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回 迷本性將軍遊幻境 發慈心仙子下凡塵
話說燕紫瓊來到營中道:「我因丈夫被困,即至小蓬萊,一步一拜,叩求 神仙垂救。適蒙仙人賜了靈符一道,靈藥一包。此符乃請柳下惠臨壇,臨期焚 了,自有妙用。」文蕓道:「這藥有何用處?」紫瓊道:「據說此藥是用狠獸 之心配成。凡去破陣之人,必須腹內先吃了狠心藥,外面再以『柳下惠』三字 放在胸前。到了陣內,隨他百般蠱惑,斷不為其所害,再有靈符之力,其陣自 然瓦解。」把符藥交代,回女營去了。
到了二更,文蕓派了兵將,焚了靈符,把陣破了,攻進城去。裡面雖有張 易之差來幾員將官,那裡禁得眾公子一齊並力,早已抱頭鼠竄而去。宋素、卞 璧向日都不在色慾上留意,所以都好好回來。武五思家中一無所有,惟供著許 多女像,當即一一焚毀。文蕓也領大兵進城。宋素安撫百姓。歇宿一宵。次日 派了蔡崇、褚潮帥領二千兵在此鎮守,大隊人馬又朝前進。
這日來到才貝關。武六思早已把陣擺了,來到戰場喝道:「誰敢破我此陣 !」章葒縱馬出來,同武六思略鬥兩合,即衝進陣去。到了裡面,只見四處青 氣沖霄,銅香透腦。章葒不覺歎道:「世上腐儒只知妄說銅臭,那曉其香之妙 ,可惜未被這些臭夫聞此妙味。」遠遠望去,各處銀橋玉路,朱戶金門,光華 燦爛,頗有富貴景象。慢慢提著絲韁,來到一座沖天牌樓,上面寫著「家兄」 兩個金字。穿過牌樓,人來人往,莫不喜笑顏開,手內持錢。錢有大小,其字 亦多不同:有寫「天下太平」的,有寫「長命富貴」的。只見有個晉代衣冠之 人,生得面黃肌瘦,肚腹鼓脹,倒像患了積痞一般,坐在那裡,四面許多錢把 他團團圍住,他卻滿面歡容,一個一個拿著賞玩。
正朝前進,忽見一個大錢阻住去路,那錢豎在那裡,金光閃閃,其大無對 。下面密密層層,有億萬人來來往往,都想爭奪此物。細細看去,士農工商, 三教九流,無一不有。也有緋袍象簡在那裡伸手的,也有胥吏隸役在那裡勒索 的,也有捏造詞訟在那裡訛詐的,也有設備賭具在那裡引誘的,也有怒目橫眉 在那裡恐嚇的,也有花言巧語在那裡欺哄的,也有暗設牢籠在那裡圖謀的,也 有描寫假字在那裡撞騙的,也有鑽穴逾垣在那裡偷竊的,也有殺人放火在那裡 搶劫的:種種惡態,不一而足。大錢之下懸著無數長梯;梯旁屍骸遍地,白骨 如山,都因妄求此物,死於非命。章葒看了,暗暗點頭,嗟歎不已。遠遠見那 錢孔之內,銅馨四射,金碧輝煌,宛如天堂一般。把馬拴在一旁,沿梯而上, 走到錢眼跟前,輕輕鑽進,四處一望,裡面盡是瓊臺玉洞,金殿瑤池;地下碧 玉為路,兩旁翡翠為牆,氣象之富,景緻之精,迥非人世所有。遊玩多時,越 看越愛。忖道:「如此洞天福地,倘得幾間幽室,在此暫住幾時,也不枉人生 一世。」
正在痴想,迎面忽現一所高堂大廈。走進看時,前後盡是瓊樓瑤室,畫棟 朱欄,各種動用器皿,件件俱全。看罷,雖然歡喜,復又搖頭道:「這樣精室 ,若無錦衣美食,兩手空空,也是空自好看。」再到各房張望,誰知那些錦繡 綾羅,山珍海錯,金銀珠寶,但凡吃的、穿的、用的,無一不備。不覺恨道: 「早知如此,為何不將僕婢帶來!」只見有個老蒼頭手拿名單,帶著許多長隨 、小廝上來磕頭;又有一個老嬤,帶著幾個丫鬟也來叩見。章葒道:「那個蒼 頭名叫甚麼?你們共來幾人?」蒼頭道:「小人姓王,因我年老,人都稱我王 老。連老奴共有十六人來此伺侯。現有眾家人執事名單,請恩主過目。」
