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

Part 1

Chapter 1 18,271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文心雕龍

劉勰 著

原道第一

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並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 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仰觀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兩 儀既生矣。惟人參之,性靈所鍾,是謂三才。為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 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傍及萬品,動植皆文︰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雲霞雕色,有逾畫工之妙;

草木賁華,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至於林籟結響,調如竽瑟;泉石激韻 ,和若球鍠:故形立則章成矣,聲發則文生矣。夫以無識之物,鬱然有采,有心之器, 其無文歟?

人文之元,肇自太極,幽贊神明,《易》象惟先。庖犧畫其始,仲尼翼其終。而《乾》 、《坤》兩位,獨制《文言》。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若乃《河圖》孕八卦,《洛書 》韞乎九疇,玉版金鏤之實,丹文綠牒之華,誰其屍之?亦神理而已。

自鳥跡代繩,文字始炳,炎皞遺事,紀在《三墳》,而年世渺邈,聲採靡追。唐虞文章 ,則煥乎始盛。元首載歌,既發吟詠之志;益稷陳謨,亦垂敷奏之風。夏后氏興,業峻 鴻績,九序惟歌,勛德彌縟。逮及商周,文勝其質,《雅》、《頌》所被,英華曰新。

文王患懮,繇辭炳曜,符采復隱,精義堅深。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剬詩緝頌,斧 藻群言。至若夫子繼聖,獨秀前哲,熔鈞六經,必金聲而玉振;雕琢性情,組織辭令, 木鐸啟而千里應,席珍流而萬世響,寫天地之輝光,曉生民之耳目矣。

爰自風姓,暨於孔氏,玄聖創典,素王述訓,莫不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設教,取象 乎《河》、《洛》,問數乎蓍龜,觀天文以極變,察人文以成化;然後能經緯區宇,彌 綸彝憲,發揮事業,彪炳辭義。故知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以明道,旁通而無滯,日用 而不匱。《易》曰︰“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辭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

贊曰︰道心惟微,神理設教。光采元聖,炳耀仁孝。龍圖獻體,龜書呈貌。天文斯觀, 民胥以效。

徵聖第二

夫作者曰聖,述者曰明。陶鑄性情,功在上哲。夫子文章,可得而聞,則聖人之情,見 乎文辭矣。先王聖化,布在方冊,夫子風采,溢於格言。是以遠稱唐世,則煥乎為盛;

近褒周代,則郁哉可從:此政化貴文之徵也。鄭伯入陳,以文辭為功;宋置折俎,以多 文舉禮:此事跡貴文之徵也。褒美子產,則雲“言以足志,文以足言”;泛論君子,則 雲“情慾信,辭欲巧”:此修身貴文之徵也。然則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乃含章之 玉牒,秉文之金科矣。

夫鑒週日月,妙極機神;文成規矩,思合符契。或簡言以達旨,或博文以該情,或明理 以立體,或隱義以藏用。故《春秋》一字以褒貶,《喪服》舉輕以包重,此簡言以達旨 也。《邠詩》聯章以積句,《儒行》縟說以繁辭,此博文以該情也。書契決斷以象夬, 文章昭晰以象離,此明理以立體也。四象精義以曲隱,五例微辭以婉晦,此隱義以藏用 也。故知繁略殊形,隱顯異術,抑引隨時,變通適會,徵之周孔,則文有師矣。

是以論文必徵於聖,窺聖必宗於經。《易》稱“辨物正言,斷辭則備”,《書》雲“辭 尚體要,弗惟好異”。故知正言所以立辯,體要所以成辭,辭成無好異之尤,辯立有斷 辭之義。雖精義曲隱,無傷其正言;微辭婉晦,不害其體要。體要與微辭偕通,正言共 精義並用;聖人之文章,亦可見也。顏闔以為︰“仲尼飾羽而畫,徒事華辭。”雖欲訾 聖,弗可得已。然則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天道難聞,猶或鑽仰;文章可見 ,胡寧勿思?若徵聖立言,則文其庶矣。

贊曰︰妙極生知,睿哲惟宰。精理為文,秀氣成採。鑒懸日月,辭富山海。百齡影徂, 千載心在。

宗經第三

三極彝訓,其書曰經。經也者,恆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參物 序,制人紀,洞性靈之奧區,極文章之骨髓者也。皇世《三墳》,帝代《五典》,重以 《八索》,申以《九丘》。歲歷綿曖,條流紛糅,自夫子刪述,而大寶鹹耀。於是《易 》張《十翼》,《書》標七觀,《詩》列四始,《禮》正五經,《春秋》五例。義既埏 乎性情,辭亦匠於文理,故能開學養正,昭明有融。然而道心惟微,聖謨卓絕,牆宇重 峻,而吐納自深。譬萬鈞之洪鐘,無錚錚之細響矣。

夫《易》惟談天,入神致用。故《系》稱旨遠辭文,言中事隱。韋編三絕,固哲人之驪 淵也。《書》實記言,而訓詁茫昧,通乎爾雅,則文意曉然。故子夏嘆《書》“昭昭若 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言照灼也。《詩》主言志,詁訓同《書》,攡風裁興, 藻辭譎喻,溫柔在誦,故最附深衷矣。《禮》以立體,據事制範,章條纖曲,執而後顯 ,採掇片言,莫非寶也。《春秋》辨理,一字見義,五石六鷁,以詳備成文;雉門兩觀 ,以先後顯旨;其婉章志晦,諒以邃矣。《尚書》則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春秋》 則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此聖文之殊致,表裡之異體者也。

至根柢槃深,枝葉峻茂,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是以往者雖舊,餘味日新。後進追 取而非晚,前修久用而未先,可謂太山遍雨,河潤千里者也。

故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詔策章奏,則《書》發其源;賦頌歌贊,則《詩》立其 本;銘誄箴祝,則《禮》總其端;記傳盟檄,則《春秋》為根:並窮高以樹表,極遠以 啟疆,所以百家騰躍,終入環內者也。

若稟經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即山而鑄銅,煮海而為鹽也。故文能宗經,體有六義︰ 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清而不雜,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則義貞而不回,五則體約而不 蕪,六則文麗而不淫。揚子比雕玉以作器,謂五經之含文也。夫文以行立,行以文傳, 四教所先,符采相濟。勵德樹聲,莫不師聖,而建言修辭,鮮克宗經。是以楚艷漢侈, 流弊不還,正末歸本,不其懿歟!贊曰︰三極彝訓,道深稽古。致化惟一,分教斯五。

性靈熔匠,文章奧府。淵哉鑠乎,群言之祖。

正緯第四

夫神道闡幽,天命微顯,馬龍出而大《易》興,神龜見而《洪範》耀,故《系辭》稱“ 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斯之謂也。但世夐文隱,好生矯誕,真雖存矣,偽亦憑 焉。

夫六經彪炳,而緯候稠疊;《孝》、《論》昭晰,而《鉤》、《讖》葳蕤。按經驗緯, 其偽有四︰蓋緯之成經,其猶織綜,絲麻不雜,布帛乃成。今經正緯奇,倍摘千里,其 偽一矣。經顯,聖訓也;緯隱,神教也。聖訓宜廣,神教宜約,而今緯多於經,神理更 繁,其偽二矣。有命自天,乃稱符讖,而八十一篇皆託於孔子,則是堯造綠圖,昌制丹 書,其偽三矣。商周以前,圖菉頻見,春秋之末,群經方備,先緯後經,體乖織綜,其 偽四矣。偽既倍摘,則義異自明,經足訓矣,緯何豫焉?

原夫圖菉之見,乃昊天休命,事以瑞聖,義非配經。故河不出圖,夫子有嘆,如或可造 ,無勞喟然。昔康王河圖,陳於東序,故知前世符命,歷代寶傳,仲尼所撰,序錄而已 。於是伎數之士,附以詭術,或說陰陽,或序災異,若鳥鳴似語,蟲葉成字,篇條滋蔓 ,必假孔氏,通儒討核,謂起哀平,東序秘寶,朱紫亂矣。

至於光武之世,篤信斯術。風化所靡,學者比肩。沛獻集緯以通經,曹褒選讖以定禮, 乖道謬典,亦已甚矣。是以桓譚疾其虛偽,尹敏戲其浮假,張衡發其僻謬,荀悅明其詭 誕:四賢博練,論之精矣。

若乃羲農軒皞之源,山瀆鍾律之要,白魚赤烏之符,黃金紫玉之瑞,事豐奇偉,辭富膏 腴,無益經典而有助文章。是以後來辭人,採摭英華。平子恐其迷學,奏令禁絕;仲豫 惜其雜真,未許煨燔。前代配經,故詳論焉。

贊曰︰榮河溫洛,是孕圖緯。神寶藏用,理隱文貴。世歷二漢,朱紫騰沸。芟夷譎詭, 採其雕蔚。

辨騷第五

自《風》、《雅》寢聲,莫或抽緒,奇文鬱起,其《離騷》哉!固已軒翥詩人之後,奮 飛辭家之前,豈去聖之未遠,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漢武愛《騷》,而淮南作《傳》,以 為:“《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蟬蛻穢 濁之中,浮游塵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緇,雖與日月爭光可也。”班固以為︰“露才揚己 ,忿懟沉江。羿澆二姚,與左氏不合;昆侖懸圃,非《經》義所載。然其文辭麗雅,為 詞賦之宗,雖非明哲,可謂妙才。”王逸以為︰“詩人提耳,屈原婉順。《離騷》之文 ,依《經》立義。駟虯乘鷖,則時乘六龍;昆侖流沙,則《禹貢》敷土。名儒辭賦,莫 不擬其儀表,所謂‘金相玉質,百世無匹’者也。”及漢宣嗟嘆,以為“皆合經術”。

