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儒林外史

## 第二十六回 向观察升官哭友 鲍廷玺丧父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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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向知府听见摘印官来，忙将刑名、钱谷相公都请到眼前，说道：“诸位先生将房里各样稿案查点查点，务必要查细些，不可遗漏了事。”说罢开了宅门勿匆出去了。出去会见那二府，拿出一张牌票来看了，附耳低言了几句，二府上轿去了，差官还在外侯着。向太守进来，亲戚和鲍文卿一齐都迎着问。向知府道：“没甚事，不相干。是宁国府知府坏了，委我去摘印。”当下料理马夫，连夜同差官往宁国去了。

衙门里打首饰，缝衣服，做床帐、被褥，糊房，打点王家女儿招女婿。忙了几日，向知府回来了，择定十月十三大吉之期。衙门外传了一班鼓手、两个傧相进来。鲍廷奎插着花，披着红，身穿绸缎衣服，脚下粉底皂靴，先拜了父亲，吹打着，迎过那边去，拜了丈人、丈母。小王穿着补服，出来陪妹婿。吃过三遍茶，请进洞房里和新娘交拜，不必细说。次日清早，出来拜见老爷、夫人，夫人另外赏了八件首饰，两套衣服。衙里摆了三天喜酒，无一个人不吃到。满月之后，小王又要进京去选官。鲍文卿备酒替小亲家饯行。鲍廷奎亲自送阿舅上船，送了一天路才回来。自此以后，鲍廷奎在衙门里，只如在云端里过日子。

看看过了新年，开了印，各县送童生来府考。向知府要下察院考童生，向鲍文卿父子两个道：“我要下察院去考童生。这些小厮们若带去巡视，他们就要作弊。你父子两个是我心腹人，替我去照顾几天。”鲍文卿领了命，父子两个在察院里巡场查号。安庆七学共考三场。见那些童生，也有代笔的，也有传递的，大家丢纸团，掠砖头，挤眉弄眼，无所不为。到了抢粉汤、包子的时候，大家推成一团，跌成一块，鲍廷奎看不上眼。有一个童生，推着出恭，走到察院土墙眼前，把上墙挖个洞，伸手要到外头去接文章，被鲍廷奎看见，要采他过来见太爷。鲍文卿拦住道：“这是我小儿不知世事。相公，你一个正经读书人，快归号里去做文章，倘若太爷看见了，就不便了。”忙拾起些上来，把那洞补好，把那个童生送进号去。

考事已毕，发出案来，怀宁县的案首叫做季萑，他父亲是个武两榜，同向知府是文武同年，在家侯选守备，发案过了几日，季守备进来拜谢，向知府设席相留，席摆在书房里，叫鲍文卿同着出来坐坐占当下季守备首席，向知府主位，鲍文卿坐在横头。季守备道：“老公祖这一番考试，至公至明，台府无人不服。”向知府道：“年先生，这看文字的事，我也荒疏了，倒是前日考场里，亏我这鲍朋友在彼巡场，还不曾有甚幺弊窦。”此时季守备才晓得这人姓鲍。后来渐渐说到他是一个老梨园脚色，季守备脸上不觉就有些怪物相。向知府道：“而今的人，可谓江河日下。这些中进士、做翰林的，和他说到传道穷经，他便说迂而无当；和他说到通今博古，他便说杂而不精。究竟事君交友的所在，全然看不得！不如我这鲍朋友，他虽生意是贱业，倒颇颇多君子之行。”因将他生平的好处说了一番，季守备也就肃然起敬。酒罢，辞了出来。过三四日，倒把鲍文卿请到他家里吃了一餐酒，考案首的儿子季萑也出来陪坐。鲍文卿见他是一个美貌少年，便间：“少爷尊号？”季守备道：“他号叫做苇萧。”当下吃完了酒，鲍文卿辞了回来，向向知府着实称赞这季少爷好个相貌，将来不可限量。

