而來。到了衙門,先將繡履交與值日,由值日 差送進。施公正為此事在那裡納悶,忽見繡履,當即問道:「是何人送來?」值日差道 :「是個開酒店的送來的。」施公一面飭令值日差傳知來人,聽候給賞,一面傳伺候升 堂。施公升了堂,將酒店主帶上問道:「這繡鞋你是哪裡得來?」酒店主回道:「是從 東門外河亭畔泥中撿出。」

施公道:「誰叫你在那裡去找?」答雲:「是小人的妻子叫小人前去。」施公道: 「你妻子又怎麼知道呢?」答道:「是在店內飲酒的一個姓李的客人說的。小人妻子聽 見這話,叫小人去的。」施公道:「這姓李的叫什麼名字?常來你店飲酒的麼?」

答雲:「名賓如,是常來的。」施公遂令吏役如數給發賞錢,店主拜謝而去。施公 復令王殿臣、郭起鳳道:「你二人跟他前去偵探。倘遇該酒店婦女在家,同人飲酒,即 刻捉來。」王、郭二人,奉令前去。

卻說那酒店主將賞錢攜到家中,他妻子喜之慾狂,因道:「你我得此賞錢,皆李某 之力,可謂他來取些分他。」那酒店主答應,即至李家,把李賓如請來。那婦人一見賓 如,笑容可掬,越加奉承,便邀入自己臥房,安排酒餚相待,三人共席而飲。那婦人復 向李賓如說道:「我夫妻得此賞錢,皆是大郎指教,何能獨得?應與大郎共分。」李賓 如笑道:「此事雖我指引,卻是你的財爻。」三人正在那裡談笑,王殿臣已在外面探聽 清楚,同郭起鳳即搶入房中,將二人捉住,解回衙門。施公即刻升堂,先將該婦訊道: 「爾如何知道被殺的婦人繡鞋所埋之處呢?」那婦人道:「係酒客李賓如所說。他說看 見一隻女子繡鞋、一把利刃,埋在泥中,因此小婦人才叫丈夫去拾。」

施公道:「你丈夫只將繡鞋送來,那利刃尚在何處?」那小婦人道:「現在小婦人 家中。」施公即命人去調利刃,一面即提李賓如嚴訊。李賓如始則不招,後被嚴刑,抵 賴不過,只得將上項各節,及與酒店婦人通姦等情,一一招出。施公判令李賓如處死以 抵朱氏。酒店婦人責竹杖四十,即交酒店主領回,嚴加管束。朱槐釋放出獄,聞者快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回

抱布貿絲賢臣私訪 叩門投宿豪士洩機

話說施公既得繡履,朱槐與朱氏的冤屈俱已申雪。唯風捲麻裙一案,未得真情,心 中頗為憂悶。因暗道:「莫若私訪一番,或可知其原委。」即日改扮了一個販布的客人 ,悄悄的出了衙門。先在城內茶坊酒肆,背街小巷,借著賣布為由,各處訪了兩日,亦 未訪有消息,只得回衙門,悶悶不樂。這日又去城外探訪,離城天已大晚,不便進城。

遠遠見一個村落,施公即向村莊上走去,四面一看,不過七八家人家,卻又均已關門。

施公正在躊躇,又見離村約有百十步,有茅屋數間,燈光尚露。施公即往前去。但見柴 門半掩,內有一老婦,約有六十多歲,就著燈光,在那裡縫紉。施公推門直入。老婦驚 起,問施公道:「你這客人,從何處來?到我這村莊何事?」施公道:「我本賣布為生 ,只因日暮途窮,進城已來不及。這左右又無客店,故特來前請借一榻之地,暫宿一宵 ,以避風露。」那老婦對施公道:「借宿一宵,原無不可。但我家兒子生性極惡,雖老 身亦無奈他何,恐他回來,得罪客官,使老身何以相對?」

施公道:「這倒不妨,即使你兒子回來,有甚言語汙辱,我可忍耐。即不然,我與 他請個罪,他斷不能再與我為難了。」那老婦道:「既如此,但有屈客官在柴房內暫宿 一宵。如聞不肖兒回來,客官幸勿聲張,免致饒舌。」施公答應,老婦即引入柴房。施 公便藉草作褥,姑且假寐,以待天明。

時交四鼓,忽聽叩門聲響,施公知為老婦之子回家,即屏聲息氣,側耳潛聽。只聽 老婦先去開門,復後罵道:「現在幸而年歲好,可以度日,汝尚如此不長進,終日遊蕩 ,不顧家事。倘遇年荒,老孃要被你累死了!」罵了一頓,並不聞那兒子作聲。他旋即 取火,向廚房內覓食。復聞老婦說道:「今夜有一販布的客人,因日暮不及進城,在此 借宿,現在柴房中睡臥。汝宜善為看視,毋許再如往日所為,多有得罪,致令客官羞忿 !」其子也不答應,即持火到廚房來,到了廚房內,將火照向施公面上,看了一會,微 微笑道:「老孃不懂事,這位客人幸是個好人,留下來原無妨礙;若留下歹人來,家中 原無家產,萬一偷去物件,從哪裡找來?」說罷,竟呼施公起來。施公見來意甚好,也 就起來,先問了姓名。那少年道:「姓曾單名個志字。」復問施公。施公因說道:「姓 方,名喚人也。」曾志又問道:「尊客從哪裡到此?」施公道:「是從山東到此,今日 欲往淮安。因貪走路程,不覺窮途日暮,因此與令堂相商,在貴府借宿一宵,實在打擾 之至。」曾志道:「萍水相逢,竟是他鄉之客。不過敝屋蝸居,未免有屈尊駕!」說著 ,又向那老婦道:「母親,這位客人,曾否留他晚飯?」老婦道:「此老孃失於檢點, 尚未留飯。」曾志即邀施公至客房坐下,隨入內搬出些酒來,並魚肉等類,同施公對飲 ,暢談了些時勢。

施公見曾志語言豪邁,頗為投氣,因問:「平日作何生理?

尊庚幾何?」曾志又道:「痴長三十六歲,無所事事,唯喜飲酒賭博,他無所好。 」施公復問道:「山陽縣與某向曾有一面之交,但不知近來作官如何,尚肯為民出力麼 ?」曾志道:「此山陽縣卻是好官。但現有一事,不知若何了結,恐不免因此詿誤。」 施公故問道:「所因何事呢?」曾志道:「因山陽城內,有一少婦謀死親夫,並無首告 的人。這日山陽縣因城隍神託夢,說那少婦親夫在陰間訴告,轉託山陽縣徹底追究。山 陽縣即將那少婦提案,訊了一堂。那少婦堅不承認。山陽縣欲為死者申雪,遂申詳大憲 ,開棺檢驗,終不得傷痕,恐不免因此詿誤。但山陽縣未曾問我,若問著我,或可得其 實在情形。」施公聞曾志語內有因,復又問曾志道:「那婦人真是謀殺親夫的嗎?」曾 志笑而不答。施公復與曾志痛飲。酒至半酣,施公見曾志頗有豪爽的氣概,便說道:「 他鄉異客,萍水相逢,甚是感激!但某意欲與君結拜了異姓兄弟,但不識尊意肯不棄否 ?」

