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草堂筆記

第十七卷 姑妄聽之三

Chapter 17 15,557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族姪竹汀言,文安有傭工古北口外者,久無音問。其父母值歲荒,亦就食口外, 且覓子。亦久無音問。後乃有人見之泰山下,言:「昔至密雲東北,日已暮,風雲並 作。遙見山谷有燈光,漫往投止。至則土屋數楹,圍以秫籬。有老嫗應門,問其裡貫 ,入以告。又遣問姓名年歲,並問:『曾有子出口否?子何名?年幾何歲?』具以實 對。忽有女子整衣出,延入上坐,拜而侍立,促老嫗督婢治酒餚,意甚親暱。莫測其 由,起而固詰。則失聲伏地曰:『兒不敢欺翁姑,兒狐女也。嘗與翁姑之子為夫婦, 本出相悅,無相媚意。不虞其愛戀過度,竟以瘵亡。心恆愧悔,故誓不別適,依其墓 以居。今無意與翁姑遇,幸勿他往,兒尚能養翁姑。』初甚駭怖,既而見其意真切, 相持涕泣,留共居。狐女奉事無不至,轉勝於有子,如是六七年。狐女忽遣老嫗市一 棺,且具鍤畚。怪問其故。欣然曰:『翁姑宜賀兒。兒奉事翁姑,自追念逝者,聊盡 寸心耳。不期感動土神,聞於嶽帝。嶽帝憫之,許不待丹成,解形證果。今以遺蛻合 窆,表同穴意也。』引至側室,果一黑狐臥榻上,毛光如漆;舉之輕如葉,扣之乃作 金石聲。信其真仙矣。葬事畢,又啟曰:『今隸碧霞元君為女官,當往泰山,請共往 。』故相偕至此,僦屋與土人雜居。狐女惟不使人見形,其供養仍如初也。」後不知 其所終。此與前所記狐女略相近。然彼有所為而為,故僅得逭誅;此無所為而為,故 竟能成道。天上無不忠不孝之神仙,斯言諒哉。

竹汀又言,有夜宿城隍廟廊者,聞殿中鬼語曰:「奉牒拘某婦。某婦戀其病姑, 不肯死,念念固詰,神不離舍,不能攝取,奈何?」城隍曰:「愚忠愚孝,多不計成 敗。與命數爭,徒自苦者,固不少;精誠之至,鬼神所不能奪者,挽回一二,間亦有 之。與強魂捍拒,其事迥殊,此宜申嶽帝取進止,毋遽以厲鬼往也。」語訖,遂寂。

後不知究竟能攝否。然足知人定勝天,確有是理矣。

顧郎中德懋,世所稱判冥者也。嘗自言平反一獄,頗自喜。其姓名不敢洩,其事 則有姑出其婦者,以小姑之讒,非其罪也。姑性卞,倉卒度無挽回理;而母家親黨無 一人,遂披緇尼庵,待姑意轉。其夫憐之,時往視婦,亦不能無情。庵旁有廢園,每 約以夜伏破屋,而自逾牆缺私就之。來往歲餘,為其師所覺。師持戒嚴,以為汙佛地 ,斥其夫勿來,來且逐婦,夫遂絕跡。婦竟鬱鬱死。冥官謂既入空門,宜遵佛法,乃 耽淫犯戒,當從僧律科斷,議付泥犁。顧駁之曰:「尼犯淫戒,固有明刑,然必初念 皈依,中違誓願,科以僧律,百喙無詞。此婦則無罪仳離,冀收覆水,恩非斷絕,志 且堅貞。徒以孤苦無歸,託身荒剎。其為尼也,但可謂之毀容,未可謂之奉法;其在 庵也,但可謂之借榻,不可謂之安禪。若據其浮蹤,執為惡業,則瑤光奪婿,更以何 罪相加?至其感念故夫,逾牆幽會,跡似『贈以芍藥』,事均『採彼靡蕪』。人本同 衾,理殊失節。陽律於未婚私媾,僅擬杖刑,猶容納贖。茲之違禮,恐視彼為輕。況 已抑鬱捐生,縱有微愆,足以蔽罪。自應寬其薄罰,逕付轉輪。準理酌情,似乎兩協 。」事上,冥王竟從其議。此語真妄,無可證驗。然據其所議,固持平之論矣。又, 顧臨歿,自雲以多洩陰事,謫為社公。姑存其說,亦足為輕談溫室者箴也。

庫爾喀喇烏蘇(庫爾喀喇,譯言黑;烏蘇,譯言水也。)臺軍李印,嘗隨都司劉 德行山中。見懸崖老松貫一矢,莫測其由。晚宿郵舍,印乃言:「昔過是地,遙見一 騎飛馳來。疑為瑪哈沁,伏深草伺之。漸近,則一物似人非人,據馬上;馬乃野馬也 。知為怪,發一矢中之。嗡然如鐘聲,化黑煙去;野馬亦驚逸。今此矢在樹,知為木 妖也。」問:「頃見之,何不言?」曰:「射時彼原未見我,彼既有靈,恐聞之或報 復,故寧默也。」其機警多類此。一日,塔爾巴哈臺押逋寇滿答爾至,命印接解。以 鐵杻貫手,以鐵鏈從馬腹橫鎖其足。時已病,奄奄僅一息,與之食,亦不甚咽;在馬 上每欲倒擲下,賴繫足得不墮。但慮其死,不慮其逃也。至戈壁,兩馬相並,又作欲 墮狀。印舉手引之,突挺然而起,以杻擊印僕馬下,即旋轡馳入戈壁去。戈壁東北連 科布多(北路定邊副將軍所屬。),綿亙數百里,古無人跡,竟莫能追。始知其病者 偽也。參將嶽濟,坐是獲重譴;印亦長枷。既而伊犁復捕得滿答爾。蓋額魯特來降者 ,賞賚最厚;滿答爾貪餌而出,因就擒。訊其何以敢再至,則曰:「我罪至重,諒必 不料我來;我隨眾而來,亦必不疑其中有我。」其所計良是,而不虞識其頂上箭瘢也 。以印之巧密,而卒為術愚;以滿答爾之深險,而卒以詐敗。日以心鬥,誠不知其所 窮。然任智終遇其敵,未有千慮不一失者,則定理也。

李義山詩「空聞子夜鬼悲歌」,用晉時鬼歌子夜事也;李昌谷詩「秋墳鬼唱鮑家 詩」,則以鮑參軍有《蒿里行》,幻窅其詞耳。然世固往往有是事。田香沁言:「嘗 讀書別業。一夕,風靜月明,聞有度崑曲者,亮折清圓,淒心動魄,諦審之,乃《牡 丹亭》『叫畫』一齣也。忘其所以,靜聽至終。忽省牆外皆斷港荒陂,人跡罕至,此 曲自何而來?開戶視之,惟蘆荻瑟瑟而已。」 香畹又言,有老儒授徒野寺,寺外多荒塚,暮夜或見鬼形,或聞鬼語。老儒有膽 殊不怖,其僮僕習慣,亦不怖也。一夕,隔牆語曰:「鄰君已久,知先生不訝。嘗聞 吟詠,案上當有溫庭筠詩,乞錄其《達摩支曲》一首焚之。」又小語曰:「末句『鄴 城風雨連天草』,祈寫連為黏,則感極矣。頃爭此一字,與人賭小酒食也。」老儒適 有溫集,遂舉投牆外。約一食頃,忽木葉亂飛,旋飈怒卷,泥沙灑窗戶如急雨。老儒 笑且叱曰:「爾輩勿劣相,我籌之已熟。兩相角賭,必有一負;負者必怨,事理之常 。然因改字以招怨,則吾詞曲;因其本書以招怨,則吾詞直。聽爾輩狡獪,吾不愧也 。」語訖而風止。褚鶴汀曰:「究是讀書鬼,故雖負氣求勝,而能為理屈。然老儒不 出此集,不更兩全乎?」王谷原曰:「君論世法也。老儒解世法,不老儒矣。」 司爨王媼言,(即見醉鍾馗者。)有樵者,伐木山岡。力倦小憩,遙見一人持衣 數襲,沿路棄之。不省其何故。諦視之,履險阻如坦途,其行甚速,非人可及;貌亦 慘淡不似人。疑為妖魅。登高樹瞰之,人已不見。由其棄衣之路,宛轉至山坳,則一 虎伏焉。知人為倀鬼,衣,所食者之遺也。急棄柴,自岡後遁。次日,聞某村某甲, 於是地死於虎矣。路非人徑所必經,知其以衣為餌,導之至是也。物莫靈於人,人恆 以餌取物,今物乃以餌取人,豈人弗靈哉!利汨其靈,故智出物下耳。然是事一傳, 獵者因循衣所在得虎窟,合銃群擊,殪其三焉。則虎又以智敗矣。輾轉倚伏,機械又 安有窮歟!或又曰:「虎至悍而至愚,心計萬萬不到此。聞倀役於虎,必得代乃轉生 ,是殆倀誘人自代,因引人捕虎報冤也。」倀者人所化,揆諸人事,固亦有之。又惜 虎知倀助己,不知即倀害己矣。

