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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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
幽 梦 影 歙县 张心斋着
宜于耳复于目者,弹琴也、吹箫也。宜于耳不宜于目者,吹笙也、 管 也。
李圣许曰:宜于目不宜于耳者,狮吼之美妇人也;不宜于目,并不宜于 耳者,面目可憎,语言无味之纨囗子也。
庞天池曰:宜于耳复宜于目者,巧言令色也。
看晓菮y于传粉之后。
余淡心曰:看晚𰰨A不知心斋以为宜于何时?
周冰持曰:不可说!不可说!
黄交三曰:水晶帘下看梳头,不知尔时曾传粉否。
庞天池曰:看残𰰨A宜于微醉后,然眼花撩乱矣。
我不知我之前生,当春秋之季,曾一识西施否?当典午之时,曾一看卫 玠否?当义熙之世,曾一醉渊明否?当天宝之代,曾一睹太真否?当元 丰之朝,曾一晤东坡否?千古之上,相思者不止此数人。则其尤甚者, 故姑举之,以概其余也。
杨圣藻曰:君前生曾与诸君周旋,亦未可知。但今生忘之耳。
纪伯紫曰:君之前生,或竟是渊明东坡诸人,亦未可知。
王名友曰:不特此也。心斋自云:愿来生为绝代佳人,又安知西施太真 ,不即为其前生耶?
郑破水曰:赞叹爱慕,千古一情。美人不必为妻,名士不必为友,又何 必问之前生也耶?心斋真情痴也!
陆云士曰:余尝有诗曰:「自昔闻佛言,人有轮回事;前生为古人,不 知何姓氏?」或览青史中,若与他人遇,竟与心齐同情,然大逊其奇快 。
我又不知在隆万时,曾于旧院中交几名妓?眉公伯虎若士赤水诸君,曾 共我谈笑几回?茫茫宇宙,我今当向谁问之耶?
江含征曰:死者有知,则良晤匪遥。如各化为异物,吾未如之何也已。
顾天石曰:具此襟情,百年后当有恨不?与心斋周旋者,能吾幸矣。
文章是有字句之锦锈,锦锈是无字句之文章;两者同出于一原。姑即粗 迹论之,如金陵、如武林、如姑苏。书林之所在,即机杼之所在也。
予尝集诸法帖字,为诗字之不复而多者,莫善于千字文。然诗家目前常 用之字,犹苦其未备,如天文之烟霞风雪,地理之江山塘岸,时令之春 霄晓暮,人物之翁僧渔樵,花木之花柳苔萍,鸟兽之蜂蝶莺燕,宫室之 台槛轩窗,器用之舟船壶杖,人事之梦忆秋恨,衣服之裙袖锦绮,饮食 之茶浆饮酌,身体之须眉韵态,声色之红绿香艳,文史之骚赋题吟,数 目之一三双半。皆无此字,千字文且然,况其他乎?
黄仙裳曰:山来此种诗,竟似为我而设。
顾天石曰:使其皆备,则千字文不为奇矣。吾尝于千字文外,另集千字 而不可复得。更奇。
花不可见其落,月不可见其沉,美人不可见其夭。
朱其恭曰:君言谬矣;洵如所云,则美人必见其发白齿豁而后快耶。
种花须见其开,待月须见其满,著书须见其成,美人须见其畅适,方有 实际,否则皆为虚设。
王璞庵曰:此条与上条互相发明,盖曰:「花不可见其落耳,必须见其 开也。」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虞卿以穷愁著书,今皆不传。不知书中果作何语 ?我不见古人,安得不恨!
王仔园曰:想亦与《幽梦影》相类耳!
顾天石:古人所读之书,所着之书,若不被奏人烧尽,则奇奇怪怪,可 供今人刻画者,知复何限? 然如《幽梦影》等书出,不必思古人矣。
倪永清曰:有著书之名,而不见其书,省人多少横指。
庞天池曰:我独恨古人不见心斋。
以松花为量,以松实为香,以松枝为尘尾,以松阴为步障,以松涛为鼓 吹,山居得乔松百余章,真乃受用下尽。
施愚曰:居独不记得曾有松多大蚁之恨耶。
江含征曰:松多大蚁,不妨便为蚁王。
石天外曰:坐乔松下,如在水晶宫中,见万顷波涛,总在头上,真仙境 也。
玩月之法,皎洁则宜仰观,朦胧则宜俯视。
孔东塘曰:深得玩月三味。
孩提之童,一无所知。目不能办美恶,耳不能判清浊,鼻不能别香鼻, 至若味之甘苦,则不第知之,且能之弃之。告子以甘食,悦色为性,殆 指此类耳。
凡事不宜刻,若读书则不可不刻;凡事不宜贪,若买书则不可不贪;凡 事不宜痴,若行善则不可不痴。
余淡心曰:读书不可不刻,请去一读字,移赠我何如?
