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八一回 镇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众寻师

Chapter 73 2,604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话表三藏师徒到镇海禅林寺,众僧相见,安排斋供。四众食毕,那女子也得些食 力。渐渐天昏,方丈里点起灯来。众僧一则是问唐僧取经来历,二则是贪看那女 子,都攒攒簇簇,排列灯下。三藏对那初见的喇嘛僧道:「院主,明日离了宝 山,西去的路途如何?」那僧双膝跪下。慌得长老一把扯住道:「院主请起。我 问你个路程,你为何行礼?」那僧道:「老师父明日西行,路途平正,不须费 心。只是眼下有件事儿不尴尬,一进门就要说,恐怕冒犯洪威。却才斋罢,方敢 大胆奉告:老师东来,路遥辛苦,都在小和尚房中安歇甚好;只是这位女菩萨, 不方便,不知请他那里睡好。」三藏道:「院主,你不要生疑,说我师徒们有甚 邪意。早间打黑松林过,撞见这个女子绑在树上。小徒孙悟空不肯救他,是我发 菩提心,将他救了。到此,随院主送他那里睡去。」那僧谢道:「既老师宽厚, 请他到天王殿里,就在天王爷爷身后,安排个草铺,教他睡罢。」三藏道:「甚 好,甚好。」遂此时众小和尚引那女子往殿后睡去。长老就在方丈中,请众院主 自在,遂各散去。三藏吩咐悟空:「辛苦了,早睡早起。」遂一处都睡了,不敢 离侧,护着师父。渐入夜深,正是那: 玉兔高升万籁宁,天街寂静断人行。

银河耿耿星光灿,鼓发谯楼趱换更。

一宵晚话不题。及天明了,行者起来,教八戒、沙僧收拾行囊、马匹,却请师父 走路。此时长老还贪睡未醒。行者近前叫声:「师父。」那师父把头擡了一擡, 又不曾答应得出。行者问:「师父怎么说?」长老呻吟道:「我怎么这般头悬眼 胀,浑身皮骨皆疼?」八戒听说,伸手去摸摸身上,有些发热。呆子笑道:「我 晓得了,这是昨晚见没钱的饭,多吃了几碗,倒沁着头睡,伤食了。」行者喝 道:「胡说!等我问师父,端的何如。」三藏道:「我半夜之间起来解手,不曾 戴得帽子,想是风吹了。」行者道:「这还说得是。如今可走得路么?」三藏 道:「我如今起坐不得,怎么上马?但只误了路呵。」行者道:「师父说那里 话。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等与你做徒弟,就是儿子一般。又说 道:『养儿不用阿金溺银,只是见景生情便好。』你既身子不快,说甚么误了行 程?便宁耐几日何妨?」兄弟们都伏侍着师父,不觉的早尽午来昏又至,良宵才 过又侵晨。

光阴迅速,早过了三日。那一日,师父欠身起来叫道:「悟空,这两日病体沉 疴,不曾问得你:那个脱命的女菩萨,可曾有人送些饭与他吃?」行者笑道: 「你管他怎的?且顾了自家的病着。」三藏道:「正是,正是。你且扶我起来, 取出我的纸、笔、墨,寺里借个砚台来使使。」行者道:「要怎的?」长老道: 「我要修一封书,并关文封在一处,你替我送上长安驾下,见太宗皇帝一面。」 行者道:「这个容易,我老孙别事无能,若说送书,人间第一。你把书收拾停当 取与我,我一觔斗送到长安,递与唐王,再一觔斗转将回来,你的笔砚还不干 哩。但只是你寄书怎的?且把书意念念我听,念了再写不迟。」长老滴泪道: 「我写着: 臣僧稽首三顿首,万岁山呼拜圣君;