又过了几个月，那王家女儿怀着身子，要分娩，不想养不下来，死了。鲍文卿父子两个恸哭。向太守倒反劝道：“也罢，这是他各人的寿数，你们不必悲伤了。你小小年纪，我将来少不的再替你娶个媳妇。你们若只管哭时，惹得夫人心里越发不好过了。”鲍文卿也吩咐儿子，叫不要只管哭。但他自己也添了个痰火疾，不时举动，动不动就要咳嗽半夜，意思要辞了向太爷回家去，又不敢说出来。恰好向大爷升了福建汀漳道，鲍文卿向向太守道：“太老爷又恭喜高升，小的本该跟随大老爷去，怎奈小的老了，又得了病在身上。小的而今叩辞了大老爷回南京去，丢下儿子跟着太老爷伏侍罢。”向太守道：“老友，这样远路，路上又不好走，你年纪老了，我也不肯拉你去。你的儿子，你留在身边奉侍你，我带他去做甚幺！我如今就要进京陛见，我先送你回南京去，我自有道理。”次日，封出一千两银子，忠小厮捧着，拿到书房里来，说道：“文卿，你在我这里一年多，并不曾见你说过半个字的人情。我替你娶个媳妇，又没命死了。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而今这一千两银子送与你，你拿回家去置些产业，娶一房媳妇，养老送终。我若做官再到南京来，再接你相会。”鲍文卿又不肯受。向道台道：“而今不比当初了。我做府道的人，不穷在这一千两银子，你若不受，把我当做甚幺人！”鲍文卿不敢违拗，方才磕头谢了。向道台吩咐叫了一只大船，备酒替他饯行，自己送出宅门。鲍文卿同儿子跪在地下，洒泪告辞，向道台也挥泪和他分手。

鲍文卿父子两个，带着银子，一路来到南京，到家告诉浑家向大老爷这些恩德，举家感激。鲍文卿扶着病出去寻人，把这银子买了一所房子；两副行头，租与两个戏班子穿着，剩下的家里盘缠。又过了几个月，鲍文卿的病渐渐重了，卧床不起。自己知道不好了，那日把浑家、儿子、女儿、女婿都叫在跟前，吩咐他们：“同心同意，好好过日子，不必等我满服，就娶一房媳妇进来要紧。”说罢，瞑目而逝。合家恸哭，料理后事，把棺材就停在房子中间，开了几日丧。四个总寓的戏子都来吊孝。鲍廷奎又寻阴阳先生寻了一块地，择个日子出殡，只是没人题铭旌。正在踌躇，只见一个青衣人飞跑来了，问道：“这里可是鲍老爹家？”鲍廷奎道：“便是。你是那里来的？”那人道：“福建汀漳道向大老爷来了，轿子已到了门前。”鲍廷奎慌忙换了孝服，穿上青衣，到大门外去跪接。

向道台下了轿，看见门上贴著白，问道：“你父亲已是死了？”鲍廷奎哭着应道：“小的父亲死了。”向道台道：“没了几时了？”鲍廷奎道：“明日就是四七。”向道台道：“我陛见回来，从这里过，正要会会你父亲，不想已做故人。你引我到柩前去。”鲍廷奎哭着跪辞，向道台不肯，一直走到柩前，叫着：“老友文卿！”恸哭了一场，上了一炷香，作了四个揖。鲍廷奎的母亲也出来拜谢了。向道台出到厅上，问道：“你父亲几时出殡？“鲍廷垄道：“择在出月初八日。”向道台道：“谁人题的铭旌？”鲍廷玺道：“小的和人商议，说铭旌上不好写。”向道台道：“有甚幺不好写！取纸笔过来。”当下鲍廷奎送上纸笔。向道台取笔在手，写道： 皇明义民鲍文卿（享年五十有九）之柩。

喝进士出身中宪大夫福建汀漳道老友向鼎顿首拜题。

写完递与他道：“你就照着这个送到亭彩店内去做。”又说道：“我明早就要开船了，还有些少助丧之费，今晚送来与你。”说罢，吃了一杯茶，上轿去了。鲍廷玺随即跟到船上，叩谢过了太老爷回来。晚上，向道台又打发一个管家，拿着一百两银子，送到鲍家。那管家茶也不曾吃，匆匆回船去了。