张竹坡曰:我为刻书累,请并去一不字。
杨藻圣曰:行善不痴,是邀名矣。
酒可好不可骂座,色可好不可伤生,财可好不可昧心,气可好不可越理 。
袁中江曰:如灌夫使酒,文园肺病,昨夜南塘一出,马上挟章台柳归。
亦自无妨。觉愈见英雄本色也。
文名可以当科第,俭德可以当财货,清闲可以当寿考。
聂晋人曰:若名人而登甲第,富翁而不骄奢,寿翁而又清闲,便是蓬台 三岛中人也。
范汝受曰:此亦是贫贱文人无所事事自为慰藉云耳,恐无实在受用处也 。
曾青藜曰: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此是 清闲当寿考注脚。
石天外曰:得老子退一步法。
顾天石曰:予生平喜游,每逢佳山水,辄留连不去,亦自谓可当园亭之 乐。质之心斋,以为然否?
不独诵其诗读其书,是尚友古人;即观其字画,亦是尚友古人处。
张竹坡曰:能友字画中之古人,则九原皆为之感泣矣。
无益之施舍,莫过于斋僧;无益之诗文,莫甚于祝寿。
张竹坡曰:无益之心思,莫过于忧贫;无益之学问,莫过于务名。
殷简堂曰:若诗文有笔资,亦未尝不可。
庞天池曰:有益之施舍,莫过于多送我《幽梦影》几册。
妾美不如妻贤,钱多不如境顺。
张竹坡曰:此所谓竿头欲进步者,然妻不贤安用妾美?钱不多那得境顺 。
张迂庵曰:此盖谓二者不可兼得,舍一而取一者也。又曰:世固有钱多 而境不顺者。
创新庵若不修古庙,读生书不如温旧业。
张竹坡曰:是真会读书者,是真读过万卷书者,是真一书曾读过数遍者 。
顾天石曰:惟《左传》《楚辞》马、班、杜、韩之诗文及《水浒》《西 厢》《还魂》等书,虽读百遍不厌。此外者不耐温矣。奈何?
王安节曰:今世建生祠,又不若创芧庵。
字与画同出一原,观六书始于象形,则可知矣。
江含征曰:有不可画之字,不得不用六法也。
张竹坡曰:千古人未经道破,却一口拈出。
忙人园亭,宜与住宅相连;闲人园亭,不妨与住宅相远。
张竹坡曰:真闲人,必以园亭为住宅。
酒可当茶,茶不可当酒;诗可以当文,文不可以当诗;曲可以当词,词 不可以当曲;月可以当灯,灯不可当月;笔可以当口,口不可以当笔;
婢可以当奴,奴不可当婢。
江含征曰:婢当奴则太亲,吾恐忽闻河东狮子吼耳。
周星远曰:奴亦有可当婢处,但未免稍逊耳。近时士大夫,往往担眈此 辟。吾辈驰惊之流,盗此虚名,亦欲效颦相尚,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心 斋未识其故乎。
张竹坡曰:婢可以当奴者,有奴之所有者也。奴不可以当婢者,有婢之 所同有,无婢之所独有者也。
弟本山曰:兄于饮食之顷,恐月不可以当灯。
余湘客曰:以奴当婢,小姐权时落也。
宋子发曰:惟帝王家不妨以奴当婢,盖以有阉割法也。每见人家奴子出 入主母卧房,亦殊可虑。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
周星远曰:看剑引杯长,一切不平,皆破除矣。
张竹坡曰:此平世的剑术,非隐娘辈所知。
纪迂庵曰:苍苍者未必肯以太阿假人,似不能代作空空儿也。
尤梅庵曰:龙泉太阿,汝知我者,岂止苏子美以一斗读汉书耶。
不得矣而谀之者,宁以口,毌以笔;不可耐而骂之者,亦宁以口,毌以 笔。
张豹人曰:但恐未必能自主耳。
张竹坡曰:上句言品,下句立德。
张迂庵曰:匪惟立德,亦以免祸。
