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泣紅亭書葉傳佳話 流翠浦搴裳覺舊蹤
話說若花走進亭子,也在石凳坐下,道:「阿妹可曾記清?外面絕好景緻, 何不出去看看?」小山道:「姊姊來的正好,妹子有件難事正要請教。」因把圖 章唸了一遍,道:「姊姊:你看這個圖章,豈非教我流傳麼?上面字跡過多,強 記既難,就是名姓也甚難記。又無筆硯,這卻怎處?」若花道:「阿妹若要筆硯 ,剛才愚姊因看山景要想題詩,卻有絕好筆硯在此。」即到外面取了幾片蕉葉進 來道:「阿妹何不就以此葉權且抄去?俟到船上,再用紙筆謄清,豈不好麼?」 小山道:「蕉葉雖好,妹子從未寫過,不知可能應手。」隨到亭外,用劍削了幾 枝竹籤進來,將蕉葉放在几上,手執竹籤,寫了數字,筆畫分明,毫不費事。不 覺大喜。
剛要抄寫,因向若花道:「剛才未進此亭時,遠遠望著對面都是瓊臺玉洞, 金殿瑤池,宛如天堂一般。如此仙境,想我父親必在其內。此時既到了可以尋蹤 覓跡處,只應朝前追尋,豈可半途而廢?況這碑記並非立時就可抄完,莫若且把 父親尋來,慢慢再抄,也不為遲。」若花道:「阿妹話雖有理,但恐尋而不遇, 也是枉然。我們只好且到前面,再作道理。」各人背了包袱,步出亭外,走了多 時,那些臺殿漸漸相近。正在歡喜,忽聽水聲如雷。連忙趲行,越過山坡,迎面 有一深潭,乃各處瀑布匯歸之所,約寬數十丈,竟把去路擋住。小山看罷,只急 的暗暗叫苦。即同若花登在高峰,細細眺望。誰知這道深潭,當中冒出這股水, 竟把此山從中分為兩處,並無一線可通。二人走來走去,無計可施。若花道:「 今日那個樵夫,轉眼間無蹤無影,明是仙人前來點化。我想姑夫既託仙人寄信, 那仙人又說常聚一處,豈是等閑!信中既催阿妹速去考試,允你日後見面,想來 自有道理。為今之計,莫若抄了碑記,早早回去。不獨可以赴試,就是姑母接了 此信,見了阿妹,也好放心,也免許多倚閭之望。愚見如此,阿妹以為何如?」 小山聽了,雖覺有理,但思親之心,一時何能撇下?正在猶疑,只見路旁石壁上 有許多大字。上前觀看,原來是首七言絕句: 義關至性豈能忘?踏遍天涯枉斷腸;
聚首還須回首憶,蓬萊頂上是家鄉。
詩後寫著「某年月日嶺南唐以亭即事偶題」。小山看到末二句,猛然寧神, 倒像想起從前一事;及至細細尋思,卻又似是而非。惟有呆呆點頭,不知怎樣才 好。
若花道:「阿妹不必發呆了!你看詩後所載年月,恰恰就是今日!詩中寓意 ,我雖不知,若以『即事』二字而論,豈非知你尋親到此?那『踏遍天涯枉斷腸 』之句,豈非說你尋遍天涯也是枉然?況且前日阿妹所談去年題的思親之詩,我 還記得第六句是『蓬萊縹緲客星孤』;今姑夫恰恰回你一句『蓬萊頂上是家鄉』 。彼時阿妹不過因『蓬萊』二字都是草名,對那松菊,覺的別緻;那知今日竟成 了詩讖。可見此事已有先兆。並且剛才從此走過,壁上並無所見;轉眼間,就有 詩句題在上面,若非仙家作為,何能如此?此時我們只好權遵慈命,暫回嶺南, 俟過幾時,安知姑夫不來度脫你我都去成仙呢?」說罷,攜了小山的手,仍向泣 紅亭走來。一路吃些松實柏子。又摘了許多蕉葉,削了幾枝竹籤。來至亭內,放 下包袱,略為歇息。