曾志道:「恐只妄攀,何敢言棄?既承見愛,敢以兄事何如?」

施公大喜。曾志遂焚香燃燭,交拜起來,彼此行禮已畢,重複痛飲。次日,施公欲 行,曾志固留不放,盤桓一日。至晚,彼此又復對酌,施公復又問道:「昨日弟言山陽 縣所辦某婦謀害親夫一案,可惜未問賢弟,終不能得其實在情形。如此說來,賢弟當必 盡悉,何妨為愚兄略言一二呢?」曾志聞言,仍笑而不答。施公便故作怒色道:「我輩 既是異姓兄弟,便如骨肉一般,肺腑之言,皆可相告,豈容復有隱諱?今既如此,是弟 終以兄為外人,怪某見識不明,徒以弟為知己。某何必再留,請從此去便了。」說著站 起來便走。曾志趕著拉住,從容遜謝道:「兄長勿怒,請一言,弟非敢故為隱藏,但以 關係甚大,不敢明言。今既如此,當為兄說明此事。但則出諸弟口,入諸兄耳,外人切 不可稍有洩漏。」說畢,即將大門關掩起來,復請施公坐定,因笑對施公問道:「兄視 弟為何如人也?」施公亦笑道:「江湖上之豪士,天地間之快人!」

曾志道:「實不敢欺瞞,弟平日所為,凡城鄉內外,見有不義的財物,朝見之,暮 夜必往取。取來固為弟自用,並見有那種不堪自活,及急難無援的人,必分之於彼。行 有十餘年,所幸均未敗露。月前聞城內任家暗匿客資千金,弟即憤急往取。不意誤入死 者的家內,伏在他家庭前槐樹上,遙見內室有男女二人對飲,態極醜惡。忽有一人扣門 ,婦人急收飲具,男子藏入夾弄內,女子始出開門。復有一男子,步履歪斜,入房即倒 臥床上。婦人喚他不醒,擂他不動,復扶他起來,忽又倒下。那婦人因出房,將夾弄中 那男子喚入,又取出一根長針,向床上男子肚臍中刺人,停一會即死。夾弄中男子即開 門出去。那婦人便呼四鄰入視,眾人均以為暴卒。及開驗時,弟亦在場,見那共飲的男 子,以一包銀給山陽仵作。雖驗及肚臍,他亦報無傷痕。故山陽縣為彼矇混,殊代不平 。」欲知施公尚有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回

再開棺甘為佐證 重對質立破沉冤

話說曾志將吳何氏謀害親夫的隱情,告訴施公,頗有不平氣概。復與施公道:「弟 是晚歸來,雖吾母前,終未曾少有洩漏。今與兄長言之,慎勿輕洩,要緊要緊!」施公 點首,復又笑道:「賢弟固視兄為何如人?」曾志道:「兄長已明言販布的客商,尚有 何說呢?」施公笑道:「賢弟固未識兄之為人,死即賢弟所稱的漕督施某。某因山陽縣 為民申屈,而為此抱『誣良』之冤,某不忍坐視,特扮私訪。今幸賢弟具呈各節,不但 山陽縣誣良之罪可釋,死者之冤可申,即某亦庶報朝廷於萬一。」曾志聞言,只嚇得面 如土色,趕著望施公跪下請罪。施公笑扶曾志道:「賢弟不必怕,某與弟蘭譜已定,豈 可復更?

以後痛改前愆,勉為良善,兄當另眼看視。但某回署後,必札飭山陽縣重複開棺, 某亦親自檢驗。彼時不得不屈賢弟去作見證,賢弟卻不可辭!」曾志道:「蒙公赦罪之 恩,敢不公庭對質。」施公大喜,當晚仍宿其家,笑談一夜。

次日施公進城,回至衙門,立刻傳知山陽縣進署諭話。山陽縣亦即上院稟見,大人 便將私訪情形,細細述了一回。山陽縣謝道:「卑職見識不明,慚任縣令。非大人逾格 培植,卑職只有聽候參處而已!」施公道:「貴署回署後,切勿洩漏,可密飭妥人,趕 買吸鐵石一塊備用。一面立提該犯婦到堂,就說本部堂心懷疑惑,定於後日,親往該處 再行開棺檢驗。另飭仵作隨同前往。」山陽縣答應退出,回歸本衙,遵諭奉行。施公又 飭王殿臣將曾志傳到,即暫寓漕督衙門。

過了一日,山陽縣稟請蒞場親驗。施公即帶了黃天霸及曾志等人,親往東門外而去 。到了屍場,早見山陽縣在那裡伺候。施公下轎,升入公座。山陽縣在公案橫頭坐定。

施公命帶何氏到案。何氏跪在下面。施公問道:「爾是何氏,你可知謀毒親夫,罪不容 逭?爾親夫不但在城隍神案前控告,轉飭山陽縣訊問;本部堂亦復知爾的底細。那日本 部堂河神廟拈香回衙,見爾手持紙錠,站立道旁。忽遇旋風將爾所穿麻裙捲起,露出紅 褲。本部堂即知有冤,當飭妥差密為偵探。見爾到此掃墓,又有旋風高起,將紙錠飛入 半空,爾彼時亦頗驚恐,趕向墓前叩祝至再。據本部堂偵探的差官回來詳說,本部堂更 知其中定有冤屈,正欲札傷山陽縣查辦。旋據山陽縣稟請開棺,本部堂以為檢驗之後, 定能水落石出。爾敢大膽,賄賂仵作,匿報無傷;反控山陽縣擅請開棺,坐誣良善,使 死者冤沉海底,爾反得法外逍遙,天理何在?國法何在?本部堂愛民如子,不忍使死者 含冤,嫉惡如仇,坐誣良善。爾既對親夫不顧,忍心下此毒手,本部堂又何容淫婦藏奸 ,不使水落石出?爾可從實招來,究竟如何謀死?兔致再翻屍骨,使死者一再暴露。倘 仍怙惡不悛,希圖狡賴,本部堂定再開棺檢驗,還你個真憑實據,那時看你尚有何言! 」

何氏聽了施公這一番話,句句刺心。心中雖有些害怕,但不得不仗作膽道:「孀婦 只知丈夫暴病身亡,不知那謀害不謀害。前日縣太爺既已開棺檢驗,並無痕跡,孀婦方 且痛死者無辜,被令翻屍倒骨。今大人又欲檢驗,孀婦卻不便阻攔;倘仍然無傷,大人 可對得起死者麼?」施公道:「本部堂檢驗之後,倘驗不出傷來,甘願自行請旨參處, 以抵擅自開棺、反誣良民之罪!」施麼說罷,喝令啟墓開棺,差役答應。此時看的人真 個是如山如海。一會子鑿開棺蓋,施公同山陽縣離了公座,齊至屍棺面前,親看仵作檢 驗。仵作自頭至足,腹背前後,檢驗一週,喝報:「毫無傷痕。」施公喝令:「重驗! 」仵作回道:「委實無傷,不敢謊報。」施公大怒道:「爾前者得銀一包,縣太老爺被 你矇混過去。今日在本部堂面前,還敢逞此伎倆,殊屬不法已極!待本部與爾全個真實 憑據,那時再與爾按律懲辦!」說罷,山陽縣便令將吸鐵石拿出,交與仵作。仵作一見 此物,只嚇得面如土色,拿在手中,只是亂抖。施公又令將何氏帶到屍棺面前,令他眼 同檢驗。何氏跪在一旁。施公喝令仵作將吸鐵石,按放在肚臍上面,約有半個時辰。施 公喝道:「將吸鐵石拿起!」說也奇怪,仵作才把石頭提起來時,只見石頭上吸出一根 寸半長的鐵針,上面還裹著些淤血。

