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溪笔谈, Volume 17-21

Part 1

Chapter 1 17,928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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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七 书画】

藏书画者,多取空名。偶传为钟、王、顾、陆之笔,见者争售,此所谓「

耳鉴」。又有观画而以手摸之,相传以谓色不隐指者为佳画,此又在耳鉴

之下,谓之「揣骨听声」。欧阳公尝得一古画牡丹丛,其下有一猫,未知

其精粗。丞相正肃吴公与欧公姻家,一见曰:「此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

?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时花也;猫眼黑睛如线,此正午猫眼也。有带

露花,则房敛而色泽。猫眼早暮则睛圆,日渐中狭长,正午则如一线耳。

」此亦善求古人心意也。

相国寺旧画壁,乃高益之笔。有画众工奏乐一

堵,最有意。人多病拥琵琶者误拨下弦,众管皆发「四」字。琵琶「四」

字在上弦,此拨乃掩下弦,误也。余以谓非误也。盖管以发指为声,琵琶

以拨过为声,此拨掩下弦,则声在上弦也。益之布置尚能如此,其心匠可

知。

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世之观画者,多能指摘其

间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于奥理冥造者,罕见其人。如彦远《画

评》言:王维画物,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画

一景。余家所藏摩诘画《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

到便成,故其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难可与俗人论也。谢赫云:「卫协之

画,虽不该备形妙,而有气韵,凌跨群雄,旷代绝笔。」又欧文忠《盘车

图》诗云:「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

见诗如见画。」此真为识画也。

王仲至阅吾家画,最爱王维画《黄梅出

山图》,盖其所图黄梅、曹溪二人,气韵神检,皆如其为人。读二人事迹

,还观所画,可以想见其人。 《国史补》言:「客有以《按乐图》示王

维,维曰:『此《霓裳》第三叠第一拍也。』客未然;引工按曲,乃信。

」此好奇者为之。凡画奏乐,止能画一声,不过金石管弦同用「一」字耳

,何曲无此声,岂独《霓裳》第三叠第一拍也?或疑舞节及他举动拍法中

,别有奇声可验,此亦不然。《霓裳曲》凡十三叠,前六叠无拍,至第七

叠方谓之叠遍,自此始有拍而舞作。故白乐天诗云:「中序擘𬴃初入拍。

」中序即第七叠也,第三叠安得有拍?但言「第三叠第一拍,」即知其妄

也。或说:尝有人观画《弹琴图》,曰:「此弹《广陵散》也。」此或可

信。《广陵散》中有数声,他曲皆无,如泼攦声之类是也。

画牛、虎皆

画毛,惟马不画。余尝以问画工,工言:「马毛细,不可画。」余难之曰

:「鼠毛更细,何故却画?」工不能对。大凡画马,其大不过盈尺,此乃

以大为小,所以毛细而不可画;鼠乃如其大,自当画毛。然牛、虎亦是以

大为小,理亦不应见毛,但牛、虎深毛,马浅毛,理须有别。故名辈为小

牛、小虎,虽画毛,但略拂拭而已。若务详密,翻成冗长;约略拂拭,自

有神观,迥然生动,难可与俗人论也。若画马如牛、虎之大者,理当画毛

,盖见小马无毛,遂亦不□,此庸人袭迹,非可与论理也。又李成画山上

亭馆及楼塔之类,皆仰画飞檐,其说以谓自下望上,如人平地望塔檐间,

见其榱桷。此论非也。大都山水之法,盖以大观小,如人观假山耳。若同

真山之法,以下望上,只合见一重山,岂可重重悉见,兼不应见其溪谷间

事。又如屋舍,亦不应见其中庭及后巷中事。若人在东立,则山西便合是

远境;人在西立,则山东却合是远境。似此如何成画?李君盖不知以大观

小之法,其间折高、折远,自有妙理,岂在掀屋角也。

画工画佛身光,

有匾圆如扇者,身侧则光亦侧,此大谬也。渠但见雕木佛耳,不知此光常

圆也。又有画行佛,光尾向后,谓之顺风光,此亦谬也。佛光乃定果之光

。虽劫风不可动,岂常风能摇哉!