章葒接過,只見上面寫著:「管總帳家人二名:四柱、二柱。」看罷點頭 道:「管理總帳全要舊管、新收、開除、實在,算的明白。今派四柱,倒也湊 巧;為何又把二柱派在內呢?」二柱道:「只因小人算盤不精,往往算錯,只 能省得兩柱,故此王老把小人派了幫著四柱做個副手。」章葒道:「他也是個 人,你也是個人,為何你只管得一半?以後必須好好學算盤,倘把算盤學精, 就是替人管管錢穀徵比也是好的。」二柱連道兩個「是」,閃在一旁。
章葒又朝下看:「管廚家人一名:對文。」把頭點點道:「廚子最愛開謊 帳,全要替他核對明白,今派對文管理,倒也罷了。但你不可因他開謊帳,就 便也加上些,我主人就架不住了。」對文道:「小人不敢。但只每日茶酒洗澡 幾個零碎錢,還求主人見諒。」章葒道:「只是不要過於離奇,這都使得。天 下那有分文不苟的,況且你又不圖廉潔牌坊。」對文道:「這是恩主明見。」
章葒又朝下看:「管銀家人一名:五分。管錢家人一名:四文。」章葒道 :「管銀錢家人卻派五分、四文,這是何意?」五分道:「小人向日做人最老 實,凡有銀子出入,每兩只落五分,從不多取,所以王老特派小人管這執事。 」四文道:「小人向日也最老實,每錢一千隻扣四個底兒;不像那些下作人, 每錢一千,不但偷偷摸摸,倒串短數,還攙許多小錢,小人斷不肯的。」章葒 點頭道:「每兩五分,每千四文,也還不多,都算要好的;就只你們名字被外 人聽了未免不雅,必須另改才好。」王老道:「不消改得,他們都有乳名,就 叫乳名也好。」五分道:「小人乳名榆莢。」四文道:「小人乳名比輪。」章 葒道:「將來再派比輪替我照應照應車輛。怪不得五分生得又瘦又小,原來乳 名卻叫榆莢;外面刮動風須要留神,設或被風吹去,我的銀帳少不得又要另換 新手,那時再想你『五分』,只怕不止了。
又把單子看去:「管金珠家人一名:寶貨。管綢緞家人一名:豐貨。管果 品點心家人一名:藕心。管魚蝦海菜家人一名:鮫文。管酒家人一名:半兩。
管廁家人一名:赤仄。管門家人一名:厭勝。廚子二名:契刀、錯刀。水夫一 名:貨泉。」章葒道:「那寶貨、豐貨以及藕心幾人派的執事都還相稱,但管 酒家人為何卻派半兩?」王老道:「老奴因他素日替主人管酒,不敢過於弄詭 ,每日只偷得半兩,不過略略殺殺饞蟲,所以小人派他管這執事。」章葒道: 「每日只偷半兩,並不為多,此人派他管酒,也還不差;但派定之後,莫要認 真放出量來,那可使不得。」半兩道:「恩主只管放心,小人量窄,即或放量 ,也不過幾杯兒。」
章葒道:「莫講每日只得半兩,就是再添幾兩,這個東道我老爺也做得起 ;就只怕的久而久之,把兩去了上了斤,或者才開一罈你倒先去了半罈,我可 供應不上了。這都慢慢再定章程。我還要問蒼頭:你把茅廁派了赤仄,這是何 意?」王老道:「老奴因他名內仄字,原是廁的本字,難得這樣巧合;又因他 姓赤,惟恐廁內倘有赤痢血痔之類,也好教他觸目驚心,時常打掃,因此把他 派了。」章葒點頭道:「這個也還人地相宜。為何你把管門家人卻派厭勝呢? 」王老道:「老奴派他,卻有深意:因他素日替人管門,最厭客人來拜,他這 脾氣,恰恰與姓相合。