揚雄諷味,亦言“體同詩雅”。四家舉以方經,而孟堅謂不合傳,褒貶任聲,抑揚過實 ,可謂鑒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

將核其論,必徵言焉。故其陳堯舜之耿介,稱禹湯之祗敬,典誥之體也;譏桀紂之猖披 ,傷羿澆之顛隕,規諷之旨也;虯龍以喻君子,雲蜺以譬讒邪,比興之義也;每一顧而 掩涕,嘆君門之九重,忠恕之辭也:觀茲四事,同於《風》、《雅》者也。至於托雲龍 ,說迂怪,豐隆求宓妃,鴆鳥媒娀女,詭異之辭也;康回傾地,夷羿彃日,木夫九首, 土伯三目,譎怪之談也;依彭咸之遺則,從子胥以自適,狷狹之志也;士女雜坐,亂而 不分,指以為樂,娛酒不廢,沉湎日夜,舉以為歡,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異乎經典 者也。

故論其典誥則如彼,語其誇誕則如此。固知《楚辭》者,體憲於三代,而風雜於戰國, 乃《雅》、《頌》之博徒,而詞賦之英傑也。觀其骨鯁所樹,肌膚所附,雖取熔《經》 旨,亦自鑄偉辭。故《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九歌》、《九辯》,綺靡以 傷情;《遠遊》、《天問》,瑰詭而慧巧,《招魂》、《大招》,耀艷而採深華;《卜 居》標放言之致,《漁父》寄獨往之才。故能氣往轢古,辭來切今,驚採絕艷,難與並 能矣。

自《九懷》以下,遽躡其跡,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故其敘情怨,則鬱伊而易感;述 離居,則愴怏而難懷;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言節侯,則披文而見時。是以枚賈追風 以入麗,馬揚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詞人,非一代也。故才高者菀其鴻裁,中巧者獵其艷 辭,吟諷者銜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若能憑軾以倚《雅》、《頌》,懸轡以馭楚篇 ,酌奇而不失其貞,玩華而不墜其實,則顧盼可以驅辭力,欬唾可以窮文致,亦不復乞 靈於長卿,假寵於子淵矣。

贊曰︰不有屈原,豈見離騷。驚才風逸,壯志煙高。山川無極,情理實勞,金相玉式, 艷溢錙毫。

明詩第六

大舜雲︰“詩言志,歌永言。”聖謨所析,義已明矣。是以“在心為志,發言為詩”, 舒文載實,其在茲乎!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歸“無邪”,持之為訓, 有符焉爾。

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昔葛天樂辭,《玄鳥》在曲;黃帝《雲門 》,理不空弦。至堯有《大唐》之歌,舜造《南風》之詩,觀其二文,辭達而已。及大 禹成功,九序惟歌;太康敗德,五子鹹怨:順美匡惡,其來久矣。自商暨周,《雅》、 《頌》圓備,四始彪炳,六義環深。子夏監絢素之章,子貢悟琢磨之句,故商賜二子, 可與言詩。自王澤殄竭,風人輟採,春秋觀志,諷誦舊章,酬酢以為賓榮,吐納而成身 文。逮楚國諷怨,則《離騷》為刺。秦皇滅典,亦造《仙詩》。

漢初四言,韋孟首唱,匡諫之義,繼軌周人。孝武愛文,柏梁列韻;嚴馬之徒,屬辭無 方。至成帝品錄,三百餘篇,朝章國採,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 、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孺子《滄浪》,亦有全曲;《 暇豫》優歌,遠見春秋;《邪徑》童謠,近在成世:閱時取證,則五言久矣。又古詩佳 麗,或稱枚叔,其《孤竹》一篇,則傅毅之詞。比採而推,兩漢之作也。觀其結體散文 ,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也。至於張衡《怨篇》,清典可味; 《仙詩緩歌》,雅有新聲。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踴,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王徐應劉 ,望路而爭驅;並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造懷 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及正始明道,詩雜仙心 ;何晏之徒,率多浮淺。唯嵇志清峻,阮旨遙深,故能標焉。若乃應璩《百一》,獨立 不懼,辭譎義貞,亦魏之遺直也。

晉世群才,稍入輕綺。張潘左陸,比肩詩衢,採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為妙 ,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江左篇制,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忘機之談, 袁孫已下,雖各有雕採,而辭趣一揆,莫與爭雄,所以景純《仙篇》,挺拔而為雋矣。

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採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 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

故鋪觀列代,而情變之數可監;撮舉同異,而綱領之要可明矣。若夫四言正體,則雅潤 為本;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華實異用,惟才所安。故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潤,茂 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兼善則子建仲宣,偏美則太沖公幹。然詩有恆裁,思無定位, 隨性適分,鮮能通圓。若妙識所難,其易也將至;忽以為易,其難也方來。至於三六雜 言,則出自篇什;離合之發,則萌於圖讖;迴文所興,則道原為始;聯句共韻,則柏梁 餘制;巨細或殊,情理同致,總歸詩囿,故不繁雲。

贊曰︰民生而志,詠歌所含。興發皇世,風流《二南》。神理共契,政序相參。英華彌 縟,萬代永耽。

樂府第七

樂府者,聲依永,律和聲也。鈞天九奏,既其上帝;葛天八闋,爰及皇時。自《鹹》、 《英》以降,亦無得而論矣。至於塗山歌於候人,始為南音;有娀謠乎飛燕,始為北聲 ;夏甲嘆於東陽,東音以發;殷整思於西河,西音以興:音聲推移,亦不一概矣。匹夫 庶婦,謳吟土風,詩官採言,樂胥被律,志感絲篁,氣變金石:是以師曠覘風於盛衰, 季札鑒微於興廢,精之至也。

夫樂本心術,故響浹肌髓,先王慎焉,務塞淫濫。敷訓胄子,必歌九德,故能情感七始 ,化動八風。自雅聲浸微,溺音騰沸,秦燔《樂經》,漢初紹復,制氏紀其鏗鏘,叔孫 定其容典,於是《武德》興乎高祖,《四時》廣於孝文,雖摹《韶》、《夏》,而頗襲 秦舊,中和之響,闃其不還。暨武帝崇禮,始立樂府,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延年 以曼聲協律,朱馬以騷體制歌,《桂華》雜曲,麗而不經,《赤雁》群篇,靡而非典, 河間薦雅而罕御,故汲黯致譏於《天馬》也。至宣帝雅頌,詩效《鹿鳴》,邇及元成, 稍廣淫樂,正音乖俗,其難也如此。暨後漢郊廟,惟雜雅章,辭雖典文,而律非夔曠。

至於魏之三祖,氣爽才麗,宰割辭調,音靡節平。觀其北上眾引,《秋風》列篇,或述 酣宴,或傷羈戍,志不出於雜蕩,辭不離於哀思。雖三調之正聲,實《韶》、《夏》之 鄭曲也。逮於晉世,則傅玄曉音,創定雅歌,以詠祖宗;張華新篇,亦充庭萬。然杜夔 調律,音奏舒雅,荀勖改懸,聲節哀急,故阮咸譏其離聲,後人驗其銅尺。和樂之精妙 ,固表裡而相資矣。

故知詩為樂心,聲為樂體;樂體在聲,瞽師務調其器;樂心在詩,君子宜正其文。“好 樂無荒”,晉風所以稱遠;“伊其相謔”,鄭國所以雲亡。故知季札觀樂,不直聽聲而 已。

若夫艷歌婉孌,怨詩訣絕,淫辭在曲,正響焉生?然俗聽飛馳,職競新異,雅詠溫恭, 必欠伸魚睨;奇辭切至,則拊髀雀躍;詩聲俱鄭,自此階矣!凡樂辭曰詩,詩聲曰歌, 聲來被辭,辭繁難節。故陳思稱“左延年閑於增損古辭,多者則宜減之”,明貴約也。

觀高祖之詠《大風》,孝武之嘆《來遲》,歌童被聲,莫敢不協。子建士衡,鹹有佳篇 ,並無詔伶人,故事謝絲管,俗稱乖調,蓋未思也。

至於軒岐鼓吹,漢世鐃挽,雖戎喪殊事,而並總入樂府,繆韋所改,亦有可算焉。昔子 政品文,詩與歌別,故略具樂篇,以標區界。

贊曰︰八音攡文,樹辭為體。謳吟坰野,金石雲陛。《韶》響難追,鄭聲易啟。豈惟觀 樂,於焉識禮。

詮賦第八

《詩》有六義,其二曰賦。賦者,鋪也,鋪採攡文,體物寫志也。昔邵公稱︰“公卿獻 詩,師箴瞍賦”。傳雲︰“登高能賦,可為大夫。”詩序則同義,傳說則異體。總其歸 途,實相枝幹。故劉嚮明“不歌而頌”,班固稱“古詩之流也”。