施公命仵作呈上,復與大家看道:「這就是何氏謀害親夫的實據。」何氏見此事驗 出實據,知道不容抵賴,復又說道:「大人的明鑒:孀婦的丈夫暴病而死,安知他不是 誤食鐵針,因而身死?大人若指為謀害親夫的實據,孀婦就為嚴刑屈死,不當謀害之名 !」施公道:「此時任你強辯,等到帶回本部堂那裡訊問,本部堂與你對個證便了。」 說罷復令蓋棺封墓,打道回衙。施公回了衙門,即刻升堂嚴訊。何氏仍然抵賴。施公即 令曾志上堂,與何氏對質。曾志走到堂上,便向何氏說道:「你於那一夜,先有個男子 在內房,與你對飲,極盡醜態。後聞扣門聲,你知道是你親夫回家,趕著將酒餚收起, 將對飲的那個男子,藏在夾弄之中,然後才出去開門。你親夫進門時步履歪斜,入房即 倒臥床上。你又喚他不應,推他不動,將他扶起來,他復又倒下。你那時即出房外,將 夾弄中的男子喚入,將你親夫按在床上。你便去拿了一根鐵針出來,又將你親夫胸口衣 服解開,露出肚臍。你便將鐵針刺入臍內。你丈夫臥在床上,過了一會,即飛滾起來。

又滾了一會,這才不動。那夾弄中的男子,就開門出去。你就呼喚四鄰。你說丈夫是得 了暴病身死。此是那夜間實在情形。即至山陽縣開棺的時節,那時我亦在場,見那夜與 你共飲的男子,暗中遞了一大包銀子,給與仵作;那仵作得了他銀子,驗到肚臍傷處, 仵作即矇混過去,說是無傷。這是開棺檢驗時的實在情形。」何氏被曾志這一番話,說 得汗流浹背,俯首無言,遂認:通同謀害。並供出姦夫姓名。施公立將姦夫提來,一訊 而服。當擬何氏凌遲處死,姦夫亦擬抵命完案。曾志即令回家,施公與山陽縣亦時常周

濟,後來也得了功名,此是後話。施公斷案已畢,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畢 竟又是何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回

淮安府鄉民告狀 八蠟廟巨寇行兇

卻說施公結斷何氏謀害親夫一案,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施公即令將喊 冤的帶進。只見兩個人,一男一女,皆有五十餘歲,是鄉民打扮。才至公案下面,一同 跪下,向上叩了三個頭,口稱:「青天在上,求大人申冤!」施公問道:「爾這兩人姓 什麼?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有什麼冤枉?從實說來,不準虛浮捏告。」那老頭兒先 自說道:「小人姓吳名用,這是小人的老婆,家住海州招賢鎮鄉間。今年小人五十八歲 ,妻子五十七歲,沒有生過兒子,只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已經嫁人,還有個小女兒, 才交十八歲,已有個夫家,今年十二月裡出嫁。三日前只因招賢鎮八蠟廟裡唱戲,小人 就將女兒帶到八蠟廟看戲。不料此一去,就惹下一場大禍來了。小人與妻子將女兒帶至 廟中,一齣戲並未看完,只聽有人說道:『大王來了。』只見那個大王兇惡得很。小人 看了一眼,也就不敢看了,趕著回來,與小人的老婆、女兒說道:『現在廟內來了歹人 ,我們走吧!不要惹出禍來。』因此就同女兒走了。哪知冤家路窄,小人同妻子、女兒 才走到廟門口,正欲出門,忽見兩個大王從後走來。小人恐怕他出來看見我女兒,趕著 將女幾一拉,叫她讓開,好讓那兩個先走。哪知他兩個走出廟來,忽然回轉頭來,看見 女兒。他兩個便不走了。一個就將廟門攔住,一個走到小人跟前,指著女兒問小人道: 『這小閨女,是你的什麼人?』小人回他道:『是小人的女兒。』他便說:『你這閨女 ,生得頗為美貌。咱家大大王正少一個壓寨夫人,你可將這個閨女,送咱家大大王做了 夫人,將來你們老夫妻不愁沒有快活。』當時小人聽說這話,就嚇去真魂,便與那兩個 大王哀求說道:『我這女兒已經有了夫家,不久就要出嫁了。大王雖愛他得好,無奈不 能從命。算我女兒命薄,無福消受,請大王另尋吧!』那兩個強盜聽了這話,不但不去 ,反更惡狠狠的上來說道:『咱不管你這女兒有夫家沒有夫家,咱自看他生得好,咱便 要他與咱大大王做夫人。』小人一再哀求,他兩個哪裡肯依?不由分說,遂走上前來硬 搶。小人與妻子見他那種惡相,因即罵聲:『清平世界,難道沒有王法?放出強盜行為 ,硬搶人家閨女,不怕王法麼?』他見小人罵他,即將小人的妻子合小人打倒在地,他 便硬將女兒硬搶去了。小人再爬起來追去,他已走得遠了,追趕不上。此時小人的妻子 已被他打倒暈在地上,及至醒來,見女兒已被搶去,只得痛哭一場,要與那個強盜拼命 ,又不知那強盜住在何處。後來聞說是水龍窩的強盜,無惡不作,專搶人家財帛。大人 明鑒:小人的閨女是有了夫家的。這被強盜搶去的話,怎麼好對女兒的夫家講?而況女 兒生性極烈,此事斷不相從,必至斷送性命。可憐小人夫婦只生了兩個女兒,今見女兒 活活被強盜搶去,又不知性命如何,可捨得捨不得呢?為此前來叩見大人,申冤雪恨, 捉盜拿人,救回女兒,使小人夫妻骨肉重逢,感恩不已!」說罷大哭。

施公聽了這一番話,只恨得咬牙切齒,大罵不休。因復問吳用道:「你那女兒被強 賊搶去的時節,難道廟裡那些人,眼看著那強盜行兇,無人過問麼?」吳用道:「那強 盜未來之先,廟前的人卻也不少;一見那強盜進廟,走的走了,躲的躲了,只是剩了一 半。及至那強盜來搶女兒的時節,不但人走了個乾淨,連廟上的戲都不唱了,戲子都跑 完了。等到女兒被人搶去,才有些人前來說,那兩個強盜極其厲害,常到鎮上來騷擾人 ,若惹了他,便不肯相休。因此路上的人,沒有一個不怕的。」施公道:「你怎麼想到 本部堂這裡來喊冤的?」吳用道:「小人也是聞招賢鎮上的人說:大人這裡能人最多, 專捉強盜,救好人性命。因此才與妻子連夜趕來,求大人申冤救命的!」施公聽罷,當 即吩咐吳用道:「爾等且好好回去,靜候本部堂給你申冤,救你女兒便了。」吳用夫妻 叩頭而去,施公亦已退堂。

看官,你道這兩個強盜姓什名誰?水龍窩又在何處呢?原來這水龍窩,在海州境西 北二十里一帶,支河汊港,四處皆是水道,曲折彎環,頗難認識。相傳前朝有一條水龍 ,在此興波作浪,故名水龍窩。這內裡有三個水寇,一名叫做費德功,一喚米龍,一喚 竇虎。這三個水寇,推費德功為第一,俱是結拜的兄弟,聚了有二三百嘍囉,專在水面 上打劫。那米龍、竇虎,卻又有兩個分寨,離水龍窩有十里多路,一通清江,一通徐州 ,皆是水道要隘,往來客商必走此路。米龍卻攔劫清江這條路,竇虎卻攔劫徐州這條路 。得了資財,皆送往水龍窩屯聚。從前落馬湖未破以前,這費德功亦與猴兒李配時常往 來。