梁豁堂言,有粵東大商喜學仙,招納方士數十人,轉相神聖,皆曰衝舉可坐致。

所費不貲,然亦時時有小驗。故信之益篤。一日,有道士來訪,雖敝衣破笠,而神采 落落,如獨鶴孤松。與之言,微妙元遠,多出意表。試其法,則驅役鬼神,呼召風雨 ,如操券也;松鱸、臺菌,吳橙、閩荔,如取攜也;星娥琴竽,玉女歌舞,猶僕隸也 。握其符,十洲三島,可以夢遊。出黍顆之丹,點瓦石為黃金,百鍊不耗。粵商大駭 服。諸方士自顧不及,亦稽首稱聖師,皆願為弟子,求傳道。道士曰:「然則擇日設 壇,當一一授汝。」至期,道士登座,眾拜訖。道士問:「爾輩何求?」曰:「求仙 。」問:「求仙何以求諸我?」曰:「如是靈異,非真仙而何?」道士軒渠良久,曰 :「此術也,非道也。夫道者沖漠自然,與元氣為一,烏有如是種種哉?蓋三教之放 失久矣!儒之本旨,明體達用而已,文章記誦非也,談天說性亦非也;佛之本旨,無 生無滅而已,佈施供養非也,機鋒語錄亦非也;道之本旨,清淨沖虛而已,章咒符籙 非也,爐火服餌亦非也。爾所見種種,是皆章咒符籙事;去爐火服餌,尚隔幾塵。況 長生乎?然無所徵驗,遽斥其非,爾必謂譽其所能,而毀其所不能,徒大言耳。今示 以種種能為,而告以種種不可為,爾庶幾知返乎!儒家、釋家,情偽日增,門徑各別 ,可勿與辯也。吾疾夫道家之滋偽,故因汝好道,姑一正之。」因指諸方士曰:「爾 之不食,闢穀丸也。爾之前知,桃偶人也。爾之燒丹,房中藥也。爾之點金,縮銀法 也。爾之入冥,茉莉根也。爾之召仙,攝靈魂也。爾之返魂,役狐魅也。爾之搬運, 五鬼術也。爾之闢兵,鐵布衫也。爾之飛躍,鹿盧蹺也。名曰『道流』,皆妖人耳。

不速解散,雷部且至矣!」振衣欲起。眾牽衣叩額曰:「下士沉迷,已知其罪;幸逢 仙駕,是亦前緣,忍不一度脫乎?」道士卻坐,顧粵商曰:「爾曾聞笙歌錦繡之中, 有一人揮手飛升者乎?」顧諸方士曰:「爾曾聞炫術鬻財之輩,有一人脫屣羽化者乎 ?夫修道者須謝絕萬緣,堅持一念,使此心寂寂如死,而後可不死;使此氣綿綿不停 ,而後可長停。然亦非枯坐事也。仙有仙骨,亦有仙緣,骨非藥物所能換,緣亦非情 好所能結。必積功累德,而後列名於仙籍。仙骨以生;仙骨既成,真靈自爾感通,仙 緣乃湊。此在爾輩之自度,仙家安有度人法乎?」因索紙大書十六字曰:「內絕世緣 ,外積陰騭;無怪無奇,是真秘密。」投筆於案,聲如霹靂,已失所在矣。

表伯王洪生家,有狐居倉中,不甚為祟。然小兒女或近倉遊戲,輒被瓦擊。一日 ,廚下得一小狐,眾欲捶殺以洩憤,洪生曰:「是挑釁也。人與妖鬥,寧有勝乎?」 乃引至榻上,哺以果餌,親送至倉外。自是兒女輩往來其地,不復擊矣。此不戰而屈 人也。

又舅氏安公五佔,居縣東留福莊。其鄰家二犬。一夕,吠甚急,鄰婦出視無一人 ,惟聞屋上語曰:「汝家犬太惡,我不敢下。有逃婢匿汝家灶內,煩以煙燻之,當自 出。」婦大駭,入視灶內,果嚶嚶有泣聲。問:「是何物,何以至此?」灶內小語曰 :「我名綠雲,狐家婢也。不勝鞭箠,逃匿於此,冀少緩須臾死,惟娘子哀之。」婦 故長齋禮佛,意頗憐憫,向屋仰語曰:「渠畏怖不出,我亦實不忍火攻。苟無大罪, 乞仙家舍之。」(裡俗呼狐曰仙家。)屋上應曰:「我二千錢新買得,那能即捨?」 婦曰:「二千錢贖之,可乎?」良久,乃應曰:「是或尚可。」婦以錢擲於屋上,遂 不聞聲。婦扣灶呼曰:「綠雲可出,我已贖得汝,汝主去矣。」灶內應曰:「感活命 恩!今便隨娘子驅使。」婦曰:「人那可蓄狐婢?汝且自去。恐驚駭小兒女,亦慎勿 露形。」果似有黑物瞥然逝。後每逢元旦,輒聞窗外呼曰:「綠雲叩頭!」 蒙古以羊骨卜,燒而觀其坼兆,猶蠻峒雞卜也。霍丈易書在葵蘇圖軍臺時,有老 婦解此術。使卜歸期。婦側睨良久曰:「馬未鞍,人未冠,是不行也;然鞍與冠皆已 具,行有兆矣。」越數月,又使卜。婦一視即拜,曰:「馬已鞍,人已冠矣,公不久 其歸乎!」既而果賜環。又大學士溫公言,曩徵烏什,俘回部十餘人,禁地窖中。一 日,指口訴饑。投以杏,眾分食訖,一年老者握其核,喃喃密祝,擲於地上,觀其縱 橫奇偶,忽失聲哭。其黨環視,亦皆哭。既而駢誅之牒至。疑其法如火珠林錢卜也。

是與蓍龜雖不同,然以骨取象者,龜之變;以物取數者,蓍之變。其藉人精神以有靈 ,理則一耳。

康熙癸巳秋,宋村廠佃戶周甲,不勝其婦之箠楚,夜伺婦寢,逃匿破廟。將待曉 ,介鄰裡乞憐。婦覺之,追跡至廟,對神像數其罪,叱使伏受鞭。廟故有狐。鞭甫十 餘,方哀呼,群狐合噪而出曰:「世乃有此不平事!」齊奪甲置牆隅,執其婦,褫無 寸縷,即以其鞭鞭之,至流血未釋。突狐婦又合噪而出,曰:「男子但解護男子!渠 背妻私匿某家女,不應死耶?」亦奪其婦置牆隅,而相率執甲。群狐格鬥爭救,喧鬨 良久。守田者疑為劫盜,大呼嗚銃為聲援,狐乃各散。婦已委頓,甲竭蹶負以歸。王 得庵先生時設帳於是,見婦在途中猶喃喃罵也。先生嘗曰:「快哉諸狐!可謂禮失而 求野。狐婦乃惡傷其類,又別執一理,操同室之戈。蓋門戶分而朋黨起,朋黨盛而公 論淆,轇轕紛紜,是非蠭起,其相軋也久矣。」 張鉉耳先生家,一夕覓一婢不見,意其逋逃。次日,乃醉臥宅後積薪下。空房鎖 閉,不知其何從入也。沃髮漬面,至午乃蘇。言昨晚聞後院嬉笑聲,稔知狐魅,習慣 不懼,竊從門隙窺之。見酒炙羅列,數少年方聚飲。俄為所覺,遽躍起擁我逾牆入。