这里到出月初八日，做了铭旌。吹手、亭彩、和尚、道士、歌郎，替鲍老爹出殡，一直出到南门外。同行的人，都出来送殡，在南门外酒楼上摆了几十桌斋。丧事已毕。

过了半年有余，一日，金次福走来请鲍老太说话。鲍廷玺就请了在堂屋里坐着，进去和母亲说了。鲍老大走了出来，说道：“金师父，许久不见。今日甚幺风吹到此？”金次福道：“正是。好久不曾来看老太，老太在家享福。你那行头而今换了班子穿着了？”老太道：“因为班子在城里做戏，生意行得细，如今换了一个文元班，内中一半也是我家的徒弟，在盱眙、天长这一带走。他那里乡绅财主多，还赚的几个大钱。”金次福道：“这样，你老人家更要发财了。”当下吃了一杯茶，金次福道：“我今日有一头亲事来作成你家廷玺，娶过来倒又可以发个大财。”鲍老太道：“是那一家的女儿？”金次福道：“这人是内桥胡家的女儿。胡家是布政使司的衙门，起初把他嫁了安丰典管当的王三胖，不到一年光景，王三胖就死了。这堂客才得二十一岁，出奇的人才，就上画也是画不就的。因他年纪小，又没儿女，所以娘家主张着嫁人。这王三胖丢给他足有上千的东西：大床一张，凉床一张，四箱、四橱，箱子里的衣裳盛的满满的，手也插不下去；金手镯有两三付，赤金冠子两顶，真珠、宝石不计其数。还有两个丫头，一个叫做荷花，一个叫做采莲，都跟着嫁了来。你若娶了他与廷玺，他两人年貌也还相合，这是极好的事。”一番话说得老太满心欢喜，向他说道：“金师父，费你的心！我还要托我家姑爷出去访访，访的确了，来寻你老人家做媒。”金次福道：“这是不要访的。也罢，访访也好，我再来讨回信。”说罢，去了。鲍廷玺送他出去。到晚，他家姓归的姑爷走来，老太一五一十把这些话告诉他，托他出去访。归姑爷又问老人要了几十个钱带着，明日早上去吃茶。

次日，走到一个做媒的沈天孚家。沈天孚的老婆也是一个媒婆，有名的沈大脚。归姑爷到沈天孚家，拉出沈天孚来，在茶馆里吃茶，就问起这头亲事。沈天孚道：“哦！你问的是胡七喇子幺？他的故事长着哩！你买几个烧饼来，等我吃饱了和你说。”归姑爷走到隔壁买了八个烧饼，拿进茶馆来，同他吃着，说道：“你说这故事罢。”沈天孚道：“慢些，待我吃完了说。”当下把烧饼吃完了，说道：“你问这个人怎的？莫不是那家要娶他？这个堂客是娶不得的！若娶进门，就要一把天火！”归姑爷道：“这是怎的？”沈天孚道：“他原是跟布政使司胡偏头的女儿。偏头死了，他跟着哥们过日子。他哥不成人，赌钱吃酒，把布政使的缺都卖掉了。因他有几分颜色，从十六岁上就卖与北门桥来家做小。他做小不安本分，人叫他‘新娘’，他就要骂，要人称呼他是‘太太’被大娘子知道，一顿嘴巴子，赶了出来。复后嫁了王三胖。王三胖是一个侯选州同，他真正是太太了，他做太太又做的过了：把大呆的儿子、媳妇，一天要骂三场；家人、婆娘，两夭要打八顿。这些人都恨如头醋。不想不到一年，三胖死了。儿子疑惑三胖的东西都在他手里，那日进房来搜；家人婆娘又帮着，图出气。这堂客有见识，预先把一匣子金珠首饰，一总倒在马桶里，那些人在房里搜了一遍，搜不出来；又搜太太身上，也搜不出银钱来。他借此就大哭大喊，喊到上元县堂上去了，出首儿子。上元县传齐了审，把儿子责罚了一顿，又劝他道：‘你也是嫁过了两个丈夫的了，还守甚幺节？看这光景，儿子也不能和你一处同住，不如叫他分个产业给你，另在一处。你守着也由你，你再嫁也由你。’当下处断出来，他另分几间房子在胭脂巷住。就为这胡七喇子的名声，没有人敢惹他。这事有七八年了，他怕不也有二十五六岁，他对人只说二十一岁。” 归姑爷道：“他手头有千把银子的话，可是有的？”沈天孚道：“大约这几年也花费了。他的金珠首饰、锦缎衣服，也还值五六百银子，这是有的。”归姑爷心里想道：“果然有五六百银子，我丈母心里也欢喜了。若说女人会撒泼，我那怕磨死倪家这小孩子！”因向沈天孚道：“天老，这要娶他的人，就是我丈人抱养这个小孩子。这亲事是他家教师金次福来说的。你如今不管他喇子不喇子，替他撮合成了，自然重重的得他几个媒钱，你为甚幺不做？”沈天孚道：“这有何难！我到家叫我家堂客同他一说，管包成就，只是谢媒钱在你。”归姑爷填：“这个自然。我且去罢，再来讨你的回信。”当下付了茶钱。出门来，彼此散了。