顾天石曰:今人笔不谀人,更无同笔之处矣。心斋不知此苦,还是唐宋 以上人耳。
陆士云曰:古笔铭曰:「毫毛茂茂,陷水可脱,陷文不活。」正此谓也 。亦有谄以笔而实讥之者,亦有骂以笔而若誉之者,总之不笔为高。
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必尽属多情;红颜者必薄命,而薄命者未必 尽属红颜;能诗者必好酒,而好酒者未必尽属能诗。
张竹坡曰:情起于色者,则好色也,非情也;祸起于颜色者,则薄命在 红颜否?则亦止曰:命而已矣。
洪秋士曰:世亦有能诗而不好酒者。
梅令人高,兰令人幽,菊令人野,莲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艳,牡丹令人 豪,蕉与竹令人韵,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
张竹坡曰:美人令众卉皆香,名士令寻芳俱舞。
尤谨庸曰:读之惊才绝艳,堪采入群芳谱中。
物之能感人者:在天莫如月,在乐莫为琴,在动物莫如鹃,在植物莫如 柳;妻子颇足累人,羡和靖梅妻鹤子;奴婢亦能供职,喜志和樵婢渔奴 。
尤梅庵曰:梅妻鹤子,樵婢渔童,可称绝对,人生眷属,得此足矣。
涉猎虽曰无用,犹胜于不通古今;清高固然可嘉,莫流于不识时务。
黄三交曰:南阳抱 时,原非清高者可比。
江含征曰:此是心斋经济语。
张竹坡曰:不合时宜则可;不达时务,奚其可?
尤梅庵曰:名言!名言!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 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吾无间然矣。
冒辟疆曰:合古今之灵气,庶几铸此一人。
江含微曰:还要有松蘗之操才好。
黄三交曰:论美人而曰以诗词为心,真是闻所未闻。
蝇集人面,蚊嘬人肤,不知以人为何物?
陈康畴曰:应是头陀转世,意中但求布施也。
释菌人曰:不堪道破。
张竹坡曰:此南华精髓也。
尤梅庵曰:正以人之血肉,衹堪供蝇蚊咀嘬耳。以我视之人也,自蝇蚊 视之,何异腥膻臭腐乎?
陆云士曰:集人面者,非蝇而蝇,嘬人肤者,非蚊而蚊。明知其为人也 ,而集之嘬之,更不知其以人为何物。
有山林隐逸之乐,而不知享者,渔樵也、农圃也、缁黄也。有园亭姬妾 之乐,而不能享、不善享者,富商也、大僚也。
弟木山曰:有山珍海错而不能享者:庖人也。有牙签玉轴而不能读者: 蠹鱼也,书贾也。
黎举云:「欲令梅聘海棠,枨子。臣樱桃,以芥嫁笋,但时不同耳。」 予谓物各有偶,儗必於伦,今之嫁娶,殊觉未当。如梅之为物,品最清 高,棠之为物,姿极妖艳,即使同时,亦不可为夫妇。不若梅聘 花, 海棠嫁否,橼臣佛手,荔枝臣樱桃,秋海棠嫁雁来红,庶几相称耳。至 苦以芥嫁笋,笋如有知,必受河东狮子之累矣。
弟木山曰:余尝以芍药为牡丹后,因作贺表一通。兄曾云:「但恐芍药 未必肯耳。」 石天外曰:花神有知,当以花果数升,谢蹇修矣。
姜学在曰:雁来红做新郎,真是个老少年也。
五色有太过,有不及,惟黑与白无太过。
杜茶村曰:居独不闻唐有李太白乎?
江含征曰:又不闻元之又元乎?
尤梅庵曰:知此道者,其惟弈乎?老子曰:「知其曰,守其黑。」
许氏说文,分部有止有其部,而无所属之定者,下必注云:「凡某之属 ,皆从某。」赘句殊觉可笑,何不省此一句乎?