恍惚間如睡如夢,噤不能言,遂被逼入坐。陳釀醇濃,加以苛罰,遂至沉酣,不記幾 時眠,亦不知其幾時去也。鉉耳先生素剛正,自往數之曰:「相處多年,除日日取柴 外,兩無干犯。何突然越禮,以良家婢子,作娼女侑觴?子弟猖狂,父兄安在?為家 長者,寧不愧乎!」至夜半窗外語曰:「兒輩冶蕩,業已笞之。然其間有一線乞原者 ,此婢先探手入門,作謔詞乞肉,非出強牽。且其月下花前,採蘭贈芍,閱人非一, 碎璧多年,故兒輩敢通款曲。不然,則某婢某婢,色豈不佳,何終不敢犯乎?防範之 疏,僕與先生似當兩分其過,惟俯察之。」先生曰:「君既笞兒,此婢吾亦當痛笞。 」狐哂曰:「過摽梅之年,而不為之擇配偶;鬱而橫決,罪豈獨在此婢乎?」先生默 然。次日,呼媒媼至,凡年長數婢盡嫁之。

邱縣丞天錦言,西商有杜奎者,不知其鄉貫,其語似澤、潞人也。剛勁有膽,不 畏鬼神。空宅荒祠,所至恆襥被獨宿,亦無所見聞。偶行經六盤山麓,日已曛黑,遂 投止廢堡破屋。荒煙蔓草,四無人蹤,度萬萬無寇盜。解裝絆馬,拾枯枝爇火禦寒, 竟展衾安臥。方欲睡間,聞有哭聲。諦聽之,似在屋後,似出地下。時榾㭾方然,室 明如晝,因側眠,握刀以待之。俄聲漸近,已在窗外黑處嗚嗚不已,然終不露形。杜 叱問曰:「平生未曾見爾輩。是何鬼物?可出面言。」暗中有應者曰:「身是女子, 裸無寸縷,愧難相見。如不見棄,許入被中,則有物蔽形,可以對語。」杜知其欲相 媚惑,亦不懼之,微哂曰:「欲入即入。」陰風颯然,已一好女共枕矣。羞容靦碘, 掩面泣曰:「一語才通,遽相偎倚。人雖冶蕩,何至於斯?緣有苦情,迫於陳訴,雖 嫌造次,勿訝淫奔。此堡故群盜所居,妾偶獨行,為其所劫,盡褫衣裳簪珥,縛棄澗 中。夏浸寒泉,冬埋積雪,沉陰冱凍,萬苦難名。後惡黨伏誅,廢為墟莽。無人可告 ,茹痛至今。幸空谷足音,得見君子,機緣難再,千載一時。故忍恥相投,不辭自獻 ,擬以一宵之愛,乞市薄槥,移骨平原。庶地氣少溫,得安營魄。倘更作佛事,超拔 轉輪,則再造之恩,誓世世長執巾櫛。」語訖拭淚,縱體入懷。杜慨然曰:「本謂爾 為妖,乃沉冤如是!吾雖耽花柳,然乘人窘急,挾制求歡,則落落丈夫義不出此。汝 既畏冷,無妨就我取溫;如講幽期,則不如逕去。」女伏枕叩額,亦不再言。杜擁之 酣眠,帖然就抱。天曉,已失所在。乃留數日,為營葬營齋。越數載歸裡,有鄰家小 女,見杜輒戀戀相隨。後老而無子,求為側室。父母不肯,女自請相從,竟得一男。

知其事者,皆疑為此鬼後身也。 《宋書.符瑞志》曰:「珊瑚鉤,王者恭信則見,然不言其形狀。蓋自然之寶也 。」杜工部詩曰:「飄飄青瑣郎,文采珊瑚鉤。」似即指此。蕭銓詩曰:「珠簾半上 珊瑚鉤。」則以珊瑚為鉤耳。餘見故大學士楊公一帶鉤,長約四寸餘,圍約一寸六七 分。其鉤就倒垂椏杈,截去附枝,作一螭頭。其繫緞環柱,亦就一橫出之癭瘤,作一 芝草。其幹天然彎曲,脈理分明,無一毫斧鑿跡。色跡純作櫻桃紅。殆為奇絕。其掛 鉤之環,則以交柯連理之枝,去其外歧,而存其周圍相屬者。亦似天成。然珊瑚連理 者多,佩環似此者亦多,不為異也。雲以千四百金得諸洋舶。此在壬午、癸未間,其 時珊瑚易致,價尚未昂雲。

又餘在烏魯木齊時,見故大學士溫公有玉一片,如掌大,可作臂閣,質理瑩白。

面有紅斑四點,皆大如指頂,鮮活如花片,非血浸,非油煉,非琥珀燙,深入腠理, 而暈腳四散,漸遠漸淡,以至於無,蓋天成也。公恆以自隨。木果木之戰,公埋輪縶 馬,慷慨捐身。此物想流落蠻煙瘴雨間矣。

又嘗見賈人持一玉簪,長五寸餘,圓如畫筆之管,上半純白,下半瑩澈如琥珀, 為目所未睹。有酬以九百金者,堅不肯售。餘終疑為藥煉也。

五十年前,見董文恪公一玉蟹,質不甚巨,而純白無點瑕。獨視之亦常玉,以他 白玉相比,則非隱青即隱黃隱赭,無一正白者,乃知其可貴。頃與柘林司農話及,司 農曰:「公在日,偶值匱乏,以六百金轉售之矣。」 益都有書生,才氣飈發,頗為雋上。一日,晚涼散步,與村女目成。密遣僕婦通 詞,約某夕虛掩後門待。生潛蹤匿影,方暗中捫壁竊行,突火光一掣,朗若月明,見 一厲鬼當戶立。狼狽奔回,幾失魂魄。次日至塾,塾師忽端坐大言曰:「吾辛苦積得 小陰騭,當有一孫登第,何逾牆鑽穴,自敗成功?幸我變形阻之。未至削籍,然亦殿 兩舉矣。爾受人脩脯,教人子弟,何無約束至此耶?」自批其頰十餘,昏然仆地。方 灌治間,宅內僕婦亦自批其頰曰:「爾我家三世奴,豈朝秦暮楚者耶?幼主妄行,當 勸戒,不從,則當告主人。乃獻媚希賞,幾誤其終身,豈非負心耶?後再不悛,且褫 爾魄。」語訖亦昏僕。並久之乃蘇。門人李南澗曾親見之。蓋祖父之積累如是其難, 子孫之敗壞如是其易也。祖父之於子孫如是,其死尚不忘也,人可不深長思乎?然南 澗言,此生終身不第,顑頷以終。殆流蕩不返,其祖亦無如何歟?抑或附形於塾師, 附形於僕婦,而不附形於其孫,亦不附形於其子,猶有溺愛者存,故終不知懲歟?