古文「已」字从一、从亡,此乃通贯

天地人,与王字义同。中则为王,或左左中则为已。僧肇曰:「会万物为

一已者,其惟圣人乎!子曰:『下学而上达。』人不能至于此,皆自成之

也。」得已之全者如此。

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尤善为平远山水,其得

意者有《平沙雁落》、《远浦帆归》《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

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谓之「八景」

,好事者多传之。往岁小村陈用之善画,迪见其画山水,谓用之曰:「汝

画信工,但少天趣。」用之深伏其言,曰:「常患其不及古人者,正在于

此。」迪曰:「此不难耳,汝先当求一败墙,张绢素讫,倚之败墙之上,

朝夕观之。观之既久,隔素见败墙之上,高平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

目想:高者为山,下者为水;坎者为谷,缺者为涧;显者为近,晦者为远

。神领意造,怳然见其有人禽草木飞动往来之象,了然在目。则随意命笔

,默以神会,自然境皆天就,不类人为,是谓活笔。」用之自此画格进。

古文自变隶,其法已错乱,后转为楷字,愈益讹舛,殆不可考。如言有口

为吴,无口为天。按字书,「吴」字本从口、从夬,音捩。非天字也。此

固近世谬从楷法言之。至如两汉篆文尚未废,亦有可疑者。如汉武帝以隐

语召东方朔云:「先生来来。」解云:「来来,枣也。」按「枣」字从朿

,音刺。不从来。此或是后人所传,非当时语。如「卯金刀」为「刘」,

「货泉」为「白水真人」,此则出于纬书,乃汉人之语。按刘字从 、音

酉。从金、如、、皆从扊,非卯字也。货从贝,真乃从具,亦非一法,不

积压缘何如此。字书与本史所记,必有一误也。

唐韩偓为诗极清丽,有

手写诗百余篇,在其四世孙奕处。偓天复中避地泉州之南安县,子孙遂家

焉。庆历中予过南安,见奕出其手集,字极淳劲可爱。后数年,奕诣阙献

之。以忠臣之后,得司士参军,终于殿中丞。

又余在京师见偓《送光上

人》诗,亦墨迹也,与此无异。

江南徐铉善小篆,映日视之。画之中心

,有一缕浓墨,正当其中;至于屈折处,亦当中,无有偏侧处。乃笔锋直

下不倒侧,故锋常在画中,此用笔之法也。

铉尝自谓:「吾晚年始得匾

之法。」凡小篆喜瘦而长,匾之法,非老笔不能也。 《名画录》:「

吴道子尝画佛,留其圆光,当大会中,对万众举手一挥,圆中运规,观者

莫不惊呼。」画家为之自有法,但以肩倚壁,尽臂挥之,自然中规。其笔

画之粗细,则以一指拒壁以为准,自然均匀。此无足奇。道子妙处,不在

于此,徒惊俗眼耳。

晋、宋人墨迹,多是吊丧问疾书简。唐贞观中,购

求前世墨迹甚严,非吊丧问疾书迹。皆入内府。士大夫家所存,皆当日朝

廷所不取者,所以流传至今。

鲤鱼当胁一行三十六鳞,鳞有黑文如十字

,故谓之鲤。文从鱼、里者,三百六十也。然井田法即以三百步为一里。

恐四代之法,容有不相袭者。

国初,江南布衣徐熙、伪蜀翰林待诏黄筌

,皆以善画著名,尤长于画花竹。蜀平,黄筌并二子居宝、居实,弟惟亮

,皆隶翰林图画院,擅名一时。其后江南平,徐熙至京师,送图画院品其

画格。诸黄画花,妙在赋色,用笔极新细,殆不见墨迹,但以轻色染成,

谓之写生。徐熙以墨笔画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气迥出,别有生

动之意。筌恶其轧已,言其画粗恶不入格,罢之。熙之子乃效诸黄之格,

更不用墨笔,直以彩色图之,谓之「没骨图」。工与诸黄不相下,筌等不

复能瑕疵,遂得齿院品。然其气韵皆不及熙远甚。

余从子辽喜学书,尝

论曰:「书之神韵,虽得之于心,然法度必资讲学。常患世之作字,分制

无法。凡字有两字、三、四字合为一字者,须字字可拆。若笔画多寡相近

者,须令大小均停。所谓笔画相近,如『杀』字,乃四字合为一,当使『

乂』、『木』、『几』、『又』四者大小皆均。如『菽』字,乃二字合,

当使『上』与『小』二者,大上长短皆均。若笔画多寡相远,即不可强牵

使停。寡在左,则取上齐:寡在右,则取下齐。如从口、从金,此多寡不

同也,『吟』即取上齐:『扣』则取下齐。如从菽、从又、及从口、从胃

三字合者,多寡不同,则『叔』当取下齐,『喟』当取上齐。」如此之类

,不可不知,又曰:「运笔之时,常使意在笔前。」此古人良法也。

羲之书,旧传唯《乐毅论》乃羲之亲书于石,其他皆纸素所传。唐太宗裒

聚二王墨迹,惟《乐毅论》石本,其后随太宗入昭陵。朱梁时,耀州节度

使温韬发昭陵得之,复传人间。或曰:公主以伪易之,元不曾入圹。本朝

入高绅学士家。皇祐中,绅之子高安世为钱塘主簿,《乐毅论》在其家,

余尝见之。时石已破缺,末后独有一「海」字者是也。其家后十余年,安

世在苏州,石已破为数片,以铁束之。后安世死,石不知所在。或云:苏

州一富家得之。亦不复见。今传《乐毅论》,皆摹本也,笔画无复昔之清

劲。羲之小楷字,于此殆绝。《遗教经》之类,皆非其比也。

王据陕

州,集天下良工画寿圣寺壁,为一时妙绝。画工凡十八人,皆杀之,同为

一坎,瘗于寺西厢,使天下不复有此笔。其不道如此。至今沿有十堵余,

其间西廊「迎佛舍利」、东院「佛母壁」最奇妙,神彩皆欲飞动。又有「

鬼母」、「瘦佛」二壁差次,其余亦不甚过人。

江南中主时,有北苑使

董源善画,尤工秋岚远景,多写江南真山,不为奇峭之笔。其后建业僧巨

然,祖述源法,皆臻妙理。大体源及巨然画笔,皆宜远观。其用笔甚草草

,近视之,几不类物象;远观则景物粲然,幽情远思,如睹异境。如源画

《落照图》,近视无功;远观村落杳然深远,悉是晚景;远峰之顶,宛有

反照之色。此妙处也。

【卷十八 技艺】

贾魏公为相日,有方士姓许,对人未尝称名,无贵贱皆称「我」,时人谓

之「许我」。言谈颇有可采。然傲诞,视公卿蔑如也。公欲见,使人邀召

数四,卒不至。又使门人苦邀致之,许骑驴,迳欲造丞相厅事。门吏止之

,不可,吏曰:「此丞相厅门,虽丞郎亦须下。」许曰:「我无所求于丞

相,丞相召我来,若如此,但须我去耳。」不下驴而去。门吏急追之,不

还,以白丞相。魏公又使人谢而召之,终不至。公叹曰:「许市井人耳。

惟其无所求于人,尚不可以势屈,况其以道义自任者乎。」 造舍之法,

谓之《木经》,或云喻皓所撰。凡屋有三分:去声。自梁以上为上分,地

以上为中分,阶为下分。凡梁长几何,则配极几何,以为榱等。如梁长八

尺,配极三尺五寸,则厅堂法也,此谓之上分。楹若干尺,则配堂基若干

尺,以为榱等。若楹一丈一尺,则阶基四尺五寸之类。以至承拱榱桷,皆

有定法,谓之中分。阶级有峻、平、慢三等,宫中则以御辇为法:凡自下

而登,前竿垂尽臂,后竿展尽臂为峻道;荷辇十二人:前二人曰前竿,次

二人曰前绦,又次曰前胁;后一人曰后胁,又后曰后绦,未后曰后竿。辇

前队长一人,曰传倡;后一人,曰报赛。前竿平肘,后竿平肩,为慢道;

前竿垂手,后竿平肩,为平道;此之谓下分。其书三卷。近岁土木之工,

益为严善,旧《木经》多不用,未有人重为之,亦良工之一业也。

审方

面势,覆量高深远近,算家谓之「□术」,□文象形,如绳木所用墨斗也

。求星辰之行,步气朔消长,谓之「缀术」。谓不可以形察,但以算笋缀

之而已。北齐祖亘有《缀术》二卷。

算术求积尺之法,如刍萌、刍童、

方池、冥谷、堑堵、鳖臑、圆锥、阳马之类,物形备矣,独未有隙积一术

,古法:凡算方积之物,有立方,谓六幂皆方者。其法再自乘则得之。有

堑堵,谓如土墙者,两边杀,两头齐。其法并上下广,折半以为之广以直

高乘之,以直高以股,以上广减下广,余者半之为勾。勾股求弦,以为斜

高。有刍童,谓如覆斗者,四面皆杀。其法倍上长加入下长,以上广乘之

;倍下长加入上长,以下广乘之;并二位,以高乘之,六而一。隙积者,

谓积之有隙者,如累棋、层坛及洒家积罂之类。虽似覆斗,四面皆杀,缘

有刻缺及虚隙之处,用刍童法求之,常失于数少。余思而得之,用争童法

为上位;下位别列:下广以上广减之,余者以高乘之,六而一,并入上位

。假令积罂:最上行纵横各二罂,最下行各十二罂,行行相次。先以上二

行相次,率至十二,当十一行也。以刍童法求之,倍上行长得四,并入下

长得十六,以上广乘之,得之三十二;又倍下行长得二十四,并入上长,

得二十六,以下广乘之,得三百一十二;并二位得三百四十四,以高乘之

,得三千七百八十四。重列下广十二,以上广减之,余十,以高乘之,得

一百一十,并入上位,得三千八百九十四;六而一,得六百四十九,此为

罂数也。刍童求见实方之积,隙积求见合角不尽,益出羡积也。履亩之法

,方圆曲直尽矣,未有会圆之术。凡圆田,既能拆之,须使会之复圆。古

法惟以中破圆法拆之,其失有及三倍者。余别为拆会之术,置圆田,迳半

之以为弦,又以半径减去所割数,余者为股;各自乘,以股除弦,余者开

方除为勾,倍之为割田之直径。以所割之数自乘倍之,又以圆径除所得,

加入直径,为割田之弧。再割亦如之,减去已割之弧,则再割之弧也。假

令有圆田,迳十步,欲割二步。以半径为弦,五步自乘得二十五;又以半

径减去所割二步,余三步为股,自乘得九;用减弦外,有十六,开平方,

除得四步为勾,倍之为所割直径。以所割之数二步自乘为四,倍之得为八

,退上一位为四尺,以圆径除。今圆径十,已足盈数,无可除。只用四尺

加入直径,为所割之孤,凡得圆径八步四尺也。再割亦依此法。如圆径二

十步求弧数,则当折半,乃所谓以圆径除之也。此二类皆造微之术,古书

所不到者,漫志于此。

蹙融,或谓之蹙戎,《汉书》谓之格五,虽止用

数棋,共行一道,亦有能否。徐德占善移,遂至无敌。其法以已常欲有余

裕,而致敌人于崄。虽知其术止如是,然卒莫能胜之。

予伯兄善射,自

能为弓。其弓有六善:一者性体少而劲,二者和而有力,三者久射力不屈

,四者寒暑力一,五者弦声清实,六者一张便正。弓性体少则易张而寿,

但患其不劲;欲其劲者,妙在治筋。凡筋生长一尺,干则减半;以胶汤濡

而梳之,复长一尺,然后用,则筋力已尽,无复伸弛。又揉其材令仰,然

后傅角与筋,此两法所以为筋也。凡弓节短则和而虚,「虚」谓挽过吻则

无力。节长则健而柱,「柱」谓挽过吻则木强而不来。「节」谓把梢裨木

,长则柱,短则虚。节若得中则和而有力,仍弦声清实。凡弓初射与天寒

,则劲强而难挽;射久、天暑,则弱而不胜矢,此胶之为病也。凡胶欲薄

而筋力尽,强弱任筋而不任胶,此所以射久力不屈,寒暑力一也。弓所以

为正者,材也。相材之法视其理,其理不因矫揉而直,中绳则张而不跛,

此弓人之所当知也。

小说:唐僧一行曾算棋局都数,凡若干局尽之。余

尝思之,此固易耳,但数多,非世间名数可能言之,今略举大数。凡方二

路,用四子,可变八十一局,方三路,用九子,可变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

局。方四路,用十六子,可变四千三百四万六千七百二十一局。方五路,

用二十五子,可变八千四百七十二亿八千八百六十万九千四百四十三局;