至如鄭莊之賦《大隧》,士為之賦《狐裘》,結言手豆韻,詞自己作,雖合賦體,明而 未融。及靈均唱《騷》,始廣聲貌。然則賦也者,受命於詩人,而拓宇於《楚辭》也。

於是荀況《禮》《智》,宋玉《風》、《釣》,爰錫名號,與詩畫境,六義附庸,蔚成 大國。遂述客主以首引,極聲貌以窮文。斯蓋別詩之原始,命賦之厥初也。

秦世不文,頗有雜賦。漢初詞人,順流而作。陸賈扣其端,賈誼振其緒,枚馬播其風, 王揚騁其勢,皋朔已下,品物畢圖。繁積於宣時,校閱於成世,進御之賦,千有餘首, 討其源流,信興楚而盛漢矣。

夫京殿苑獵,述行序志,並體國經野,義尚光大。既履端於倡序,亦歸餘於總亂。序以 建言,首引情本,亂以理篇,寫送文勢。按《那》之卒章,閔馬稱亂,故知殷人輯頌, 楚人理賦,斯並鴻裁之寰域,雅文之樞轄也。至於草區禽族,庶品雜類,則觸興致情, 因變取會,擬諸形容,則言務纖密;象其物宜,則理貴側附;斯又小制之區畛,奇巧之 機要也。

觀夫荀結隱語,事數自環,宋發誇談,實始淫麗。枚乘《菟園》,舉要以會新;相如《 上林》,繁類以成艷;賈誼《鵩鳥》,致辨於情理;子淵《洞簫》,窮變於聲貌;孟堅 《兩都》,明絢以雅贍;張衡《二京》,迅發以宏富;子云《甘泉》,構深瑋之風;延 壽《靈光》,含飛動之勢:凡此十家,並辭賦之英傑也。及仲宣靡密,發篇必遒;偉長 博通,時逢壯採;太沖安仁,策勛於鴻規;士衡子安,底績於流制,景純綺巧,縟理有 餘;彥伯梗概,情韻不匱:亦魏、晉之賦首也。

原夫登高之旨,蓋睹物興情。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觀,故詞必巧麗。麗詞雅 義,符采相勝,如組織之品朱紫,畫繪之著玄黃。文雖新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此立 賦之大體也。然逐末之儔,蔑棄其本,雖讀千賦,愈惑體要。遂使繁華損枝,膏腴害骨 ,無貴風軌,莫益勸戒,此揚子所以追悔於雕蟲,貽誚於霧縠者也。

贊曰︰賦自詩出,分歧異派。寫物圖貌,蔚似雕畫。抑滯必揚,言曠無隘。風歸麗則, 辭翦荑稗。

頌贊第九

四始之至,頌居其極。頌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昔帝嚳之世,鹹墨為頌, 以歌《九韶》。自商以下,文理允備。夫化偃一國謂之風,風正四方謂之雅,容告神明 謂之頌。風雅序人,事兼變正;頌主告神,義必純美。魯國以公旦次編,商人以前王追 錄,斯乃宗廟之正歌,非宴饗之常詠也。《時邁》一篇,周公所制,哲人之頌,規式存 焉。夫民各有心,勿壅惟口。晉輿之稱原田,魯民之刺裘縪,直言不詠,短辭以諷,丘 明子順,並謂為誦,斯則野誦之變體,浸被乎人事矣。及三閭《橘頌》,情采芬芳,比 類寓意,乃覃及細物矣。

至於秦政刻文,爰頌其德。漢之惠景,亦有述容。沿世並作,相繼於時矣。若夫子雲之 表充國,孟堅之序戴侯,武仲之美顯宗,史岑之述熹後,或擬《清廟》,或範《駉》、 《那》,雖淺深不同,詳略各異,其褒德顯容,典章一也。至於班傅之《北征》、《西 徵》,變為序引,豈不褒過而謬體哉!馬融之《廣成》、《上林》,雅而似賦,何弄文 而失質乎!又崔瑗《文學》,蔡邕《樊渠》,並致美於序,而簡約乎篇。摯虞品藻,頗 為精核。至雲雜以風雅,而不變旨趣,徒張虛論,有似黃白之偽說矣。及魏晉雜頌,鮮 有出轍。陳思所綴,以《皇子》為標;陸機積篇,惟《功臣》最顯。其褒貶雜居,固末 代之訛體也。

原夫頌惟典懿,辭必清鑠,敷寫似賦,而不入華侈之區;敬慎如銘,而異乎規戒之域;

揄揚以發藻,汪洋以樹義,雖纖巧曲致,與情而變,其大體所底,如斯而已。

贊者,明也,助也。昔虞舜之祀,樂正重贊,蓋唱發之辭也。及益贊於禹,伊陟贊於巫 鹹,並揚言以明事,嗟嘆以助辭也。故漢置鴻臚,以唱言為贊,即古之遺語也。至相如 屬筆,始贊荊軻。及遷《史》固《書》,託贊褒貶,約文以總錄,頌體以論辭;又紀傳 後評,亦同其名。而仲治《流別》,謬稱為述,失之遠矣。及景純注《雅》,動植必贊 ,義兼美惡,亦猶頌之變耳。

然本其為義,事在獎嘆,所以古來篇體,促而不廣,必結言於四字之句,盤桓乎數韻之 詞。約舉以盡情,昭灼以送文,此其體也。發源雖遠,而致用蓋寡,大抵所歸,其頌家 之細條乎!

贊曰︰容體底頌,勛業垂贊。鏤影攡聲,文理有爛。年積愈遠,音徽如旦。降及品物, 炫辭作玩。

祝盟第十

天地定位,祀遍群神,六宗既禋,三望鹹秩,甘雨和風,是生黍稷,兆民所仰,美報興 焉!犧盛惟馨,本於明德,祝史陳信,資乎文辭。

昔伊耆始蠟,以祭八神。其辭雲︰“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 則上皇祝文,爰在茲矣!舜之祠田雲︰“荷此長耜,耕彼南畝,四海俱有。”利民之志 ,頗形於言矣。至於商履,聖敬日躋,玄牡告天,以萬方罪己,即郊禋之詞也;素車禱 旱,以六事責躬,則雩禜之文也。及周之大祝,掌六祝之辭。是以“庶物鹹生”,陳於 天地之郊;“旁作穆穆”,唱於迎日之拜;“夙興夜處”,言於示付廟之祝;“多福無 疆”,佈於少牢之饋;宜社類榪,莫不有文:所以寅虔於神祇,嚴恭於宗廟也。

自春秋以下,黷祀諂祭,祝幣史辭,靡神不至。至於張老賀室,致禱於歌哭之美。蒯聵 臨戰,獲祐於筋骨之請:雖造次顛沛,必於祝矣。若夫《楚辭‧招魂》,可謂祝辭之組 麗者也。漢之群祀,肅其百禮,既總碩儒之義,亦參方士之術。所以秘祝移過,異於成 湯之心,侲子驅疫,同乎越巫之祝:禮失之漸也。

至如黃帝有祝邪之文,東方朔有罵鬼之書,於是後之譴咒,務於善罵。唯陳思《詰咎》 ,裁以正義矣。

若乃禮之祭祝,事止告饗;而中代祭文,兼贊言行。祭而兼贊,蓋引伸而作也。又漢代 山陵,哀策流文;周喪盛姬,內史執策。然則策本書贈,因哀而為文也。是以義同於誄 ,而文實告神,誄首而哀末,頌體而視儀,太祝所讀,固祝之文者也。凡群言發華,而 降神務實,修辭立誠,在於無愧。祈禱之式,必誠以敬;祭奠之楷,宜恭且哀:此其大 較也。班固之祀涿山,祈禱之誠敬也;潘岳之祭庾婦,祭奠之恭哀也:舉匯而求,昭然 可鑒矣。

盟者,明也。騂毛旄白馬,珠盤玉敦,陳辭乎方明之下,祝告於神明者也。在昔三王, 詛盟不及,時有要誓,結言而退。周衰屢盟,以及要劫,始之以曹沫,終之以毛遂。及 秦昭盟夷,設黃龍之詛;漢祖建侯,定山河之誓。然義存則克終,道廢則渝始,崇替在 人,祝何預焉?若夫臧洪歃辭,氣截雲蜺;劉琨鐵誓,精貫霏霜;而無補於漢晉,反為 仇讎。故知信不由衷,盟無益也。

夫盟之大體,必序危機,獎忠孝,共存亡,戮心力,祈幽靈以取鑒,指九天以為正,感 激以立誠,切至以敷辭,此其所同也。然非辭之難,處辭為難。後之君子,宜存殷鑒。

忠信可矣,無恃神焉。

贊曰︰毖祀欽明,祝史惟談。立誠在肅,修辭必甘。季代彌飾,絢言朱藍,神之來格, 所貴無慚。

銘箴第十一

昔帝軒刻輿幾以弼違,大禹勒筍虡而招諫。成湯盤盂,著日新之規;武王戶席,題必誡 之訓。周公慎言於金人,仲尼革容於欹器,則先聖鑒戒,其來久矣。故銘者,名也,觀 器必也正名,審用貴乎慎德。蓋臧武仲之論銘也,曰︰“天子令德,諸侯計功,大夫稱 伐。”夏鑄九牧之金鼎,周勒肅慎之楛矢,令德之事也;呂望銘功於昆吾,仲山鏤績於 庸器,計功之義也;魏顆紀勛於景鐘,孔悝表勤於衛鼎,稱伐之類也。若乃飛廉有石棺 之錫,靈公有奪裡之謚,銘發幽石,籲可怪矣!趙靈勒跡於番吾,秦昭刻博於華山,誇 誕示後,籲可笑也!詳觀眾例,銘義見矣。