狐魅,人之所畏也。裡有羅生者,讀小說雜記,稔聞狐女之姣麗,恨不一遇。近 郊古塚,人云有狐,又云時或有人與狎暱。乃詣其窟穴,具贄幣牲醴,投書求婚姻。

且雲:「或香閨嬌女,並已乘龍,或鄙棄樗材,不堪倚玉,則乞賜一豔婢,用充貴媵 。銜感亦均。」再拜置之而返。數日寂然。一夕,獨坐凝思,忽有好女出燈下,嫣然 笑曰:「主人感君盛意,卜今吉日,遣小婢三秀來充下陳,幸見收錄。」因叩謁如禮 ,凝眸側立,妖媚橫生。生大欣慰,即於是夜定情,自以為彩鸞甲帳,不是過也。婢 善隱形,人不能見,雖遠行別宿,亦復相隨。益愜生所願,惟性饕餮,家中食物多被 竊食,物不足則盜衣裳器具,鬻錢以買,亦不知誰為料理。意有徒黨同來也。以是稍 譙責之,然媚態柔情,搖魂動魄,低眉一盼,亦復回嗔。又冶蕩殊常,蠱惑萬狀,卜 夜卜晝,靡有已時,尚嗛嗛不足。以是家為之凋,體亦為之敝。久而疲於奔命,怨詈 時聞,漸起釁端,遂成仇隙,呼朋引類,妖祟大興,日不聊生。延正一真人劾治,婢 現形抗辯曰:「始緣祈請,本異私奔;繼奉主命,不為苟合。手紮具存,非無故為魅 也。至於盜竊淫佚,狐之本性,振古如是,彼豈不知?既以耽色之故,捨人而求狐, 乃又責狐以人理,毋乃誖歟?即以人理而論,圖聲色之娛者,不能惜畜養之費。既充 妾媵,即當仰食於主人;所給不敷,即不免私有所取。家庭之內,似此者多;較攘竊 他人,終為有間。若夫閨房燕暱,何所不有?聖人制禮,亦不能立以程限;帝王定律 ,亦不能設以科條。在嫡配尚屬常情,在姬侍又其本分。錄以為罪,竊有未甘。」真 人曰:「鳩眾肆擾,又何理乎?」曰:「嫁女與人,意圖求取。不滿所欲,聚黨喧鬨 者,不知凡幾。未聞有人科其罪,乃科罪於狐歟?」真人俯思良久,顧羅生笑曰:「 君所謂求仁得仁,亦復何怨?老夫耄矣,不能驅役鬼神,預人家兒女事。」後羅生家 貧如洗,竟以瘵終。

從姪秀山言,奴子吳士俊嘗與人鬥,不勝,恚而求自盡。欲於村外覓僻地,甫出 柵,即有二鬼邀之。一鬼言投井佳,一鬼言自縊更佳,左右牽掣,莫知所適。俄有舊 識丁文奎者從北來,揮拳擊二鬼遁去,而自送士俊歸。士俊惘惘如夢醒,自盡之心頓 息。文奎亦先以縊死者。蓋二人同役於叔父栗甫公家。文奎歿後,其母嬰疾困臥,士 俊嘗助以錢五百,故以是報之。此餘家近歲事,與《新齊諧》所記針工遇鬼略相似, 信鑿然有之。而文奎之求代而來,報恩而去,尤足以激薄俗矣。

周景垣前輩言,有巨室眷屬,連艫之任,晚泊大江中。俄一大艦來同泊,門燈檣 幟,亦官舫也。日欲沒時,艙中二十餘人,露刃躍過,盡驅婦女出艙外。有靚妝女子 隔窗指一小婦曰:「此即是矣。」群盜應聲曳之去。一盜大呼曰:「我即爾家某婢父 !爾女酷虐我女,鞭箠炮烙無人理,幸逃出遇我。爾追捕未獲。銜冤次骨,今來復仇 也!」言訖,揚帆順流去,斯須滅影。緝尋無跡,女竟不知其所終。然情狀可想矣。

夫貧至鬻女,豈復有所能為?而不慮其能為盜也;婢受慘毒,豈復能報,而不慮其父 能為盜也。此所謂蜂蠆有毒歟!又李受公言,有御婢殘忍者,偶以小過閉空房,凍餓 死。然無傷痕,其父訟不得直,反受笞。冤憤莫釋,夜逾垣入,並其母女手刃之。緝 捕多年,竟終漏網,是不為盜亦能報矣。又言京師某家火,夫婦子女並焚,亦群婢怨 毒之所為。事無顯證,遂無可追求。是不必有父,亦自能報矣。餘有親串,鞭笞婢妾 ,嬉笑如兒戲,間有死者。一夕,有黑氣如車輪,自簷墮下,旋轉如風,啾啾然有聲 ,直入內室而隱。次日,疽發於項如粟顆,漸以四潰,首斷如斬。是人所不能報,鬼 亦報之矣。人之愛子,誰不如我?其強者,銜冤茹痛,鬱結莫申,一決橫流,勢所必 至;其弱者,橫遭荼毒,齎恨黃泉,哀感三靈,豈無神理?不有人禍,必有天刑,固 亦理之自然耳。

世謂古玉皆昆吾刀刻,不盡然也。魏文帝《典論》,已不信世有昆吾刀,是漢時 已無此器。李義山詩:「玉集胡沙割。」是唐已沙碾矣。今琢玉之巧,以痕都斯坦為 第一,其地即佛經之印度、《漢書》之身毒。精是技者,相傳猶漢武時玉工之裔,故 所雕物象,頗有中國花草,非西域所有者,沿舊譜也。又云別有奇藥能軟玉,故細入 毫芒,曲折如意。餘嘗見瑪少宰興阿,自西域買來梅花一枝,虯幹夭矯,殆可以插瓶 ;而開之則上蓋下底成一盒,雖細條碎瓣,亦皆空中。又嘗見一缽,內外兩重,可以 轉而不可出,中間隙縫,僅如一發,搖之無聲,斷無容刀之理;刀亦斷無屈曲三折, 透至缽底之理。疑其又有黏合無跡之藥,不但能軟也。此在前代,偶然一見,謂之鬼 工。今則納賮輸琛,有如域內,亦尋常視之矣。

閩人有女,未嫁卒,已葬矣。閱歲餘,有親串見之別縣,初疑貌相似,然聲音體 態無相似至此者,出其不意,從後試呼其小名。女忽回顧,知不謬。又疑為鬼,歸告 其父母。開塚驗視,果空棺。共往蹤跡。初陽不相識。父母舉其胸脅瘢痣,呼鄰婦密 視,乃具伏。覓其夫,則已遁矣。蓋閩中茉莉花根,以酒磨汁飲之,一寸可屍噘一日 ,服至六寸尚可蘇,至七寸乃真死。女已有婿,而私與鄰子狎。故磨此根使詐死,待 其葬而發墓共逃也。婿家鳴官捕得鄰子,供詞與女同。時吳林塘官閩縣,親鞠是獄, 欲引開棺見屍律,則人實未死,事異圖財;欲引藥迷子女例,則女本同謀,情殊掠賣 。無正條可以擬罪,乃仍以姦拐本律斷。人情變幻,亦何所不有乎?

唐宋人最重通犀,所云種種人物,形至奇巧者。唐武后之簡作雙龍對立狀,宋孝 宗之帶作南極老人扶杖像。見於諸書者不一,當非妄語。今惟有黑白二色,未聞有肖 人物形者,此何以故歟?惟大理石往往似畫,至今尚然。嘗見梁少司馬鐵幢家一插屏 ,作一鷹立老樹斜柯上,觜距翼尾,一一酷似;側身旁睨,似欲下搏,神氣亦極生動 。朱運使子穎,嘗以大理石鎮紙贈亡兒汝佶,長約二寸廣約一寸,厚約五六分。一面 懸崖對峙,中有二人,乘一舟順流下;一面作雙松欹立,針鬣分明,下有水紋,一月 在松梢,一月在水。宛然兩水墨小幅。上有刻字,一題曰「輕舟出峽」,一題曰「松 溪印月」,左側題「十嶽山人」,字皆八分書。蓋明王寅故物也。汝佶以獻餘。餘於 器玩不甚留意,後為人取去。煙雲過眼矣。偶然憶及,因並記之。

舊蓄北宋苑畫八幅,不題名氏,絹絲如布,筆墨沉著工密,中有渾渾穆穆之氣, 疑為真跡。所畫皆故事,而中有三幅不可考。一幅下作甲仗隱現狀,上作一月銜樹杪 ,一女子衣帶飄舞,翩如飛鳥似御風而行;一幅作曠野之中,一中使背詔立,一人衣 巾襤縷自右來,二小兒迎拜於左,其人作引手援之狀。中使若不見三人,三人亦若不 見中使;一幅作一堂甚華敞,階下列酒罌五,左側作豔女數人,靚裝彩服若貴家姬, 右側作媼婢攜抱小兒女,皆侍立甚肅,中一人常服據榻坐,自抱一酒罌,持鑽鑽之。