若花道:「此碑共有若干字?」小山道:「共約二千。趕緊抄寫,明日可完 。」若花道:「既如此,阿妹只管請寫,不必分心管我。好在此地到處皆是美景 ,即或耽擱十日,也遊不厭的。」於是自去遊玩。小山寫了一日,到晚同若花就 在亭內宿歇。次日正要抄寫,只見碑記名姓之下,忽又現出許多事蹟,自己名下 寫著:「只因一局之誤,致遭七情之磨。」若花名下寫著:「雖屈花王之選,終 期藩服之榮。」其餘如蘭音、婉如諸人,莫不注有事蹟。看罷,不覺忖道:「我 又不會下棋,這一局之誤,從何而來?」因將碑記現出事蹟之話,告訴若花。
若花道:「既有如此奇事,自應一總抄去為是。我還出去遊玩,好讓阿妹靜 寫。」說罷,去了。小山寫了多時,出來走動走動。若花正四處觀玩,忽見小山 出來,不覺忖道:「碑上仙機固不可洩漏;他所抄之字不知可是古篆?趁他在外 ,何不進去望望?」即到石几跟前一看,蕉葉上也是蝌蚪文字。連忙退出。只見 小山從瀑布面前走來。若花道:「原來阿妹去看瀑布,可謂『忙裡偷閑』了。」 小山道:「妹子前去淨手,並非去看瀑布。姊姊忽從亭內走出,莫非偷看碑記麼 ?倘洩漏仙機,乃姊姊自己造孽,與妹子無涉。」若花道:「愚姊豈肯如此!因 要領教尊書,進去望望;誰知阿妹竟寫許多古篆,仍是一字不識。你弄這些花樣 ,好不令人氣悶。」
小山道:「這又奇了!妹子何嘗會寫篆字?倒要奉請再去看看。」一齊走進 亭內。若花又把二目揉了一揉道:「怎麼我的眼睛今日忽然生出毛病,竟會看差 了?」
小山笑道:「姊姊並非看差,只怕是眼岔了。」若花道:「莫要使巧罵人!
準備孽龍從無腸東廁逃回,只怕還要託人求親哩。『乘龍』佳婿倒還不差,就只 近來身上有些臭氣,若非配個身有異香的,就是燻也燻死了。」於是看那蕉葉上 面,明明白白都是古篆,並無一字可識。又把玉碑看了道:「你這抄的筆畫,同 那碑上都是一樣;碑上字我既不識,又何能識此呢?」
小山不覺歎道:「妹子所寫,原是楷書,誰知到了姊姊眼中,竟變成古篆!
怪不得俗語說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妹子可謂有緣,姊姊 竟是無緣了。」若花道:「我雖無緣,今得親至其地,亦算無緣中又有緣了。」
小山道:「姊姊雖善於詞令,但你所說『有緣』二字,究竟牽強,何能及得 妹子來的自然。」若花道:「據我看來:有緣固妙,若以現在情形而論,倒不如 無緣來的自在。」小山道:「此話怎講?」若花道:「即如此時遍山美景,我能 暢遊;阿妹惟有拿著一枝毛錐在那裡鑽刺,不免為緣所累:所以倒不如無緣自在 。」小山道:「姊姊要知:無緣的不過看看山景;那有緣的不但飽覽仙機,而且 能知未來,即如姊姊並婉如諸位妹妹一生休咎,莫不在我胸中。可見又比觀看山 景勝強萬萬。」
若花道:「據你所言,我們來歷,我們結果,你都曉得了。我要請問阿妹: 你的來歷,你的結果,你可曉得?」小山聽了,登時汗流浹背。不覺愣了一愣道 :「姊姊:你既不自知,你又何必問我?至於我知、我不知,我又何必告訴你?