沈天孚回家来和沈大脚说，沈大脚摇着头道：“天老爷！这位奶奶可是好惹的！他又要是个官，又要有钱，又要人物齐整，又要上无公婆，下无小叔、姑子。他每日睡到日中才起来，横草不拿，竖草不拈，每日要吃八分银子药。他又不吃大荤，头一日要鸭子，第二日要鱼，第三日要茭儿菜鲜笋做汤，闲着没事，还要橘饼、圆眼、莲米搭嘴；酒量又大，每晚要炸麻雀、盐水虾，吃三斤百花酒。上床睡下乡两个丫头轮流着捶腿，捶到四更鼓尽才歇，我方才听见你说的是个戏子家乡戏子家有多大汤水弄这位奶奶家去？”沈天孚道，“你替他架些空罢了。”沈大脚商议道：“我如今把这做戏子的话藏起不要说，也并不必说他家弄行头。只说他是个举人，不日就要做官，家里又开着字号店，广有田地，这个说法好幺？”沈天孚道：“最好，最好！你就这幺说去。” 当下沈大脚吃了饭，一直走到胭脂巷，敲开了门。丫头荷花迎着出来问：“你是那里来的？”沈大脚道：“这里可是王太太家？”荷花道：“便是。你有甚幺话说？”沈大脚道：“我是替王太太讲喜事的。”荷花道：“请在堂星里坐。太太才起来，还不曾停当。”沈大脚说道：“我在堂屋里坐怎的？我就进房里去见太太。”当下揭开门帘进房，只见王太太坐在床沿上裹脚，采莲在傍边捧着矾盒子。王太太见他进来，晓得他为媒婆，就叫他坐下，叫拿茶与他吃。