古法:十万为亿,十亿为兆,万兆为秭。算家以万万为亿,万万亿为兆,

万万兆为垓。今且以算家数计之。方六路,用三十六子,可变十五兆九十

四万六千三百五十二亿八千二百三万一千九百二十六局。方七路以上,数

多无名可纪。尽三百六十一路,大约连书「万」字四十三,即是局之大数

。万字四十三,最下万字是万局,第二是万万局,第三是万亿局,第四是

一兆局,第五是万兆局,第六是万万兆,谓之一垓,第七是万垓局,第八

是万万垓,第九是万亿垓。此外无名可纪,但四十三次万倍乘之,即是都

大数,零中数不与。其法:初一路可变三局,一黑、一白、一空。自后不

以横直,但增一子,即三因之。凡三百六十一增,皆三因之,即是都局数

。又法:先计循边一行为「法」,凡十九路,得一十亿六千二百二十六万

一千四百六十七局。凡加一行,即以「法」累乘之,乘终十九行,亦得上

数。又法:以自「法」相乘,得一百三十五兆八百五十一万七千一百七十

四亿四千八百二十八万七千三百三十四局,此是两行,凡三十八路变得此

数也。下位副置之,以下乘上,又以下乘下,置为上位;又副置之,以下

乘上,以下乘下;加一「法」,亦得上数。有数法可求,唯此法最径捷。

只五次乘,便尽三百六十一路。千变万化,不出此数,棋之局尽矣。 《

西京杂记》云:「汉元帝好蹴踘,以蹴踘为劳,求相类而不劳者,遂为弹

棋之戏。」余观弹棋绝不类蹴踘,颇与击踘相近,疑是传写误耳。唐薛嵩

好蹴踘,刘钢劝止之曰:「为乐甚众,何必乘危邀顷刻之欢?」此亦击踘

,《唐书》误述为蹴踘。弹棋今人罕为之,有谱一卷,尽唐人所为。其局

方二尺,中心高,如复盂;其巅为小壶,四角微隆起。今大名开元寺佛殿

上有一石局,亦唐时物也。李商隐诗曰:「玉作弹棋局,中心最不平。」

谓其中高也。白乐天诗:「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长斜谓抹角斜弹

,一发过半局,今谱中具有此法。柳子厚《叙棋》用二十四棋者,即此戏

也。《汉书注》云:「两人对局,白、黑子各六枚。」与子厚所记小异。

如弈棋,古局用十七道,合二百八二九道,黑白棋各百五十,亦与后世法

不同。

算术多门,如求一、上驱、搭因、重因之类,皆不离乘除。唯增

减一法稍异,其术都不用乘除,但补亏就盈而已。假如欲九除者,增一便

是;八除者,增二便是。但一位一因之。若位数少,则颇简捷;位数多,

则愈繁,不若乘除之有常。然算术不患多学,见简即用,见繁即变,不胶

一法,乃为通术也。

版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

已后典籍,皆为版本。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版。其法用胶泥刻字

,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版,其上以松脂腊和纸灰

之类冒之。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持就

火炀之,药稍镕,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

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已

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

数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复者。不用则以

纸贴之,每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奇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