況你非我,你又安知我不自知?俗語說的:『工夫各自忙。』姊姊請去閑遊,妹 子又要寫了。」若花道:「你知,固好;我不知,也未嘗不妙。總而言之:大家 『無常』一到,不獨我不知的化為飛灰,依然無用;就是你知的也不過同我一樣 ,安能又有甚麼長生妙術!」說著,出亭去了。小山聽了,心裡只覺七上八下, 不知怎樣才好,思忖多時,只得且抄碑記。寫了半晌,天色已晚,又在亭中同若 花歇了一宿。
次日抄完,放在包袱內。二人收拾完畢,背了包袱,步出泣紅亭。小山朝著 上面臺殿跪下,拜了兩拜,不覺一陣心酸,滴下淚來。拜罷起身,一同回歸舊路 ,仍是淚落不止,不時回顧。不多時,穿過松林,渡過小溪,過了水月村,越過 鏡花嶺,真是歸心似箭。走了一日,到晚尋個石洞住了。一連走了兩日。這日正 朝前進,路旁有一瀑布,只聞水聲如雷,峭壁上鐫著「流翠浦」三個大字。瀑布 流下之水,漫延四處,道路甚滑。二人只得攜手,提著衣裙,緩緩而行。走了多 時,過了流翠浦。前面彎彎曲曲,盡是羊腸小道,岔路甚多,甚難分辨。
小山道:「前日來時,途中雖有幾處瀑布,並無如許之大。今日莫非走差了 ?我們且找來時所畫字跡,照著再走。」尋了半晌,雖將字跡尋著,及至細看, 竟將「唐小山」三字改做「唐閨臣」。小山看了詫異道:「怎麼竟有如此奇事! 」若花道:「此非仙家作為,何能如此,看來又是姑夫弄的手段了。」大家於是 放心前進。恰好走到前面,凡遇歧途難辨之處,路旁山石或樹木上總有「唐閨臣 」三字。二人也不辨是否,只管順著字跡走去。
這日走到一條大嶺,高高下下,走了多時,早已噓噓氣喘。朝上望了一望, 惟見怪石縱橫,峭壁重疊,其高無對。若花道:「當日上山,途中並無此嶺,為 何此時忽又冒出這條危峰?這幾日走的兩腳疼痛,平坦大道,業已勉強,何能行 此崎嶇險路?偏偏此嶺又高,這卻怎好!」小山道:「喜得上面樹木甚多,只好 妹子攙著姊姊緣木而上。」二人攀藤附葛,又朝上走。走不多時,若花只覺兩足 痛入肺腑,登時喘作一團,連忙靠著一顆大樹,坐在山石上,抱著兩足,淚落不 止。
小山正在著急,忽聽樹葉刷刷亂響,霎時起了一陣旋風,只覺一股腥氣,轉 眼間,半山中攛下一隻斑毛大蟲。二人一見,只嚇的魂不附體,戰戰兢兢,各從 身上拔出寶劍,慌忙攜手站起。那大蟲連攛帶跳,朝下走來。看看相離不遠,眼 睛忽然放出紅光,把尾豎起,搖了兩搖,口內如山崩地裂一般,吼了一聲,將身 一縱,離地數丈,竟自迎頭撲來。二人忙舉寶劍,護住頭頂。耳內只聞一陣風聲 ,那大蟲自從頭上攛了過去。二人把頭摸了一摸,喜得頭在頸上,慌忙扭轉身軀 看那大蟲。原來身後有個山羊在那裡吃草,卻被大蟲看見,撲了過去,就如鷹拿 燕雀一般,抱住山羊,張開血盆大口,羊頭吃在腹內;把口一張,兩隻羊角飛舞 而出。頃刻把羊吃完,扭轉身軀。面向二人,把前足朝下一按,口中吼了一聲。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五十回 遇難成祥馬能伏虎 逢凶化吉婦可降夫
話說那虎望著小山、若花,按著前足,搖著大尾,發威作勢,又要迎面撲來 。
二人連說「不好……」正在驚慌,忽聞一陣鼓聲如雷鳴一般,振的山搖地動 。從那鼓聲之中,由高峰攛下一匹怪馬:渾身白毛,背上一角,四個虎爪,一條 黑尾。