看着太太两只脚足足裹了有三顿饭时才裹完了，又慢慢梳头、洗脸、穿衣服，直弄到日头趁西才清白。因问道：“你贵姓？有甚幺话来说？”沈大脚道：“我姓沈。因有一头亲事来效劳，将来好吃太太喜酒。”王太太道：“是个甚幺人家？”沈大脚道：“是我们这水西门大街上鲍府上，人都叫他鲍举人家。家里广有田地，又开着字号店，足足有千万贯家私。本人二十三岁，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儿女，要娶一个贤慧太太当家，久已说在我肚里了，我想这个人家，除非是你这位太太才去得，所以大胆来说。”王太太道：“这举人是他家甚幺人？”沈大脚道：“就是这要娶亲的老爷了，他家那还有第二个！”王太太道：“是文举，武举？”沈大脚道：“他是个武举。扯的动十个力气的弓，端的起三百斤的制子，好不有力气！” 王太太道：“沈妈，你料想也知道，我是见过大事的，不比别人。想着一初到王府上，才满了月，就替大女儿送亲，送到孙乡绅家。那孙乡绅家三间大敞厅，点了百十枝大蜡烛，摆着糖斗、糖仙，吃一看二眼观三的席，戏子细吹细打，把我迎了进去，孙家老太太戴着凤冠，穿着霞帔，把我奉在上席正中间，脸朝下坐了，我头上戴着黄豆大珍珠的拖挂，把脸都遮满了，一边一个丫头拿手替我分开了，才露出嘴来吃他的蜜饯茶。唱了一夜戏，吃了一夜酒。第二日回家，跟了去的四个家人婆娘把我白绫织金裙子上弄了一点灰，我要把他一个个都处死了。他四个一齐走进来跪在房里，把头在地板上磕的扑通扑通的响，我还不开恩饶他哩。沈妈，你替我说这事，须要十分的实。若有半些差池，我手里不能轻轻的放过了你。”沈大脚道：“这个何消说？我从来是‘一点水一个泡’的人，比不得媒人嘴。若扯了一字谎，明日太太访出来，我自己把这两个脸巴子送来给太太掌嘴。”王太大道：“果然如此，好了，你到那人家说去，我等你回信。”当下包了几十个钱，又包了些黑枣、青饼之类，叫他常回去与娃娃吃。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忠厚子弟，成就了恶姻缘；骨肉分张，又遇着亲兄弟。不知这亲事说成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王太太夫妻反目 倪廷珠兄弟相逢话说沈大脚问定了王太太的话，回家向丈夫说了。次日，归姑爷来讨信，沈天孚如此这般告诉他说：“我家堂客过去，着实讲了一番，这堂客已是千肯万肯。但我说明了他家是没有公婆的，不要叫鲍老大自己来下插定。到明日，拿四样首饰来，仍旧叫我家堂客送与他，择个日子就擡人便了。” 归姑爷听了这话，回家去告诉丈母说：“这堂客手里有几百两银子的话是真的，只是性子不好些，会欺负丈夫。这是他两口子的事，我们管他怎的。”鲍老太道：“这管他怎的！现今这小厮做头做脑，也要娶个辣燥些的媳妇来制着他才好。”老太主张着要娶这堂客，随即叫了鲍廷奎来，叫他去请沈天孚、金次福两个人来为媒。鲍廷玺道：“我们小户人家，只是娶个穷人家女儿做媳妇好，这样堂客，要了家来，恐怕淘气。”被他妈一顿臭骂道：“倒运的奴才！没福匀的奴才！你到底是那穷人家的根子，开口就说要穷，将来少不的要穷断你的筋！象他有许多箱笼，娶进来摆摆房也是热闹的。你这奴才知道甚幺！”骂的鲍廷玺不敢回言，只得央及归姑爷同着去拜媒人，归姑爷道：“像娘这样费心，还不过他说个是，只要拣精拣肥，我也犯不着要效他这个劳。”老太又把姑爷说了一番，道：“他不知道好歹，姐夫不必计较他。”姑爷方才肯同他去拜了两个媒人。

次日备了一席酒请媒。鲍廷玺有生意，领着班子出去做戏了，就是姑爷作陪客。老大家里拿出四样金首饰、四样银曹饰来，——还是他前头王氏娘子的——交与沈天孚去下插定。沈天孚又赚了他四样，只拿四样首饰，叫沈大脚去下插定。那里接了，择定十月十日过门，到十二日，把那四箱、四橱和盆桶、锡器、两张大床先搬了来。两个丫头坐轿子跟着，到了鲍家，看见老人，也不晓得是他家甚幺人，又不好问，只得在房里舖设齐整，就在房里坐着。明早，归家大姑娘坐桥子来。

这里请了金次福的老婆和钱麻子的老婆两个搀亲。到晚上一乘轿子，四对灯笼火把，娶进门来。进房撒帐，说四言八句，拜花烛，吃交怀盏，不必细说。五更鼓出来拜堂，听见说有婆婆，就惹了一肚气，出来使性掼气磕了几个头，也没有茶，也没有鞋。拜毕，就往房里去了。丫头一会出来要雨水煨茶与太太嗑，一会出来叫拿炭烧着了进去与太太添着烧速香，一会出来到橱下叫橱子蒸点心、做汤，拿进房来与太太吃。两个丫头川流不息的在家前屋后的走，叫的太太一片声响。鲍老大听见道：“在我这里叫甚幺太太！连奶奶也叫不的，只好叫个相公娘罢了！”丫头走进房去把这话对太太说了，太太就气了个发昏。

到第三日，鲍家请了许多的戏子的老婆来做朝。南京的风俗：但凡新媳妇进门，三天就要到厨下去收拾一样菜，发个利市。这莱一定是鱼，取“富贵有余”的意思。当下鲍家买了一尾鱼，烧起锅，请相公娘上锅，玉太太不采，坐着不动。钱麻子的老婆走进房来道：“这使不得。你而今到他家做媳妇，这些规矩是要还他的。”太太忍气吞声，脱了锦缎衣服，系上围裙，走到厨下，把鱼接在手内，拿刀刮了三四刮，拎着尾巴望滚汤锅里一掼。钱麻子老婆正站在锅台傍边看他收拾鱼，被他这一掼，便溅了一脸的热水，连一件二色金的缎衫子都弄湿了，唬了一跳，走过来道：“这是怎说！”忙取出一块汗巾子来揩脸。王太太丢了刀，骨都着嚼，往房里去了。当晚堂客上席，他也不曾出、来坐。