至於始皇勒嶽,政暴而文澤,亦有疏通之美焉。若班固《燕然》之勒,張昶《華陰》之 碣,序亦盛矣。蔡邕銘思,獨冠古今。橋公之鉞,吐納典謨;朱穆之鼎,全成碑文,溺 所長也。至如敬通雜器,準矱武銘,而事非其物,繁略違中。崔駰品物,贊多戒少,李 尤積篇,義儉辭碎。蓍龜神物,而居博奕之中;衡斛嘉量,而在臼杵之末。曾名品之未 暇,何事理之能閑哉!魏文九寶,器利辭鈍。唯張載《劍閣》,其才清採。迅足駸駸, 後發前至,勒銘岷漢,得其宜矣。

箴者,針也,所以攻疾防患,喻針石也。斯文之興,盛於三代。夏商二箴,餘句頗存。

周之辛甲,百官箴闕,唯《虞箴》一篇,體義備焉。迄至春秋,微而未絕。故魏絳諷君 於後羿,楚子訓民於在勤。戰代以來,棄德務功,銘辭代興,箴文委絕。至揚雄稽古, 始範《虞箴》,作《卿尹》、《州牧》二十五篇。及崔胡補綴,總稱《百官》。指事配 位,鞶鑒有徵,信所謂追清風於前古,攀辛甲於後代者也。至於潘勖《符節》,要而失 淺;溫嶠《侍臣》,博而患繁;王濟《國子》,文多而事寡;潘尼《乘輿》,義正而體 蕪:凡斯繼作,鮮有克衷。至於王朗《雜箴》,乃置巾履,得其戒慎,而失其所施;觀 其約文舉要,憲章武銘,而水火井灶,繁辭不已,志有偏也。

夫箴誦於官,銘題於器,名目雖異,而警戒實同。箴全御過,故文資確切;銘兼褒贊, 故體貴弘潤。其取事也必核以辨,其攡文也必簡而深,此其大要也。然矢言之道蓋闕, 庸器之制久淪,所以箴銘寡用,罕施後代,惟秉文君子,宜酌其遠大焉。

贊曰︰銘實器表,箴惟德軌。有佩於言,無鑒於水。秉茲貞厲,警乎立履。義典則弘, 文約為美。

誄碑第十二

周世盛德,有銘誄之文。大夫之材,臨喪能誄。誄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

夏商以前,其詞靡聞。周雖有誄,未被於士。又賤不誄貴,幼不誄長,其在萬乘,則稱 天以誄之。讀誄定謚,其節文大矣。自魯莊戰乘丘,始及於士;逮尼父之卒,哀公作誄 ,觀其憖遺之辭,嗚呼之嘆,雖非睿作,古式存焉。至柳妻之誄惠子,則辭哀而韻長矣 。

暨乎漢世,承流而作。揚雄之誄元后,文實煩穢,沙麓撮其要,而摯疑成篇,安有累德 述尊,而闊略四句乎!杜篤之誄,有譽前代;吳誄雖工,而他篇頗疏,豈以見稱光武, 而改盼千金哉!傅毅所制,文體倫序;孝山、崔瑗,辨絜相參。觀其序事如傳,辭靡律 調,固誄之才也。潘岳構意,專師孝山,巧於序悲,易入新切,所以隔代相望,能徽厥 聲者也。至如崔駰誄趙,劉陶誄黃,並得憲章,工在簡要。陳思叨名,而體實繁緩。文 皇誄末,百言自陳,其乖甚矣!

若夫殷臣詠湯,追褒玄鳥之祚;周史歌文,上闡后稷之烈;誄述祖宗,蓋詩人之則也。

至於序述哀情,則觸類而長。傅毅之誄北海,雲“白日幽光,淫雨杳冥“。始序致感, 遂為後式,影而效者,彌取於工矣。

詳夫誄之為制,蓋選言錄行,傳體而頌文,榮始而哀終。論其人也,曖乎若可覿,道其 哀也,淒焉如可傷:此其旨也。

碑者,埤也。上古帝王,紀號封禪,樹石埤嶽,故曰碑也。周穆紀跡於弇山之石,亦古 碑之意也。又宗廟有碑,樹之兩楹,事止麗牲,未勒勛績。而庸器漸缺,故後代用碑, 以石代金,同乎不朽,自廟徂墳,猶封墓也。

自後漢以來,碑碣雲起。才鋒所斷,莫高蔡邕。觀楊賜之碑,骨鯁訓典;陳郭二文,詞 無擇言;周胡眾碑,莫非精允。其敘事也該而要,其綴採也雅而澤;清詞轉而不窮,巧 義出而卓立;察其為才,自然至矣。孔融所創,有摹伯喈;張陳兩文,辨給足採,亦其 亞也。及孫綽為文,志在於碑;溫王郗庾,辭多枝雜;《桓彝》一篇,最為辨裁矣。

夫屬碑之體,資乎史才,其序則傳,其文則銘。標序盛德,必見清風之華;昭紀鴻懿, 必見峻偉之烈:此碑之制也。夫碑實銘器,銘實碑文,因器立名,事先於誄。是以勒石 贊勛者,入銘之域;樹碑述亡者,同誄之區焉。

贊曰︰寫遠追虛,碑誄以立。銘德纂行,光采允集。觀風似面,聽辭如泣。石墨鐫華, 頹影豈戢。

哀弔第十三

賦憲之謚,短折曰哀。哀者,依也。悲實依心,故曰哀也。以辭遣哀,蓋下流之悼,故 不在黃發,必施夭昏。昔三良殉秦,百夫莫贖,事均夭枉,《黃鳥》賦哀,抑亦詩人之 哀辭乎?

暨漢武封禪,而霍嬗暴亡,帝傷而作詩,亦哀辭之類矣。降及後漢,汝陽主亡,崔瑗哀 辭,始變前式。然履突鬼門,怪而不辭;駕龍乘雲,仙而不哀;又卒章五言,頗似歌謠 ,亦彷彿乎漢武也。至於蘇順、張升,並述哀文,雖發其情華,而未極其心實。建安哀 辭,惟偉長差善,《行女》一篇,時有惻怛。及潘岳繼作,實鍾其美。觀其慮贍辭變, 情洞悲苦,敘事如傳,結言摹詩,促節四言,鮮有緩句;故能義直而文婉,體舊而趣新 ,《金鹿》、《澤蘭》,莫之或繼也。

原夫哀辭大體,情主於痛傷,而辭窮乎愛惜。幼未成德,故譽止於察惠;弱不勝務,故 悼加乎膚色。隱心而結文則事愜,觀文而屬心則體奢。奢體為辭,則雖麗不哀;必使情 往會悲,文來引泣,乃其貴耳。

吊者,至也。詩云“神之吊矣”,言神至也。君子令終定謚,事極理哀,故賓之慰主, 以至到為言也。壓溺乖道,所以不弔矣。又宋水鄭火,行人奉辭,國災民亡,故同吊也 。及晉築虒臺,齊襲燕城,史趙蘇秦,翻賀為吊,虐民構敵,亦亡之道。凡斯之例,吊 之所設也。或驕貴以殞身,或狷忿以乖道,或有志而無時,或美才而兼累,追而慰之, 併名為吊。

自賈誼浮湘,發憤吊屈。體同而事核,辭清而理哀,蓋首出之作也。及相如之吊二世, 全為賦體;桓譚以為其言惻愴,讀者嘆息。及卒章要切,斷而能悲也。揚雄吊屈,思積 功寡,意深反騷,故辭韻沈膇。班彪、蔡邕,並敏於致詰。然影附賈氏,難為並驅耳。

胡阮之吊夷齊,褒而無間,仲宣所制,譏呵實工。然則胡阮嘉其清,王子傷其隘,各其 志也。檷衡之吊平子,縟麗而輕清;陸機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降斯以下,未有可稱 者矣。

夫吊雖古義,而華辭末造;華過韻緩,則化而為賦。固宜正義以繩理,昭德而塞違,剖 析褒貶,哀而有正,則無奪倫矣!