口中放出鼓聲,飛奔而來。大蟲一見,早已逃竄去了。若花道:「此獸雖然 有角,無非騾馬之類,生的並不兇惡,為何虎卻怕他?阿妹可知其名麼?」小山 道:「妹子聞得駮馬一角在首,其鳴如鼓,喜食虎豹。此獸角雖在背,形狀與駮 馬相倣,大約必是駮馬之類。」只見此獸走到眼前,搖頭擺尾,甚覺馴熟,就在 面前臥下,口食青草。小山見他如此馴良,用手在他背上撫摩,因向若花道:「 妹子聞得良馬最通靈性。此時我們斷不能上山,何不將他騎上?或能馱過嶺去, 也未可知,況他背上有角,又可抱住,不致傾跌。必須把他頸項縛住,就如絲韁 一般,帶在手裡,才不致亂走。不知他可聽人調度?我且試他一試。」隨將身邊 絲縧解下,向駮馬道:「我唐閨臣因尋親至此,蒙若花姊姊攜伴同行,不意一時 足痛不能上山,今幸得遇良馬。吾聞良馬比君子,若果能通靈性,即將我們馱過 嶺去,將來回歸故土,當供良馬牌位,日日焚香,以志大德。」一面說著,將絲 縧縛在駮馬項上,包袱都掛角上,牽至一塊石旁,把若花攙扶上去,一手抱角, 一手牽著絲縧。小山登在石上,就在若花身後,也騎在駮馬背上。若花道:「阿 妹將我身背抱緊,我放轡頭了。」手提絲縧抖了兩抖,駮馬放開四足,竟朝嶺上 走去。二人騎在馬上,甚覺平穩,歡喜非常。不多時,越過高嶺,來到嶺下。那 個大蟲正在趕逐野獸,駮馬一見,早已放出鼓聲,要想奔去。若花忙提絲縧,帶 到一塊石旁,把馬勒住,都由石上慢慢下來,取了包袱,解下絲縧。駮馬連攛帶 跳,轉眼間越過山嶺,追趕大蟲去了。
二人略略歇息,背了包袱,又走數裡。小山恐若花足痛,早早尋個石洞歇了 。
次日又朝前進,若花道:「今日喜得道路平坦,緩步而行,尚不費力。但我 自從吃這松實柏子,腹中每每覺餓,連日雖然吃些桑椹之類,也不濟事。此地離 船甚遠,必須把豆麵再吃一頓,方好行路;不然,腿上更覺無力了。」小山道: 「妹子自從吃了松實柏子,只覺精神陡長,所以日日以他為糧。那知姊姊卻是如 此。何不早說?」即將豆麵取出。若花飽餐一頓,登時腿腳強健。又走兩日。這 日在路閑談,小山道:「我們自從上山,走了半月,才到鏡花嶺;如今從泣紅亭 回來,已走七日,看來已有一半路程。這二十餘日,舅舅、舅母,不知怎樣盼望 !」若花道:「婉如阿妹缺了伴侶,只怕還更想哩。」
忽聽林內有人叫道:「好了!好了!你們回來了!」二人小覺吃了一嚇,忙 按寶劍,將腳立住,遙見林之洋氣喘噓噓跑來道:「俺在那邊樹下遠遠看著兩人 ,頭戴帽兒,背著包袱,俺說必是你們回來,好極!好極!幾乎盼殺俺了!」小 山道:「甥女別後,舅母身上可好?舅舅為何不在山下看守船隻,卻走出若干路 程,吃這辛苦?」若花道:「阿父山下何日起身?離船幾日了?阿母、阿妹,身 體可安?」林之洋道:「你們兩個想是把路走迷了?前面已到小蓬萊石碑,頃刻 就要下山,怎說這話?俺因你們去了二十多日不見回來,心裡記掛,每日上來望 望,今日來了多時,正在盼望,那知你們巧巧回來。」二人聽了,如夢方醒,更 歎仙家作用之奇。
即同林之洋下山上船,放下包袱,見過呂氏、婉如;乳母替他們除了帽兒, 脫去箭衣。喘息定了,小山才把「遇見樵夫,接著父親之信,囑我回去赴試,俟 中才女,方能相見」的話,告訴一遍。林之洋把信看了。歡喜道:「妹夫說等甥 女中過方能相聚。不過再隔一年,就可相見。」小山道:「話雖如此,安知父親 不是騙我?況海外又無便船,如何就能回鄉?」林之洋聽了,惟恐小山又要上去 ,連忙說道:「據俺看來:這話決不騙你,他若立意不肯回家,為甚寄信與你?