後前一幅辨為紅線,後二幅則終不知為誰。姑記於此,俟博雅者考之。

張石粼先生,姚安公同年老友也,性伉直,每面折人過;然慷慨尚義,視朋友之 事如己事,勞與怨皆不避也。嘗夢其亡友某公,盛氣相詰曰:「君兩為縣令,凡故人 子孫零替者無不收恤,獨我子數千里相投,視如陌路,何也?」先生夢中怒且笑曰: 「君忘之歟?夫所謂朋友,豈勢利相攀援,酒食相徵逐哉!為緩急可恃,而休慼相關 也。我視君如弟兄,吾家奴結黨以蠹我,其勢蟠固。我無可如何。我嘗密託君察某某 ,君目睹其奸狀而恐招嫌怨,諱不肯言。及某某貫盈自敗,君又博忠厚之名,百端為 之解脫。我事之僨不僨,我財之給不給,君皆弗問,第求若輩感激,稱長者而已。是 非厚其所薄,薄其所厚乎?君先陌路視我,而怪我視君如陌路,君忘之歟?」其人瑟 縮而去。此五十年前事也。大抵士大夫之習氣,類以不談人過為君子,而不計其人之 親疏,事之利害。餘常見胡牧亭為群僕剝削,至衣食不給;同年朱學士竹君,奮然代 為驅逐,牧亭生計乃稍蘇。又嘗見陳裕齋歿後,孀妾孤兒為其婿所凌逼;同年曹宗丞 慕堂亦奮然鳩率舊好,代為驅逐,其子乃得以自存。一時清議,稱古道者,百不一二 ;稱多事者,十恆八九也。又嘗見崔總憲應階娶孫婦,賃彩轎親迎,其家奴互相鉤貫 ,非三百金不能得,眾喙一音。至前期一兩日,價更倍昂。崔公恚憤,自求朋友代賃 ,朋友皆避怨不肯應。甚有謂彩轎無定價,貧富貴賤各隨其人為消長,非他人所可代 賃,以巧為調停者。不得已,以己所乘轎,結綵繒用之。一時清議,謂坐視非理者, 亦百不一二;謂善體下情者,亦十恆八九也。彼一是非,此一是非,將烏乎質之哉?

朱青雷言,嘗謁椒山祠,見數人結伴入,眾皆叩拜,中一人獨長揖。或詰其故, 曰:「楊公員外郎,我亦員外郎,品秩相等,無庭參禮也。」或又曰:「楊公忠臣。 」怫然曰:「我奸臣乎?」於大羽因言,聶松巖嘗騎驢,遇一治磨者嗔不讓路,治磨 者曰:「石工遇石工(松巖,安邱張卯君之弟子,以篆刻名一時。),何讓之有?」 餘亦言,交河一塾師與張晴嵐論文相詆,塾師怒曰:「我與汝同歲入泮,同至今日, 皆不第,汝何處勝我耶?」三事相類。雖善辯者無如何也。田白巖曰:「天地之大, 何所不有?遇此種人,惟當以不治治之,亦於事無害;必欲其解悟,彌出葛藤。嘗見 兩生同寓佛寺,一詈紫陽,一詈象山,喧詬至夜半。僧從旁解紛,又謂異端害正,共 與僧鬥。次日,三人破額,詣訟庭。非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乎?」 昌平有老嫗,蓄雞至多,惟賣其卵。有買雞充饌者,雖十倍其價不肯售。所居依 山麓,日久滋衍,殆以谷量,將曙時,唱聲競作,如傳呼之相應也。會刈麥暴於門外 ,群雞忽千百齊至,圍繞啄食。媼持杖驅之不開,遍呼男女交手撲擊,東散西聚,莫 可如何。方喧呶間,住屋五楹,訇然摧圮,雞乃俱驚飛入山去。此與《宣室志》所載 李甲家鼠報恩事相類。夫鶴知夜半,雞知將旦,氣之相感而精神動焉,非其能自知時 也。故邵子曰:「禽鳥得氣之先。」至萬物成毀之數,斷非禽鳥所先知,何以聚族而 來,脫主人於厄乎?此必有憑之者矣!

從姪汝夔言,甲乙並以捕狐為業,所居相距十餘裡。一日,伺得一塚有狐跡,擬 共往,約日落後會於某所。乙至,甲已先在。同至塚側,相其穴,可容人。甲令乙伏 穴內,而自匿塚畔叢薄中;待狐歸穴,甲禦其出路,而乙在內禽縶之。乙暗坐至夜分 ,寂無音響,欲出與甲商進止。呼良久不應,試出尋之,則二墓碑橫壓穴口,僅隙光 一線,闊寸許,重不可舉,乃知為甲所賣。次日,聞外有叱牛聲,極力號叫,牧者始 聞。報其家往視,鳩人移石,已幽閉一晝夜矣。疑甲謀殺,率子弟詣甲,將報訟官。

至半途,乃見甲裸體反縛柳樹上,眾圍而唾詈,或鞭撲之。蓋甲赴約時,路遇婦相調 謔,因私狎於秫叢。時盛暑,各解衣置地,甫脫手,婦躍起,掣其衣走,莫知所向。

幸無人見,狼狽潛歸。未至家,遇明火持械者,見之呼曰:「奴在此!」則鄰家少婦 三四,睡於院中。忽見甲解衣就同臥,驚喚眾起。已棄衣逾牆遁。方共裡黨追捕也。

甲無以自白,惟呼天而已。乙述昨事,乃知皆為狐所賣。然伺其穴而掩襲,此戕殺之 仇也。戕殺之仇,以遊戲報之,一閉使不出而留隙使不死,一褫其衣使受縛無辯,而 人覺即遁。使其罪亦不至死,猶可謂善留餘地矣。

天下有極細之事,而皋陶亦不能斷者。門人折生遇蘭,健令也。官安定日,有兩 家爭一墳山,訟四五十年,閱兩世矣。其地廣闊不盈畝,中有二塚,兩家各以為祖塋 。問鄰證,則萬山之中,裹糧挈水乃能至,四無居人;問契券,則皆稱前明兵燹,已 不存;問地糧串票,則兩造具在。其詞皆曰:「此地萬不足耕,無錙銖之利,而有地 丁之額。所以百控不已者,徒以祖宗丘隴,不欲為他人佔耳。」又皆曰:「苟非先人 之體魄,誰肯涉訟數十年,認他人為祖宗者?」或疑為謀佔吉地,則又皆曰:「秦隴 素不講此事,實無此心,亦彼此不疑有此心。且四周皆石,不能再容一棺,如得地之 後,掘而別葬,是反授不得者以間,誰敢為之?」竟無以折服。又無均分理,無入官 理,亦莫能判定。大抵每祭必鬥,每鬥必訟,官惟就鬥論鬥,更不問其所因矣。後蔡 西齋為甘肅藩司,聞之曰:「此爭祭,非爭產也。盍以理喻之。」曰:「爾既自以為 祖墓,應聽爾祭。其來爭祭者,既願以爾祖為祖,於爾祖無損,於爾亦無損也,聽其 享薦亦大佳,何必拒乎?」亦不得已之權詞,然迄不知其遵否也。