那水龍窩的背後,亦有水道,可通落馬湖,現在卻已絕跡。離這招賢鎮,亦不過十 餘裡地面,因此常到鎮上,打探客人的資財,並未劫掠過婦女。這年因費德功過四十歲 ,米龍、竇虎要送他壽禮。又因珠寶財物,金銀綢緞,寨中屯積無數,毫不希罕,唯缺 少美人。因此米龍、竇虎便思搶個美人來,獻與費德功,作四十歲的壽禮,所以相約到 招賢鎮來。及至到了鎮上,打聽八蠟廟唱戲,正合心意,遂一同來到廟裡。米龍、竇虎 前後看了一遍,並沒有出色的女子,心中頗不高興,也就走了。

不期走到廟門口,在背後看見吳老兒夫妻帶著一個閨女,匆匆出門,他二人心中一 動,遂趕了過去。回頭一看,見吳老的女兒不過十幾歲,猶如一朵鮮花,尚未開足,而 且生得甚美。因此二人就起了念頭,將吳老兒的女兒搶去,大路趲趕前行,不到一個時

辰,已到水龍窩內。當即進了水寨,報與費德功知道。費德功大喜,亦即迎了出來。米 龍、竇虎上前說道:「你老不日過四十大壽,咱們沒有什麼孝敬。現在搶了一個美貌閨 女,一來與你老作為壽禮,二來你老可以朝夕快樂快樂。現帶到外面,待小弟帶他進來 見見你老,你老看可合適不合適?」

費德功道:「倒多謝你二位賢弟,大大的費心了。」說畢哈哈大笑。米龍、竇虎走 出來,將搶來的女子帶進,再看時,那女子已是昏倒在地,不省人事。畢竟如何,且看 下回分解。

第三○六回

因驚成病弱女全身 見色貪淫貞娘慘死

話說米龍、竇虎走出來,扶吳老兒的女兒進去。走到面前,忽見吳家女子暈倒在地 ,人事不知,口角流涎,二目緊閉,已是半死。把個米龍、竇虎嚇呆了,站在面前呆看 了一會,才大聲喊道:「可怎麼好?怎麼這一個絕色美人,好端端的竟會死了,這可不 是件岔事!」費德功正在那裡等得著急,忽見小嘍囉報了進去,說是:「才新搶來的美 人,已是死在外面了!」費德功一聞此語,歎了一口氣道:「完了,只是咱爺爺消受不 起。」只見費德功旁邊有個婦人,便向小嘍囉問道:「你看那美人還有氣麼?」小嘍囉 道:「氣是有的,只是嘴裡已經流出白沫來了!」那婦人道:「不妨,這是她受了驚嚇 ,一時昏暈過去。快將姜湯去灌,尚可得活。」費德功道:「夫人之言有理。」趕著叫 人去煮姜湯,一面與那婦人親自出來看。走至面前,看見吳家女子生得果然美貌,一疊 連聲催拿姜湯。一會子姜湯送來,那婦人將吳家女子扶坐起來,徐徐的將姜湯灌下,又 將他抬入寨內的床上睡下。過了一會,吳家女子果然甦醒過來,只見他歎氣一聲,二目 微啟,慢慢的將眼睛睜開,四面一看,「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口內不住的爹孃亂叫。

那婦人在旁再三勸慰,這吳家女子也不答應,只是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了。哭了一會,虛 氣上衝,又復昏過去了。費德功、米龍、竇虎三個人,急得兩頭亂跑。倒是那婦人有點 見識,因向費德功道:「大王且自隨她。依我看來,莫若將她送到我房內,讓我慢慢的 給她調養。等她病好了,再行勸她,將她的心勸轉過來,再送大王受用。」費德功沒法 ,只得依從,任那婦人抬去調養。

合該吳家女子有救,不當失身傷命,遇了那個婦人。你道那婦人果是好人嗎?實在 是個極濫的貨色,她見著吳家女子有此美貌,她卻存了一個小人心意--以為此時將她 服侍好了,將來費德功必然寵愛此女子,她亦可因這女子得到好處;雖然不是壞心,卻 成全了吳家女子名節--後來黃天霸捉拿費德功,搜出許多婦人,全行誅殺;獨這婦人 未曾被殺,也虧吳家女子一句話,保全性命。且說這吳家女子被抬到婦人房內,雖然被 那婦人灌些姜湯,醒過來了,不料受驚太重,因此就害起病來。那婦人倒也不嫌煩瑣, 每日寸步不離,慇懃月盼。吳家女子見這婦人沒甚壞意,她也不甚過怕,專門的害病罷 了。有時費德功進來問長問短,皆是那婦人代她說話,所以吳家女子雖被米龍、竇虎搶 來,除害病外,同費德功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這也算是不幸中之萬幸。

卻說費德功自見吳家女子這樣美貌,真是如獲至寶。爭奈又害起病來,看著不得到 手,實在著急。大寨內雖然有許多婦人,又皆是司空見慣,只能殺火,不能調情,而況 老生常談,毫無趣味,你道他耐煩不耐煩呢?因此,日日找著那些嘍囉廝鬧,甚至於打 罵。那些嘍囉明知他放著美人可望而不可及,奈何不得,尋著人鬧,卻也無可奈何。內 中卻有兩個心思甚狡,暗地裡商議:快去外面尋個有姿色的,不論她是婦人女子,搶了 回來,送把於他;不但可以不尋吵鬧,而且可以得個大好處。就此商議定了,暗暗的出 去尋找。找了兩日,居然碰到一個,是海州有名的土娼,名喚貞娘。這日到海州城外一 家富戶做喜事,酒罷回來,坐在轎內。行至半途,被小嘍囉看見,覺得她甚為美貌;而 且衣衫燦爛,裝束鮮明,心中大喜,遂不分皂白,蜂擁上前,拿出兵刃,將轎夫趕去, 他們便將轎子抬走,如飛也似向水龍窩抬來。貞娘此時已嚇得如醉如痴,不知是什麼情 節。不一會已到,將轎子歇下,小哆羅攙出貞娘,對她說道:「我等抬你到這個所在, 因為我家大王想個美人前來受用。我等見你美貌,因此將你抬來,獻與大王,做個壓寨 的女寨主。不日你得了好處,可不要將我們忘記了,須念著我們領你來的情義!」貞娘 聞說,如夢初覺,才知這班人不是青皮地棍,是強盜窩裡小強盜。正欲與嘍囉分說,那 嘍囉已經都跑走了。欲待逃走,又不知路逕,正在那裡啼哭不止。

正嗚咽間,忽聞笑聲紛起,呼喚不休,一路喊來:「美人在哪裡?」只見那嘍囉在 前引路,隨後兩個婦人,後跟一個黑大粗莽、濃眉怪眼的大漢,一齊走了過來。貞娘看 的真切,不禁放聲大哭,口中罵道:「你們這一起無恥的強盜!膽敢攔搶良家婦女!難 道沒了王法,不怕殺頭嗎?」

正罵之間,那黑大漢已經走到面前,將貞娘一看,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個美人。

咱費德功何福修此,病了一個,又來了一個。」說著便向貞娘說道:「美人,你不要啼 哭,咱這裡是個安樂窩。只要你順從了咱,不必說吃的是珍饈美味,穿的是綾羅緞匹, 就是打咱幾下,罵咱幾聲,咱多不怪你,還說你打咱是情,罵咱是意。再封你做個壓寨 夫人,何等威風,可算快活。美人,你快不要啼哭了,既已到此,就是啼哭也是枉然。 」

