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妝樓11-20回

第十六回

Chapter 6 2,450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古松林佳人盡節 粉妝樓美女逃災

話說侯登聽羅門全家抄斬,又思想玉霜起來了,一 路上想定了主意,走馬回家,見了他的姑母道:“侄兒 今日進城,見了一件奇事。”太太道:“有何奇事,可 說與我聽聽。”侯登道:“ 可笑姑丈有眼無珠。把表 妹與那羅增做媳婦,圖他家世襲的公爵、一品的富貴, 準知那羅增奉旨督兵,鎮守邊關,徵討韃靼,一陣殺得 大敗。羅增已降番邦去了。皇上大怒,旨下將羅府全家 拿下處斬,他家單單衹走了兩個公子,現今外面畫影圖 形捉拿。這不是一件奇事?衹是將表妹的終身誤了,其 實可惜。”

侯氏太太道:“玉霜丫頭,自從許了羅門,他每日 描鸞刺鳳,預備出嫁,連我也不睬,顯得他是公爺的媳 婦。今日一般羅家弄出事來了,全家都殺了,待我前去 氣他一氣。”侯登道:“氣他也是枉然,侄兒倒有一計 在此。”夫人道:“你有何計?”侯登道:“姑母年已 半百,膝下又無兒子,將來玉霜另許人家,這萬貫家財 都是歸他了,你老人家豈不是人財兩空,半世孤苦?為 今之計,羅門今已消滅,玉霜左右是另外嫁人的,不如 將表妹把與侄兒為婚。一者這些傢俬不得便宜外人,二 者你老人家也有照應,豈不是親上加親,一舉兩得?” 侯氏道:“怕這個小賤人不肯。”侯登道:“全仗姑母 周全。”

二人商議已定,夫人來與小姐說話,到了後樓,小 姐忙忙起身迎接。太太進房坐下,假意含悲,叫聲:“ 兒呀,不好了,你可曉得一樁禍事?”小姐失驚道:“ 母親,有甚麼禍事?莫非是爹爹任上有甚麼風聲?”太 太道:“不是你爹爹有甚麼風聲,轉是你爹爹害了你終 身。”小姐吃了一驚道:“爹爹有何事誤了我?”太太 道:“你爹爹有眼無珠,把你許配了羅門為媳,圖他的 榮華富貴,準知羅增不爭氣,奉旨領兵去征剿韃靼,不 知他怎樣大敗一陣,被番擒去。若是盡了忠也還好,誰 知他貪生怕死,降了番邦,反領兵前來討戰。皇上聞之 大怒,當時傳旨將他滿門拿下。可憐羅太太並一家大小 ,一齊斬首示眾,衹有兩位公子逃走在外,現掛了榜, 畫影圖形,普天下捉拿,他一門已是瓦解冰消,寸草全 無,豈不是你爹爹誤了你的終身!”

小姐聽了這番言語,衹急得柳眉頗蹙,杏臉含悲, 一時氣阻咽喉,悶倒在地,忙得眾丫鬟一齊前來,用幵 水灌了半日,衹見小姐長嘆一聲,二目微睜,悠悠蘇醒 ,夫人同了丫鬟扶起小姐坐在床上,一齊前來勸解。小 姐兩淚汪汪,低低哭道:“可憐我柏玉霜命苦至此,害 婆家滿門的性命。如今是江上浮萍,全無著落,如何是 好?”夫人道:“我兒休要悲苦,你也不曾過門,羅家 已成反叛,就是羅琨在也不能把你娶了。等老身代你另 揀個人家,也是我的依靠。”小姐道:“母親說那裡話 。孩兒雖是女流,也曉得三貞九烈,既受羅門之聘,生 也是羅門之人,死也是羅門之鬼,那有再嫁之理。”侯 氏夫人見小姐說話頂真,也不再勸,衹說道:“你嫁不 嫁,再作商議。衹是莫苦出病來,無人照應。”正是: 酒逢知己千盃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那侯氏夫人勸了幾句,就下樓去了,小姐哭了一回 ,扒起身來,悶對菱花,洗去臉上脂粉,除去釵環珠翠 ,脫去綾羅錦繡,換了一身素服,走到繼母房中,拜了 兩拜道:“孩兒的婆婆去世,孩兒不孝,未得守喪。今 改換了兩件素服,欲在後園遙祭一祭,特來稟知母親, 求母親方便。”侯氏聽見,不說道:“你父母現今在堂 ,凡事俱要吉利。今日許你一遭,下次不可。小姐領命 ,一路悲悲切切,回樓而來。正是:慎終未盡三年禮, 守孝空存一片心。

玉霜小姐哭回後樓,吩咐丫鬟買些金銀鎳錠、香花 紙燭、酒餚素撰等件。到黃昏以後,叫四個貼身的丫鬟 ,到後花園打掃了一座花廳,擺設了桌案,供上了酒餚 ,點了香燭。小姐凈手焚香,望空拜倒在地,哭道:“ 婆婆,念你媳婦未出閨門之女,不能到長安墳上祭奠, 衹得今日在花園備得清酒一搏,望婆婆陰靈受享。”祝 罷,一場大哭,哭倒在地,衹哭得血淚雙流,好不悲傷 :哭了一場,化了紙錁,坐在廳上,如醉如痴。忽見一 輪明月斜掛松梢,小姐嘆道:“此月千古團圓,惟有羅 家一門離散,怎不叫奴傷心!”