谭公子曰:此独民县到任告示耳。
王司直曰:此亦古史之遗。
阅《水许传》,至鲁达打镇关西,武松打虎,因思人生必有一椿极快意 事,方不枉在生一场;即不能有其事,亦须着得一种得意之书,庶几无 憾耳。
张竹坡曰:此等事,必须无意中方做得来。
陆士云曰:心斋所着得意之书颇多,不止一打快活林,一打景阳岗,称 快意矣。
弟木山曰:兄若打中山狼,更极快意。
春风如酒,夏风如茗,秋风如烟、如姜芥。
许筠庵曰:所以秋风客气味狠辣。
张竹坡曰:安得东风夜夜来。
冰烈纹极雅,然宜细,不宜肥。若以作窗栏,殊不耐观也。
江含征曰:此便是哥窑纹也。
靳熊封曰:一片冰心在玉壶,可以移赠。
鸟声之最佳者:画眉第一,黄鹂百舌次之。然黄鹂百舌,世未有笼而畜 之者;其殆高士之俦,可闻而不可屈者耶。
江含征曰:又有打起黄莺儿者,然则亦有时同他不着。
陆士云曰:黄鹂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来去有情,必笼而畜之 也。
不治生产,其后必致累人;专务交游,其后必致累己。
杨圣藻曰:晨钟夕磬,发人深省。
冒巢民曰:若在我,虽累人累己,亦所不悔。
宗子发曰:累己犹可,若累人则不可矣。
江含征曰:今之人未必肯受你累,还是自家隐些的好。
昔人云「妇人识字,多政诲淫。」予谓此非识字之过。盖识字则非无闻 之人,其淫也,人易得知耳。
张竹坡曰:此名士持身,不可不加谨也。
李若金曰:贞者识字愈贞,淫者不识字亦淫。
善读书者,无之而非书;山水亦书也,棋酒亦书也,花月亦书也。善游 山水者,无之而非山水;书史亦山水也,诗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 。
陈 山曰:此方是真善读书人,善游山水人。
黄交三曰:善于领会者,当作如是观。
江含征曰:五更卧被时,有无数山水书籍,在眼前胸中。
尤梅历曰:山耶水耶书耶,一而二,二而三,三而一者也。
陆士云曰:妙舌如环,真慧业文人之语。
园亭之妙在邱壑,布置不在雕绘琐屑。往往见人家园亭,屋脊墙头,雕 (砖)镂瓦;非不穷极工巧,然未久即坏,坏后复极难修葺。是何如 朴素之为佳乎?
江含征曰:世间最令人神怆者,莫如名园雅墅,一经颓废,风台月榭, 埋没荆棘。故昔之贤达;有不欲置别业者,予尝过琴虞留题名园句有云 :「而今绮砌雕阑在,剩与园丁作业钱。」盖伤之也。
弟木山曰:予尝悟作园亭与作光棍二法:园亭之善,多在回廊;光棍之 恶,在能结讼。清宵独坐,邀月言愁;良夜孤眠,呼蛩语恨。
袁士旦曰:令我百端交集。
黄孔植曰:此逆旅无聊之况,心斋亦知之乎?
官声采于舆论,豪右之口,与寒乞之口,俱不得其真。花案定于成心, 艳媚之评,与寝陋之评,概恐失其实。
黄九烟曰:先师有言:「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李若金曰:豪右而不讲分上,寒乞而不望推恩者,亦未尝未公论。
倪永清曰:我谓众人唾骂者,其人必有可观。
胸藏邱壑,城市不异山林;兴寄烟霞,阎浮有如蓬岛;梧桐为植物中清 品,而形家独忌之,甚且谓「梧桐大如斗,主人往外走。」若竟亲为不 祥之物也者。夫翦桐封弟,其为官中之桐可知。而卜世最久者,莫过于 周。俗言之不足据,类如此夫。
江含征曰:爱碧梧者,遂艰于白镪,造物盖忌之故 之也。有何吉凶休 咎之可关?只是打秋风时,光棍样可厌耳。
尤悔庵曰: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诗言之矣。
倪永清曰:心斋为梧桐雪千古之奇冤,百卉俱当九顿。
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好饮者不以寒暑改量,喜读书者不以忙闲作辍。
朱其恭曰:此三言者,皆是心斋自为写照。
王司直曰:我愿饮酒读离骚,至死方辍,何如?
蛛为蝶之敌国,驴为马之附庸。
周星远曰:妙论解颐,不数晋人危语隐语。
黄三交曰:自开辟以来,未闻有此奇论。
立品须发乎宋人之道学,涉世须参以晋代风流。
方宝臣曰:真道学,未有不风流者。
张竹坡曰:夫子自道。
胡静夫曰:予赠今陵前辈赵客庵句云:「文章鼎立庄骚外,杖履风流晋 宋间。」今当移赠山老。
倪永清曰:等闲地位,却是个双料圣人。
陆云士曰:有不风流之道学,有风流之道学,有不道学之风流,有道学 之风流。毫厘千里。
古谓禽兽亦知人伦,予谓匪禽兽也,即草木亦复有之。牡丹为王,芍药 为相,其君臣也;南山之乔,北山之梓,其父子也;荆之闻分而枯,闻 不分而活,其兄弟也;莲之并蒂,其夫妇也;兰之同心,其朋友也。
江含征曰:纲常伦理,今日几于扫地!合向花木鸟兽中求之。
又曰:心斋不喜迂腐,此却有腐气。
豪杰易于圣贤,文人多于才子。
张竹坡曰:豪杰不能为圣贤,圣贤未有不豪杰,文人才子亦然!