說罷,便叫那兩個婦人道:「你們快將咱爺爺這個新美人,扶了進去。多備香湯, 給她沐浴。等到晚上,好讓咱與他成親。」

那兩個婦人即刻走來,將貞娘硬拖硬扯,蜂擁著進去。貞娘一面哭,一面罵著:「 不逢好死的狗強盜!要砍千刀的賊瘟人。」

一路哭罵個不住。一會子到了寨內,當由那兩個婦人喚進房中,打了一面盆水,叫 貞娘洗面。那兩個婦人復又百般勸道:「就如我們當日被他搶來的時節,也似姑娘今日 一般。後來沒法,依從了他,現在倒也快活的很,不愁吃,不愁穿,勝如嫁了窮大漢。 」那兩個婦人一面勸說,貞娘還要百般痛罵。正罵聲不止,忽然費德功前來,百般戲謔 。貞娘氣忿不過,立起來一頭撞入費德功懷內。費德勸大喜,便趁勢將貞娘摟抱起來, 硬欲行事。貞娘抵死不從,卻又掙脫不了。貞娘忽生一計,暗暗將手伸入費德功襠下, 將他的腎囊拚命勒定。費德功忍痛不過,兩手一鬆,貞娘才算掙脫。哪知費德功此時怒 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將貞娘按倒在地,一頓拳頭,登時打死。可憐貞娘不幸,作了 娟妓,又遭惡寇兇淫,頓時慘死,也算是妓中貞婦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回

漕督府老褚標獻計 招賢鎮金大力賣拳

卻說施公自準了吳老兒的狀詞,允許代他女兒申冤。即日將黃天霸、褚標、李昆、 何路通、關太、計全、李七侯、金大力等人傳齊,大家集議,去捉水龍窩強盜,給吳老 兒父女申冤。諸人奉諭,齊集督院。施公向大家說道:「昨日鄉民吳老兒所告水龍窩強 盜,在招賢鎮八蠟廟將他女兒搶去,求本部堂申冤,捉拿強寇。但不知這水龍窩在海州 哪裡?那強盜姓什名誰?諸位有何妙計,前去把強人捉住?」只見褚標應聲答道:「要 捉水龍窩強人,老民卻有一計,不知大人以為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計,敢 請說來,某願聞教。」

褚標道:「那水龍窩雖不知在海州哪裡,卻知吳老兒的女兒,在海州招賢鎮八蠟廟 內被強人搶去。老民向聞海州八蠟廟極為熱鬧。相傳四月初一,是八蠟神誕。自三月半 後,至四月初十,合鎮四境鄉民,皆捐集資財,在該廟唱戲酬神。此二十幾天內,四鄉 八鎮,男女老少,皆去頑耍。那水龍窩的強人,必定也要前去。既然前去,他前次已經 搶過一個女子,他此次再來看見有姿色的婦女,斷不肯就此罷休,必定還是要搶。在老 民之意,想在八蠟神誕前二日,請兩位朋友,改扮賣藝的人,先去往該廟賣藝,藉此探 聽水龍窩強盜姓名。倘能當面遇見,務要設法,將他姓名套問出來。一面老民隨往招賢 鎮位下--此中卻須一個美貌婦人,還要有武藝的,帶一個少年孩子,才好行事。只是 小孩子倒有,婦人難得。」黃天霸聽說,便問道:「老叔要這美貌婦人、小孩子何用? 」褚標道:「賢姪有所不知,要這美貌婦人,是為誘敵之計。能有這一人,夫夫便裝作 鄉民,那婦人便裝作村婦,小孩子便裝作婦人的兒子。

老夫既扮作為鄉人,便使婦人做老夫的女兒,小孩子做老夫的外孫,帶著他們一同 去八蠟廟頑要。那水寇見了,必定來搶。

老夫便讓他搶,等他搶到手,老夫便沿途追尋前去,追至地頭,便可知道他的窠巢 。那時老夫卻不進去,再至附近一帶,打聽他的窠巢旁邊,可有別的暗道。再使那賣藝 的兩位朋友,候老夫追尋去後,他們也即遠遠隨行,約隔二三里路光景,以便節節傳信 。黃賢姪等侯老夫去後,即便同行在招賢鎮,暗中分頭住下,聽候老夫的信。一經得信 ,即趕得前去,約在二更盡行事。所以耍有個色藝兼全的美婦人,誘那強人搶去,這叫 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叫做『追本窮源』。只是色藝兼全的婦人難得。」施公 聽罷,忙拍案稱道:「老英雄這條計策,的確萬無一失,好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但是那婦人難得,可怎麼好呢?」施公也明知褚標用意,欲借重張桂蘭一走,但不好 開口。郝素玉又值懷孕,行將足月,不便廝殺,所以也故意說「這一個婦人難得」,卻 是兩隻眼睛只望著天霸。

天霸心中好生焦躁,暗道:「我妻子張桂蘭的本領,不在人下,何以大人與褚標叔 絕不提及她?盡管只說難得,難道我妻子不能前去嗎?」卻暗暗的發怒起來,再忍不住 ,就向施公說道:「天霸受大人的恩,雖粉骨碎身,不足報於萬一。今褚老叔所獻之計 ,實在妙絕。就是天霸的妻子張桂蘭,也是受恩深重,現在這裡,雖不能算色藝雙絕, 也還可勉強一行。今大人與褚老叔絕不一提,天霸卻不知什麼原故,還是張桂蘭不配前 去不成嗎?」只見施公說道:「天霸,你可不要錯怪人。咱可是因你妻子也是朝廷三品 命婦,如何能使她去作美人計賺那強盜?所以想來想去,才說難得其人。」褚標也接口 說道:「便是老民也是這般想法。而況老民更有一層難處,要教張夫人做老民的女兒, 老民如何敢當?所以不敢啟齒。今天霸錯怪,可不冤屈了老民麼?」黃天霸道:「大人 言之差矣!天霸所以得有今日,皆大人恩德所致;即天霸之妻,得為三品命婦,亦皆大 人所賜。既沫大人恩德,雖赴湯蹈火,又何敢辭?而況前者捉拿毛如虎,天霸之妻及關 夫人,同授美人計策。難道關夫人現有身孕,不便前往,天霸之妻,卻不能獨行麼?至 於褚老叔所言,不敢使天霸之妻作自己的親女,天霸卻更有所不解。張氏之父,與褚老 叔繫結拜兄弟,褚老叔的年紀,又比咱岳父大,張氏既能為咱岳父之女,又何獨不能為 褚老叔之女呢?」

施公聽了說道:「既如此說,黃賢弟是千願萬願的了。但不知夫人可願前去麼?」

天霸道:「張桂蘭雖是女流,也知大義,敢保是一定願意的。」施公道:「難得你夫妻 好義急公,倒是本部堂與褚老叔見識不廣了。今既如此,就煩褚老英雄率領張桂蘭前去 一走。」褚標道:「還要使賀人傑同往一回。」施公道:「你老英雄實在想得週到,賀 人傑為黃夫人之子,即為老英雄之外孫。又況武藝才貌,個個精強,豈但雙絕,實成為 三絕了!有此三絕,還伯那水龍窩的強盜不墮在手內嗎?」說罷大笑。褚標又道:「那 八蠟廟賣藝,可請金賢弟同王、郭二位,一同前去,彼此可以商量。留計賢姪在家中保 護,其餘皆煩同行。」大家欣然允諾,當日退出。黃天霸又向張桂蘭說知,張桂蘭亦欣 然答應。賀人傑更是歡喜無限,因向褚標與張桂蘭說道:「咱自今日起,便要改口喊褚 老爺子做公公,嬸娘做母親了。就是嬸娘,也要改口,喚褚老爺子叫爹爹。咱叔父還要 改口,喚褚老爺子叫岳父。」說得四人通笑了一回。到了次日,大家陸續起程,望海州 招賢鎮而去。