到第四日，鲍廷奎领班子出去做夜戏，进房来穿衣服。王太太看见他这几日都戴的是瓦楞帽子，并无纱帽，心里疑惑他不象个举人。这日见他戴帽子出去，问道：“这晚间你往那里去？”鲍廷奎道：“我做生意去。”说着，就去了。太太心里越发疑惑：“他做甚幺生意？”又想道：“想是在字号店里算账。”一直等到五更鼓天亮，他才回来，太太问道：“你在字号店里算账，为甚幺算了这一夜？”鲍廷奎道：“甚幺字号店？我是戏班子里管班的，领着戏子去做夜戏才回来。”太太不听见这一句话罢了，听了这一句话，怒气攻心，大叫一声，望后便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鲍廷奎慌了，忙叫两个丫头拿姜汤灌了半日。灌醒过来，大哭大喊，满地乱滚，滚散头发；一会又要扒到床顶上去，大声哭着，唱起曲子来。原来气成了一个失心疯。唬的鲍老大同大姑娘都跑进来看，看了这般模样，又好恼，又好笑。

正闹着，沈大脚手里拿着两包点心，走到房里来贺喜。才走进房，太太一眼看见，上前就一把揪住，把他揪到马子跟前，揭开马子，抓了二把尿屎，抹了他一脸一嘴，沈大脚满鼻子都塞满了臭气。众人来扯开了。沈大脚走出堂屋里，又被鲍老太指着脸骂了一顿，沈大脚没情没趣，只得讨些水洗了脸，悄悄的出了门，回去了。

这里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这是一肚子的痰，正气又虚，要用人参、琥珀。”每剂药要五钱银子。自此以后，一连害了两年，把些衣服、首饰都花费完了，两个丫头也卖了。归姑爷同大姑娘和老太商议道：“他本是螟蛉之子，又没中用，而今又弄了这个疯女人来，在家闹到这个田地，将来我们这房子和本钱，还不够他吃人参、琥珀吃光了，这个如何来得？不如趁此时将他赶出去，离门离户，我们才得干净，一家一计过日子。”鲍老太听信了女儿、女婿的话，要把他两日子赶出去。

鲍廷玺慌了，去求邻居王羽秋、张国重来说。张国重、王羽秋走过来说道：“老大，这使不得。他是你老爹在时抱养他的；况且又帮着老爹做了这些年生意，如何赶得他出去？”老太把他怎样不孝，媳妇怎样不贤，着实数说了一遍，说道：“我是断断不能要他的了！他若要在这里，我只好带着女儿、女婿搬出去让他！”当下两人讲不过老太，只得说道：“就是老太要赶他出去，也分些本钱与他做生意。叫他两口子光光的怎样出去过日子？”老太道：“他当日来的时候，只得头上几茎黄毛，身上还是光光的。而今我养活的他恁大，又替他娶过两回亲。

况且他那死鬼老子也不知是累了我家多少。他不能补报我罢了，我还有甚幺贴他！”那两人道：“虽如此说，恩从上流，还是你老人家照顾他些。”说来说去，说得老太转了口，许给他二十两银子，自己去住。鲍廷玺接了银子，哭哭啼啼，不日搬了出来，在王羽秋店后借一间屋居住。只得这二十两银子，要团班子、弄行头，是弄不起；要想做个别的小生意，又不在行；只好坐吃山空。把这二十两银子吃的将光，太太的人参、琥珀药也没得吃了，病也不大发了，只是在家坐着哭泣咒骂，非止一日。