瞬息可成。不以木为之者,木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

不可取。不若燔土,用讫再火令药熔,以手拂之,其印自落,殊不沾污。

升死,其印为余群从所得,至今保藏。

淮南人卫朴精于历术,一行之流

也。《春秋》日蚀三十六,诸历通验,密者不过得二十六、七,唯一行得

二十九;朴乃得三十五,唯庄公十八年一蚀,今古算皆不入蚀法,疑前史

误耳。自夏仲康五年癸巳岁,至熙宁六年癸丑,凡三千二百一年,书传所

载日食,凡四百七十五。众历考验,虽各有得失,而朴所得为多。朴能不

用算,推古今日月蚀,但口诵乘除,不差一算。凡大历悉是算数,令人就

耳一读,即能暗诵;傍通历则纵横诵之。尝令人写历书,写讫,令附耳读

之,有差一算者,读至其处,则曰:「此误某字。」其精如此。大乘除皆

不下照位,运筹如飞,人眼不能逐。人有故移其一算者,朴自上至下,手

循一遍,至移算处,则拨正而去。熙宁中撰《奉元历》,以无候簿,未能

尽其术。自言得六七而已,然已密于他历。

医用艾一灼谓之一壮者,以

壮人为法。其言若干壮,壮人当依此数,老幼羸弱量力减之。

四人分曹

共围棋者,有术可令必胜;以我曹不能者,立于彼曹能者之上,令但求急

;先攻其必应,则彼曹能者其所制,不暇恤局;则常以我曹能者当彼不能

者。此虞卿斗马术也。

西戎用羊卜,谓之「跋焦」,卜师谓之「厮乩。

」必定反。以艾灼羊髀骨,视其兆,谓之「死跋焦。」其法;兆之上为神

明;近脊处为坐位,坐位者,主位也;近傍处为客位。盖西戎之俗,所居

正寝,常留中一间,以奉鬼神,不敢居之,谓之神明,主人乃坐其傍,以

此占主客胜负。又有先咒粟以食羊,羊食其粟,则自摇其首,乃杀羊视其

五藏,谓之「生跋焦。」其言极有验,委细之事,皆能言之。「生跋焦」

土人尤神之。

钱氏据两浙时,于杭州梵天寺建一木塔,方两三级,钱帅

登之,患其塔动。匠师云:「未布瓦,上轻,故如此。」方以瓦布之,而

动如初。无可奈何,密使其妻见喻皓之妻,赂以金钗,问塔动之因。皓笑

日:「此易耳。但逐层布板讫,便实钉之,则不动矣。」匠师如其言,塔

遂定。盖钉板上下弥束,六幕相联如胠箧。人履其板,六幕相持,自不能

动。人皆伏其精练。

医者所论人须发眉,虽皆毛类,而所主五藏各异,

故有老而须白眉发不白者,或发白而须眉不白者,藏气有所偏故也。大率

发属于心,禀火气,故上生;须属肾,禀水气,故下生;眉属肝,故侧生

。男子肾气外行,上为须,下为势。故女子、宦人无势,则亦无须,而眉

发无异于男子,则知不属肾也。

医之为术,苟非得之于心,而恃书以为

用者,未见能臻其妙。如术能动钟乳,按《乳石论》曰:「服钟乳,当终

身忌术。」五石诸散用钟乳为主,复用术,理极相反,不知何谓。余以问

老医,皆莫能言其义。按《乳石论》云:「石性虽温,而体本沈重,必待

其相蒸薄然后发。」如此,则服石多者,势自能相蒸,若更以药触之,其

发必甚。五石散杂以众药,用石殊少,势不能蒸,须藉外物激之令发耳。

如火少,必因风气所鼓而后发;火盛,则鼓之反为害,此自然之理也。故

孙思邈云:「五石散大猛毒。宁食野葛,不服五石。遇此方即须焚之,勿

为含生之害。」又曰:「人不服石,庶事不佳;石在身中,万事休泰。唯

不可服五石散。」盖以五石散聚其所恶,激而用之,其发暴故也。古人处

方,大体如此,非此书所能尽也。况方书仍多伪杂,如《神农本草》最为

旧书,其间差误尤多,医不可以不知也。

余一族子,旧服芎䓖。医郑叔

熊见之云:「芎䓖不可久服,多令人暴死」。后族子果无疾而卒。又余姻

家朝士张子通之妻,因病脑风,服芎䓖甚久,亦一旦暴亡。皆余目见者。

又余尝苦腰重,久坐,则旅距十余步然后能行。有一将佐见余日:「得无

用苦参洁齿否?」余时以病齿,用苦参数年矣。曰:「此病由也。苦参入

齿,其气伤肾,能使人腰重。」后有太常少卿舒昭亮用苦参揩齿,岁久亦

病腰。自后悉不用苦参,腰疾皆愈。此皆方书旧不载者。

世之摹字者,

多为行势牵制,失其旧迹,须当横摹之,泛然不问其点画,惟旧迹是循,

然后尽其妙也。

古人以散笔作隶书,谓之散隶。近岁蔡君谟又以散笔作

草书,谓之散草,或曰飞草。其法皆生于飞白,亦自成一家。

四明僧奉

真,良医也。天章阁待制许元为江淮发运使课于京师。方欲入对,而其子

疾亟,暝而不食,惙惙欲死,逾宿矣。使奉真视之,曰:「脾已绝,不可

治,死在明日。」元曰:「观其疾势,固知其不可救,今方有事须陛对,

能延数日之期否?」奉真曰:「如此似可,诸脏皆已衰唯肝脏独过。脾为

肝所胜,其气先绝,一脏绝则死。若急泻肝气,令肝气衰,则脾少缓,可

延三日。过此无术也。」乃投药,至晚乃能张目,稍稍复啜粥,明日渐苏

而能食。元其喜。奉真笑曰:「此不足喜,肝气暂舒耳,无能为也。」后

三日果卒。

【卷十九 器用】

礼书所载黄彝,乃画人目为饰,谓之「黄目」。余游关中,得古铜黄彝,

殊不然。其刻画甚繁,大体似缪篆,又如阑盾间所画回波曲水之文。中间

有二目,如大弹丸,突起。煌煌,所谓黄目也。视其文,仿佛有牙角口吻

之象。或说黄目乃自是一物。又余昔年在姑熟王敦城下土中得一铜钲,刻

其底日「诸葛士全茖茖鸣钲。」茖即古落字也,此部落之落。士全,部将

名耳。钲中间铸一物,有角,羊头;其身亦如篆文,如今时术土所画符。

傍有两字,乃大篆「飞廉」字,篆文亦古怪;则钲间所图,盖飞廉也。飞

廉,神兽之名。淮南转运使韩持正也有一钲。所图飞廉及篆字,与此亦同

。以此验之,则黄目疑亦是一物。飞廉之类,其形状如字非字,如画非画

,恐古人别有深理。大底先王之器,皆不苟为。昔夏后铸鼎以知神奸,殆

亦此类。恨未能深究其理,必有所谓。或日:「《礼图》樽彝,皆以木为

之,未闻用铜者。」此亦未可质,如今人得古铜樽者极多,安得言无?如

《礼图》「瓮以瓦为之」,《左传》却有谣瓮;律以竹为之,晋时舜祠下

乃发得玉律。此亦无常法。如蒲谷壁,《礼图》悉作草稼之象,今世人发

古冢得蒲璧,乃刻文蓬蓬如蒲花敷时;彀壁如粟粒耳。则《礼图》亦未可

为据。

礼书言罍画云雷之象,然莫知雷作何状。今祭器中画雷,有作鬼

神伐鼓之象,此甚不经。余尝得一古铜罍,环其腹皆有画,正如人间屋梁

所画曲水。细观之,乃是云、雷相间为饰,乃所谓云、雷之象也。今《汉

书》罍字作裛,盖古人此饰罍,后世自失传耳。

唐人诗多有言吴钩者。

吴钩,刀名也,刃弯。今南蛮用之,谓之葛党刀。

古法以牛革为矢服,

卧则以为枕。取其中虚,附地枕之,数里内有人马声,则皆闻之。盖虚能

纳声也。

郓州发地得一铜弩机。甚大,制作极工。其侧有刻文日:「臂

师虞士,牙师张柔。」史传无此色目人,不知何代物也。

熙宁中,李定

献偏架弩,似弓而施干镫。以镫距地而张之,射三百步,能洞重扎,谓之

「神臂弓」,最为利器,李定本党项羌酋,自投归朝廷,官至防团而死,

诸子皆以骁勇雄于西边。

古剑有沈卢、鱼肠之名,沈音湛。沈卢谓其湛

湛然黑色也。古人以剂钢为刃,柔铁不茎干;不尔则多断折。剑之钢者,

刃多毁缺,巨阙是也。故不可纯用剂钢。鱼肠即今蟠钢剑也,又谓之松文

。取诸鱼燔熟,褫去胁,视见其肠,正如今之蟠钢剑文也。

济州金乡县

发一古冢,乃汉大司徒朱鲔墓,石壁刻人物、祭器、乐架之类。人之衣冠

多品,有如今之帕头者,巾额皆方,悉如今制,但无脚耳。妇人亦有如今

之垂肩冠者,如近年所服角冠,两翼抱面,下垂及肩,略无小异。人情不

相远,千余年前冠服已尝如此。其祭器亦有类今之食器者。

古人铸鉴,

鉴大则平,鉴小则凸。凡鉴洼则照人而大,凸则照人面小。小鉴不能全视

人面,故令微凸,收人面令小,则鉴虽小而能全纳人面,仍复量鉴之小大

,增损高下,常令人面与鉴大小相若。此工之巧智,后人不能造。比得古

鉴,皆刮磨令平,此师旷所以伤知音也。

长安故宫阙前,有唐肺石尚在

。其制如佛寺所击响石而甚大,可长八九尺,形如垂肺,亦有款志,但漫

剥不可读。按《秋官大司寇》:「以肺石达穷民。」原其义,乃伸冤者击

之,立其下,然后土听其辞,如今之挝登闻鼓也。所以肺形者,便于垂。

又肺主声,声所以达其冤也。

熙宁中,尝发地得大钱三十余千文,皆「

顺天」「得一」。当时在庭皆疑古无「得一」年号,莫知何代物。余按《

唐书》,史思明僭号铸「顺天」「得一」钱。「顺天」其伪年号,「得一

」特以名铸钱耳,非年号也。

世有透光鉴,鉴背有铭文,凡二十字,字

极古,莫能读。以鉴承日光,则背文及二十字,皆透在屋壁上,了了分明

。人有原其理,以谓铸时薄处先冷,唯背文上差厚,后冷而铜缩多。文虽

在背,而鉴面隐然有迹,所以于光中现。余观之,理诚如是。然余家有三

鉴,又见他家所藏,皆是一样,文画铭字无纤异者,形制甚古。唯此一样

光透,其他鉴虽至薄者皆莫能透。意古人别自有术。

余顷年在海州,人

家穿地得一弩机,其望山甚长,望山之侧为小矩,如尺之有分寸。原其意

,以目注镞端,以望山之度拟之,准其高下,正用算家勾股法也。《太甲

》曰:「往省括于度则释。」疑此乃度也。汉陈王宠善弩射,十发十中,

中皆同处,其法以「天覆地载,参连为奇,三微三小。三微为经,三小为

纬,要在机牙。」其言隐晦难晓。大意天覆地载,前后手势耳;参连为奇

,谓以度视镞,以镞视的,参连如衡,此正是勾股度高深之术也;三经、

三纬,则设之于堋,以志其高下左右耳。余尝设三经、三纬,以镞注之发

矢,亦十得七八。设度于机,定加密矣。

余于关中得一铜匜,其臂有刻

文二十字日:「律人衡兰注水匜,容一升。始建国元年一月癸卯造。」皆

小篆。律人当是官名。《王莽传》中不载。

青堂羌善锻甲,铁色青黑,

莹彻可鉴笔发,以麝皮为线旅之,柔薄而韧。镇戎军有一铁甲,椟藏之,

相传以为宝器。韩魏公帅泾、原,曾取试之。去之五十步,强弩射之,不

能入。尝有一矢贯扎,乃是中其钻空;为钻空所刮,铁皆反卷,其坚如此

。凡锻甲之法,其始甚厚,不用火,冷锻之,比元厚三分减二乃成。其未

留头许不锻,隐然如瘊子。欲以验未锻时厚薄。如浚河留土笋也。谓之「

瘊子甲」。今人多于甲札之背隐起,伪为瘊子,虽置瘊子,但无非精钢,

或以火锻为之,皆无补于用,徒为外饰而已。

朝士黄秉少居长安,游骊

山,值道士理故宫石渠,石下得折玉钗,刻为凤首,已皆破缺,然制作精

巧,后人不能为也。郑嵎《津阳门》诗云:「破簪碎细不足拾,金沟浅溜

和缨緌。」非虚语也。余又尝过金陵,人有发六朝陵寝,得古物甚多。余

曾见一玉臂钗,两头施转关,可以屈伸,合之令圆,仅于无缝,为九龙绕

之,功侔鬼神。世多谓前古民醇,工作率多卤拙,是大不然。古物至巧,

正由民醇故也。民醇,工不苟。后世风俗虽侈,而工之致力不及古人,故

物多不精。

屋上覆橑,古人谓之「绮井」,亦曰「藻井」,又谓之「覆

海」。今令文中谓之「斗八」,吴人谓之「罳顶」。唯宫室祠观为之。

今人地中得古印章,多是军中官。古之佩章,罢免迁死皆上印绶;得以印

绶葬者极稀。土中所得,多是没于行阵者。

大驾玉辂,唐高宗时造,至

今进御。自唐至今,凡三至泰山登封。其他巡幸,莫记其数。至今完壮,

乘之安若山岳,以措杯水其上而不摇。庆历中,尝别造玉辂,极天下良工

为之,乘之动摇不安,竟废不用。元丰中,复造一辂,尤极工巧,未经进

御,方陈于大庭,车屋适坏,遂压而碎,只用唐辂。其稳利坚久,历世不

能窥其法。世传有神物护之,若行诸辂之后,则隐然有声。

【卷二十 神奇】

世人有得雷斧、雷楔者,云:「雷神所坠,多于震雷之下得之。」而未尝

亲见。元丰中,予居随州,夏月大雷震一木折,其下乃得一楔,信如所传

。凡雷斧多以铜铁为之;楔乃石耳,似斧而无孔。世传雷州多雷,有雷祠

在焉,其间多雷斧、雷楔。按《图经》,雷州境内有雷、擎二水,雷水贯

城下,遂以名州。如此,则「雷」自是水名,言「多雷」乃妄也。然高州

有电白县,乃是邻境,又何谓也?