先說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三人,改扮了賣藝的模樣,各拿兵刃棍棒,到了招賢 鎮,卻好是三月二十八。三人便找了客寓,暫宿一宵。次日即持了器械,前往八蠟廟去 ,果然見廟內熱鬧非常。進廟來頑耍,只看見鑼鼓喧鬧,人聲騰沸,好不擁擠。金大力 等三人,在廟內揀了一塊空地,將器械排在地上,席地少坐一刻,便站起來,說了兩句 走江湖的話。然後金大力拿了一根齊眉棍,向著眾人說道:「咱姓金名喚老大。咱這兩 個夥計,一叫張三,一叫李四。咱三人向來保鏢為業。現因由山東下來,走到貴地,脫 了盤費,因此賣兩拳,向諸位爺臺們,叨光借些盤費。自古道:『幫襯幫襯』,咱就此 耍一套起來。」金大力就用齊眉棍,左旋右舞,耍了一回。王殿臣、郭起鳳也耍了二套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回

張桂蘭被劫八蠟廟 老褚標追探水龍窩

話說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在八蠟廟耍了一日拳棍,並無動靜。次日又來,仍然 如是。一連三日,總未見強人的蹤跡。三人私相計議道:「我等已來了三日,並沒見什 麼水龍窩的強人。也許要來,說不得明日再去一趟。」於是三人即到街上各客店內尋訪 。才走了兩條街,已見李昆走來。金大力瞥眼看見,趕著上前,喚住李昆,問明住處, 並問褚標曾否到來?

李昆回道:「全來了,只待行事。」金大力又將這三日情形,告知李昆。彼此立談 了一刻,即同往褚標寓內又說明原委。褚標道:「且過了明日,再作計議。」大家散去 ,各回客店不提。

到了次日,金大力三人自不必說,仍往八蠟廟賣拳。褚標一早起來,即令張桂蘭改 扮。大家改扮齊全,實係一色鄉民打扮,各藏了兵刃暗器,一起出了店門。張桂蘭前引 ,褚標手挽賀人傑,跟隨在後,直往八蠟廟而來。進得廟來,果然熱鬧非常,遊人叢集 。他們三人先在廟內各處看了一回,然後偏向人多處走去。瞥見金大力等,仍在那裡耍 槍弄棍,說個不了,看的人也團團的圍了一大圈。褚標等也在那裡站了一會,復又向廟 內各處遊玩。剛走到正殿東角門外,正欲進門,只見角門裡迎面走出兩個大漢。褚標瞥 眼一看,那兩個大漢,一穿大紅繡花直裰,一穿玄色灑花直裰,頭戴巍冠,腳登薄底快 靴,狀貌猙獰,形容兇惡。知道不是正路,便暗暗的與張桂蘭遞了消息。張桂蘭會意, 故意挽了賀人傑,向那兩個大漢迎上前去。

你道這兩個大漢是誰呢?就是米龍、竇虎,他因搶去吳老兒的女兒,獻與費德功為 妻,不料吳家女子因驚成病,費德功不能到手。後來嘍囉又搶了一個娼妓貞娘。這貞娘 不從,被費德功打死,因此費德功頗為不樂。米龍、竇虎又在費德功前獻了奮勇,說: 「八蠟廟,四月初一是八蠟神聖誕。這日遊人必多,內中必有美貌婦女,再搶一個回來 ,作壽禮罷!」因此又到八蠟廟來。卻好米龍、竇虎才從東殿上出來,見迎面來了一個 絕色女子,手挽著十三四歲的孩子,生得頗為美貌。米龍、竇虎一見,心中大喜,問道 :「呔!你這婦人,姓什名誰?」張桂蘭厲聲說道:「你這兩個好不奇怪?咱與你一面 未識,要你問姓名則什?快快讓開,讓咱走路!」褚標亦趕著上前說道:「你這兩人好 不懂事!人家婦女姓名,與你這兩人何干?各人走各人的路,為什麼要攔住人家婦女? 」米龍亦大聲喝道:「咱爺爺愛他生得美貌,問她一聲姓名,還是與他體面的。要你這 老兒管什麼閒事?」褚標亦喝道:「你這兩個姓什麼?喚做什麼?

家住何處?你說咱多管閒事,你可知道這婦人是咱的女兒,這孩子是咱的外孫。你 怎麼大膽,敢來調戲,難道不知王法麼?」

米龍、竇虎大笑道:「老頭你站穩了罷!若問咱的姓名住處,咱叫米龍,咱喚竇虎 ,同在水龍窩居住。但知美貌的婦人,見了她便生歡喜心,把她帶回家中,或是留作自 己受用,或送與咱兄長快活,不知道什麼叫做王法。」褚標罵道:「照你這兩個賊囚攘 的!行兇霸道,難道還把咱女兒搶去不成?」米龍道:「便搶了你的女兒,你又怎樣奈 何?」不由分說,就一起上前來搶。張桂蘭也不退讓,一面將賀人傑拉走,一面罵道: 「青天白日,府城腳下,膽敢搶劫婦女!你這狗強盜不是要造反麼?看你這一副殺形, 免不得要被千刀萬剮。」褚標也在旁大罵起來。這米龍、竇虎被他們罵得性起,大喝一 聲,蜂擁上前,將張桂蘭搶抱起來,飛也似向大門外跑去。賀人傑牢牢挽著張桂蘭假哭

著,跟往前走。褚標即在後面,一路罵,一路追趕。此時金大力等三人,知道賊人中了 計,也將棍棒收起,遠遠的追蹤而來。那廟內頑耍的都跑空了。

米龍、竇虎抱著張桂蘭,拉著賀人傑,一路向水龍窩去。

走了多時,也覺得有些睏倦,將桂蘭放在地,兩人歇息。張桂蘭罵道:「你將姑奶 奶搶到何處去?」米龍道:「將你獻與咱大王費德功,做壓寨夫人。」張桂蘭道:「原 來如此。既這麼說,你兩個可著一個馱咱,一個背著咱小子,慢慢前去。倘把咱小子累 壞了,那時見了大王,可是與你這兩個狗頭不甘休的!」

又道:「咱爹爹現在哪裡去了?」米龍道:「你那老兒想是追趕不上,他回家去了 。」張桂蘭道:「你將咱爹爹尋來,一並兒同去。」正說話間,褚標已後面追來,仍是 罵聲不絕。米龍、竇虎也不顧他,便將張桂蘭、賀人傑各馱在背後,大踏步直往水龍窩 而行。

一齊進入寨內,費德功一見,好不歡喜,便問道:「這小孩子是哪裡來的?倒生得 好。」竇虎道:「小孩子是這位美人的小子。」賀人傑在旁說道:「是你的祖宗!」費 德功大笑。此時張桂蘭坐在一旁。費德功便向張桂蘭問道:「美人,你姓什名誰?你到 了此地,不要害羞,咱爺爺最是多情的。」張桂蘭道:「你不要問咱姓氏,你隨後自然 知道。但有一件,咱既到此地,料想也逃走不了。但是我有三件事,你如果能答應,咱 便從你;倘若不答應,雖死不從。」費德功道:「美人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咱爺爺 也是從的。美人你吩咐吧!」張桂蘭道:

「第一件,日間不許你到裡面去,晚間房裡不許有一個僕婦、丫環,只許你我對飲 。第二件,咱這小子不能使他離咱左右,也要在裡面住宿。我一聲喊,他就要應聲而至 ,遠離了咱不放心。第三件,多備些好酒菜,使咱與你同飲。等到吃的高興,咱便與你 幹事。咱這小子也不要餓了他。這三件你若答應,我便從你。」費德功笑道:「這有何 難,都依了你的吩咐。」畢竟張桂蘭如何捉拿費德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回

老褚標暗約黃天霸 張桂蘭巧拿費德功

卻說張桂蘭與費德功約法三章,費德功亦俱應允。張桂蘭就帶了賀人傑進入裡面。

當時便有許多僕婦前來侍候。張桂蘭要茶要水,呼喚個不停。忽然張桂蘭想起一件事來 ,即向僕婦說道:「你去與大王說知,說咱這小爺要往各處去玩耍一會。

叫大王派兩個妥當人,帶領著小爺同去各處玩耍。」賀人傑聽見這話,早已明白是 叫他探路,當即同了僕婦,仍到大寨裡來。僕婦與費德功說明,費德功便叫人同賀人傑 往各處玩耍。

再說褚標追至水龍窩,認明寨門,便不進去。即向水龍窩左右前後,看了一會。又 在左右探明瞭暗路,正待回去送信,只見金大力已到。褚標即將水寨一帶的路逕,告訴 大力,便叫大力立刻回招賢鎮去,約天霸準於三更時分,一齊動手,務要初更時分趕到 ,不可有誤。金大力聽罷,隨即轉身回去。走有三五里路,卻好王殿臣已來,金大力就 把褚標的話,轉告王殿臣,叫他前去傳話;金大力仍轉身回來,與褚標會合一處。王殿 臣又將這話告知郭起鳳,王殿臣又轉身,節節傳告。約有未末申初的時候,黃天霸等人 已得了信,當即飛奔水龍窩來,見褚標細細問了一遍。褚標即向何路通說道:「何賢姪 可往水龍窩北首三里那條汊港內埋伏,以防賊人由此逃往徐州。」又向李七侯道:「李 賢姪可往東首五里那條支河內埋伏,以防賊人由此逃往清江。待至明日天明,不見賊人 到來,你們二位即到水寨相會。」二人答應,暗暗前去。褚標又向關小西、王殿臣道: 「你二位於三更時分,可由水寨西首,直殺進去。李公然與郭起鳳二位,又於三更時分 ,從水寨南首直殺進去。老夫與天霸、金大力三人,亦於三更時分從大寨正門殺入。務 要絕盡根株,並力尋捉。」大家答應,分別埋伏去了,暫且不表。

再說賀人傑在寨內各處玩耍了一會,己將路逕認好,仍到寨內去尋張桂蘭說明原委 。此時已將日落,張桂蘭又叫僕婦,帶賀人傑去外面吃飯。僕婦答應,將賀人傑帶了出 去,與費德功、米龍、竇虎一起飲酒吃飯。張桂蘭又叫僕婦到廚房內,將那好菜、饅首 等物,先拿些來吃。僕婦答應去拿,一會子端了進來。張桂蘭獨自一人,揀那投口的, 痛吃了一飽。餘下來的,便賞與僕婦去吃。又要了些茶水進來。諸事已畢,僕婦又掌燈 進來。張桂蘭就燈下先將兵刃暗器預備在手內,又將房內的出路認好,然後就靠在鋪上 ,歇息歇息,養些精神。一會子,賀人傑飯畢,先走了進來,與張桂蘭悄悄的說了些話 。張桂蘭又命僕婦前來問道:「小爺的床鋪,曾預備好了不曾,究竟鋪在那裡?」僕婦 答道:「床鋪已經端正齊備,就在這房外廂裡面。」張桂蘭道:「離咱這房有多遠?」 僕婦道:「緊連著這間正房。」張桂蘭便叫人傑去歇息。僕婦隨即掌了燈,領人傑去廂 屋安歇。人傑進了廂屋,關上房門,便將外面長衫脫下,又將樸刀取出,拿在手中,吹 滅了燈光,靠在鋪上,靜候著動手廝殺。

不說張桂蘭與賀人傑預備停妥,等到三更時分,好捉拿費德功。再說費德功在外面 ,與米龍、竇虎三人,歡呼暢飲。米龍、竇虎道:「今日兄長洞房花燭,本不敢有誤佳 期,兄弟等看來時候還早,弟等每人再敬三杯,然後送我兄長進入洞房,與新美人成就 好事。」費德功道:「愚兄今日得有美人消受,皆二位賢弟之力。」於是又飲了數杯,

俱各有些醉意,方才撤去酒席。費德功到了後面,當有僕婦傳報進去,向張桂蘭道:「 大王進來了,請新娘出來迎接。」張桂蘭靠在鋪上,也不答應。只見費德功已進了房, 張桂蘭才立起身來,呼喚僕婦道:「爾等速與大王預備酒,拿些進來,咱與大王暢飲。 」僕婦答應,立刻拿進兩雙杯筷,兩大壺原泡高梁,八碟小菜。房內卻點得燈燭輝煌。

張桂蘭便叫費德功坐下。費德功此時已然魂不附體,在燭下看著張桂蘭,越看越美,開 口問道:「娘子,今晚蒙你不棄,得了魚水之歡。咱的酒已飲得不少了,再陪娘子少飲 兩杯,咱與娘子就睡了吧!」張桂蘭道:「大王說哪裡話來?今日既是佳期,那有不痛 飲之理?不但咱陪大王痛飲,還要使他們僕婦暢飲一回。」說著就教僕婦們出去飲酒。

費德功也叫僕婦退出,盡管飲酒。僕婦謝了出去。張桂蘭便拿起杯來,連斟三大杯,送 與費德功道:「大王請飲此三杯,以助豪興!」費德功見如此慇懃,笑道:「真真難得 !娘子如此情愛,咱就立飲了。」接過杯來,一飲而盡。當即也斟了三杯,親手送與桂 蘭:「娘子也要立飲三杯。」桂蘭道:「大王既然錯愛,咱將這三杯酒都飲了,再來敬 大王三杯。」費德功道:「好!」

張桂蘭便將三杯酒,各呷了一口,仍送過了杯。費德功道:「怎麼娘子並未飲著, 倒又送了過來?」張桂蘭道:「方才咱原說三杯酒都飲了,再敬大王。今已三杯酒飲過 ,雖未飲盡,也算是都飲過了。大王不飲此酒,想是嫌奴吃剩的,說咱不恭,咱就再換 三杯,請大王立飲。若大王不嫌殘酒,大王便將這三杯飲下,咱與大王行一套合歡令。 」於是左一杯,右一杯,把個費德功已灌到八分醉意。張桂蘭聽了聽更鼓,已轉三更。