那一日鲍廷玺街上走走回来，王羽秋迎着问道：“你当初有个令兄在苏州幺？”鲍廷奎道：“我老爹只得我一个儿子，并没有哥哥。”王羽秋道：“不是鲍家的，是你那三牌楼倪家的。”鲍廷玺道：“倪家虽有几个哥哥，听见说，都是我老爹自小卖出去了，后来一总都不知个下落，却也不曾听见是在苏州。”王羽秋道：“方才有个人，一路找来，找在隔壁鲍老大家，说：‘倪大太爷找倪六大爷的。’鲍老太不招应，那人就问在我这里，我就想到你身上。你当初在倪家可是第六？”鲍廷奎道：“我正是第六。”王羽秋道：“那人找不到，又到那边找去了。他少不得还找了回来，你在我店里坐了候着。”少顷，只见那人又来找问。王羽秋道：“这便是倪六爷，你找他怎的？”鲍廷奎道：“你是那里来的，是那个要找我？”那人在腰里拿出一个红纸帖子来，递与鲍廷奎看。鲍廷奎接着，只见上写道： 水西门鲍文卿老爹家过继的儿子鲍廷奎，本名倪廷玺，乃父亲倪霜峰第六子，是我的同胞的兄弟。我叫作倪廷珠，找着是我的兄弟，就同他到公馆里来相会。要紧！要紧！

鲍廷玺道：“这是了！一点也不错！你是甚幺人？”那人道：“我是跟大太爷的，叫作阿三。”鲍廷玺道：“大太爷在那里？”阿三道：“大太爷现在苏州抚院衙门里做相公，每年一千两银子。而今现在大老爷公馆里。既是六太爷，就请同小的到公馆里和大太爷相会。”鲍廷奎喜从天降，就同阿三一直走到淮清桥抚院公馆前。阿三道：“六太爷请到河底下茶馆里坐着。我去请大太爷来会。”一直去了。

鲍廷玺自己坐着，坐了一会，只见阿三跟了一个人进来，头戴方巾，身穿酱色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有五十岁光景。那人走进茶馆，阿三指道：“便是六大爷了。”鲍廷玺忙走上前，那人一把拉住道：“你便是我六兄弟了！”鲍廷垄道：“你便是我大哥哥！”两人抱头大哭，哭了一场坐下。倪廷珠道：“兄弟，自从你过继在鲍老爹家，我在京里，全然不知道。

我自从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学会了这个幕道，在各衙里做馆。在各省找寻那几个弟兄，都不曾找的着。五年前，我同一位知县到广东赴任去，在三牌楼找着一个旧时老邻居问，才晓得你过继在鲍家了，父母俱已去世了！”说着，又哭起来。鲍廷垄道：“我而今鲍门的事……”倪廷珠道：“兄弟，你且等我说完了。我这几年，亏遭际了这位姬大人，宾主相得，每年送我束修一千两银子。那几年在山东，今年调在苏州来做巡抚。这是故乡了，我所以着紧来找贤弟。找着贤弟时，我把历年节省的几两银子，拿出来弄一所房子，将来把你嫂子也从京里接到南京来，和兄弟一家一计的过日子。兄弟，你自然是娶过弟媳的了。”鲍廷奎道：“大哥在上……”便悉把怎样过继到鲍家，怎样蒙鲍老爹恩养，怎样在向大爷衙门里招亲。怎样前妻王氏死了，又娶了这个女人，而今怎样怎样被鲍老太赶出来了，都说了一遍，倪廷珠道：“这个不妨。而今弟妇现在那里？”鲍廷玺道：“现在鲍老爹隔壁一个人家借着住。”倪廷珠道：“我且和你同到家里去看看，我再作道理。” 当下会了茶钱，一同走到王羽秋店里。王羽秋也见了礼。鲍廷玺请他在后面。王太太拜见大伯，此时衣服首饰都没有了，只穿着家常打扮。倪廷珠荷包里拿出四两银子来，送与弟妇做拜见礼。王太太看见有这一个体面大伯，不觉忧愁减了一半，自己捧茶上来。鲍廷垄接着，送与大哥。倪廷珠吃了一杯茶，说道：“兄弟，我且暂回公馆里去。我就回来和你说话，你在家等着我。”说罢，去了。鲍廷垄在家和太太商议：“少刻大哥来，我们须备个酒饭候着。如今买一只板鸭和几斤肉，再买一尾鱼来，托王羽秋老爹来收拾，做个四样才好。”王大太说：“呸！你这死不见识面的货！他一个抚院衙门里住着的人，他没有见过板鸭和肉？他自然是吃了饭才来，他希罕你这样东西吃？如今快秤三钱六分银子，到果子店里装十六个细巧围碟子来，打几斤陈百花酒候着他，才是个道理！”鲍廷垄道：“太太说的是。”当下秤了银子，把酒和碟子都备齐，捧了来家。