並且勝字也可讀做平聲,所謂『厭勝』者,就如厭之不 勝其厭之意,因其如此之厭,所以凡有客來,總是一概回他不在家,且又能言 善辯,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能令客人不得進門。門上有了這樣能事家人,恩主 於五倫之中,雖於『朋友』這倫有些欠缺,畢竟少了許多應酬之煩。人生在世 ,只要自己暢心適意,那裡管他五倫、四倫,就缺幾倫也還是個人,難道人家 就不把你當人麼?」章葒道:「你這蠢材,莫非瘋了!怎麼同我『你』呀『我 』的混鬧起來!」王老道:「老奴只顧亂說,那知說的倒忘形了。」章葒道: 「厭勝善於回客,可有甚麼憑據麼?」
王老道:「雖無憑據,卻有一個笑話:當日他替人管門,一日,適值主人 的表叔走來,正要進內。厭勝未曾留神,只當客人來拜,連忙上前攔住道:『 我家主人不在家,請老爺改日再來罷。』這位表叔大爺聽了,上前狠狠踢了一 腳道:『你這囚徒,也不仔細看看!我是你主人的表叔,怎麼也回我不在家! 』」一面說笑,又將小廝名單呈上;上面寫著四人名姓,是沈郎、鵝眼、荇葉 、菜子。章葒把四人望了一望,只見個個腰如弱柳,體態輕盈,真是風兒略大 就可吹得倒的,卻是絕美的俊僕。
那老嬤也把僕婦丫鬟帶來侍立一旁。章葒道:「你姓甚麼?他們都叫甚麼 名字?」老嬤道:「老婢姓子,那些姐兒哥兒因我年老,都叫我子母,叫來叫 去,無人不知,倒像變成名字了。這個名字內中有個母子,雖不吃虧,但仔細 想來,到底過板。今日老爺何不替我起個風騷名字呢?倘能又嬌又嫩,不像這 麼老腔老班,那就好了。」章葒忖道:「這個老狐狸頭上並無一根黑髮,還鬧 這些花樣,倒是一個『老來俏』。我且騙他一騙。」因說道:「你要改名字, 惟有『青蚨』二字可以用得:雖係蟲名,乃人人所愛之物,你若改了,將來必 是人人喜愛。況這『青』字就有無窮好處,諸如『青春』、『青年』之類,都 是返老還少之意。並且內中還有『青絲』:你目下髮雖如霜,叫來叫去,安知 不變滿頭青絲呢?」
子母道:「多謝老爺厚意。如今改了青蚨,日後設或有點好處,我一定繡 個眼鏡套兒送你老人家。」章葒道:「再過幾十年,我眼睛花了,少不得要託 你做的。這六個僕婦都叫甚麼名字?管甚麼執事?」子母道:「一個是替奶奶 管香粉的,名叫白選;一個是替奶奶管胭脂的,名叫紫紺;這個專管奶奶裹腳 布,名叫貨布;那個專管奶奶挑雞眼,名叫雞目。還有兩個,一名綖環,專管 奶奶釵環;一名傳形,專替奶奶畫小照。」章葒道:「奶奶纏足要用多少布, 卻要派人專管?倒是這個畫小照的卻不可少;並且連挑雞眼也都派人,難為你 想的到,將來告訴奶奶,一定要賞的。但那綖環為何生的那樣瘦小?莫非有病 麼?」子母道:「綖環雖瘦,還算好的,剛才還有幾個僕婦,諸如水浮、風飄 、裁皮、糊紙之類,都生的過於瘦弱,老婢惟恐不能做事,都回他們去了。」
章葒道:「那八個丫鬟都叫甚麼名字?」子母手指四個年紀大的道:「那 穿白的名叫二銖,專管奶奶銀帳;穿青的名叫三銖,專管奶奶錢帳;穿紅的名 叫四銖,專管奶奶賭帳;穿黃的名叫五銖,專管奶奶吃帳。他們都以銖字為名 ,就如『五分』、『四文』之意,每日所落不過幾銖,斷不敢多取的。」又指 四個年紀小的道:「一名幣兒,專管奶奶幣帛;二名泉兒,專管奶奶茶水;三 名布兒,專管奶奶洗腳布;四名刀兒,專管奶奶修腳刀。」章葒道:「奶奶洗 腳布、修腳刀也都派人,你這辦事可得上等考語,叫做『明白諳練,辦事精詳 』。」