越州应天寺有鳗井,在一大磐石上,

其高数丈,井才方数寸,乃一石窍也,其深不可知,唐徐浩诗云:「深泉

鳗井开。」即此也,其来亦远矣。鳗时出游,人取之置怀袖间,了无惊猜

。如鳗而有鳞,两耳甚大,尾有刃迹。相传云:「黄巢曾以剑佛之。」凡

鳗出游,越中必有水旱疫疠之灾,乡人常以此候之。

治平元年,常州日

禺时,天有大声如雷,乃一大星,几如月,见于东南。少时而又震一声,

移着西南。又一震而坠在宜兴县民许氏园中。远近皆见,火光赫然照天,

许氏藩篱皆为所焚。是时火息,视地中有一窍如杯大,极深。下视之,星

在其中,荧荧然。良久渐暗,尚热不可近。又久之,发其窍,深三尺余,

乃得一圆石,犹热,其大如拳,一头微锐,色如铁,重亦如之。州守郑伸

得之,送润州金山寺,至今匣藏,游人到则发视。王无咎为之传甚详。

山阳有一女巫,其神极灵。予伯氏尝召问之,凡人间物,虽在千里之外,

问之皆能言。乃至人中心萌一意,已能知之。坐客方弈棋,试数白黑棋握

手中,问其数,莫不符合。更漫取一把棋,不数而问之,是亦不能知数。

盖人心所知者,彼则知之;心所无,则莫能知。如季咸之见壶子,大耳三

藏观忠国师也。又问以巾箧中物,皆能悉数。时伯氏有《金刚经》百册,

盛一大箧中,指以问之:「其中何物?」则曰:「空箧也。」伯氏乃发以

示之,曰:「此有百册佛经,安得曰空箧?」鬼良久又曰:「空箧耳,安

得欺我!」此所谓文字相空,因真心以显非相,宜其鬼神所不能窥也。

神仙之说,传闻固多,余之目睹二事。供奉官陈允任衢州监酒务日,允已

老,发秃齿脱。有客候之,称孙希龄,衣服甚褴褛,赠允药一刀圭,令揩

齿。允不甚信之。暇日,因取揩上齿,数揩而良,及归家,家人见之,皆

笑日:「何为以墨染须?」允惊,以鉴照之,上髯黑如漆矣。急去巾,视

童首之发,已长数寸;脱齿亦隐然有生者。余见允时年七十余,上髯及发

尽黑,而下髯如雪。又正郎萧渤罢白波辇运,至京师,有黥卒姓石,能以

瓦石沙土手挼之悉成银,渤厚礼之,问其法,石曰:「此真气所化,未可

遽传。若服丹药,可呵而变也。」遂授渤丹数粒。渤饵之,取瓦石呵之,

亦皆成银。渤乃丞相荆公姻家,是时丞相当国,余为宰士,目睹此事,都

下士人求见石者如市,遂逃去,不知所在。石才去,渤之术遂无验。石,

齐人也。时曾子固守齐,闻之,亦使人访其家,了不知石所在。渤既服其

丹,亦宜有补年寿,然不数年间,渤乃病卒。疑其所化特幻耳。

熙宁中

,予察访过咸平,是时刘定子先知县事,同过一佛寺。子先谓余曰:「此

有一佛牙,甚异。」余乃斋洁取视之。其牙忽生舍利,如人身之汗,疯然

涌也,莫知其数,或飞空中,或堕地。人以手承之,即透过;着床榻,摘

然有声,复透下。光明莹彻,烂然满目。余到京师,盛传于公卿间。后有

人迎至京师,执政官取入东府,以次流布士大夫之家。神异之迹,不可悉

数。有诏留大相国寺,创造木浮图以藏之。今相国寺西塔是也。

菜品中

芜菁、菘、芥之类,遇旱其标多结成花,如莲花,或作龙蛇之形。此常性

,无足怪者。熙宁中,李宾客乃之知润州,园中菜花悉成荷花,仍各有一

佛坐于花中,形如雕刻,莫知其数。暴干之,其相依然。或云:「李君之

家奉佛甚笃,因有此异。」彭蠡小龙,显异至多,人人能道之,一事最着

。熙宁中,王师南征,有军仗数十船,泛江而南。自离真州,即有一小蛇

登船。般师识之,曰:「此彭蠡小龙也,当是来护军仗耳。」主典者以洁

器荐之,蛇伏其中。船乘便风,日棹数百里,未尝有波涛之恐。不日至洞

庭,蛇乃附一商人船回南康。世传其封域止于洞庭,未尝逾洞庭而南也。

有司以状闻,诏封神为顺济王,遣礼官林希致诏。予中至祠下,焚香毕,

空中忽有一蛇坠祝肩上,祝曰:「龙君至矣。」其重一臂不能胜。徐下至

几案间,首如龟,不类蛇首也。子中致诏意日:「使人至此,斋三日然后

致祭。王受天子命,不可以不斋戒。」蛇受命,迳入银香奁中,蟠三日不

动。祭之日,既酌洒,蛇乃自奁中引首吸之。俄出,循案行,色如湿胭脂

,烂然有光。穿一剪彩花过,其尾尚赤,其前已变为黄矣,正如雌黄色。

又过一花,复变为绿,如嫩草之色。少顷,行上屋梁。乘纸旛脚以船,轻

若鸿毛。倏忽入帐中,遂不见。明日,子中还,蛇在船后送之,逾彭蠡而

回。此龙常游舟楫间,与常蛇无辨。但蛇行必蜿蜒,而此乃直得,江人常

以此辨之。

天圣中,近辅献龙卵,云:「得自大河中。」诏遣中人送润

州金山寺。是岁大水,金山庐舍为水所漂者数十间,人皆以为龙卵所致。

至今椟藏,余屡见之:形类色理,都如鸡卵,大若五升囊;举之至轻,唯

空壳耳。

内侍李舜举家曾为暴雷所震。其堂之西室,雷火自窗间出,赫

然出檐,人以为堂屋已焚,皆出避之。及雷止,其舍宛然,墙壁窗纸皆黔

。有一木格,其中杂贮诸器,其漆器银扣者,银悉镕流在地,漆器曾不焦

灼。有一宝刀,极坚钢,就刀室中镕为汁,而室亦俨然。人必谓火当先焚

草木,然后流金石,今乃金石皆铄,而草木无一毁者,非人情所测也。佛

书言「龙火得水而炽,人火得水而灾」,此理信然。人但知人境中事耳,

人境之外,事有何限?欲以区区世智情识,穷测至理,不其难哉!

知道

者苟未至脱然,随其所得浅深,皆有效验。尹师鲁自直龙图阁谪官,过梁

下,与一佛者谈。师鲁自言以静退为乐。其人曰:「此犹有所系,不若进

退两忘。」师鲁顿若有所得,自为文以记其说。后移邓州,是时范文正公

守南阳。少日,师鲁忽手书与文正别,仍嘱以后事,文下极讶之。时方馔

客,掌书记朱炎在坐,炎老人,好佛学,文正以师鲁书示炎曰:「师鲁迁

谪失意,遂至乘理,殊可怪也。宜往见之,为致意开譬之,无使成疾。」

炎即诣尹,百师鲁已沐浴衣冠而坐,见炎来道文正意,乃笑曰:「何希文

犹以生人见待?洙死矣。」与炎谈论顷时,遂隐几而卒。炎急使人驰报文

正,文正至,哭之甚哀。师鲁忽举头曰:「早已与公别,安用复来?」文

正惊问所以,师鲁笑曰:「死生常理也,希文岂不达此。」又问其后事,

尹曰:「此在公耳。」乃揖希文,复逝。俄顷,又举头顾希文曰:「亦无

鬼神,亦无恐怖。」言讫,遂长往。师鲁所养至此。可谓有力矣,尚未能

脱有无之见,何也?得非进退两忘犹存于胸中欤?