甥女只管放心!好在這路俺常販貨來往,將來甥女考過,你父親如不回家,俺們 仍舊同來;如今早早回去,也免你母親在家掛念。」小山聽罷,正中下懷,暗暗 歡喜,故意說道:「舅舅既允日後仍舊同來,甥女何必忙在一時?就遵舅舅之命 ,暫且回去,將來再計較。」林之洋點頭道:「甥女這話才是,但你父親信內囑 你改名『閨臣』,自然有個道理,今後必須改了,才不負你父親之意。」因向婉 如道:「以後把他叫作閨臣姊姊,莫叫小山姊姊了。」隨即張羅開船。唐閨臣把 信收過。呂氏見閨臣肯回嶺南,也甚喜道:「此番速速回去,不獨你母親放心, 那考才女也是一樁大事。你若中了才女,你父母面上榮耀,不必說了,就是俺們 在親友面前,也覺光彩。倘能攜帶若花、婉如也能得中,那更好了。」
大家一路閑談。姊妹三個,都將詩賦日日用功。閨臣偷空,把泣紅亭碑記另 用紙筆抄了。因蕉葉殘缺,即包好沉入海中。又將碑記給婉如觀看,也是一字不 識。因此更覺愛護,暗暗忖道:「此碑雖落我手,上面所載事蹟,都是未來之事 ,不能知其詳細,必須百餘年後,將這百人一生事業,同這碑記細細合參,方能 一一瞭然。不知將來可能得遇有緣?倘能遇一文士,把這事蹟鋪敘起來,做一部 稗官野史,也是千秋佳話。」正要放入箱內,只見婉如所養那個白猿忽然走來, 把碑記拿在手內,倒像觀看光景。閨臣笑道:「我看你每每寧神養性,不食煙火 ,雖然有些道理,但這上面事蹟,你何能曉得。卻要拿著觀看?如今我要將這碑 記付給有緣的,你能替我辦此大功麼?大約再修幾百年,等你得道,那就好了。 」一面說笑,將碑記奪過,收入箱內。因與白猿鬥趣,偶然想起駮馬,隨即寫了 良馬牌位,供在船上,早晚焚香。
一路順風。光陰迅速,這日到了兩面國,起了風暴,將船收口。林之洋道: 「俺在海外,那怕女兒國把俺百股磨折,俺也不懼,就只最怕兩面國:他那浩然 巾內藏著一張壞臉,業已難防;他還老著麵皮,只管訛人錢財。」閨臣道:「他 們怎樣訛人?」林之洋就把當日在此遇盜,虧得徐麗蓉兄妹相救的話說了一遍。
若花道:「前年既有此事,阿父倒不可大意。到了夜晚,大家都不可睡,並 命眾水手多帶鳥槍來往巡更,阿父不時巡查:一切謹慎,也可放心了。」林之洋 連連點頭,即到外面告知眾人。到了日暮,前後梆鈴之聲,絡繹不絕;多、林二 人不時出來巡查。
天將發曉,風暴已息,正收拾開船。忽有無數小舟蜂擁而至,把大船團團圍 住,只聽槍炮聲響成一片。
船上眾人被他這陣槍炮嚇的鳥槍也不敢放。登時有許 多強盜跳上大船。為首一個大盜,走進中艙,在上首坐了,旁列數人,都是手執 大刀,個個頭戴浩然巾,一臉殺氣。閨臣姊妹在內偷看,渾身發抖。眾僂羅把多 、林二人並眾水手如鷹拿燕雀一般,帶到大盜面前。二人朝上望了一望,那上面 坐的,原來就是前年被徐麗蓉彈子打傷的那個大盜。只見他指著林之洋喊道:「 這不是口中稱『俺』的囚徒麼?快把他首級取來!」眾僂羅一齊動手。林之洋嚇 的拚命喊道:「大王殺我,我也不怨;剮我,我也不怨,任憑把我怎樣,我都不 怨:就只說我稱『俺』,我甚委屈!我生平何曾稱『俺』?我又不知『俺』是甚 麼。求大王把這『俺』字說明,我也死的明白。」眾僂羅道:「稟大王:他連『 俺』的來歷還不知,大王莫認差了?剛才來時,夫人吩咐,倘誤傷人命,回去都 有不是。求大王詳察。」