贊曰︰辭之所哀,在彼弱弄。苗而不秀,自古斯慟。雖有通才,迷方失控。千載可傷, 寓言以送。

雜文第十四

智術之子,博雅之人,藻溢於辭,辯盈乎氣。苑囿文情,故日新殊致。宋玉含才,頗亦 負俗,始造對問,以申其志,放懷寥廓,氣實使文。及枚乘攡艷,首制《七發》,腴辭 雲構,誇麗風駭。蓋七竅所發,發乎嗜慾,始邪末正,所以戒膏粱之子也。揚雄覃思文 閣,業深綜述,碎文瑣語,肇為《連珠》,其辭雖小而明潤矣。凡此三者,文章之枝派 ,暇豫之末造也。

自《對問》以後,東方朔效而廣之,名為《客難》,託古慰志,疏而有辨。揚雄《解嘲 》,雜以諧謔,回環自釋,頗亦為工。班固《賓戲》,含懿採之華;崔駰《達旨》,吐 典言之裁;張衡《應間》,密而兼雅;崔寔《答譏》,整而微質;蔡邕《釋誨》,體奧 而文炳;景純《客傲》,情見而採蔚:雖迭相祖述,然屬篇之高者也。至於陳思《客問 》,辭高而理疏;庾敳《客諮》,意榮而文悴。斯類甚眾,無所取才矣。原夫茲文之設 ,乃發憤以表志。身挫憑乎道勝,時屯寄於情泰,莫不淵嶽其心,麟鳳其採,此立體之 大要也。

自《七發》以下,作者繼踵,觀枚氏首唱,信獨拔而偉麗矣。及傅毅《七激》,會清要 之工;崔駰《七依》,入博雅之巧;張衡《七辨》,結採綿靡;崔瑗《七厲》,植義純 正;陳思《七啟》,取美於宏壯;仲宣《七釋》,致辨於事理。自桓麟《七說》以下, 左思《七諷》以上,枝附影從,十有餘家。或文麗而義暌,或理粹而辭駁。觀其大抵所 歸,莫不高談宮館,壯語畋獵。窮瑰奇之服饌,極蠱媚之聲色。甘意搖骨髓,艷詞洞魂 識,雖始之以淫侈,而終之以居正。然諷一勸百,勢不自反。子云所謂“猶騁鄭衛之聲 ,曲終而奏雅“者也。唯《七厲》敘賢,歸以儒道,雖文非拔群,而意實卓爾矣。

自《連珠》以下,擬者間出。杜篤、賈逵之曹,劉珍、潘勖之輩,欲穿明珠,多貫魚目 。可謂壽陵匍匐,非復邯鄲之步;裡醜捧心,不關西施之顰矣。唯士衡運思,理新文敏 ,而裁章置句,廣於舊篇,豈慕朱仲四寸之璫乎!夫文小易周,思閑可贍。足使義明而 詞淨,事圓而音澤,磊磊自轉,可稱珠耳。

詳夫漢來雜文,名號多品。或典誥誓問,或覽略篇章,或曲操弄引,或吟諷謠詠。總括 其名,並歸雜文之區;甄別其義,各入討論之域。類聚有貫,故不曲述也。

贊曰︰偉矣前修,學堅才飽。負文餘力,飛靡弄巧。枝辭攢映,慧若參昴。慕顰之心, 於焉只攪。

諧第十五

芮良夫之詩云︰“自有肺腸,俾民卒狂。”夫心險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歡 謔之言無方。昔華元棄甲,城者發睅目之謳;臧紇喪師,國人造侏儒之歌;並嗤戲形貌 ,內怨為俳也。又蠶蟹鄙諺,狸首淫哇,苟可箴戒,載於禮典,故知諧辭讔言,亦無棄 矣。

諧之言皆也,辭淺會俗,皆悅笑也。昔齊威酣樂,而淳于說甘酒;楚襄宴集,而宋玉賦 好色。意在微諷,有足觀者。及優旃之諷漆城,優孟之諫葬馬,並譎辭飾說,抑止昏暴 。是以子長編史,列傳滑稽,以其辭雖傾回,意歸義正也。但本體不雅,其流易弊。於 是東方、枚皋,餔糟啜醨,無所匡正,而詆曼媟弄,故其自稱“為賦,乃亦俳也,見 視如倡”,亦有悔矣。至魏人因俳說以著笑書,薛綜憑宴會而發嘲調,雖抃笑衽席,而 無益時用矣。然而懿文之士,未免枉轡;潘岳醜婦之屬,束皙賣餅之類,尤而效之,蓋 以百數。魏晉滑稽,盛相驅扇,遂乃應瑒之鼻,方於盜削卵;張華之形,比乎握舂杵。

曾是莠言,有虧德音,豈非溺者之妄笑,胥靡之狂歌歟?

讔者,隱也。遁辭以隱意,譎譬以指事也。昔還社求拯於楚師,喻眢井而稱麥□;叔儀 乞糧於魯人,歌珮玉而呼庚癸;伍舉刺荊王以大鳥,齊客譏薛公以海魚;莊姬託辭於龍 尾,臧文謬書於羊裘。隱語之用,被於紀傳。大者興治濟身,其次弼違曉惑。蓋意生於 權譎,而事出於機急,與夫諧辭,可相表裡者也。漢世《隱書》,十有八篇,歆、固編 文,錄之賦末。

昔楚莊、齊威,性好隱語。至東方曼倩,尤巧辭述。但謬辭詆戲,無益規補。自魏代以 來,頗非俳優,而君子嘲隱,化為謎語。謎也者,回互其辭,使昏迷也。或體目文字, 或圖象品物,纖巧以弄思,淺察以衒辭,義欲婉而正,辭欲隱而顯。荀卿《蠶賦》,已 兆其體。至魏文、陳思,約而密之。高貴鄉公,博舉品物,雖有小巧,用乖遠大。觀夫 古之為隱,理周要務,豈為童稚之戲謔,搏髀而忭笑哉!然文辭之有諧讔,譬九流之有 小說,蓋稗官所採,以廣視聽。若效而不已,則髡朔之入室,旃孟之石交乎?

贊曰︰古之嘲隱,振危釋憊。雖有絲麻,無棄菅蒯。會義適時,頗益諷誡。空戲滑稽, 德音大壞。

史傳第十六

開闢草昧,歲紀綿邈,居今識古,其載籍乎?軒轅之世,史有蒼頡,主文之職,其來久 矣。《曲禮》曰︰“史載筆。“史者,使也。執筆左右,使之記也。古者左史記事者, 右史記言者。言經則《尚書》,事經則《春秋》也。唐虞流於典謨,商夏被於誥誓。洎 周命維新,姬公定法,三正以班歷,貫四時以聯事。諸侯建邦,各有國史,彰善癉惡 ,樹之風聲。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憲章散紊,彝倫攸斁。

昔者夫子閔王道之缺,傷斯文之墜,靜居以嘆鳳,臨衢而泣麟,於是就太師以正《雅》 、《頌》,因魯史以修《春秋》。舉得失以表黜陟,徵存亡以標勸戒;褒見一字,貴逾 軒冕;貶在片言,誅深斧鉞。然睿旨幽隱,經文婉約,丘明同時,實得微言。乃原始要 終,創為傳體。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於後,實聖文之羽翮,記籍之冠冕也。

及至縱橫之世,史職猶存。秦並七王,而戰國有策。蓋錄而弗敘,故即簡而為名也。漢 滅嬴項,武功積年。陸賈稽古,作《楚漢春秋》。爰及太史談,世惟執簡,子長繼志, 甄序帝勣。比堯稱典,則位雜中賢;法孔題經,則文非玄聖。故取式《呂覽》,通號曰 紀。紀綱之號,亦宏稱也。故《本紀》以述皇王,《列傳》以總侯伯,《八書》以鋪政 體,《十表》以譜年爵,雖殊古式,而得事序焉。爾其實錄無隱之旨,博雅弘辯之才, 愛奇反經之尤,條例踳落之失,叔皮論之詳矣。

及班固述漢,因循前業,觀司馬遷之辭,思實過半。其《十志》該富,贊序弘麗,儒雅 彬彬,信有遺味。至於宗經矩聖之典,端緒豐贍之功,遺親攘美之罪,徵賄鬻筆之愆, 公理辨之究矣。觀夫左氏綴事,附經間出,於文為約,而氏族難明。及史遷各傳,人始 區詳而易覽,述者宗焉。及孝惠委機,呂后攝政,班史立紀,違經失實,何則?庖犧以 來,未聞女帝者也。漢運所值,難為後法。牝雞無晨,武王首誓;婦無與國,齊桓著盟 ;宣後亂秦,呂氏危漢:豈唯政事難假,亦名號宜慎矣。張衡司史,而惑同遷固,元平 二後,欲為立紀,謬亦甚矣。尋子弘雖偽,要當孝惠之嗣;孺子誠微,實繼平帝之體;

二子可紀,何有於二後哉?

至於《後漢》紀傳,發源《東觀》。袁張所制,偏駁不倫;薛謝之作,疏謬少信。若司 馬彪之詳實,華嶠之準當,則其冠也。及魏代三雄,記傳互出。《陽秋》、《魏略》之 屬,《江表》、《吳錄》之類。或激抗難徵,或疏闊寡要。唯陳壽《三志》,文質辨洽 ,荀張比之於遷固,非妄譽也。

至於晉代之書,系乎著作。陸機肇始而未備,王韶續末而不終,幹寶述《紀》,以審正 得序;孫盛《陽秋》,以約舉為能。按《春秋經傳》,舉例發凡;自《史》、《漢》以 下,莫有準的。至鄧粲《晉紀》,始立條例。又擺落漢魏,憲章殷周,雖湘川曲學, 亦有心典謨。及安國立例,乃鄧氏之規焉。

原夫載籍之作也,必貫乎百氏,被之千載,表徵盛衰,殷鑒興廢,使一代之制,共日月 而長存,王霸之跡,並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漢之初,史職為盛。郡國文計,先集太史之 府,欲其詳悉於體國也。閱石室,啟金匱,裂帛,檢殘竹,欲其博練於稽古也。是立 義選言,宜依經以樹則;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宗。然後詮評昭整,苛濫不作矣。

然紀傳為式,編年綴事,文非泛論,按實而書。歲遠則同異難密,事積則起訖易疏,斯 固總會之為難也。或有同歸一事,而數人分功,兩記則失於復重,偏舉則病於不周,此 又銓配之未易也。故張衡摘史班之舛濫,傅玄譏《後漢》之尤煩,皆此類也。

若夫追述遠代,代遠多偽。公羊高雲“傳聞異辭”,荀況稱“錄遠詳近”,蓋文疑則闕 ,貴信史也。然俗皆愛奇,莫顧實理。傳聞而欲偉其事,錄遠而欲詳其跡。於是棄同即 異,穿鑿傍說,舊史所無,我書則傳。此訛濫之本源,而述遠之巨蠹也。至於記編同時 ,時同多詭,雖定、哀微辭,而世情利害。勛榮之家,雖庸夫而盡飾;迍敗之士,雖令 德而嗤埋,吹霜煦露,寒暑筆端,此又同時之枉,可為嘆息者也!故述遠則誣矯如彼, 記近則回邪如此,析理居正,唯素心乎!