牛与马,一仕而一隐也;鹿与豕,一仙而一凡也。
杜茶村曰:田单之火牛,亦曾效力疆场;至马之隐者,则绝无之矣。若 武王归马于华山之阳,所谓勒令致仕者也。
张竹坡曰:莫与儿孙作牛马,盖为后人审出处语也。
古今至文,皆血泪所成。
吴晴岩曰:山老清泪痕一书,细看皆是血泪。
江合征曰:古今恶文,亦纯是血。
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
吴雨若曰:世界原从情字出生。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兄弟 ,有兄弟然后有朋友,有朋友然后有君臣。
释中州曰:情与才缺一不可。
孔子生于东鲁,东者生方,故礼乐文章,其道皆自无而有。释迦生于西 方,西者死地,故受想行识,其教皆自有而无。
吴街南曰:佛游东土,佛入生方; 人望西天,岂知是寻死地?呜呼! 西 方之人兮,之死靡他。
殷日成曰:孔子只勉人生时用功,佛氏只教人死时作主,各自一意。
倪永清曰:盘古生于天心,故其人在不有不无之间。
有青山方有绿水,水惟借色于山;有美酒便有佳诗,诗亦乞灵于酒。
李圣许曰:有青山绿水,乃可酌美酒而咏佳诗,是诗酒又发端于山水也 。
严君平以卜讲学者也,孙思邈以医讲学者也,诸葛武侯以出师讲学者也 。
殷日戒曰:心斋殆又以《幽梦影》讲学者耶。
戴田友曰:如此讲学,才可称道学先生。
人则女美于男,禽则雄华于雌,兽则牝牡无分者也。
牡子皇曰:人亦有男美于女者,此尚非确论。
徐松之曰:此是茶村兴到之言,亦非定论。
镜之不幸而遇嫫母,砚之不幸而遇俗子,剑之不幸而遇庸将,皆无可奈 之事。
杨圣藻曰:凡不幸者,皆可此概也。
闵宾连曰:心齐案头无一佳砚,然诗文绝无一点尘俗气,此又砚之大幸 也。
曹冲谷曰:最无可奈者,佳人定随痴汉。
天下无书则已,有则必当读;无酒则已,有则必当饮;无名山则已,有 则必当游;无花月则已,有则必当赏玩;无才子佳人则已,有则必当爱 慕怜惜。
弟木山曰:谈何容易,即我家黄山,几能得一到耶?
秋虫春鸟,尚能调声弄舌,时吐好音。我辈搦管拈毫,岂可甘作鸦鸣牛 喘?
吴园次曰:牛若不喘,宰相安肯问之?
张竹坡曰:宰相不问科律,而问牛喘,真是文章司命。
倪永清曰:世皆以鸦鸣牛喘为歌鸾唱,奈何!
媸颜陋质,不与镜为仇者,亦以镜为无知之死物耳,使镜而有知,必遭 破矣。
江含征曰:镜而有知,遇若辈早已回避矣。
张竹坡曰:镜而有知,必当化媸为姘。
吾家公艺,恃百忍以同居,千古传为美谈,殊不知忍而至于百,则其家 庭乖戾暌隔之处,正未易更仆数也。
江含征曰:然除了一忍,更无别法。
顾天石曰:心齐此论,先得我心,忍以治家可耳。奈何进之?高宗使忍 以养成武氏之祸哉。
倪永清曰:若用忍字,则百犹嫌少,否则以剑字处之足矣。或曰: 出家 二字足以处之。
王安节曰:惟其乖戾睽隔,是以要忍。
九世同居盛为盛事,然止当与割股庐墓者作一例看,可以为难矣,不可 以为法也,以其中庸之道也。
洪去芜曰:古人原有父子异官之说。
沈契掌曰:必居天下之广居而后可。
作文之法:意之曲折者,宜写之以显浅之词;理之显浅者,宜运之以曲 折之笔;题之熟者,参之以新奇之想;题之庸者,深之以关系之论;至 于窘者舒之使长,缛者删之使简,俚者文之使雅,闹者摄之使静,皆所 谓裁制也。
陈康畴曰:深得作文三昧语。
张竹坡曰:所谓节制之师。
王丹麓曰:文家秘旨,和盘托出,有功作者不浅。
笋为蔬中尤物,荔枝为果中尤物,蟹为水族中尤物,酒为饮食中尤物, 月为天文中尤物,西湖为山水中尤物,词曲为文字中尤物。
张南村曰:《幽梦影》可为书中尤物。
陈 山曰:此一则,又为《幽梦影》中尤物。
买得一本好花,犹且爱护而怜惜之,矧其为解语花乎!