到晚，果然一乘桥子，两个“巡抚部院”的灯笼，阿三跟着，他哥来了。倪廷珠下了轿，进来说道：况弟，我这寓处没有甚幺，只带的七十多两银子。”叫阿三在轿柜里拿出来，一包一包，交与鲍廷垄，道：“这个你且收着。我明日就要同姬大人往苏州去。你作速看下一所房子，价银或是二百两、三百两，都可以，你同弟妇搬进去住着。你就收拾到苏州衙门里来。我和姬大人说，把今年束修一千两银子都支了与你，拿到南京来做个本钱，或是买些房产过日。”当下鲍廷垄收了银子，留着他哥吃酒。吃着，说一家父母兄弟分离苦楚的话，说着又哭，哭着又说。直吃到二更多天，方才去了。

鲍廷垄次日同王羽秋商议，叫了房牙子来，要当房子。自此，家门口人都晓的倪大老爷来找兄弟，现在抚院大老爷衙门里；都称呼鲍廷奎是倪六老爷，太太是不消说。又过了半个月，房牙子看定了一所房子，在下浮桥施家巷，三间门面，一路四进，是施御史家的。施御史不在家，着典与人住，价银二百二十两。成了议约，付押议银二十两，择了日子搬进去再兑银子。搬家那日，两边邻居都送看盒，归姑爷也来行人情，出分子。鲍廷奎请了两日酒。又替太太赎了些头面、衣服。太太身子里又有些啾啾卿卿的起来，隔几日要请个医生，要吃八分银子的药。那几十两银子，渐渐要完了。

鲍廷玺收拾要到苏州寻他大哥去，上了苏州船。那日风不顺，船家荡在江北，走了一夜，到了仪征，舡住在黄泥滩，风更大，过不得江，鲍廷垄走上岸要买个茶点心吃。忽然遇见一个少年人，头戴方巾，身穿玉色绸直裰，脚下大红鞋。那少年把鲍廷奎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问道：“你不是鲍姑老爷幺？”鲍廷奎惊道：“在下姓鲍，相公尊姓大名。怎样这样称呼？”那少年道：“你可是安庆府向太爷衙门里王老爹的女婿？”鲍廷奎道：“我便是。相公怎的知道？”那少年道：“我便是王老爹的孙女婿，你老人家可不是我的姑丈人幺？”鲍廷奎笑道：“这是怎幺说？且请相公到茶馆坐坐。”当下两人走进茶馆，拿上茶来。仪征有的是肉包子，装上一盘来吃着。鲍廷奎问道：“相公尊姓？”那少年道：“我姓季。姑老爷你认不得我？我在府里考童生，看见你巡场，我就认得了。后来你家老爹还在我家吃过了酒。这些事，你难道都记不得了？”鲍廷垄道：“你原来是季老太爷府里的季少爷。你却因甚幺做了这门亲？”季苇萧道：“自从向太爷升任去后，王老爹不曾跟了去，就在安庆住着。

后来我家岳选了典史乡安庆的乡绅人家因他老人家为人盛德，所以同他来往起来，我家就结了这门亲。”鲍廷奎道：“这也极好。你们太老爷在家好幺？”季苇萧道：“先君见背，已三年多了。”鲍廷奎道：“姑爷，你却为甚幺在这里？”季苇萧道：“我因盐运司荀大人是先君文武同年，我故此来看看年伯。姑老爷，你却往那里去？”鲍廷奎说：“我到苏州去看一个亲戚。”季苇萧道：“几时才得回来？”鲍廷奎道：“大约也得二十多日。”季苇萧道：“若回来无事，到扬州来顽顽。若到扬州，只在道门口门簿上一查，便知道我的下处。我那时做东请姑老爷。”鲍廷奎道：“这个一定来奉侯。”说罢，彼此分别走了。

鲍廷奎上了船，一直来到苏州，才到阊门上岸，劈面撞着跟他哥的小厮阿三。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荣华富贵，依然一旦成空：奔走道途，又得无端聚会。毕竟阿三说出甚幺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