眾人領了執事退出。丫鬟烹茶,安設床帳。章葒手執茶杯,復又忖道:「 今日卻教那個丫鬟暫伴一宿呢?」正在凝思,忽有四個絕色美人前來陪伴。問 其姓名,一名孔方、一名周郭、一名肉好、一名元寶。四人陪著用過宴,到晚 就寢。
次日起來,有這些美人陪伴,天天珠圍翠繞,美食錦夜,享盡人間之福。
過了幾時,四個美人都已有孕,忙向三官跟前焚香叩禱,各佩「男錢」一枚, 以為得子佳兆。那知四美竟生五男。章葒因兒子過多,要想生個女兒,於是又 找幾個「女錢」,給他們佩著,果然又生二女。這五男二女年紀略大,請了一 位西席教他們唸書。那位西席年紀雖老,卻甚好學,每逢出入,總有文字隨身 ,就只為人過於古板,人都稱他「老官板」。又過幾年,陸陸續續把兒女都已 婚配。真是日月如梭,剛把兒女大事辦畢,轉眼間孫兒孫女俱已長成,少不得 也要操心陸續辦這嫁娶。不知不覺,曾孫繞膝,年已八旬。
這日,拿鏡子照了一照,只見面色蒼老,鬢已如霜,猛然想起當年登梯鑽 錢之事,瞬息六十年如在目前。當日來時是何等樣精力強壯,那知如今老邁龍 鍾,如同一場春夢。早知百歲光陰不過如此,向來所做的事頗有許多大可看破 。今說也無用,且尋舊路看看當年登梯之處。即至錢眼跟前,把頭鑽出,朝外 一探,不意那個錢眼漸漸收束起來,把頸項套住,竟自進退不能。
文蕓眾將見章葒進陣,到晚無信。次日,宋素、燕勇又要進陣。文蕓道: 「宋家哥哥現在大營執掌兵權,豈可屢入重地?況前在酉水陣業已受困多日, 營中人心頗為惶惶,何必又要前去?」宋素道:「眾弟兄在此捨死忘生,不辭 勞苦,原是為著我家之事。今我反在營中養尊處優,置身局外,不獨難以對人 ,心中又何能安!況『死生有命』,兄長斷斷不要阻我。」即同燕勇進陣,也 是一去不返。
次日,燕紫瓊、宰玉蟾聞得丈夫又困在陣內,嚇的驚慌失色,坐立不寧。
二人商議,惟有且到陣中看看光景,再為解救;如無指望,就同丈夫完名全節 ,死在陣內,倒也罷了。當即命人通知大營,各跨徵駒,闖進陣去。武六思忽 見兩個婦女進陣,惟恐逃遁,忙又作法焚符,密密佈了幾層天羅地網。文蕓只 當紫瓊必定回來,那知也是毫無影響。因向眾人道:「此時連宋家嫂嫂也不回 來,其中邪術自必更甚。據小弟愚見:我們只管同他對敵,切莫輕入陣內,俟 宋家嫂嫂回來,再作計較。」顏崖聽了,正因連日未耍大斧,心中氣悶,當即 請令帶領精兵一千前去挑戰。
恰好張易之、張昌宗因折了三關,甚覺害怕,又差李孝逸統領大兵前來接 應,早被顏崖把他偏將傷了兩個。次日,魏武也去討戰,一陣銀槍,也傷他一 員大將。
李孝逸因連傷三將,十分氣惱,即親自出馬。文營眾公子也到陣前。餘承 志、洛承志一見,想起當年父親被害之事,恨不能生食其肉,各催坐下馬,槍 鞭並舉,與李孝逸戰在一處。鬥了多時,李孝逸被餘承志一槍刺在腿上,大敗 而逃。眾公子帶領人馬一擁齊上,把各兵殺的五零四散,各自逃生。及至再去 討戰,並無人應,只好暫且回營。恰好把李孝逸兵丁捉了幾個,身上搜檢,一 無所有,細細拷問,都說到關之日,武六思給了一碗符水喝在腹內。一連幾個 ,隔別訊問,都是如此。