費德功遂站起身來,走到張桂蘭跟前,笑嘻嘻的說:「娘子,時候不早了,咱與你 上床睡吧!」

張桂蘭一聽此言,不由得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大聲喝道:「狗強盜!你認得姑奶 奶麼?咱是堂堂總漕施大人轅下,副將先鋒官黃天霸的夫人張桂蘭是也。」說著劈胸將 費德功望後一推,衣底拔出單刀,認定費德功砍來。費德功隨即一個轉身,腳踏實地, 順手提起一張椅子來擋。張桂蘭一刀砍去,竟被那椅子擋住;趕著取出袖箭,手只一揚 ,一枝箭認定費德功面上打去,一面喊道:「人傑何在?」一言未畢,只見噗的一聲, 從窗外跳進一人。畢竟費德功如何就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回

水龍窩眾寇遭擒 招賢鎮強徒示眾

卻說賀人傑從窗外跳進,執定單刀,對準費德功便砍。只聽費德功「呵呀」一聲, 將一張椅子,拋在一旁,一個偏身,栽倒在地。原來費德功頭上中了張桂蘭一枝袖箭, 兩眼一花,跌了下去。此時賀人傑的刀已到,見費德功已經跌倒,便舉起一刀,望費德 功右背上砍來。只聽呵嚓一聲,費德功的右臂,已經砍下。外面的僕婦人眾,從睡夢中 驚醒,聞得房內乒乒乓乓,起身前來觀看。但見房門大開,新來的婦人,與那小孩子, 拿刀亂舞。再看費德功,已被砍倒,那些僕婦遂一溜煙出來喊道:「你們外面的人進來 拿奸細呀!大王被人砍死了!」張桂蘭忽聽僕婦喊了出去,手執單刀,也追蹤而去。趕 得近切,手起一刀,將末後一個婦人砍倒在地。賀人傑正要從房內出來,幫助張桂蘭廝 殺,忽然一想,恐怕費德功還不曾死,復轉身進內,又將刀在費德功腿上砍了兩刀,給 他砍下一隻,這才出來。走到院落,只聽外面人聲沸騰,趕著與張桂蘭跑了出去。只見 燈籠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竇虎、米龍帶領著數十個嘍囉,各持兵刃器械,殺了進來 。賀人傑一見大怒,不由得大喊一聲:「來得好!讓小爺殺個淨絕!」說著舉起刀來, 直奔竇虎。張桂蘭也執定單刀,直向米龍。賀人傑一刀砍去,竇虎即將左手錘擋開,隨 將右手錘望人傑的面門落下。人傑將刀架住,趁勢一個箭步,刀這一抽,跳出圈外,便 心生一計,向竇虎虛砍一刀,便向寬闊處跳去。竇虎哪裡肯捨,緊緊迫來。賀人傑覷得 切近,掏出金錢鏢來,向竇虎打去。竇虎看得真切,見人傑右手一揚,知有暗器,趕著 閃開,讓過金錢鏢,復又趕去。那邊張桂蘭敵住米龍,一刀一鐧,正殺個對手,彼此不 能取勝。

兩下正殺得難解難分,忽聽一片聲喧,從外面殺進兩個人來。桂蘭仔細一看,正是 黃天霸、褚標,兩把鋼刀,如砍瓜切菜一般,蜂擁而來。黃天霸一見桂蘭,便問道:「 人傑在哪裡?」桂蘭回道:「向西面去了。」天霸刀起處,分開眾嘍囉,直向西首尋去 。褚標見天霸去尋人傑,便舞動板刀,來助桂蘭。走到切近,見是米龍,便大吼一聲說 道:「好小子!認得褚老爺爺麼?」話猶未定,一把刀已望米龍左肩砍到。米龍更不打 話,撇開張桂蘭,便向褚標接住,二人交起手來。米龍抵敵不住,急思走脫,忽見一物 從面上打來,說聲:「不好!」噗的一聲,正中額角。米龍當時中了暗器,鐧法一亂, 褚標趕上一刀,正中米龍肩膊。米龍支持不住,「哎呀」一聲,栽倒下來。看官,你道 米龍方才中了什麼暗器?原來李昆從外面殺進來的時候,他便躥上了房屋,趕到後面。

見褚標與米龍在那裡廝殺,恐怕褚標年老,敵不過米龍,便發了一個彈子,將米龍額上 打了一下。此時李昆見米龍已經栽倒,他也跳下房來,幫助褚標,將米龍四馬攢蹄,捆 了個結實,即叫張桂蘭在那裡看守。他便又與褚標來尋人傑。

再說賀人傑正與竇虎對敵,看看已不能取勝,忽見天霸趕來。人傑一見,神勇陡長 ,高聲喊道:「叔父來得好,嬸娘已將那忘八羔子費德功砍倒在房內了。你快來擒這個

雜種。」天霸聞言,亦大聲喊道:「姪兒且撇了他,你去歇一會兒吧!這個雜種交與叔 父便了。」說著便大喝道:「你這雜種!可認得老爺黃天霸麼?」話聲未完,一路刀直 向竇虎滾了過去。賀人傑撇下竇虎,站立一旁,略為歇息。竇虎聞得黃天霸三字,已是 驚魂不定,曉得不是對手,便向天霸面門上虛落一錘,天霸才待來擋,竇虎的錘已收回 去了,發轉身軀飛奔而逃。卻好關太從外面殺來。竇虎冷不提防,見對面又有個殺到, 正待要向斜刺裡逃走,關太早已看見,便將倭刀迎上,連肩帶背,一倭刀砍了下來。竇 虎躲讓不及,只聽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天霸又復趕到,復一刀結果了性命。此時李昆 、褚標俱已到來,大家聚集一起,又喊了人傑,一齊到了後面,尋著張桂蘭。再去看那 費德功,已然死在地下。褚標道:「這寨內的頭腦,不知道就是這三個,還有別人沒有 ?」黃天霸道:「待咱尋個嘍囉來問問他底細。」說著便尋了個嘍囉問道:「你這裡面 共有幾個強人?快快從實招來!」那嘍囉嚇得膽戰心驚,哀哀跪求道:「小人該死!求 老爺賞條狗命!小人不敢撒謊。這裡共有三人:費德功為首,還有米龍、竇虎。今皆被 老爺們捉住了。此外皆是被他們擄來的男女,共有三四百人,現在已死了三股之一了。 」

黃天霸問明,便叫他引路,各處去收尋婦女。嘍囉不敢怠慢,便引著天霸前去。走 到西首屋子門口,見金大力從裡面帶了一個婦人、一個女子出來。黃天霸問道:「這兩 個是誰?」

金大力指著女子道:「這便是吳老兒的閨女;這是服侍吳家女子的。咱本來要將這 婦人殺了,後來這閨女說他是好人,咱便饒他了。」天霸道:「怎麼,他這婦人,難道 也是良家婦女麼?」吳家女子趕著上前,將前後原委,說了一遍。黃天霸這才明白,隨 將這婦女兩個帶去,交與張桂蘭。又去各處查點銀錢物件,依然放在那裡。待查點清楚 ,天已大明。何路通、李七侯兩人在支河汊內埋伏,等到天亮,未見有人,也就到大寨 來。於是各人收拾清楚,將三個強盜割了首級,並埋了死屍。

然後在附近僱了兩三輛車,將寨內所有銀錢物件,裝上車輛;張桂蘭與那婦人、女 子,也坐了車子,一起出了水寨。天霸等人,又將寨內各處房屋放火焚了,這才回奔淮 安,在施公前稟了一切。施公當令將銀錢各物寄庫。吳家女子,著令傳來吳用,自行領 回。水龍窩帶來的婦人,釋放回家。費德功等三人的首級,懸竿示眾。招賢鎮上的人, 無不歡聲雷動,深感施公的恩。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