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古之將相,疵咎實多。至如管仲孝竊,吳起之貪淫,陳平之汙點,絳灌之讒嫉,沿茲以 下,不可勝數。孔光負衡據鼎,而仄媚董賢,況班馬之賤職,潘岳之下位哉?王戎開國 上秩,而鬻官囂俗;況馬杜之磬懸,丁路之貧薄哉?然子夏無虧於名儒,浚沖不塵乎竹 林者,名崇而譏減也。若夫屈賈之忠貞,鄒枚之機覺,黃香之淳孝,徐幹之沉默,豈曰 文士,必其玷歟?
蓋人稟五材,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難以求備。然將相以位隆特達,文士以職卑多誚, 此江河所以騰湧,涓流所以寸折者也。名之抑揚,既其然矣,位之通塞,亦有以焉。蓋 士之登庸,以成務為用。魯之敬姜,婦人之聰明耳。然推其機綜,以方治國,安有丈夫 學文,而不達於政事哉?彼揚馬之徒,有文無質,所以終乎下位也。昔庾元規才華清英 ,勛庸有聲,故文藝不稱;若非臺嶽,則正以文才也。文武之術,左右惟宜。郤縠敦書 ,故舉為元帥,豈以好文而不練武哉?孫武《兵經》,辭如珠玉,豈以習武而不曉文也 ?
是以君子藏器,待時而動。發揮事業,固宜蓄素以弸中,散採以彪外,楩楠其質,豫章 其幹;攡文必在緯軍國,負重必在任棟梁,窮則獨善以垂文,達則奉時以騁績。若此文 人,應《梓材》之士矣。
贊曰︰瞻彼前修,有懿文德。聲昭楚南,採動梁北。雕而不器,貞幹誰則。豈無華身, 亦有光國。
序志第五十
夫“文心”者,言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孫《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 焉。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豈取騶奭之群言雕龍也。夫宇宙綿邈,黎獻紛雜,拔萃出 類,智術而已。歲月飄忽,性靈不居,騰聲飛實,製作而已。夫人肖貌天地,稟性五才 ,擬耳目於日月,方聲氣乎風雷,其超出萬物,亦已靈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 堅,是以君子處世,樹德建言,豈好辯哉?不得已也!
予生七齡,乃夢彩雲若錦,則攀而採之。齒在逾立,則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 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聖人之難見哉,乃小子之垂夢歟!自生人以來,未 有如夫子者也。敷贊聖旨,莫若注經,而馬鄭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
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文,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 昭明,詳其本源,莫非經典。而去聖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 ,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尼父陳訓,惡乎異端 ,辭訓之奧,宜體於要。於是搦筆和墨,乃始論文。
詳觀近代之論文者多矣︰至如魏文述典,陳思序書,應瑒文論,陸機《文賦》,仲治《 流別》,弘範《翰林》,各照隅隙,鮮觀衢路,或臧否當時之才,或銓品前修之文,或 泛舉雅俗之旨,或撮題篇章之意。魏典密而不周,陳書辯而無當,應論華而疏略,陸賦 巧而碎亂,《流別》精而少功,《翰林》淺而寡要。又君山、公幹之徒,吉甫、士龍之 輩,泛議文意,往往間出,並未能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誥,無益後生 之慮。
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師乎聖,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文之樞紐,亦云極矣 。若乃論文敘筆,則囿別區分,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選文以定篇,敷理以舉統: 上篇以上,綱領明矣。至於剖情析採,籠圈條貫,攡《神》、《性》,圖《風》、《勢 》,苞《會》、《通》,閱《聲》、《字》,崇替於《時序》,褒貶於《才略》,怊悵 於《知音》,耿介於《程器》,長懷《序志》,以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顯矣。位理 定名,彰乎大衍之數,其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
夫銓序一文為易,彌綸群言為難,雖復輕採毛發,深極骨髓,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遠,辭所不載,亦不可勝數矣。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舊談者,非雷同也,勢自不可異也;有異乎前論者,非苟異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與異,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務折衷。按轡文雅之場,環絡藻繪之府,亦幾乎備矣。但言不盡意,聖人所難,識在瓶管,何能矩矱。茫茫往代,既沉予聞;眇眇來世,倘塵彼觀也。
贊曰︰生也有涯,無涯惟智。逐物實難,憑性良易。傲岸泉石,咀嚼文義。文果載心,餘心有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