次日,又去挑戰。武六思只在陣前立著,叫人去破陣,並不出馬。及至眾 人趕到跟前,他即跑進陣去;等你剛要收兵,他又百般叫罵。文蕓氣的暴跳如 雷,正要催馬進陣,只見餘承志、洛承志、唐小峰、章蓉、章薌、史述、顏崖 、尹玉一齊攔住道:「連日章葒、宋素二位哥哥俱困陣內,此時營中惟仗哥哥 調遣,今再進陣,設被圍困,豈不令諸將無主麼?我們八人情願領精兵八百進 陣,看看虛實,再來繳令。」文蕓只得應允回營。八位公子帶著八百精兵,衝 進陣去,裡面登時也變出八百八個幻境,都是各走一路,彼此不能見面。那有 主意的,把錢不放在心上,任他扇惑,總不動心,還不至有害,最怕是見錢眼 紅,起了貪心,自然生出無窮事端,性命也就莫保了。文蕓見他八人一去不歸 ,更覺發慌,次日又去討戰。武六思立在陣前,任你辱罵,總不出馬。文蕓看 看手下雖有強兵猛將,無奈這陣圍在關前,不能攻打城池,徒自發急。
那女營之內司徒嫵兒、宋良箴、洛紅蕖、鄴芳春、酈錦春、宰銀蟾、秦小 春、廉錦楓八位才女,聞得丈夫困在陣內,嚇的淚落不止,一連數次遣人到大 營打聽,總無影響。看看又是一日。這八個才女走出走進,歎氣唉聲,不知怎 樣才好。那跟前有子的,還有三分壯膽,那無子身上有孕的,也有一分指望, 就只那跟前一無所有的,到此地位,毫無想頭,只等凶信一到,相從於地下, 這就是他收緣結果。一時想起碑記中薄命之話,再看看書香、秀英諸人前車之 鑒,不由不毛骨悚然,肝腸寸斷。洛紅蕖惟有焚香求閨臣來救小峰之命。眾人 見他如此,也都沐浴焚香,叩求過往神靈垂救,八人一連脆求三日,水米不曾 沾牙,眼淚也不知流了多少。真是至誠可以感格,那青女兒、玉女兒早已約了 紅孩兒、金童兒各駕風火輪來到女營。文蕓聞知,即親自迎到大營。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建奇勛節度還朝 傳大寶中宗復位
話說文蕓同眾公子把紅孩兒四仙邀進大營,問了備細。復又施禮道:「蒙 四位大仙法駕光降,現在武六思抗拒義兵,肆其邪術,困我多人,以致我主久 禁東宮,不能下慰臣民之望,惟求早賜手援!」紅孩兒道:「我們當日原與群 芳有約,今因苦苦相招,不能不破殺戒,亦是天命,莫可如何。事不宜遲,將 軍就於今夜三更,帶領人馬前去破陣,我們自當助你一臂之力。」
文蕓再三稱謝道:「請教大仙:他這陣內是何邪術?」金童兒道:「此陣 名喚『青錢陣』。錢為世人養命之源,乃人人所愛之物;故凡進此陣內,為其 蠱惑,若稍操持不定,利慾薰心,無不心蕩神迷,困而失據。」
文蕓道:「請示大仙:晚間須由幾路進兵?」紅孩兒道:「只消三枝人馬 。到了夜間,將軍命人預備香案,我等將王衍、崔鈞二公靈魂請來,借其廉威 ,庶免『阿堵』、『銅臭』之患。少時百果仙姑就到。臨期金童大仙同了百果 仙姑即先進陣,以核桃先救被困各兵。那時將軍領一枝人馬隨同小仙破他陣之 正面,再發兩枝人馬,一隨青女仙姑破他左面,一隨玉女仙姑破他右面。好在 武氏弟兄除擺『自誅陣』之外,一無所能,此陣一破,其關不消費力,唾手可 得了。」
文蕓道:「請教核桃有何用處?」青女兒道:「今夜凡去破陣之人,臨期 每人必須或食核桃或荸薺十數枚,方能避得那股銅毒。」文蕓道:「何以此二 物就能解得銅毒?」玉女兒道:「凡小兒誤吞銅器,即多吃核桃,其銅即化為 水,如無核桃,或荸薺也可。將軍如不信,即取銅錢同核桃或荸薺慢慢嚼之, 其錢立時粉碎。」文蕓隨即命人多備核桃、荸薺,以為破陣之用,誰知城外並 無此物。忽報有位仙姑手提花籃來至大營,原來是百果仙子到了。文蕓慌忙迎 接進內。青女兒道:「仙姑為何來遲?」百果仙子指著花籃道:「我恐此物不 夠將軍之用,又去找了幾個,因此略為耽擱。」將花籃給付文蕓道:「將軍可 將籃內核桃,凡進陣之兵,每人分給數枚;分散完畢,仍將此籃交還小仙,另 有妙用。」