周星远曰:性至之语,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耶!
石天外曰:此一副心,令我念佛数声。
李若金曰:花能解语而落于粗恶武夫,或遭狮吼戕贼,虽欲爱护何可得 !
王司直曰:此言是恻隐之心,即是是非之心。
观手足便面,足以知其人之雅俗,唯以识其人之交游。
李圣许曰:今人以笔资丐名人书画,名人何尝与之交游?吾知其手足便 面虽雅,而其人甚俗也。心斋此条,犹非定论。
毕嵎谷曰:人苟肯以笔资丐名人书画,则其人犹有雅道存焉。世固有并 不爱此道者。
钱目天曰:二语皆然。
水为至污之所会归,火为至污之所不到,若变不洁为至洁,则水火皆然 。
江含征曰:世间之物,宜投诸水火者不少,盖其喜变也。
貌有丑而可观者,有虽不丑而不足观者;文有不通而可爱者,有虽通而 极可厌者;此未易与浅人道。
陈康畴曰:相马于牝牡骊黄之外者,得之矣。
李若金曰:究竟可观者必有奇怪之处,可爱者必无大不通。
梅雪坪曰:虽通而可厌,便可谓之不通。
游玩山水亦复有缘,苟机缘未至,则虽近在数十里之内,亦无暇到也。
张南村曰:予晤心齐,询其曾游黄山否?心斋对以未游,当是机缘未至 耳。
陆云士曰:余慕心齐者十年,今戌寅之冬,始得一面,身到黄山恨其晚 ,而正未晚也。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古人之所贤也;贫而无骄,富而无谄,今人之所 少也;足以知世风之降矣。
许耒庵曰:战国时已有贫贱骄民之说矣。
张竹坡曰:有一人一时,而对此谄对彼骄者更难。
昔人欲以十年读书,十年游山,十年检藏。予谓检藏尽可不必十年,只 二三载足矣。若读书与游山,虽或相倍蓗,恐亦不足以偿所愿也。必也 如黄九烟前辈之所云:「人生必三百岁而后可乎!」 江含征曰:昔贤原谓尽则安能,但身到处莫放过耳。
孙松坪曰:吾乡李长蘅先生,爱湖上诸山,有每个峰头住一年之句,然 则黄九烟先生,所云犹恨其少。
张竹坡曰:今日想来,彭祖反不如马迁。
财为小人所骂,毌为君子所鄙;宁为盲主司之得摈弃,毌为诸名宿之所 不知。
陈康畴曰:世之人自今之后,慎毌骂心斋也。
江含征曰:不独骂也,即打亦无妨,但恐鸡肋不足以当尊拳耳。
张竹坡曰:后两句足少平吾恨。
李若金曰:不为小人所骂,便是乡愚;若为君子所鄙,断非佳生。
傲骨不可无,傲心不可有;无傲骨则近于鄙夫,有傲心不得为君子。
吴街南曰:立君子之侧,骨亦不可傲,当鄙夫之前,心亦不可不傲。
石天外曰:道学之言,才人之笔。
庞笔奴曰:现身说法,真实妙谛。
蝉为虫中夷齐,蜂为虫中管晏。
崔青峙曰:心斋可谓虫中之董狐。
吴镜秋曰:蚊是虫中酷吏,蝇是虫中游客。
曰痴曰愚曰拙曰狂,皆非好字面,而人每乐居之;曰奸曰黠曰强曰佞反 是,而人每不乐居之。何也?
江含征曰:有其名者无其实,有其实者避其名。世有奸黠强佞,而貌托 痴愚拙狂者,谓为不乐居,恐亦未必。
唐虞之际,音乐可感鸟兽,此盖唐虞之鸟兽,故可感耳。若后世之兽, 恐未必然。
洪去芜曰:然则鸟兽亦随世道升降耶?