文武两班同入目,公卿四百共知闻: 当年奉旨离东土,指望灵山见世尊。

不料途中遭厄难,何期半路有灾迍。

僧病沉疴难进步,佛门深远接天门。

有经无命空劳碌,启奏当今别遣人。」 行者听得此言,忍不住呵呵大笑道:「师父,你忒不济,略有些些病儿,就起这 个意念。你若是病重,要死要活,只消问我,我老孙自有个本事:问道那个阎王 敢起心?那个判官敢出票?那个鬼使来勾取?若恼了我,我拿出那大闹天宫之性 子,又一路棍,打入幽冥,捉住十代阎王,一个个抽了他的筋,还不饶他哩。」 三藏道:「徒弟呀,我病重了,切莫说这大话。」 八戒上前道:「师兄,师父说不好,你只管说好,十分不尴尬。我们趁早商量, 先卖了马,典了行囊,买棺木送终散火。」行者道:「呆子又胡说了,你不知 道。师父是我佛如来第二个徒弟,原叫做金蝉长老,只因他轻慢佛法,该有这场 大难。」八戒道:「哥呵,师父既是轻慢佛法,贬回东土,在是非海内,口舌场 中,托化做人身,发愿往西天拜佛求经,遇妖精就捆,逢魔头就吊,受诸苦恼, 也勾了,怎么又叫他害病?」行者道:「你那里晓得。老师父不曾听佛讲法,打 了一个盹,往下一试,左脚屣了一粒米,下界来,该有这三日病。」八戒惊道: 「像老猪吃东西泼泼撒撒的,也不知害多少年代病是。」行者道:「兄弟,佛不 与你众生为念,你又不知。人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 粒皆辛苦。』师父只今日一日,明日就好了。」三藏道:「我今日比昨日不同: 咽喉里十分作渴。你去那里有凉水,寻些来我吃。」行者道:「好了,师父要水 吃,便是好了。等我取水去。」 即时取了钵盂,往寺后面香积厨取水。忽见那些和尚一个个眼儿通红,悲啼哽 咽,只是不敢放声大哭。行者道:「你们这些和尚忒小家子样。我们住几日,临 行谢你,柴火钱照日算还,怎么这等脓包?」众僧慌跪下道:「不敢,不敢。」 行者道:「怎么不敢?想是我那长嘴和尚食肠大,吃伤了你的本儿也?」众僧 道:「老爷,我这荒山,大大小小也有百十众和尚,每一人养老爷一日,也养得 起百十日。怎么敢欺心,计较甚么食用?」行者道:「既不计较,你却为甚么啼 哭?」众僧道:「老爷,不知是那山里来的妖邪在这寺里。我们晚夜间着两个小 和尚去撞钟打鼓,只听得钟鼓响罢,再不见人回。至次日找寻,只见僧帽、僧鞋 丢在后边园里,骸骨尚存,将人吃了。你们住了三日,我寺里不见了六个和尚。

故此,我兄弟们不由的不怕,不由的不伤。因见你老师父贵恙,不敢传说,忍不 住泪珠偷垂也。」行者闻言,又惊又喜道:「不消说了,必定是妖魔在此伤人 也。等我与你剿除他。」众僧道;「老爷,妖精不精者不灵。一定会腾云驾雾, 一定会出幽入冥。古人道得好:『莫信直中直,须防人不仁。』老爷,你莫怪我 们说:你若拿得他住哩,便与我荒山除这条祸根,正是三生有幸了;若还拿他不 住呵,却有好些儿不便处。」行者道:「怎叫做好些不便处?」那众僧道:「直 不相瞒老爷说,我这荒山虽有百十众和尚,却都只是自小儿出家的: 发长寻刀削,衣单破衲缝。早晨起来洗着脸,叉手躬身,皈依大道;夜来收拾烧 着香,虔心叩齿,念的弥陀。举头看见佛,莲九品,三乘,慈航共法云,愿见祇 园释世尊;低头看见心,受五戒,度大千,生生万法中,愿悟顽空与色空。诸檀 越来呵,老的小的、长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敲木鱼,击金磬,挨挨拶拶, 两卷《法华经》,一策《梁王忏》;诸檀越不来呵,新的旧的、生的熟的、村的 俏的,一个个合著掌,瞑着目,悄悄冥冥,人定蒲团上,牢关月下门。一任他莺 啼鸟语闲争斗,不上我方便慈悲大法乘。因此上,也不会伏虎,也不会降龙;也 不识的怪,也不识的精。你老爷若还惹起那妖魔呵,我百十个和尚只彀他斋一 饱。一则堕落我众生轮回;二则灭抹了这禅林古迹;三则如来会上,全没半点儿 光辉。这却是好些儿不便处。」 行者闻得众和尚说出这一端的话语,他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高叫一声: 「你这众和尚好呆哩,只晓得那妖精,就不晓得我老孙的行止么?」众僧轻轻的 答道:「实不晓得。」行者道:「我今日略节说说,你们听着: 我也曾花果山伏虎降龙,我也曾上天堂大闹天宫。饥时把老君的丹,略略咬了两 三颗;渴时把玉帝的酒,轻轻呼了六七钟。睁着一双不白不黑的金睛眼,天惨 淡,月朦胧;拿着一条不短不长的金箍棒,来无影,去无踪。说甚么大精小怪, 那怕他惫懒脓。一赶赶上去,跑的跑,颤的颤,躲的躲,慌的慌;一捉捉将来, 锉的锉,烧的烧,磨的磨,舂的舂。正是八仙同过海,独自显神通。众和尚,我 拿这妖精与你看看,你才认得我老孙。」 众僧听着,暗点头道:「这贼秃开大口,说大话,想是有些来历。」都一个个诺 诺连声。只有那喇嘛僧道:「且住。你老师父贵恙,你拿这妖精不至紧。俗语 道:『公了登筵,不醉便饱;壮士临阵,不死即伤。』你两下里角斗之时,倘贻 累你师父,不当稳便。」 行者道:「有理,有理。我且送凉水与师父吃了再来。」掇起钵盂,着上凉水, 转出香积厨,就到方丈,叫声:「师父,吃凉水哩。」三藏正当烦渴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