文蕓接過一看,只得淺淺半籃,不覺暗笑。玉女兒道:「將軍今晚要帶多 少兵丁進陣?」文蕓道:「兵分三處,必須三千人馬。」玉女兒笑道:「莫講 三千,就是再添幾倍,他這核桃也夠用的。」文蕓即託魏武、薛選挑選精兵三 千,每人十枚,按名分散。
薛選把花籃接了,走出營外,同魏武商議道:「剛才那位玉女仙姑說再加 幾倍,這核桃也夠用的,既如此,每人何不給他二十個,看他可夠。況且多吃 幾個,走進陣去,更覺放心。」於是按著營頭分散。及至把三千兵丁散完,再 看籃內,仍是淺淺半籃。
魏武道:「據我愚見:這樣不花錢的核桃,我們索性把那不進陣的眾兵也 犒勞犒勞罷。」薛選道:「設或用完,怎麼回去交令?」魏武道:「倘或不夠 ,我們給他剩幾個也好交令了。」二人隨又按營分派,每名也是二十個。那些 兵丁一個個也有抬筐的,也有擔籮的,亂亂紛紛,費了許多工夫。才把二十萬 兵丁散完;再把籃內一看,不過面上去了薄薄一層。
薛選只管望著籃內發呆。魏武道:「你思忖甚麼?」薛選道:「我想這位 仙姑若把這籃核桃送我,我去開個核桃店,豈不比別的生意好麼?」魏武笑道 :「你若開了核桃店,我還弄些大扁杏仁來託銷哩。」說著,一同來到大營交 令。
百果仙子把花籃看了,向文蕓笑道:「今日營中有了小仙核桃,將軍可省 眾兵一餐之費。」文蕓道:「這卻為何?」百果仙子道:「二十萬兵丁每人都 有二十個核桃,還算不得一頓飯麼?」魏武、薛選一面笑著,把分散眾兵之話 說了,文蕓這才明白。眾公子聽了,莫不吐舌稱奇,贊歎不已。
少時,擺了素齋,大家略為吃些。到了三更,營中設了香案。文蕓虔誠禮 拜;紅孩兒焚了兩道符,百果仙子提著花籃,同金童兒先進陣中去了。魏武、 章芝領了一千人馬隨在青女兒之後,薛選、章衡領了一千人馬隨在玉女兒之後 ,文蕓帶著一千人馬跟著紅孩兒,三路人馬,一齊衝進陣去。霎時邪氣四散, 紙人紙馬,紛紛墜地。魏武、薛選早已攻進關去,四處號炮沖天。文蕓方才進 城,後面接應人馬也都到了。武六思早已逃竄。他向無妻室,所有僕人也都四 散。家內供著和嶠牌位,早被眾公子擊碎。再查所困陣內之人,章葒、燕勇、 宰玉蟾、燕紫瓊在陣多日,均已無救,餘皆無恙。至宋素雖亦在陣多日,因他 素於錢上甚為冷淡,所以未曾被害。即將眾人殯殮。大隊人馬進關,眾百姓都 是焚香迎接,歡聲載道。
文蕓把武六思家內查過,正要前去拜謝眾仙,忽有軍校飛報:「那五位大 仙未曾進關,忽然不見,連宋素、文菘二位公子也不知何處去了。」文蕓火速 命人四處追尋,並無蹤影。
這日略為安歇。次日,又報四處勤王之兵刻日可到。文蕓又寫了書信,暗 暗通知張柬之等,於某日都在東宮會齊。文蕓查點人馬,並未損傷一兵。男營 之中被害的是章葒、章芹、文蒒、文萁、文䒕、林烈、陽衍、燕勇、譚泰、葉 洋;女營之中被害的是田秀英、田舜英、宰玉蟾、燕紫瓊;自盡的是邵紅英、 戴瓊英、林書香、陽墨香、譚蕙芳、葉瓊芳。文蕓想想當日起兵時原是好好弟 兄五個,今二、三、五弟都沒於王事,已覺傷痛;及至大功垂成,四弟又復不 見,只剩獨自一人,手足連心,真是慟不欲生。又恐章氏夫人悲傷成疾,只得 勉強承歡。每聽半夜哀鴻,五更殘角,軍中警枕,淚痕何嘗得乾!