若乃尊賢隱諱,固尼父之聖旨,蓋纖瑕不能玷瑾瑜也;奸慝懲戒,實良史之直筆,農夫 見莠,其必鋤也:若斯之科,亦萬代一準焉。至於尋繁領雜之術,務信棄奇之要,明白 頭訖之序,品酌事例之條,曉其大綱,則眾理可貫。然史之為任,乃彌綸一代,負海內 之責,而贏是非之尤。秉筆荷擔,莫此之勞。遷、固通矣,而歷詆後世。若任情失正, 文其殆哉!

贊曰︰史肇軒黃,體備周孔。世歷斯編,善惡偕總。騰褒裁貶,萬古魂動。辭宗邱明, 直歸南董。

諸子第十七

諸子者,入道見志之書。太上立德,其次立言。百姓之群居,苦紛雜而莫顯;君子之處 世,疾名德之不章。唯英才特達,則炳曜垂文,騰其姓氏,懸諸日月焉。昔風後、力牧 、伊尹,鹹其流也。篇述者,蓋上古遺語,而戰代所記者也。至鬻熊知道,而文王諮詢 ,餘文遺事,錄為《鬻子》。子目肇始,莫先於茲。及伯陽識禮,而仲尼訪問,爰序道 德,以冠百氏。然則鬻惟文友,李實孔師,聖賢並世,而經子異流矣。

逮及七國力政,俊乂蜂起。孟軻膺儒以磬折,莊周述道以翱翔。墨翟執儉確之教,尹文 課名實之符,野老治國於地利,騶子養政於天文,申商刀鋸以制理,鬼谷唇吻以策勛, 屍佼兼總於雜術,青史曲綴於街談。承流而枝附者,不可勝算,並飛辯以馳術,饜祿而 餘榮矣。

暨於暴秦烈火,勢炎昆岡,而煙燎之毒,不及諸子。逮漢成留思,子政讎校,於是《七 略》芬菲,九流鱗萃。殺青所編,百有八十餘家矣。迄至魏晉,作者間出,讕言兼存, 璅語必錄,類聚而求,亦充箱照軫矣。

然繁辭雖積,而本體易總,述道言治,枝條五經。其純粹者入矩,踳駁者出規。《禮記 ‧月令》,取乎呂氏之紀;三年問喪,寫乎《荀子》之書:此純粹之類也。若乃湯之問 棘,雲蚊睫有雷霆之聲;惠施對梁王,雲蝸角有伏屍之戰;《列子》有移山跨海之談, 《淮南》有傾天折地之說,此踳駁之類也。是以世疾諸子,混洞虛誕。按《歸藏》之經 ,大明迂怪,乃稱羿斃十日,嫦娥奔月。殷《易》如茲,況諸子乎!

至如商韓,六蝨五蠹,棄孝廢仁,轘藥之禍,非虛至也。公孫之白馬、孤犢,辭巧理拙 ,魏牟比之號鳥,非妄貶也。昔東平求諸子、《史記》,而漢朝不與。蓋以《史記》 多兵謀,而諸子雜詭術也。然洽聞之士,宜撮綱要,覽華而食實,棄邪而採正,極睇參 差,亦學家之壯觀也。

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辭雅;管、晏屬篇,事核而言練;列禦寇之書,氣偉而採奇;鄒 子之說,心奢而辭壯;墨翟、隨巢,意顯而語質;屍佼尉繚,術通而文鈍;鶡冠綿綿, 亟發深言;鬼谷眇眇,每環奧義;情辨以澤,文子擅其能;辭約而精,尹文得其要;慎 到析密理之巧,韓非著博喻之富;呂氏鑒遠而體周,淮南泛採而文麗:斯則得百氏之華 採,而辭氣之大略也。

若夫陸賈《新語》,賈誼《新書》,揚雄《法言》,劉向《說苑》,王符《潛夫》,崔 實《政論》,仲長《昌言》,杜夷《幽求》,或敘經典,或明政術,雖標論名,歸乎諸 子。何者?博明萬事為子,適辨一理為論,彼皆蔓延雜說,故入諸子之流。

夫自六國以前,去聖未遠,故能越世高談,自開戶牖。兩漢以後,體勢浸弱,雖明乎坦 途,而類多依採,此遠近之漸變也。嗟夫!身與時舛,志共道申,標心於萬古之上,而 送懷於千載之下,金石靡矣,聲其銷乎!

贊曰︰丈夫處世,懷寶挺秀。辨雕萬物,智周宇宙。立德何隱,含道必授。條流殊述, 若有區囿。

論說第十八

聖哲彝訓曰經,述經敘理曰論。論者,倫也;倫理無爽,則聖意不墜。昔仲尼微言,門 人追記,故抑其經目,稱為《論語》。蓋群論立名,始於茲矣。自《論語》以前,經無 “論”字。《六韜》二論,後人追題乎!

詳觀論體,條流多品︰陳政則與議說合契,釋經則與傳注參體,辨史則與贊評齊行,銓 文則與敘引共紀。故議者宜言,說者說語,傳者轉師,注者主解,贊者明意,評者平理 ,序者次事,引者胤辭:八名區分,一揆宗論。論也者,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

是以莊周《齊物》,以論為名;不韋《春秋》,六論昭列。至石渠論藝,白虎通講,述 聖通經,論家之正體也。及班彪《王命》,嚴尤《三將》,敷述昭情,善入史體。魏之 初霸,術兼名法。傅嘏、王粲,校練名理。迄至正始,務欲守文;何晏之徒,始盛玄論 。於是聃周當路,與尼父爭途矣。詳觀蘭石之《才性》,仲宣之《去伐》,叔夜之《辨 聲》,太初之《本無》,輔嗣之《兩例》,平叔之二論,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論 之英也。至如李康《運命》,同《論衡》而過之;陸機《辨亡》,效《過秦》而不及, 然亦其美矣。

次及宋岱、郭象,銳思於幾神之區;夷甫、裴頠,交辨於有無之域;並獨步當時,流聲 後代。然滯有者,全繫於形用;貴無者,專守於寂寥。徒銳偏解,莫詣正理;動極神源 ,其般若之絕境乎?逮江左群談,惟玄是務;雖有日新,而多抽前緒矣。至如張衡《譏 世》,頗似俳說;孔融《孝廉》,但談嘲戲;曹植《辨道》,體同書抄。言不持正,論 如其已。

原夫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窮於有數,究於無形,鑽堅求通,鉤深取極;乃百慮之 筌蹄,萬事之權衡也。故其義貴圓通,辭忌枝碎,必使心與理合,彌縫莫見其隙;辭共 心密,敵人不知所乘:斯其要也。是以論如析薪,貴能破理。斤利者,越理而橫斷;辭 辨者,反義而取通;覽文雖巧,而檢跡知妄。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論哉?

若夫注釋為詞,解散論體,雜文雖異,總會是同。若秦延君之注《堯典》,十餘萬字;

朱文公之解《尚書》,三十萬言,所以通人惡煩,羞學章句。若毛公之訓《詩》,安國 之傳《書》,鄭君之釋《禮》,王弼之解《易》,要約明暢,可為式矣。

說者,悅也;兌為口舌,故言資悅懌;過悅必偽,故舜驚讒說。說之善者︰伊尹以論味 隆殷,太公以辨釣興周,及燭武行而紓鄭,端木出而存魯:亦其美也。

暨戰國爭雄,辨士雲湧;從橫參謀,長短角勢;轉丸騁其巧辭,飛鉗伏其精術。一人之 辨,重於九鼎之寶;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六印磊落以佩,五都隱賑而封。至漢定 秦楚,辨士弭節。酈君既斃於齊鑊,蒯子幾入乎漢鼎;雖復陸賈籍甚,張釋傅會,杜欽 文辨,樓護唇舌,頡頏萬乘之階,抵戲公卿之席,並順風以託勢,莫能逆波而溯洄矣。

夫說貴撫會,弛張相隨,不專緩頰,亦在刀筆。范雎之言疑事,李斯之止逐客,並順情 入機,動言中務,雖批逆鱗,而功成計合,此上書之善說也。至於鄒陽之說吳梁,喻巧 而理至,故雖危而無咎矣;敬通之說鮑鄧,事緩而文繁,所以歷騁而罕遇也。

凡說之樞要,必使時利而義貞,進有契於成務,退無阻於榮身。自非譎敵,則唯忠與信 。披肝膽以獻主,飛文敏以濟辭,此說之本也。而陸氏直稱“說煒曄以譎誑”,何哉?