吴人郑夷甫,少年登

笠,有美才。嘉祐中,监高邮军税务。尝遇一术士,能推人死期,无不验

者。令推其命,不过三十五岁。忧伤感叹,殆不可堪。人有劝其读《老》

《庄》以自广。久之,润州金山有一僧,端坐与人谈笑间遂化去。夷甫闻

之,喟然叹息曰:「既不得寿,得如此僧,复何憾哉!」乃从佛者授《首

楞严经》,往还吴中。岁余,忽有所见,曰:「生死之理。我知之矣。」

遂释然放怀,无复芥蒂。后调封州判官,预知死日,先期旬日,作书与交

游亲戚叙诀,及次叙家事备尽。至期,沐浴更衣。公舍外有小园,面溪一

亭洁饰,夷甫至其间,亲督人洒扫及焚香。挥手指画之间,屹然立化。家

人奔出呼之,已立僵矣:亭亭如植木,一手犹作指画之状。郡守而下,少

时皆至,士民观者如墙。明日,乃就敛。高邮崔伯易为墓志。略叙其事。

余与夷甫远亲,知之甚详。士人中盖未曾有此事。

人有前知者,数千百

年事皆能言之,梦寐亦或有之,以此知万事无不前定。余以谓不然,事非

前定。方其知时,即是今日,中间年岁,亦与此同时,元非先后。此理宛

然,熟观之可谕。或曰:「苟能前知,事有不利者,可迁避之。」亦不然

也。苟可迁避,则前知之时,已见所避之事;若不见所避之事,即非前知

吴僧文捷,戒律精苦,奇迹甚多。能知宿命,然罕与人言。余群从遘

为知制诰,知杭州,礼为上客。遘尝学诵《揭帝咒》,都未有人知,捷一

日相见曰:「舍人诵咒,何故阙一句?」既而思其所诵,果少一句。浙人

多言文通不寿,一日齐心,往问捷,捷曰:「公更三年为翰林学士,寿四

十岁。后当为地下职仕,事权不减生时,与杨乐道待制联曹。然公此时当

衣衰绖视事。」文通闻之,大骇曰:「数十日前,曾梦杨乐道相过云:『

受命与公同职事,所居甚乐,慎勿辞也。』」后数年,果为学士,而丁母

丧,年三十九岁。明年秋,捷忽使人与文通诀别;时文通在姑苏,急往钱

塘见之。捷惊曰:「公大期在此月,何用更来?宜即速还。」屈指计之,

曰:「急行,尚可到家。」文通如其言,驰还,遍别骨肉;是夜无疾而终

。捷与人言多如此,不能悉记,此吾家事耳。捷尝持如意轮咒,灵变尤多

,缾中水咒之则涌立。畜一舍利,昼夜常转于琉璃缾中。捷行道绕之,捷

行速,则舍利亦速;行缓,则舍利亦缓。士人郎忠厚事之至谨,就捷乞以

舍利,捷遂与之,封护甚严。一日忽失所在,但空缾耳。忠厚斋戒,延捷

加持,少顷,见观音像衣上一物,蠢蠢而动,疑其虫也,试取,乃所亡舍

利。如此者非一。忠厚以余爱之,持以见归,予家至今严奉,盖神物也。

郢州渔人掷网于汉水,至一潭底,举之觉重。得一石,长尺余,圆直如断

椽,细视之,乃群小蛤,鳞次相比,绸缪巩固。以物试抉其一端,得一书

卷,乃唐天宝年所造《金刚经》,题志甚详,字法奇古,其末云:「医博

士摄比阳县令朱均施。」比阳乃唐州属邑。不知何年坠水中,首尾略无沾

渍。为土豪李孝源所得,孝源素奉佛,宝佛其书,蛤筒复养之水中。客至

欲见,则出以视之。孝源因感经像之胜异,旋家财万余缗,写佛经一藏于

郢州兴阳寺,特为严丽。

张忠定少时,谒华山陈图南,遂欲隐居华山。

图南曰:「他人即不可知。如公者,吾当分半以相奉。然公方有官职,未

可议此。其势如失火家待君救火,岂可不赴也?」乃赠以一诗曰:「自吴

入蜀是寻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养闲散,亦须多谢鬓边疮。」始

皆不谕其言。后忠定更镇杭、益,晚年有疮发于顶后,治不差,遂自请得

金陵,皆如此诗言。忠定在蜀日,与一僧善。及归,谓僧曰:「君当送我

至鹿头,有事奉托。」僧依其言至鹿头关,忠定出一书,封角付僧曰:「

谨收此,后至乙卯年七月二十六日,当请于官司,对众发之。慎不可私发

,若不待其日及私发者,必有大祸。」僧得其书,至大中祥符七年,岁乙

卯,时凌待郎策师蜀,僧乃持其书诣府,具陈忠定之言。其僧亦有道者,

凌信其言,集从官共开之,乃忠定真容也。其上有手题曰:「咏当血食于

此。」后数日,得京师报,忠定以其年七月二十六日捐馆。凌乃为之筑庙

于成都。蜀人自唐以来,严祀韦南康,自此乃改祠忠定至今。

熙宁七年

,嘉兴僧道亲,号通照大师,为秀州副僧正。因游温州雁荡山,自大龙湫

回,欲至瑞鹿院。见一人衣布襦,行涧边,身轻若飞,履木叶而过,叶皆

不动。心疑其异人,乃下涧中揖之,遂相与坐于石上,问其氏族、闾里、

年齿,皆不答。须发皓白,面色如少年。谓道亲曰:「今宋朝第六帝也。

更后九年,当有疾。汝可持吾药献天子。此药人臣不可服,服之有大责,

宜善保守。」乃探囊出一丸,指端大,紫色,重如金锡,以授道亲曰:「

龙寿丹也。」欲去,又谓道亲曰:「明年岁当大疫,吴、越尤甚,汝名已

在死籍。今食吾药,勉修善业,当免此患。」探囊中取一柏叶与之,道亲

即时食之。老人曰:「定免矣。慎守吾药,至癸亥岁,自诣阙献之。」言

讫遂去。南方大疫,两浙无贫富皆病,死者十有五六,道亲殊无恙。至元

丰六年夏,梦老人趣之曰:「时至矣,何不速诣阙献药?」梦中为雷电驱

逐,惶惧而起,迳诣秀州,具述本末,谒假入京,诣尚书省献之。执政亲

问,以为狂人,不受其献。明日因对奏知,上急使人追寻,付内侍省问状

,以所遇对。未数日,先帝果不豫。乃使勾当御药院梁从政持御香,赐装

钱百千,同道亲乘驿诣雁荡山,求访老人,不复见,乃于初遇处焚香而还

。先帝寻康复,谓辅臣曰:「此但预示服药兆耳。」闻其药至今在彰善阁

,当时不曾进御。

庐山太平观,乃九天采访使者祠,自唐开元中创建。

元丰二年,道士陶智仙营一舍,令门人陈若拙董作。发地忽得一缾,封𫔎

甚固,破之,其中皆五色土;唯有一铜钱,文有「应元保运」四字。若掘

得之,以归其师,不甚为异。至元丰四年,忽有诏进号九天采访使者为应

元保运真君,遣内侍廖维持御书殿额赐之,乃与钱文符同。时知制诰熊本

提举太平观,具闻其事,召本观主首,推诘其详,审其无伪,乃以其钱付

廖维表献之。

祥符中,方士王捷,本黥卒,尝以罪配沙门岛,能作黄金

。有老锻工毕升,曾在禁中为捷锻金。升云:「其法为炉灶,使人隔墙鼓

鞲,盖不欲人觇其启闭也。其金,铁为之,初自冶中出。色尚黑。凡百余

两为一饼。每饼辐解,凿为八片,谓之『鸦觜金』者是也。」今人尚有藏

者。上令上坊铸为金龟、金牌各数百,龟以赐近臣,人一枚。时受赐者,

除戚里外,在庭者十有七人,余悉埋玉清昭应宫宝符阁及殿基之下,以为

宝镇;牌赐天下州、府、军、监各一,今谓之「金宝牌」者是也。洪州李

简夫家有一龟,乃其伯祖虚已所得者,盖十七人之数也。其龟夜中往往出

游,烂然有光,掩之则无所得。其家至今匮藏。

【卷二十一 异事异疾附】

世传虹能入溪涧饮水,信然。熙宁中,余使契丹,至其极北黑水境永安山

下卓帐。是时新雨霁,见虹下帐前涧中。余与同职扣涧观之,虹两头皆笄

涧中。使人过涧,隔虹对立,相去数丈,中间如隔绡谷。自西望东则见;