陈康畴曰:后世鸟兽,应是后世人之所化身,即不无升降,正未可知。
石天外曰:鸟兽自是可感,但无唐虞音乐耳。
毕右万曰:后世之鸟兽,与唐虞无异,但后世之人回不同耳。
痛可忍,而痒不可忍;苦可忍,而酸不可忍。
陈康畴曰:余见酸子,偏中耐苦。
张竹坡曰:是痛痒关心语。
余香祖曰:痒不可忍,须倩麻姑搔背。
释牧堂曰:若知痛痒,辨苦酸,便是居士悟道处。
镜中之影,着色人物也;月下之影,写意人物也;镜中之影, 边画也 ;月下之影,没骨画也;月中山河之影,天文中地理也;水中星月之象 ,地理中天文也。
恽叔子曰:绘空镂影之笔。
石天外曰:此种着色写意,能令古今善画人一齐搁笔。
沈契掌曰:好影子俱被心斋先生画着。
能读无字之书,方可得惊人妙句;能会难通之解,方可参最上禅机。
黄交三曰:山老之学,从悟而入,故常有彻天彻地之言。
若无诗酒,则山水为具文;若无佳丽,则花月皆虚设;才子而美姿容, 佳人而工著作,断不能永年者,匪独为造物之所忌。盖此种原不独为一 时之宝,乃古今万世之宝,故不欲久留人世,以娶亵耳。
郑破水曰:千古伤心,同声一哭。
王司直曰:千古伤心者,读此可以不哭矣。
陈平封曲逆侯,史汉注皆云音去遇。予谓此是北方人土音耳。若南人四 音俱全,似仍当读作本音为是。
孙松坪曰:曲逆,今完县也。众水潆洄,势曲而流逆,予尝为土人之订 心,心斋重发吾覆矣。
古人四声俱备,如「六」「国」二字,皆入声也。今梨园演苏秦戏,必 读六为溜,读国为鬼,从无读入声者。然考之《诗经》,如良马六之, 无衣六兮之类,皆不与去声 而 祝告袄;国字皆不与上声 ,而 入陌质 韵;则是古人似亦有入声,未必尽读六为溜,读国为鬼也。
弟木山曰:梨园演苏秦,原不尽读六国为溜鬼。大抵以曲调为别,若曲 是南调,则仍读入声也。
闲人之砚,固欲其佳,而忙人之砚,尤不可不佳;娱情之妾,固欲其美 ,广嗣之妾,亦不可不美。
江含征曰:砚美不墨可也,妾美招妒奈何。
张竹坡曰:妒在妾不在美。
如何是独乐乐?曰鼓琴;如何是与人乐乐?曰弈棋;如何是众乐乐?曰 马吊。
蔡铉升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人!」与少乐乐与众乐 乐孰乐?曰「不若与少。」 王丹麓曰:我与蔡君异,独畏人为鬼阵,见则必乱其局后已。
不待教而善为恶者,胎生也;必待教而后为善为恶者,卵生也;偶因一 事之感触,而突然为善为恶者,湿生也;前后判若两截,化生也;凡物 以形用,其以神用者则镜也,符印也,日晷也,指南针也。
袁中江曰:凡人皆以形用,其以神用者:圣贤也、仙也、佛也。
黄虞外曰:凡物之用皆形,而其所以然者神也;镜凸凹而易其肥瘦,符 印以专一而主其神机,日晷以恰当而定其准则,指南以灵动活其针缝, 是皆神而明之。存乎人矣。
才子遇才子,每有怜才之心;美人遇美人,必无惜美之意;我愿来世托 生为绝代佳人,一反其局而后快。
陈 山曰:谚云:「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大郎当。若教鲍老当筵 舞,转更郎当舞袖长。」则为之奈何?
郑藩修曰:俟心齐来世为佳人时再识。
余湘客曰:古亦有我见犹怜者。
倪永清曰:再来时,不可忘却。
予尝欲建一无遮大会,一祭历代才子,一祭历代佳人,俟遇有真正高僧 ,即当为之。
顾天石曰:君若果有此盛举,请迟二三十年之后,则我亦可拜领盛情也 。
释中洲曰:我是真高僧,请即为之,何如?不然,则此二种沉魂滞魄, 何日而得解脱耶?
江含征曰:折柬虽具,而未有定期,佳人亦复怨声载道。又曰:我恐非 才子而冒为才子,非佳人而冒为佳人,虽有十万八千母陀罗臂,亦不能 具香厨法膳也。心斋以为然否?
释远峰曰:中洲和尚,不得夺我施主。
圣贤者,天地之替身。
石天外曰:此语大有功名教,敢不伏地拜倒!