贊曰︰理形於言,敘理成論。詞深人天,致遠方寸。陰陽莫忒,鬼神靡遁。說爾飛鉗, 呼吸沮勸。

詔策第十九

皇帝御宇,其言也神。淵嘿黼扆,而響盈四表,其唯詔策乎!昔軒轅唐虞,同稱為“命 ”。命之為義,制性之本也。其在三代,事兼誥誓。誓以訓戎,誥以敷政,命喻自天, 故授官錫胤。《易》之《姤》象︰“後以施命誥四方。“誥命動民,若天下之有風矣。

降及七國,並稱曰命。命者,使也。秦並天下,改命曰制。漢初定儀則,則命有四品︰ 一曰策書,二曰制書,三曰詔書,四曰戒敕。敕戒州部,詔誥百官,制施赦命,策封王 侯。策者,簡也。制者,裁也。詔者,告也。敕者,正也。

《詩》雲“畏此簡書”,《易》稱“君子以制數度”,《禮》稱“明神之詔”,《書》 稱“敕天之命”,並本經典以立名目。遠詔近命,習秦制也。《記》稱“絲綸”,所以 應接群后。虞重納言,周貴喉舌,故兩漢詔誥,職在尚書。王言之大,動入史策,其出 如綍,不反若汗。是以淮南有英才,武帝使相如視草;隴右多文士,光武加意於書辭: 豈直取美當時,亦敬慎來葉矣。

觀文景以前,詔體浮雜,武帝崇儒,選言弘奧。策封三王,文同訓典;勸戒淵雅,垂範 後代。及制詔嚴助,即雲︰“厭承明廬“,蓋寵才之恩也。孝宣璽書,責博於陳遂,亦 故舊之厚也。逮光武撥亂,留意斯文,而造次喜怒,時或偏濫。詔賜鄧禹,稱司徒為堯 ;敕責侯霸,稱黃鉞一下。若斯之類,實乖憲章。暨明章崇學,雅詔間出。和安政弛, 禮閣鮮才,每為詔敕,假手外請。建安之末,文理代興,潘勖九錫,典雅逸群。衛覬禪 誥,符采炳耀,弗可加已。自魏晉誥策,職在中書。劉放張華,並管斯任,施令發號, 洋洋盈耳。魏文帝下詔,辭義多偉。至於作威作福,其萬慮之一蔽乎!晉氏中興,唯明 帝崇才,以溫嶠文清,故引入中書。自斯以後,體憲風流矣。

夫王言崇秘,大觀在上,所以百辟其刑,萬邦作孚。故授官選賢,則義炳重離之輝;優 文封策,則氣含風雨之潤;敕戒恆誥,則筆吐星漢之華;治戎燮伐,則聲有洊雷之威;

眚災肆赦,則文有春露之滋;明罰敕法,則辭有秋霜之烈:此詔策之大略也。

戒敕為文,實詔之切者,周穆命郊父受敕憲,此其事也。魏武稱作敕戒,當指事而語, 勿得依違,曉治要矣。及晉武敕戒,備告百官;敕都督以兵要,戒州牧以董司,警郡守 以恤隱,勒牙門以御衛,有訓典焉。

戒者,慎也,禹稱“戒之用休“。君父至尊,在三罔極。漢高祖之《敕太子》,東方朔 之《戒子》,亦顧命之作也。及馬援以下,各貽家戒。班姬《女戒》,足稱母師矣。

教者,效也,出言而民效也。契敷五教,故王侯稱教。昔鄭弘之守南陽,條教為後所述 ,乃事緒明也;孔融之守北海,文教麗而罕施,乃治體乖也。若諸葛孔明之詳約,庾稚 恭之明斷,並理得而辭中,教之善也。

自教以下,則又有命。《詩》雲“有命自天“,明命為重也;《周禮》曰“師氏詔王” ,明詔為輕也。今詔重而命輕者,古今之變也。

贊曰︰皇王施令,寅嚴宗誥。我有絲言,兆民伊好。輝音峻舉,鴻風遠蹈。騰義飛辭, 渙其大號。

檄移第二十

震雷始於曜電,出師先乎威聲。故觀電而懼雷壯,聽聲而懼兵威。兵先乎聲,其來已久 。昔有虞始戒於國,夏後初誓于軍,殷誓軍門之外,周將交刃而誓之。故知帝世戒兵, 三王誓師,宣訓我眾,未及敵人也。至周穆西征,祭公謀父稱“古有威讓之令,令有文 告之辭”,即檄之本源也。及春秋征伐,自諸侯出,懼敵弗服,故兵出須名。振此威風 ,暴彼昏亂,劉獻公之所謂“告之以文辭,董之以武師”者也。齊桓徵楚,詰苞茅之缺 ;晉厲伐秦,責箕郜之焚。管仲、呂相,奉辭先路,詳其意義,即今之檄文。暨乎戰國 ,始稱為檄。檄者,皦也。宣露於外,皦然明白也。張儀《檄楚》,書以尺二,明白之 文,或稱露布。露布者,蓋露板不封,播諸視聽也。

夫兵以定亂,莫敢自專,天子親戎,則稱“恭行天罰”;諸侯御師,則雲“肅將王誅” 。故分閫推轂,奉辭伐罪,非唯致果為毅,亦且厲辭為武。使聲如沖風所擊,氣似欃槍 所掃,奮其武怒,總其罪人,徵其惡稔之時,顯其貫盈之數,搖奸宄之膽,訂信慎之心 ,使百尺之沖,摧折於咫書;萬雉之城,顛墜於一檄者也。觀隗囂之檄亡新,布其三逆 ,文不雕飾,而意切事明,隴右文士,得檄之體矣!陳琳之檄豫州,壯有骨鯁;雖奸閹 攜養,章實太甚,發丘摸金,誣過其虐,然抗辭書舋,皦然露骨,敢矣攖曹公之鋒,幸 哉免袁黨之戮也。鍾會檄蜀,徵驗甚明;桓溫檄胡,觀舋尤切,並壯筆也。

凡檄之大體,或述此休明,或敘彼苛虐。指天時,審人事,算強弱,角權勢,標蓍龜於 前驗,懸鞶鑒於已然,雖本國信,實參兵詐。譎詭以馳旨,煒曄以騰說。凡此眾條,莫 之或違者也。故其植義揚辭,務在剛健。插羽以示迅,不可使辭緩;露板以宣眾,不可 使義隱。必事昭而理辨,氣盛而辭斷,此其要也。若曲趣密巧,無所取才矣。又州郡徵 吏,亦稱為檄,固明舉之義也。

移者,易也,移風易俗,令往而民隨者也。相如之《難蜀老》,文曉而喻博,有移檄之 骨焉。及劉歆之《移太常》,辭剛而義辨,文移之首也;陸機之《移百官》,言約而事 顯,武移之要者也。故檄移為用,事兼文武;其在金革,則逆黨用檄,順命資移;所以 洗濯民心,堅同符契,意用小異,而體義大同,與檄參伍,故不重論也。

贊曰︰三驅弛網,九伐先話。鞶鑒吉凶,蓍龜成敗。摧壓鯨鯢,抵落蜂蠆。移風易俗, 草偃風邁。

封禪第二十一

夫正位北辰,嚮明南面,所以運天樞,毓黎獻者,何嘗不經道緯德,以勒皇跡者哉?《 綠圖》曰︰“潬潬噅噅,棼棼雉雉,萬物盡化。”言至德所被也。《丹書》曰︰“義勝 欲則從,欲勝義則兇。”戒慎之至也。則戒慎以崇其德,至德以凝其化,七十有二君, 所以封禪矣。

昔黃帝神靈,克膺鴻瑞,勒功喬嶽,鑄鼎荊山。大舜巡嶽,顯乎《虞典》。成康封禪, 聞之《樂緯》。及齊桓之霸,爰窺王跡,夷吾譎諫,拒以怪物。固知玉牒金鏤,專在帝 皇也。然則西鶼東鰈,南茅北黍,空談非徵,勛德而已。是以史遷八書,明述封禪者, 固禋祀之殊禮,銘號之秘祝,祀天之壯觀矣。

秦皇銘岱,文自李斯,法家辭氣,體乏弘潤;然疏而能壯,亦彼時之絕採也。鋪觀兩漢 隆盛,孝武禪號於肅然,光武巡封於梁父,誦德銘勛,乃鴻筆耳。觀相如《封禪》,蔚 為唱首。爾其表權輿,序皇王,炳玄符,鏡鴻業;驅前古於當今之下,騰休明於列聖之 上,歌之以禎瑞,贊之以介丘,絕筆茲文,固維新之作也。及光武勒碑,則文自張純。

首胤典謨,末同祝辭,引鉤讖,敘離亂,計武功,述文德;事核理舉,華不足而實有餘 矣!凡此二家,並岱宗實跡也。

及揚雄《劇秦》,班固《典引》,事非鐫石,而體因紀禪。觀《劇秦》為文,影寫長卿 ,詭言遁辭,故兼包神怪;然骨制靡密,辭貫圓通,自稱極思,無遺力矣。《典引》所 敘,雅有懿採,歷鑒前作,能執厥中,其致義會文,斐然餘巧。故稱“《封禪》靡而不 典,《劇秦》典而不實“,豈非追觀易為明,循勢易為力歟?至於邯鄲《受命》,攀響 前聲,風末力寡,輯韻成頌,雖文理順序,而不能奮飛。陳思《魏德》,假論客主,問 答迂緩,且已千言,勞深績寡,飆焰缺焉。