胡牧亭言,其鄉一富室,厚自奉養,閉門不與外事,人罕得識其面。不善治生而 財終不耗,不善調攝而終無疾病,或有禍患亦意外得解。嘗一婢自縊死,里胥大喜, 張其事報官,官亦欣然即日來。比陳屍檢驗,忽手足蠕蠕動。方共駭怪,俄欠伸,俄 轉側,俄起坐,已復甦矣。官尚欲以逼汙投繯,鍛鍊羅織,微以語導之。婢叩首曰: 「主人妾媵如神仙,寧有情到我?設其到我,方歡喜不暇,寧肯自戕?實聞父不知何 故,為官所杖殺,悲痛難釋,憤恚求死耳,無他故也。」官乃大沮去。其他往往多類 此。鄉人皆言其蠢然一物,乃有此福,理不可明。偶扶乩召仙,以此叩之。乩判曰: 「諸公誤矣,其福正以其蠢也。此翁過去生中,乃一村叟,其人淳淳悶悶無計較心, 悠悠忽忽無得失心,落落漠漠無愛憎心,坦坦平平無偏私心,人或凌侮無爭競心,人 或欺紿無機械心,人或謗詈無嗔怒心,人或構害無報復心,故雖槁死牖下無大功德, 而獨以是心為神所福,使之食報於今生。其蠢無知識,正其身異性存,未昧前世善根 也。諸君乃以為疑,不亦誤耶?」時在側者信不信參半,吾竊有味斯言也。餘曰:「 此先生自作傳贊,託諸斯人耳。然理固有之。」 劉約齋舍人言,劉生名寅(此在劉景南家酒間話及,南北鄉音各異,不知是此寅 字否也。),家酷貧,其父早年與一友訂婚姻,一諾為定,無媒妁,無婚書庚帖,亦 無聘幣,然子女則並知之也。劉生父卒,友亦卒,劉生少不更事,窶益甚,至寄食僧 寮。友妻謀悔婚,劉生無如之何。女竟鬱鬱死。劉生知之,痛悼而已。是夕,燈下獨 坐,悒悒不寧,忽聞窗外啜泣聲,問之不應,而泣不已。固問之,彷彿似答一我字, 劉生頓悟曰:「是子也耶?吾知之矣。事已至此,來生相聚可也。」語訖遂寂。後劉 生亦夭死。惜無人好事,竟不能合葬華山。《長恨歌》曰:「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 綿綿無了期。」此之謂乎?雖悔婚無跡,不能名以貞;又以病終,不能名以烈,然其 志則貞烈兼矣。說是事時滿座太息,而忘問劉生裡貫。約齋家在蘇州,意其鄉裡歟?

河間有遊僧,賣藥於市,以一銅佛置案上,而盤貯藥丸,佛作引手取物狀。有買 者先禱於佛,而捧盤進之。病可治者,則丸躍入佛手;其難治者,則丸不躍。舉國信 之。後有人於所寓寺內,見其閉戶研鐵屑,乃悟其盤中之丸,必半有鐵屑,半無鐵屑 ;其佛手必磁石為之,而裝金於外。驗之信然,其術乃敗。會有講學者,陰作訟牒, 為人所訐。到官昂然不介意,侃侃而爭。取所批《性理大全》核對,筆跡皆相符,乃 叩額伏罪。太守徐公諱景曾,通儒也,聞之笑曰:「吾平生信佛不信僧,信聖賢不信 道學,今日觀之,灼然不謬。」 楊槐亭前輩有族叔,夏日讀書山寺中。至夜半,弟子皆睡,獨秉燭咿唔。倦極假 寐,聞叩窗語曰:「敢敬問先生,此往某村當從何路?」怪問為誰,曰:「吾鬼也。

谿谷重複,獨行失路。空山中鬼本稀疏,偶一二無賴賤鬼,不欲與言,即問之,亦未 必肯相告。與君幽明雖隔,氣類原同,故聞書聲而至也。」具以告之,謝而去。後以 語槐亭,槐亭憮然曰:「吾乃知孤介寡合,即作鬼亦難。」 李秋崖與金谷村,嘗秋夜坐濟南歷下亭。時微雨新霽,片月初生,秋崖曰:「韋 蘇州『流雲吐華月』句,氣象天然,覺張子野『雲破月來花弄影』句,便多少著力。 」谷村未答,忽暗中人語曰:「豈但著力不著力?意境迥殊,一是詩語,一是詞語, 格調亦迥殊也。即如《花間集》『細雨濕流光』句,在詞家為妙語,在詩家則靡靡矣 。」愕然驚顧,寂無一人。

膠州法南墅,嘗偕一友登日觀。先有一道士倚石坐,傲不為禮,二人亦弗與言。

俄丹曦欲吐,海天滉耀,千匯萬狀,不可端倪。南墅吟元人詩曰:「『萬古齊州煙九 點,五更滄海日三竿』,不信然乎!」道士忽哂曰:「昌谷用作夢天詩,故為奇語。

用之泰山,不太假借乎?」南墅回顧,道士即不再言。既而踆烏湧上,南墅謂其友曰 :「太陽真火,故入水不濡也。」道士又哂曰:「公謂日自海出乎?此由不知天形, 故不知地形;不知地形,故不知水形也。蓋天橢圓如雞卵,地渾圓如彈丸,水則附地 而流,如核桃之皴皺。橢圓者,東西遠而上下近,凡有九重。最上曰宗動,元氣之表 ,無象可窺;次為恆星,高不可測;次七重,則日月五星各佔一重,隨大氣旋轉,去 地且二百餘萬裡,無論海也。渾圓者,地無正頂,身所立處皆為頂;地無正平,目所 見處皆為平。至廣漠之野,四望天地相接處,其圓中規,中高而四隤之證也,是為地 平。圓規以外,目所不見者,則地平下矣。湖海之中,四望天水相合處,亦圓中規, 是又水隨地形,中高四隤之證也。然江河之水狹且淺,夾以兩岸,行於地中,故日出 地上,始受日光。惟海至廣至深,附於地面,無所障蔽,故中高四隤之處,如水晶球 之半,日未至地平,倒影上射,則初見如一線;日將近地平,則斜影橫穿,未明先睹 。今所見者,是日之影,非日之形;是天上之日影隔水而映,非海中之日影浴水而出 也。至日出地平,則影斜落海底,轉不能見矣。儒家蓋嘗見此景,故以為天包水、水 浮地、日出入於水中,而不知日自附天、水自附地。佛家未見此景,故以須彌山四面 為四州,日環繞此山,南晝則北夜,東暮則西朝,是日常旋轉,平行竟不入地。證以 今日所見,其謬更無庸辯矣。」南墅驚其博辯,欲與再言。道士笑曰:「更竟其說。

子不知九萬裡之圍圓,以漸而迤,以漸而轉,漸迤漸轉,遂至周環,必以為人能正立 ,不能倒立,拾楊光先之說,苦相詰難。老夫慵惰,不能與子到大郎山上看南斗(大 郎山在亞祿國,與中國上下反對,其地南極出地三十五度,北極入地三十五度。), 不如其已也。」振衣逕去,竟莫測其何許人。

大學士溫公言,徵烏什時,有驍騎校腹中數刃,醫不能縫。適生俘數回婦,醫曰 :「得之矣。」擇一年壯肥白者,生刳腹皮,冪於創上,以匹帛纏束,竟獲無恙。創 癒後,渾合為一,痛癢亦如一。公謂:「非戰陣無此病,非戰陣亦無此藥。」信然。

然叛徒逆黨法本應誅,即不剝膚,亦即斷脰。用救忠義之士,固異於殺人以活人爾。

周化源言,有二士遊黃山,留連松石,日暮忘歸。夜色蒼茫,草深苔滑,乃共坐 於懸崖之下。仰視峭壁,猿鳥路窮,中間片石斜欹,如雲出岫,缺月微升,見有二人 坐其上,知非仙即鬼,屏息靜聽。右一人曰:「頃遊嶽麓,聞此翁又作何語?」左一 人曰:「去時方聚講《西銘》,歸時又講《大學衍義》也。」右一人曰:「《西銘》 論萬物一體,理原如是。然豈徒心知此理,即道濟天下乎?父母之於子,可雲愛之深 矣,子有疾病,何以不能療?子有患難,何以不能救?無術焉而已。此猶非一身也。