大盜道:「既如此,把他放了。你們再把船上婦女帶來我看。」眾僂羅答應 ,將呂氏、乳母、閨臣、若花、婉如帶到面前。大盜看了道:「其中並無前年放 彈惡女。他這船上共有若干貨物?」眾僂羅道:「剛才查過,並無多貨,只有百 十擔白米,二十擔粉條子,二十擔青菜,還有幾十隻衣箱。」大盜笑道:「他這 禮物雖覺微末,俗語說的:『千里送鵝毛,禮輕人意重。』只好備個領謝帖兒, 權且收了。你們再去細看,莫粑燕窩認作粉條子;若是燕窩,我又有好東西吃了 。但他們那知我大王喜吃燕窩,就肯送來?那三個女子生的都覺出色,恰好夫人 眼前正少丫鬟,既承他們美意遠遠送來,所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也只好 備個領謝帖兒。爾等即將他們帶至山寨,送交夫人使用。一路須要小心,倘有走 失,割頭示眾!」眾僂羅答應。多、林二人再三跪求,那裡肯聽。不由分說,把 閨臣、若花、婉如擄上小舟。所有米糧以及衣箱,也都搬的顆粒無存。一齊跳上 小船。
只聽一聲胡哨,霎時扯起風帆,如飛而去。呂氏嚎咷慟哭;林之洋只急的跺 腳捶胸,即同多九公坐了三板,前去探信。
閨臣姊妹三人,被眾人擄上小舟,明知凶多吉少,一心只想跳下海去;無奈 眾人團團圍住,步步隄防,竟無一隙之空。不多時,進了山寨。隨後大盜也到, 把他三人引進內室。裡面有個婦人迎出道:「相公為何去了許久?」大盜道:「 我恐昨日那個黑女不中夫人之意,今日又去尋了三個丫鬟回來,所以耽擱。」因 向閨臣三人道:「你們為何不給夫人磕頭?」三人看時,只見那婦人年紀未滿三 旬,生的中等人材,滿臉脂粉,渾身綾羅,打扮卻極妖媚,三人看了,只得上前 道了萬福,站在一旁。大盜笑道:「這三個丫鬟同那黑女都是不懂規矩,不會行 禮,連個叩頭搶地也不知道。夫人看他三個生得可好?也還中意麼?」婦人聽了 ,把他三人看了,不覺愣了一愣,臉上紅了一紅,因笑道:「今日山寨添人進口 ,為何不設筵席?難道喜酒也不吃麼?」旁邊走過兩個老嬤道:「久已預備,就 請夫人同大王前去用宴。」婦人道:「就在此處擺設最好。」老嬤答應。登時擺 設齊備,夫妻兩個對面坐了。
大盜道:「昨日那個黑女同這三個女子都是不知規矩,夫人何不命他都到筵 前跟著老嬤習學,將來伺候夫人,豈不好麼?」婦人點頭,吩咐老嬤即去傳喚。
老嬤答應,帶了一個黑女進來。閨臣看時,那黑女滿面淚痕,生的倒也清秀 ,年紀不過十五六歲。老嬤把黑女同閨臣姊妹帶至筵前,分在兩旁侍立。大盜一 面看著,手裡拿著酒杯,只喜的眉開眼笑,一連飲了數杯道:「夫人何不命這四 個丫鬟輪流把盞,我們痛飲一番,何如?」婦人聽了,鼻中哼了一聲,只得點頭 道:「你們四個都與大王輪流敬酒。」四人雖然答應,都不肯動身。若花忖道: 「這個女盜既教我們斟酒,何不趁此將大盜灌醉,然後再求女盜放我們回去,豈 不是好?」隨即上前執壺,替他夫妻滿滿斟了下來;因向閨臣、婉如暗暗遞個眼 色。
二人會意,也上前輪流把盞。那個黑女見他們都去斟酒,只得也去斟了一巡 。