茲文為用,蓋一代之典章也。構位之始,宜明大體,樹骨於訓典之區,選言於宏富之路 ;使意古而不晦於深,文今而不墜於淺;義吐光芒,辭成廉鍔,則為偉矣。雖復道極數 殫,終然相襲,而日新其採者,必超前轍焉。

贊曰︰封勒帝績,對越天休。逖聽高嶽,聲英克彪。樹石九旻,泥金八幽。鴻律蟠采, 如龍如虯。

章表第二十二

夫設官分職,高卑聯事。天子垂珠以聽,諸侯鳴玉以朝。敷奏以言,明試以功。故堯諮 四嶽,舜命八元,固辭再讓之請,俞往欽哉之授,並陳辭帝庭,匪假書翰。然則敷奏以 言,則章表之義也;明試以功,即授爵之典也。至太甲既立,伊尹書誡,思庸歸亳,又 作書以贊。文翰獻替,事斯見矣。周監二代,文理彌盛。再拜稽首,對揚休命,承文受 冊,敢當丕顯。雖言筆未分,而陳謝可見。降及七國,未變古式,言事於王,皆稱上書 。

秦初定製,改書曰奏。漢定禮儀,則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議。章以 謝恩,奏以按劾,表以陳請,議以執異。章者,明也。《詩》雲“為章於天“,謂文明 也。其在文物,赤白曰章。表者,標也。《禮》有《表記》,謂德見於儀。其在器式, 揆景曰表。章表之目,蓋取諸此也。按《七略》、《藝文》,謠詠必錄;章表奏議,經 國之樞機,然闕而不纂者,乃各有故事,布在職司也。

前漢表謝,遺篇寡存。及後漢察舉,必試章奏。左雄表議,臺閣為式;胡廣章奏,天下 第一:並當時之傑筆也。觀伯始謁陵之章,足見其典文之美焉。昔晉文受冊,三辭從命 ,是以漢末讓表,以三為斷。曹公稱“為表不必三讓“,又“勿得浮華“。所以魏初表 章,指事造實,求其靡麗,則未足美矣。至如文舉之《薦檷衡》,氣揚採飛;孔明之辭 後主,志盡文暢;雖華實異旨,並表之英也。琳禹章表,有譽當時;孔璋稱健,則其 標也。陳思之表,獨冠群才。觀其體贍而律調,辭清而志顯,應物制巧,隨變生趣,執 轡有餘,故能緩急應節矣。逮晉初筆札,則張華為俊。其三讓公封,理周辭要,引義比 事,必得其偶,世珍《鷦鷯》,莫顧章表。及羊公之辭開府,有譽於前談;庾公之《讓 中書》,信美於往載。序志聯類,有文雅焉。劉琨《勸進》,張駿《自序》,文致耿介 ,並陳事之美表也。

原夫章表之為用也,所以對揚王庭,昭明心曲。既其身文,且亦國華。章以造闕,風矩 應明,表以致策,骨採宜耀:循名課實,以文為本者也。是以章式炳賁,志在典謨;使 要而非略,明而不淺。表體多包,情偽屢遷。必雅義以扇其風,清文以馳其麗。然懇惻 者辭為心使,浮侈者情為文屈,必使繁約得正,華實相勝,唇吻不滯,則中律矣。子貢 雲“心以制之,言以結之“,蓋一辭意也。荀卿以為“觀人美辭,麗於黼黻文章“,亦 可以喻於斯乎?

贊曰︰敷表降闕,獻替黼扆。言必貞明,義則弘偉。肅恭節文,條理首尾。君子秉文, 辭令有斐。

奏啟第二十三

昔唐虞之臣,敷奏以言;秦漢之輔,上書稱奏。陳政事,獻典儀,上急變,劾愆謬,總 謂之奏。奏者,進也。言敷於下,情進於上也。

秦始立奏,而法家少文。觀王綰之奏勛德,辭質而義近;李斯之奏驪山,事略而意誣: 政無膏潤,形於篇章矣。自漢以來,奏事或稱“上疏“,儒雅繼踵,殊採可觀。若夫賈 誼之務農,晁錯之兵事,匡衡之定郊,王吉之勸禮,溫舒之緩獄,,谷永之諫仙,理既 切至,辭亦通辨,可謂識大體矣。後漢群賢,嘉言罔伏,楊秉耿介於災異,陳蕃憤懣於 尺一,骨鯁得焉。張衡指摘於史職,蔡邕銓列於朝儀,博雅明焉。魏代名臣,文理迭興 。若高堂天文,黃觀教學,王朗節省,甄毅考課,亦盡節而知治矣。晉氏多難,災屯流 移。劉頌殷勸於時務,溫嶠懇惻於費役,並體國之忠規矣。

夫奏之為筆,固以明允篤誠為本,辨析疏通為首。強志足以成務,博見足以窮理,酌古 御今,治繁總要,此其體也。若乃按劾之奏,所以明憲清國。昔周之太僕,繩愆糾謬;

秦有御史,職主文法;漢置中丞,總司按劾;故位在鷙擊,砥礪其氣,必使筆端振風, 簡上凝霜者也。觀孔光之奏董賢,則實其奸回;路粹之奏孔融,則誣其舋惡。名儒之與 險士,固殊心焉。若夫傅鹹勁直,而按辭堅深;劉隗切正,而劾文闊略:各其志也。後 之彈事,迭相斟酌,惟新日用,而舊準弗差。然函人慾全,矢人慾傷,術在糾惡,勢必 深峭。《詩》刺讒人,投畀豺虎;《禮》疾無禮,方之鸚猩。墨翟非儒,目以羊彘;孟 軻譏墨,比諸禽獸。《詩》、《禮》、儒墨,既其如茲,奏劾嚴文,孰雲能免。是以世 人為文,競於詆訶,吹毛取瑕,次骨為戾,復似善罵,多失折衷。若能闢禮門以懸規, 標義路以植矩,然後逾垣者折肱,捷徑者滅趾,何必躁言醜句,詬病為切哉!是以立範 運衡,宜明體要。必使理有典刑,辭有風軌,總法家之裁,秉儒家之文,不畏強御,氣 流墨中,無縱詭隨,聲動簡外,乃稱絕席之雄,直方之舉耳。

啟者,開也。高宗雲“啟乃心,沃朕心“,取其義也。孝景諱啟,故兩漢無稱。至魏國 箋記,始雲啟聞。奏事之末,或雲“謹啟“。自晉來盛啟,用兼表奏。陳政言事,既奏 之異條;讓爵謝恩,亦表之別幹。必斂飭入規,促其音節,辨要輕清,文而不侈,亦啟 之大略也。

又表奏確切,號為讜言。讜者,正偏也。王道有偏,乖乎蕩蕩,矯正其偏,故曰讜言也 。孝成稱班伯之讜言,言貴直也。自漢置八能,密奏陰陽,皂囊封板,故曰封事。晁錯 受書,還上便宜。後代便宜,多附封事,慎機密也。夫王臣匪躬,必吐謇諤,事舉人存 ,故無待泛說也。

贊曰︰皂飾司直,肅清風禁。筆銳幹將,墨含淳酖。雖有次骨,無或膚浸。獻政陳宜, 事必勝任。

議對第二十四

“周爰諮謀”,是謂為議。議之言宜,審事宜也。《易》之《節卦》︰“君子以制度數 ,議德行”。《周書》曰︰“議事以制,政乃弗迷”。議貴節制,經典之體也。

昔管仲稱軒轅有明臺之議,則其來遠矣。洪水之難,堯諮四嶽,宅揆之舉,舜疇五人;

三代所興,詢及芻蕘。春秋釋宋,魯桓預議。及趙靈胡服,而季父爭論;商鞅變法,而 甘龍交辯:雖憲章無算,而同異足觀。迄至有漢,始立駁議。駁者,雜也,雜議不純, 故曰駁也。自兩漢文明,楷式昭備,藹藹多士,發言盈庭;若賈誼之遍代諸生,可謂捷 於議也。至如吾丘之駁挾弓,安國之辯匈奴,賈捐之之陳於珠崖,劉歆之辨於祖宗:雖 質文不同,得事要矣。若乃張敏之斷輕侮,郭躬之議擅誅;程曉之駁校事,司馬芝之議 貨錢;何曾蠲出女之科,秦秀定賈充之謚:事實允當,可謂達議體矣。漢世善駁,則應 劭為首;晉代能議,則傅鹹為宗。然仲瑗博古,而銓貫有敘;長虞識治,而屬辭枝繁。

及陸機斷議,亦有鋒穎,而腴辭弗剪,頗累文骨。亦各有美,風格存焉。

夫動先擬議,明用稽疑,所以敬慎群務,弛張治術。故其大體所資,必樞紐經典,採故 實於前代,觀通變於當今。理不謬搖其枝,字不妄舒其藻。又郊祀必洞於禮,戎事必練 於兵,佃谷先曉於農,斷訟務精於律。然後標以顯義,約以正辭,文以辨潔為能,不以 繁縟為巧;事以明核為美,不以環隱為奇:此綱領之大要也。若不達政體,而舞筆弄文 ,支離構辭,穿鑿會巧,空騁其華,固為事實所擯,設得其理,亦為遊辭所埋矣。昔秦 女嫁晉,從文衣之媵,晉人貴媵而賤女;楚珠鬻鄭,為薰桂之櫝,鄭人買櫝而還珠。若 文浮於理,末勝其本,則秦女楚珠,復存於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