人之一身,慮無不深自愛者,己之疾病,何以不能療?己之患難,何以不能救?亦無 術焉而已。今不講體國經野之政、捍災禦變之方,而曰吾仁愛之心同於天地之生物, 果此心一舉萬物,即可以生乎?吾不知之矣。至《大學》條目,自格致以至治平,節 節相因,而節節各有其功力。譬如土生苗,苗成禾,禾成穀,穀成米,米成飯,本節 節相因。然土不耕則不生苗,苗不灌則不得禾,禾不刈則不得穀,穀不舂則不得米, 米不炊則不得飯,亦節節各有其功力。西山作《大學衍義》,列目至齊家而止,謂治 國平天下可舉而措之。不知虞舜之時,果瞽瞍允若,而洪水即平、三苗即格乎?抑猶 有治法在乎?又不知周文之世,果太姒徽音而江漢即化、崇侯即服乎?抑別有政典存 乎?今一切棄置,而歸本於齊家,毋亦如土可生苗,即炊土為飯乎?吾又不知之矣。 」左一人曰:「瓊山所補,治平之道其備乎?」右一人曰:「真氏過於泥其本,邱氏 又過於逐其末。不究古今之時勢,不揆南北之情形,瑣瑣屑屑,縷陳多法,且一一疏 請施行,是亂天下也。即其海運一議,臚列歷年漂失之數,謂所省轉運之費,足以相 抵。不知一舟人命,詎止數十;合數十舟即逾千百,又何為抵乎?亦妄談而已矣。」 左一人曰:「是則然矣。諸儒所述封建井田,皆先王之大法,有太平之實驗,究何如 乎?」右一人曰:「封建井田,斷不可行,駁者眾矣。然講學家持是說者,意別有在 ,駁者未得其要領也。夫封建井田不可行,微駁者知之,講學者本自知之。知之而必 持是說,其意固欲借一必不行之事,以藏其身也。蓋言理言氣,言性言心,皆恍惚無 可質,誰能考未分天地之前,作何形狀;幽微曖昧之中,作何情態乎?至於實事,則 有憑矣。試之而不效,則人人見其短長矣。故必持一不可行之說,使人必不能試,必 不肯試,必不敢試,而後可號於眾曰:『吾所傳先王之法,吾之法可為萬世致太平, 而無如人不用何也!』人莫得而究詰,則亦相率而嘆曰:『先生王佐之才,惜哉不竟 其用。』雲爾。以棘刺之端為母猴,而要以三月齋戒乃能觀,是即此術。第彼猶有棘 刺,猶有母猴,故人得以求其削。此更託之空言,並無削之可求矣。天下之至巧,莫 過於是。駁者乃以迂闊議之,烏識其用意哉!」相與太息者久之,劃然長嘯而去。二 士竊記其語,頗為人述之。有講學者聞之,曰:「學求聞道而已。所謂道者,曰天曰 性曰心而已。忠孝節義,猶為末務;禮樂刑政,更末之末矣。為是說者,其必永嘉之 徒也夫!」 劉香畹寓齋扶乩,邀餘,未赴。或傳其二詩曰:「是處春山長藥苗,閒隨蝴蝶過 溪橋;林中借得樵童斧,自斲槐根木癭瓢。」「飛巖倒掛萬年藤,猿狖攀緣到未能。

記得隨身棕拂子,前年遺在最高層。」雖意境微狹,亦楚楚有致。 《春秋》有原心之法,有誅心之法。青縣有人陷大辟,縣令好外寵。其子年十四 五,頗秀麗,乘其赴省宿館舍,邀之於途,託言牒訴而自獻焉。獄竟解。實為孌童, 人不以孌童賤之,原其心也。裡有少婦與其夫狎暱無度,夫病瘵死。姑察其性佚蕩, 恆自監之。眠食必共,出入必偕,五六年未嘗離一步。竟鬱鬱以終。實為節婦,人不 以節婦許之,誅其心也。餘謂此童與郭六事相類,惟欠一死耳(語詳《灤陽消夏錄》 。)。此婦心不可知,而身則無玷。《大車》之詩所謂「畏子不奔,畏子不敢」者, 在上猶為有刑政,則在下猶為守禮法。君子與人為善,蓋棺之後,固應仍以節許之。

啄木能禹步劾禁,竟實有之。奴子李福,性頑劣,嘗登高木之杪,以杙塞其穴口 ,而鋸平其外,伏草間伺之。啄木返,果翩然下樹,以喙畫沙若符篆,畫畢,以翼拂 之,其穴口之杙,錚然拔出如激矢。此豈可以理解歟?餘在書局銷毀妖書,見《萬法 歸宗》中載有是符,其畫縱橫交貫,略如小篆兩無字相並之形,不知何以得之,亦不 知其信否也。

李福又嘗於月黑之夜,出村南叢塚間,嗚嗚作鬼聲,以恐行人。俄磷火四起,皆 嗚嗚來赴,福乃狼狽逃歸。此以類相召也。故人家子弟,於交遊當慎其所召。

壬午順天鄉試,與安溪李延彬前輩同分校。偶然說虎,延彬曰:「裡有入山樵採 者,見一美婦隔澗行,衣飾華麗,不似村妝,心知為魅,伏叢薄中覘所往。適一鹿引 麂下澗飲,婦見之,突撲地化為虎,衣飾委地如蟬蛻,逕搏二鹿食之。斯須仍化美婦 ,整頓衣飾,款款循山去。臨流照影,妖媚橫生,幾忘其曾為虎也。」秦澗泉前輩曰 :「妖媚蠱惑,但不變虎形耳,捕噬之性則一也。偶露本質,遽相驚訝,此樵何少見 多怪乎?」 大學士伍公鎮烏魯木齊日,頗喜吟詠,而未睹其稿。惟於驛壁見一詩曰:「極目 孤城上,蒼茫見四郊。斜陽高樹頂,殘雪亂山坳。牧馬嘶歸櫪,啼鳥倦返巢。秦兵真 耐冷,薄暮尚鳴骹。」殊有中唐氣韻。

束州佃戶邵仁我言,有李氏婦,自母家歸。日薄暮,風雨大作,避入廢廟中。入 夜稍止,已暗不能行。適客作(俗謂之短工。為人鋤田刈禾,計日受值,去來無定者 也。)數人荷鉏入,懼遭強暴,又避入廟後破屋。客作暗中見影,相呼追跡。婦窘急 無計,乃嗚嗚作鬼聲。既而牆內外並嗚嗚有聲,如相應答。數人怖而反。夜半雨晴, 竟潛蹤得脫。此與李福事相類,而一齣偶相追逐,一似來相救援。雖謂秉心貞正,感 動幽靈,亦未必不然也。

仁我又言,有盜劫一富室,攻樓門垂破。其黨手炬露刃,迫脅家眾曰:「敢號呼 者死!且大風,號呼亦不聞,死何益!」皆噤不出聲。一灶婢年十五六,睡廚下,乃 密持火種,黑暗中伏地蛇行,潛至後院,乘風縱火,焚其積柴。煙燄燭天,闔村驚起 ,數裡內鄰村亦救視。大眾既集,火光下明如白晝,群盜格鬥不能脫,竟駢首就擒。

主人深感此婢,欲留為子婦。其子亦首肯,曰:「具此智略,必能作家,雖灶婢何害 ?」主人大喜,趣取衣飾,即是夜成禮。曰:「遲則講尊卑,論良賤,是非不一,恐 有變局矣。」亦奇女子哉!