正要統領大兵前進,張易之聞知各關攻破消息,因太后抱病在宮,即假傳 敕旨,差了四員上將,帶領十萬大兵前來迎敵,被眾公子帶著精兵殺的四散逃 生。
諸軍齊集長安城下。張柬之、桓彥範,李多祚、袁恕己,薛思行、崔元暐 、李湛、敬暉得了此信,立即帥領羽林兵,同文蕓、餘承志、洛承志等把中宗 迎至朝堂,斬張易之、張昌宗於廡下;進軍太后所寢長生殿。太后病中驚起, 問誰作亂。李多祚道:「易之、昌宗謀反,臣等本太子令,已除二患,惟恐漏 洩,故未奏聞。但臣等稱兵宮禁,罪當萬死!」太后見光景不好,只得說道: 「叛臣既除,可命太子仍回東宮。」桓彥範道:「昔日天皇以愛子託陛下,今 年齒已長,願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當即收張昌期等立斬於市。次 日,太后歸政。中宗復位,上太后尊號為則天大聖皇帝,大赦天下,諸臣序功 進爵。中宗因此事雖賴張柬之等翦除內患,但外面全是文蕓一干眾將血戰之功 ,故將起兵三十四人盡封公爵,妻封一品夫人,追贈三代,賜第京師。其有被 害以及盡節者,男入賢良祠,女入節孝祠,所有應得公爵,令其子孫承襲。並 又派官換回鎮守四關各將。眾公子謝恩退朝,暫歸私邸。地方官帶領伕役起造 府第,卞濱見了卞璧,喜出望外。各家歡慶,自不必說。
過了幾時,太后病癒,又下一道懿旨,通行天下:來歲仍開女試,並命前 科眾才女重赴紅文宴,預宴者另賜殊恩。此旨一下,早又轟動多少才女,這且 按下慢慢交代。
卻說那個白猿本是百花仙子洞中多年得道的仙猿。他因百花仙子謫入紅塵 ,也跟著來到凡間,原想等候塵緣期滿,一同回山。那知百花仙子忽然命他把 那泣紅亭的碑記付給文人墨士去做稗官野史;他捧了這碑記日日尋訪,何能湊 巧?轉眼唐朝三百年過去,到了五代晉朝,那時有一位姓劉的可以承當此事, 仙猿把碑記交付他,並將來意說了。他道:「你這猴子好不曉事,也不看看外 面光景!此時四處兵荒馬亂,朝秦暮楚,我勉強做了一部《舊唐書》,那裡還 有閑情逸志弄這筆墨!」仙猿只得唯唯而退。及至到了宋朝,訪著一位複姓歐 陽的,還有一位姓宋的,都是當時才子,也把碑記送給他們看了,二人道:「 我們被這一部《新唐書》鬧了十七年,累的心血殆盡,手腕發酸,那裡還有精 神弄這野史!」
這仙猿訪來訪去,一直訪到聖朝太平之世,有個老子的後裔,略略有點文 名;那仙猿因訪的不耐煩了,沒奈何,將碑記付給此人,逕自回山。此人見上 面事蹟紛紜,鋪敘不易。恰喜欣逢聖世,喜戴堯天,官無催科之擾,家無傜役 之勞,玉燭長調,金甌永奠;讀了些四庫奇書,享了些半生清福。心有餘閑, 涉筆成趣,每於長夏餘冬,燈前月夕,以文為戲,年復一年,編出這《鏡花緣 》一百回,而僅得其事之半。其友方抱幽憂之疾,讀之而解頤、而噴飯,宿疾 頓愈。因說道:「子之性既懶而筆又遲,欲脫全稿,不卜何時;何不以此一百 回先付梨棗,再撰續編,使四海知音以先睹其半為快耶?」
嗟乎!小說家言,何關輕重!消磨了三十多年層層心血,算不得大千世界 小小文章。自家做來做去,原覺得口脗生花;他人看了又看,也必定拈花微笑 :是亦緣也。正是:鏡光能照真才子,花樣全翻舊稗官。
若要曉得這鏡中全影,且待後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