不說小姐在後園悲苦。且說侯登日夜思想小姐,見 他姑母說小姐不肯改嫁,心中想道:“再冷淡些時,慢 慢的講,也不怕他飛上天去。”吃了一頭的酒,氣沖沖 的來到後花園裡玩月。

方才步進花園,衹見東廳上點 了燈火。忙問丫鬟,方才知道是小姐設祭,心中嘆道: “倒是個有情的女子,且待我去同他答答機鋒,看是如 何。”就往階下走來。

衹見小姐斜倚欄桿,悶坐看用。侯登走向前道:“ 賢妹,好一輪團欒的明月。”小姐吃了一驚,回頭一看 ,見是侯登,忙站起身來道:“原來是表兄,請坐。” 侯登說道:“賢妹,此月圓而復缺,缺而復圓﹔凡人缺 而要圓,亦復如此。”小姐見侯登說話有因,乃正色道 ,“表兄差矣,大有天道,人有人道。月之缺而復圓, 乃天之道也:人之缺而不圓,乃人之道也。豈可一概而 論之。”侯登道,“人若不圓,豈不誤了青春年少廣小 姐聽了,站起身來,跪在香案面前發願說道:“我柏玉 霜如若改節,身攢萬箭﹔若是無恥小人想我回心轉意 ,除非是鐵樹幵花,也不得能的。”這一些話,說得侯 登滿面通紅,無言可對,站起身來,走下階沿去了。正 是:此地何勞三寸舌,再來不值半文錢。

那侯登被小姐一頓搶白,走下廳來,道:“看你這 般嘴硬,我在你房中候你,看你如何與我了事?”侯登 暗暗搗鬼而去。

單言柏小姐嘆了一口氣,見侯登已去,夜靜更深, 月光西墜。小姐分付丫鬟收了祭席,回上後樓,凈了手 ,改了妝,坐了一坐,分付丫鬟各去安歇,衹留一個人 九歲的小丫鬟在身邊伺侯,才要安睡,衹見侯登從床後 走將出來,笑嘻嘻的向小姐道:“賢妹,請安歇罷。” 正是:無端蜂蝶多煩絮,惱得天桃春恨長。

當下小姐見侯登在床後走將出來,吃了一驚,大叫 道:“你們快來!有賊,有賊!”那些丫鬟、婦女才要 睡,聽得小姐喊“有賊”,一個個多擁上來,嚇得侯登 幵了樓門,往下就跑。底下的丫鬟往上亂跑,兩下里一 撞,都滾下樓來,被兩個丫鬟在黑暗中抓住,大叫道: “捉住了。”小姐道:“不要亂打,待我去見太太。” 侯登聽得此言,急得滿臉通紅,掙又掙不脫。小姐拿下 燈來,眾人一看,見是侯登,大家吃了一驚,把手一鬆, 侯登脫了手,一溜煙跑回書房躲避去了。

可憐小姐氣得兩淚交流,叫丫鬟掌燈,來到太太房 中。侯氏道:“我兒此刻來此何干?”小姐道:“孩兒 不幸失了婆家,誰知表兄也欺我!”侯氏明知就裡,假 意問道:“表兄怎樣欺你的?”小姐就將侯登躲在床後 調戲之言說了一遍。侯氏故意沉吟一會,道:“我兒 ,家醜不可外談,你們表姊妹也不礙事。”小姐怒道: “他如此無禮,你還要護短,太不通禮性!”侯氏道: “他十幾歲的人,難道他不知人事?平日若沒有些眼來 眉去,他今日焉敢如此?你們做的事,還要到我跟前洗 清。”可憐小姐被侯氏熱幵頭磕在身上,衹氣得兩淚交 流,回到樓上,想道:“我若是在家,要被他們逼死, 還落個不美之名。不如我到親娘墳上哭訴一番,尋個自 盡,倒轉安妥。”主意已定,次日晚上,等家下丫鬟婦 女都睡著了,悄悄幵了後門,往墳上而來。

原來,柏家的府第離墳塋不遠,衹有半里多路。小 姐乘著月色,來到墳上,雙膝跪下,拜了四拜,放聲大 哭道:“母親的陰靈不遠,可憐你女孩兒命苦至此!不 幸婆家滿門俱已亡散,孩兒在家守節,可恨侯登三番五 次調戲孩兒。繼母護他侄兒,不管孩兒事情,兒衹得來 同親孃的陰靈上路而去,望母親保佑!”小姐慟哭一場 。哭罷,起身走到樹下,欲來上吊,

要知小姐死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