邊秋崖前輩言,一宦家夜至書齋,突見案上一人首,大駭,以為咎徵。裡有道士 能符籙,時預人喪葬事,急召佔之。亦駭曰:「大凶!然可禳解,齋醮之賚,不過百 餘金耳。」正擬議間,窗外有人語曰:「身不幸伏法就終,幽魂無首,則不可轉生, 故恆自提攜,累如疣贅。頃見公棐幾滑淨,偶置其上。適公猝至,倉皇忘取,以致相 驚,此自僕之粗疏,無關公之禍福。術士妄語,慎不可聽。」道士仍喪氣而去。又言 一宦家患狐祟,延術士劾治,法不驗,反為狐所窘。走投其師,更乞符籙至。方登壇 檄將,已聞樓上搬移聲、呼應聲,洶洶然相率而去。術士顧盼有德色,宦家亦深感謝 。忽舉首見壁上一帖,曰:「公衰運將臨,故吾輩得相擾。昨公捐金九百,建育嬰堂 ,德感明神,又增福澤,故吾輩舉族而去。術士行法適值其時,據以為功,深為忝竊 。賜以觴豆,為稍障羞顏,庶幾或可;若有所酬贈,則小人太僥倖矣。」字徑寸餘, 墨痕猶濕,術士慚沮,竟噤不敢言。梁簡文帝《與湘東王書》引諺曰:「山川而能語 ,葬師食無所;肺腑而能語,醫師面如土。」此二事者,可謂鬼魅能語矣,術士其知 之。

朱導江言,有妻服已釋忽為禮懺者,意甚哀切,過於初喪。問之,初不言,所親 或私叩之,乃泫然曰:「亡婦相聚半生,初未覺其有顯過。頃忽夢至冥司,見女子數 百人,鎖以銀鐺,驅以骨朵,入一大官署中。俄聞號呼悽慘,栗魄動魂,既而一一引 出,並流血被骭,匍匐膝行,如牽羊豕。中一人見我招手,視即亡婦。驚問:『何罪 至此?』曰:『坐事事與君懷二意。初謂家庭常態,不意陰律至嚴,與欺父欺君竟同 一理,故墮落如斯。』問:『二意者何事?』曰:『不過骨肉之中私庇子女,奴隸之 中私庇婢媼,親串之中私庇母黨,均使君不知而已。今每至月朔,必受鐵杖三十,未 知何日得脫,此累累者皆是也。』尚欲再言,已為鬼卒曳去。多年伉儷,未免有情, 故為營齋造福耳。」夫同牢之禮,於情最親,親則非疏者所能間;敵體之義,於分本 尊,尊則非卑者所能違。故二人同心,則家庭之纖微曲折,男子所不能知,與知而不 能自為者,皆足以彌縫其闕。苟徇其私愛,意有所偏,則機械百出,亦可於耳目所不 及者,無所不為。種種釁端,種種敗壞,皆從是起;所關者大,則其罪自不得輕。況 信之者至深,託之者至重,而欺其不覺,為所欲為,在朋友猶屬負心,應幹神譴,則 人原一體,分屬三綱者,其負心之罪,不更加倍蓗乎?尋常細故,斷以嚴刑,因不得 謂之深文矣。

人情狙詐,無過於京師。餘嘗買羅小華墨十六鋌,漆匣黯敝,真舊物也。試之, 乃摶泥而染以黑色,其上白霜,亦盦於濕地所生。又丁卯鄉試,在小寓買燭,爇之不 燃。乃泥質而冪以羊脂。又燈下有唱賣爐鴨者,從兄萬周買之。乃盡食其肉,而完其 全骨,內傅以泥,外糊以紙,染為炙爆之色,塗以油,惟兩掌頭頸為真。又奴子趙平 以二千錢買得皮靴,甚自喜。一日驟雨,著以出,徒跣而歸。蓋靿則烏油高麗紙揉作 縐紋,底則糊黏敗絮緣之以布。其他作偽多類此,然猶小物也。有選人見對門少婦甚 端麗,問之,乃其夫遊幕,寄家於京師,與母同居。越數月,忽白紙糊門,全家號哭 ,則其夫訃音至矣。設位祭奠,誦經追薦,亦頗有弔者。既而漸鬻衣物,雲乏食且議 嫁。選人因贅其家。又數月,突其夫生還,始知為誤傳兇問。夫怒甚,將訟官。母女 哀籲,乃盡留其囊篋,驅選人出。越半載,選人在巡城御史處,見此婦對簿。則先歸 者乃婦所歡,合謀挾取選人財,後其夫真歸而敗也。黎丘之技,不愈出愈奇乎?又西 城有一宅,約四五十楹,月租二十餘金。有一人住半載餘,恆先期納租,因不過問。

一日,忽閉門去,不告主人。主人往視,則縱橫瓦礫,無復寸椽,惟前後臨街屋僅在 。蓋是宅前後有門,居者於後門設木肆,販鬻屋材,而陰拆宅內之樑柱門窗,間雜賣 之。各居一巷,故人不能覺。累棟連甍,搬運無跡,尤神乎技矣。然是五六事,或以 取賤值,或以取便易,因貪受餌,其咎亦不盡在人。錢文敏公曰:「與京師人作緣, 斤斤自守,不入陷阱已幸矣。稍見便宜,必藏機械,神奸巨蠹,百怪千奇,豈有便宜 到我輩。」誠哉是言也。

王青士言,有弟謀奪兄產者,招訟師至密室,篝燈籌畫。訟師為設機布阱,一一 周詳,並反間內應之術,無不曲到。謀既定,訟師掀髯曰:「令兄雖猛如虎豹,亦難 出鐵網矣。然何以酬我乎?」弟感謝曰:「與君至交,情同骨肉,豈敢忘大德?」時 兩人對據一方几,忽幾下一人突出,繞室翹一足而跳舞,目光如炬,長毛毿毿如蓑衣 ,指訟師曰:「先生斟酌,此君視先生如骨肉,先生其危乎?」且笑且舞,躍上屋簷 而去。二人與侍側童子並驚僕。家人覺聲息有異,相呼入視,已昏不知人。灌治至夜 半,童子先蘇,具述所聞見。二人至曉乃能動。事機已洩,人言藉藉,竟寢其謀,閉 門不出者數月。相傳有狎一妓者,相愛甚。然欲為脫籍,則拒不從,許以別宅自居, 禮數如嫡,拒益力。怪詰其故,喟然曰:「君棄其結髮而匿我,此豈可託終身者乎? 」與此鬼之言,可雲所見略同矣。

張夫人,先祖母之妹,先叔之外姑也。病革時顧侍者曰:「不起矣。聞將死者見 先亡,今見之矣。」即而環顧病榻,若有所覓。喟然曰:「錯矣。」俄又拊枕曰:「 大錯矣。」俄又瞑目齧齒,掐掌有痕,曰:「真大錯矣!」疑為譫語,不敢問。良久 ,盡呼女媳至榻前,告之曰:「吾向以為夫族疏而母族親,今來導者皆夫族,無母族 也。吾向以為媳疏而女親,今亡媳在左右,而亡女不見也。非一氣者相關,異派者不 屬乎?回思平日之存心,非厚其所薄,薄其所厚乎?吾一誤矣,爾曹勿再誤也。」此 三叔母張太宜人所親聞。婦女偏私,至死不悟者多矣,此猶是大智慧人,能回頭猛省 也。

孔子有言:「諫有五,吾從其諷。」聖人之究悉物情也。親串中一婦,無子而陰 忮其庶子;姪若婿又媒櫱短長,私黨膠固,殆不可以理喻。婦有老乳母,年八十餘矣 。聞之,匍匐入謁,一拜,輒痛哭曰:「老奴三日不食矣。」婦問:「曷不依爾姪? 」曰:「老奴初有所蓄積,姪事我如事母,誘我財盡。今如不相識,求一盂飯不得矣 。」又問:「曷不依爾女若婿?」曰:「婿誘我財如我姪,我財盡後,棄我亦如我姪 ,雖我女無如何也。」又問:「至親相負,曷不訟之?」曰:「訟之矣,官以為我已 出嫁,於本宗為異姓;女已出嫁,又於我為異姓。其收養為格外情,其不收養,律無 罪,弗能直也。」又問:「爾將來奈何?」曰:「亡夫昔隨某官在外,娶婦生一子, 今長成矣。吾訟姪與婿時,官以為既有此子,當養嫡母,不養則律當重誅。已移牒拘 喚,但不知何日至耳。」婦爽然若失。自是所為遂漸改。此親戚族黨,唇焦舌敝不能 爭者,而此嫗以數言回其意。現身說法,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耳。觸龍之於趙 太后,蓋用此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