大盜看了,樂不可支,真是酒入歡腸,越飲越有精神。那裡禁得四人手不停 壺,只飲的前仰後合,身子亂幌,飲到後來,醉眼朦朧,呆呆望著四人只管發笑 。
婦人看著,不覺冷笑道:「我看相公這個光景,莫非喜愛他們麼?」大盜聽 了,滿面歡容,不敢答言,仍是嘻嘻痴笑。婦人道:「我房中向有老嬤服侍,可 以無須多婢。相公既然喜愛,莫若把他四個都帶去作妾,豈不好麼?」閨臣姊妹 聽了,暗暗只說:「不好!性命要送在此處了!」大盜把神寧了一寧道:「夫人 此話果真麼?」婦人道:「怎好騙你!我又不曾生育,你同他們成了喜事,將來 多生幾個兒女,也不枉連日操勞一場。」
若花聽了,只管望著閨臣,閨臣把眼看著婉如:姊妹三個,登時面如傅土, 身似篩糠。閨臣把他二人衣服拉了一把,退了兩步,暗暗說道:「適聽女盜所言 ,我們萬無生理。但怎樣死法,大家必須預先議定,省得臨時驚慌。」若花道: 「我們還是投井呢?還是尋找廚刀自刎呢?」閨臣道:「廚房有人,豈能自刎;
莫若投井最好。」婉如道:「二位姊姊千萬攜帶妹子同去。倘把俺丟下,就沒命 了!」
若花道:「阿妹真是視死如歸。此時性命只在頃刻,你還鬥趣!」婉如道: 「俺怎鬥趣?」若花道:「你說把你丟下就沒命了,難道把你帶到井裡倒有命了 ?」
只聽那婦人道:「此事不知可合你意?如果可行,我好替你選擇吉期。」大 盜聽了,喜笑顏開,渾身發軟,望著婦人深深打躬道:「拙夫意欲納寵,真是眠 思夢想,已非一日,惟恐夫人見怪,不敢啟齒。適聽夫人之言,竟合我心。…… 」
話未說完,只聽碗盞一片聲響,那婦人早把筵席掀翻,弄了大盜一身酒菜, 房中所有器具,撂的滿天飛舞。將身倒在地下,如殺豬一般,放聲哭道:「你這 狠心強賊!我只當你果真替我尋丫鬟,那知藉此為名,卻存這個歹意!你即有心 置妾,要我何用?我又何必活在世上,討人憎嫌!」說罷爬起,拿了一把剪刀, 對準自己咽喉,咬定銀牙,緊皺蛾眉,眼淚汪汪,氣喘噓噓,渾身亂抖,兩手發 顫,直向頸項狠狠刺來。大盜一見,嚇的膽戰心驚,忙把剪刀奪過,跪求道:「 剛才只因多飲幾杯,痰迷心竅,酒後失言,只求夫人饒恕,從此再不妄生邪念了 。」婦人仍是啼哭,口口聲聲,只說丈夫負義,務要尋死。一面哭著,又用帶子 套在頸上,要尋自盡,又被大盜搶去;猛然一頭要朝壁上撞去,也被大盜攔住。
大盜心忙意亂,無計可施,只得磕頭道:「我已立誓不敢再存惡念,無如夫人執 意不信。如今只好教他們打個樣子,以後再犯,就照今日加倍責罰,也是情願。 」因命老嬤把四個行杖僂羅傳進內室道:「我酒後失言,忤了夫人,以致夫人動 怒,只要尋死。只得煩你們照軍門規矩,將我重責二十。如夫人念我皮肉吃苦, 迴心轉意,就算你們大功一次。我雖懼怕夫人,你們切莫傳揚出去,設或被人聽 見強盜也會懼內,那才是個笑話哩。」將身爬在地下。四個僂羅無可奈何,只得 舉起竹板,一遞一換,輕輕打去。大盜假意喊叫,只求夫人饒恕。剛打到二十, 婦人忽然手指大盜道:「你存這個歹意,我本與你不共戴天;今你既肯捨著皮肉 ,我又何必定要尋死?但剛才所打,都是虛應故事,如果要我回心轉意,必須由 我再打二十,才能消我之氣。」大盜聽了,惟有連連叩首。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