盖夕虹也。立涧之东西望,则为日所铄,都无所睹。久之稍稍正东,逾山

而去。次日行一程,又复见之。孙彦先云:「虹,雨中日影也,日照雨即

有之。」 皇祐中,苏州民家一夜有人以白垩书其墙壁,悉似「在」字,

字稍异。一夕之间,数万家无一遗者;至于卧内深隐之处,户牖间无不到

者。莫知其然,后亦无他异。

延州天山之巅,有奉国佛寺,寺庭中有一

墓,世传尸毗王之墓也。尸毗王出于佛书《大智论》,言尝割身肉以饲饿

鹰,至割肉尽。今天山之下有濯筋河,其县为肤施县。详「肤施」之义,

亦与尸毗王说相符。按《汉书》,肤施县乃秦县名,此时尚未有佛书,疑

后人傅会县名为说。虽有唐人一碑,已漫灭断折不可读。庆历中,施昌言

镇鄜、延,乃坏奉国寺为仓,发尸毗墓,得千余秤炭,其棺椁皆朽,有枯

骸尚完,胫骨长二尺余,颅骨大如斗。并得玉环玦七十余件,玉冲牙长仅

盈尺,皆为在位者所取;金银之物,即入于役夫。争取珍宝,遗骸多为拉

碎,但伫一小函中埋之。东上阁门使夏元象,时为兵马都监,亲董是役,

为余言之甚详。至今天山仓侧,昏后独行者往往与鬼神遇,郡人甚畏之。

余于谯亳得一古镜,以手循之,当其中心,则摘然如灼龟之声。人或曰:

「此夹镜也。」然夹不可铸,须两重合之。此镜甚薄,略无焊迹,恐非可

合也。变使焊之,则其声当铣塞;今扣之,其声泠然纤远。既因抑按而响

,刚铜当破,柔铜不能如此澄莹洞彻。历访镜工,皆惘然不测。

世传湖

、湘间因震雷,有鬼神书「谢仙火」三字于木柱上,其字入木如刻,倒书

之。此说甚着。近岁秀州华亭县,亦因雷震,有字在天王寺屋柱上,亦倒

书,云:「高洞杨雅一十六人火令章。」凡十一字,内「令章」两字特奇

劲,似唐人书体,至今尚在,颇与「谢仙火」事同。所谓「火」者,疑若

队伍若干人为「一火」耳。余在汉东时,清明日雷震死二人于州守园中,

胁上各有两字,如墨笔画,扶疏类柏叶,不知何字。

元厚之少时,曾梦

人告之:「异日当为翰林学士,须兄弟数人同在禁林。」厚之自思素无兄

弟,疑此梦为不然。熙宁中,厚之除学士,同时相先后入学士院子:一人

韩持国维,一陈和叔绎,一邓文约绾,一杨元素绘,并厚之名绛。五人名

皆从「系」,始悟弟兄之说。

木中有文,多是柿木。治平初,杭州南新

县民家折柿木,中有「上天大国」四字。余亲见之,书法类颜真卿,极有

笔力。「国」字中间「或」字,仍挑起作尖吕,全是颜笔,知其非伪者。

其横画即是横理,斜画即是斜理。其木直剖,偶当「天」字中分,而「天

」字不破,上下两画并一脚皆横挺出半指许,如木中之节。以两木合之,

如合契焉。

卢中甫家吴中。尝未明而起,墙柱之下,有光煟然。就视之

,似水而动。急以油纸扇挹之,其物在扇中滉漾,正如水银,而光艳烂然

;以火烛之,则了无一物。又魏国大主家亦尝见此物。李团练评尝与余言

,与中甫所见无少异,不知何异也。余昔年在海州,曾夜煮盐鸭卵,其间

一卵,烂然通明如玉,荧荧然屋中尽明。置之器中十余日,臭腐几尽,愈

明不已。苏州钱僧孺家煮一鸭卵,亦如是。物有相似者,必自是一类。

余在中书检正时,阅雷州奏牍,有人为乡民诅死,问其状,乡民能以熟食

咒之,俄顷脍炙之类悉复为完肉;又咒之,则熟肉复为生肉;又咒之,则

生肉能动,复使之能活,牛者复为牛,羊者复为羊,但小耳;更咒之,则

渐大;既而复咒之,则还为熟食。人有食其肉,觉腹中淫淫而动,必以金

帛求解;金帛不至,则腹裂而死,所食牛羊,自裂中出。狱具案上,观其

咒语,但日「东方王母桃,西方王母桃」两句而已。其他但道其所欲,更

无他术。

寿州八公山侧土中及溪涧之间,往往得小金饼,上有篆文「刘

主」字,世传「淮南王药金」也。得之者至多,天下谓之「印子金」是也

。然止于一印,重者不过半两而已,鲜有大者。余尝于寿春渔人处得一饼

,言得于淮水中,凡重七两余,面有二十余印,背有五指及掌痕,纹理分

明。传者以谓泥之所化,手痕正如握泥之迹。襄、随之间,故舂陵、白水

地,发土多得金麟趾褭□。妙趾中空,四傍皆有文,刻极工巧。褭□作团

饼,四边无模范迹,似于平物上滴成,如今干柿,土人谓之「柿子金」。

《赵飞燕外传》:「帝窥赵昭仪浴,多采金饼,以赐侍儿私婢。」殆此类

也。一枚重四两余,乃古之一斤也。色有紫艳,非他金可比。以刃切之,

柔甚于铅;虽大块,亦可刀切,其中皆虚软。以石磨之,则霏霏成屑。小

说谓麟趾褭□,乃娄敬所为药金,方家谓之「娄金」,和药最良。《汉书

注》亦云:「异于他金。」余在汉东一岁凡数家得之。有一窖数十饼者,

余亦买得一饼。

旧俗正月望夜迎厕神,谓之紫姑。亦不必正月,常时皆

可召。余少时见小儿辈等闲则召之,以为嬉笑。亲戚间曾有召之而不肯去

者,两见有此,自后遂不敢召。景祐中,太常博士王纶家因迎紫姑,有神

降其闺女,自称上帝后宫诸女,能文章,颇清丽,今谓之《女仙集》,行

于世。其书有数体,甚有笔力,然皆非世间篆隶。其名有藻牋篆、茁金篆

十余名。纶与先君有旧,余与其子弟游,亲见其笔迹。其家亦时见其形,

但自腰以上见之,乃好女子;其下常为云气所拥。善鼓筝,音调凄婉,听

者忘倦。尝谓其女曰:「能乘云与我游乎?」女子许之。乃自其庭中涌白

云如蒸,女子践之,云不能载。神曰:「汝履下有秽土,可去履而登。」

女子乃袜而登,如履缯絮,冉冉至屋复下。曰:「汝未可往,更期异日。

」后女子嫁,其神乃不至,其家了无祸福。为之记传者甚详。此余目见者

,粗志于此。近岁迎紫姑者极多,大率多能文章歌诗,有极工者。余屡见

之,多自称蓬莱谪仙。医卜无所不能,棋与国手为敌。然其灵异显著,无

如王纶家者。

世有奇疾者。吕缙叔以知制诰知颖州。忽得疾,但缩小,

临终公如小儿。古人不曾有此疾,终无人识。有松滋令姜愚,无他疾,忽

不识字。数年方稍稍复旧。又有一人家妾,视直物皆曲,弓弦界尺之类,

视之皆如钩,医僧奉真亲见之。江南逆旅中一老妇,啖物不知饱。徐德占

过逆旅,老妇愬以饥,其子耻之,对德占以蒸饼啖之,尽一竹篑,约百饼

,犹称饥不已;日饭一石米,随即痢之,饥复如故。京兆醴泉主簿蔡绳,

余友人也,亦得饥疾,每饥立须啖物,稍迟则顿仆闷绝。怀中常置饼饵,

虽对贵官,遇饥亦便龁啖。绳有美行,博学有文,为时闻人,终以此不幸

。无人识其疾,每为之哀伤。

嘉祐中,扬州有一珠,甚大,天晦多见。

初出于天长县陂泽中,后转入甓社湖,又后乃在新开湖中,凡十余处,居

民行人常常见之。余友人书斋在湖上,一夜忽见其珠,甚近。初微开其房

,光自吻中出。如横一金线。俄顷忽张壳,其大如半席,壳中白光如银,

珠大如拳,烂然不可正视。十余里间林木皆有影,如初日所照;远处但见

天赤如野火;倏然远去,其行如飞;浮于波中,杳杳如日。古有明月之珠

,此珠色不类月,荧荧有芒焰,殆类日光。崔伯易尝为《明珠赋》。伯易

,高邮人,盖常见之。近岁不复出,不知所往。樊良镇正当珠往来处,行

人至此,往往维船数宵以待现,名其亭为「玩珠」。

登州巨嵎山,下临

大海。其山有时震动,山之大石皆颓入海中。如此已五十余年,土人皆以

为常,莫知何谓。

士人宋述家有一珠,大如鸡卵,微绀色,莹彻如水。

手持之映空而观,则末底一点凝翠,其上色渐浅;若回转,则翠处常在下

,不知何物,或谓之「滴翠珠」。佛书:「西域有『琉璃珠』,投之水中

,虽深皆可见,如人仰望虚空月形。」疑此近之。

登州海中,时有云气

,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

或日「蛟蜃之气所为」,疑不然也。欧阳文忠曾出使河朔,过高唐县,驿

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过,车马人畜之声一一可辨,其说甚详,此不具纪。

问本处父老,云:「二十年前尝昼过县,亦历历见人物。」土人亦谓之「

海市,」与登州所见大略相类也。

近岁延州永宁关大河岸崩,入地数十

尺,土下得竹笋一林,凡数百茎,根干相连,悉化为石。适有中人过,亦

取数茎去,云欲进呈。延郡素无竹,此入在数十尺土下,不知其何代物。

无乃旷古以前,地卑气湿而宜竹耶?婺州金华山有松石,又如核桃、芦根

、蛇蟹之类,皆有成石者;然皆其地本有之物,不足深怪。此深地中所无

,又非本土所有之物,特可异耳。

治平中,泽州人家穿井,土中见一物

,蜿蜿如龙蛇。大畏之,不敢角,久之,见其不动,试摸之,乃石也。村

民无知,遂碎之,时程伯纯为晋城令,求得一段,鳞甲皆如生物。盖蛇蜃

所化,如石蟹之类。

随州医蔡士宁常宝一息石,云:「数十年前得于一

道人。」其色紫光,如辰州丹砂;极光莹,如映人;搜和药剂;有缠纽之

纹;重如金锡。其上有两三窍,以细篾剔之,出赤屑如丹妙。病心狂热者

,服麻子许即定。其斤两岁息。士宁不能名,忽以归余。或云「昔人所练

丹药也。」形色既异,又能滋息,必非凡物,当求识者辨之。

随州大洪

山作人李遥,杀人亡命。逾年,至秭归,因出市,见鬻柱杖者,等闲以数

十钱买之。是时秭归适又有邑民为人所杀,求贼甚急。民之子见遥所操杖

,识之,曰:「此吾父杖也。」遂以告官司。执遥验之,果邑民之杖也,

榜掠备至。遥实买杖,而鬻仗者已不见,卒未有以自明。有司诘其行止来

历,势不可隐,乃通随州,而大洪杀人之罪遂败。卒不知鬻杖者何人。市

人千万,而遥适值之,因缘及其隐匿,此亦事之可怪者。

至和中,交趾

献麟,如牛而大,通身皆大麟,首有一角。考之记传,与麟不类,当时有

谓之山犀者。然犀不言有麟,莫知其的。回诏欲谓之麟,则虑夷獠见欺;

不谓之麟,则未有以质之;止谓之「异兽」,最为慎重有体。今以余观之

,殆天禄也。按《汉书》:「灵帝中平三年,铸天禄、虾□于平门外。」

注云:「天禄,兽名。今邓州南阳县北《宗资碑》旁两兽,镌其膊,一曰

天禄,一曰辟邪。」元丰中,余过邓境,闻此石兽尚在,使人墨其所刻天

禄、辟邪字观之,似缘似隶。其兽有角鬣,大鳞如手掌。南丰曾阜为南阳

令,题宗资碑阴云:「二兽膜之所刻独在,制作精巧,高七八尺,尾鬣皆

鳞甲,莫知何象而名此也。」今详其形,甚类交趾所献异兽,知其必天禄

也。

钱塘有闻人绍者,常宝一剑。以十大钉陷柱中,挥剑一削,十钉皆

截,隐如秤衡,而剑镴无纤迹。用力屈之如钩,纵之铿然有声,复直如弦

。关中种谔亦畜一剑,可以屈置盒中,纵之复直。张景阳《七命》论剑曰

:「若其灵宝,则舒屈无方。」盖自古有此一类,非常铁能为也。

嘉祐

中,伯兄为卫尉丞,吴僧持一宝鉴来云:「斋戒照之,当见前途吉凶。」

伯兄如其言,乃以水濡其鉴,鉴不甚明,仿佛见如人衣绯衣而坐。是时伯

兄为京寺丞,衣绿,无缘遽有绯衣。不数月,英宗即位,覃恩赐绯。后数

年,僧至京师,蔡景繁时为御史,尝照之,见已着貂蝉,甚自喜。不数日

,摄官奉祠,遂假蝉冕。景繁终于承议郎,乃知鉴之所卜,唯知近事耳。

三司使宅,本印经院,熙宁中,更造三司宅。处薛师政经始,宅成,日官

周琮曰:「此宅前河,后直太社,不利居者。」始自元厚之,自拜日入居

之。不久,厚之谪去,而曾子宣继之。子宣亦谪去,子厚居之。子厚又逐

,而余为三司使,亦以罪去。李奉世继为之,而奉世又谪。皆不缘三司职

事,悉以他坐褫削。奉世去,发厚卿主计,而三司官废,宅毁为官寺,厚

卿亦不终任。 《岭表异物志》记鳄鱼甚详。余少时到闽中,时王举直知

潮州,钓得一鳄,其大如船,画以为图,而自序其下。大体其形如鼍,但

喙长等其身,牙如锯齿。有黄、苍二色,或时有白者。尾有三钩,极铦利

,遇鹿豕即以尾戟之以食。生卵甚多,或为鱼,或为鼍、鼋其为鳄者不过

一二。土人设钩于大豕之身,筏而流之水中,鳄尾而食之,则为所毙。

嘉祐中,海州渔人获一物,鱼身而首如虎,亦作虎文;有两短足在肩,指

爪皆虎也;长八、九尺。视人辄泪下。舁至郡中,数日方死。有父老云:

「昔年曾见之,谓之『海蛮师』。」然书传小说未尝载。

邕州交寇之后

,城垒方完,有定水精舍泥佛,辄自动摇,昼夜不息,如此逾月。时新经

兵乱,人情甚惧。有司不敢隐,具以上闻,遂有诏令,置道场禳谢,动亦

不己。时刘初知邕州,恶其惑众,乃舁像投江中。至今亦无他异。

洛中

地内多宿藏,凡置第宅未经掘者,例出掘钱。张文孝左丞始以数千缗买洛

大第,价已定,又求掘钱甚多,文孝必欲得之。累增至千余缗方售,人皆

以为妄费。及营建庐舍,土中得一石匣,不甚大,而刻镂精妙,皆为花鸟

异形,顶有篆字二十余,书法古怪,无人能读。发匣,得共金数百两。鬻

之,金价正如买第之直,𣃁掘钱亦在其数,不差一钱。观其窾识文画,皆

非近古所有。数已前定,则虽欲无妄费,安可得也?

熙宁九年,恩州武

成县有旋风自东南来,望之插天如羊角,大木尽拔。俄顷旋风卷入云霄中

。既而渐近,乃经县城,官舍民居略尽。悉卷入云中。县令儿女奴婢,卷

去复坠地,死伤者数人。民间死伤亡失者,不可胜计。县城悉为丘墟,遂

移今县。

宋次道《春明退朝录》言:「天圣中,青州盛冬浓霜,屋瓦皆

成面花之状。」此事五代时已尝有之,余亦自两见如此。庆历中,京师集

禧观渠中,冰纹皆成花果林木。元丰末,余到秀州,人家屋瓦上冰亦成花

。每瓦一枝,正如画家所为折枝,有大花似牡丹、芍药者。细药如海棠、

萱草辈者,皆有枝叶,无毫发不具,气象生下,虽巧笔不能为。以纸搨之

,无异石刻。

熙宁中,河州雨雹,大者如鸡卵,小者如莲芡,悉如人莲

芡,悉如人头,耳目口鼻皆具,无异镌刻。次年,王师平河州,蕃戎授首

者甚众,岂克胜之符豫告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