张竹坡曰:圣贤者,乾坤之帮手也。
天极不难做,只须生仁人、君子、有才德者二三十人唯矣。君一、相一 、冢宰一,及诸路总制抚君是也。
黄九烟曰:吴歌有云:「做天切莫做四月天。」可见天亦有难做之时。
江含征曰:天若好做,不须女娲氏补之。
尤谨庸曰:天不做天,只是做梦,奈何!奈何!
倪永清曰:天若都生善人君相,皆当袖手,便可无为而治。
陆云士曰:极诞极奇之话,极真极确之话。
掷升官图,所重在德,所忌在赃,何一登仕版,辄与之相反耶?
江含征曰:所重在德,不过是要赢几文钱耳。
沈契掌曰:仕版原与纸版不同。
动物中有三教焉:蛟龙麟凤之属,近于儒者也;猿狐鹤鹿之属,近于仙 者也;狮子牯牛之属,近于释者也。植物中有三焉:竹梧兰蕙之属,近 于儒者也;蟠桃老桂之属,近于仙者也;莲花薝卜之属,近于释者也。
顾天石曰:请高唱西厢一句,一个通彻三教九流。
石天外曰:众人碌碌,动物中蜉蝣而已;世人峥嵘,植物中荆棘而已。
佛氏云:「日月在须弥山腰」果尔则日月必是遶山横行而后可,苟有升 有降,必为山颠所碍矣。又云:「地上有阿耨达池,其水四出,流入诸 印度。」又云:「地轮之下为水轮,水轮之下为风轮,风轮之下为空轮 。」余谓此皆喻人身也。须弥山喻人首,日月喻两目,池水四出,喻血 脉流通,地轮喻此身水为便溺,风为泄气。此下则无物矣。
释远峰曰:却被此公道破。
毕右万曰:乾坤交往,有三股大气:一呼吸、二盘旋、三升降。呼吸之 气在八卦为震巽,在天地为风雷、为海潮。在人身为鼻息; 盘旋之气 :在八卦为坎离,在天地为日月,在人身为两目,为指尖发顶罗纹,在 草木为树节蕉心; 升降之气:在八卦为艮兑,在天地为山泽,在人身 为髓液便溺,为头颅肚腹,在草木为花叶之萌雕,为树梢之向天,树根 之入地,知此而寓言之。出于二氏者,皆可类推而悟。
苏东坡和陶诗,尚遗数十首,予尝欲集东坡句以补之,苦于韵之弗备而 止。如责子诗中不识六与七,但觅梨与栗七字;栗字皆无其韵也。
予尝偶得句,亦殊可喜,惜无佳对,遂未成诗。其一为「枯叶带虫飞」 ,其一为「乡月大于城」,姑存之,以俟异日。「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二句,极琴心之妙境;「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二句,极手谈之妙境 ;「帆随湘转,望衡九面」二句,极泛舟之妙境;「胡然而天,胡然而 帝」二句,极美人之妙境。
镜与水之影所受者也,日与灯之影所受者也,月之有影则在天者为受, 而在地者为施也。
郑破水曰:受施二字,深得阴阳之理。
庞天池曰:幽梦之影,在心斋为施,在笔奴为受。
水之为声有四:有瀑布声,有流泉声,有滩声,有沟浍声。风之为声有 三:有松涛声,有秋叶声,有波浪声。雨之为声有二:有梧叶荷叶上声 ,有承檐溜竹筩中声。
弟木山曰:数声之中,惟水声最为可厌。以其无已时,甚聒人耳也。
文人每好鄙薄富人,然于诗文之佳者,又往往以金玉珠玑锦锈誉之,则 又何也?
陈 山曰:犹之富贵之家,张山臞野老落木荒村之画耳。
江含征曰:富人嫌其悭且俗耳,非嫌其珠玉文绣也。
张竹坡曰:不文虽富可鄙,能文虽穷可敬。
陆云士曰:竹坡之言,是真公道说话。
李若金曰:富人之可鄙者在吝。或不好史书,或畏交游,或趋炎热,而 轻忽寒士,若非然者,则富翁大有裨益人处,何可少之?
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
先读经,后读史,则论事不谬于圣贤;既读史,复读经,则观书不徒为 章句。
黄三交曰:宋儒语录中,不可多得之句。
陆云士曰:先儒著书法,累牍连章,不若心斋数言道尽。
王宓草曰:妄论经史者,还宜退而读经。
居城市中,当以画幅为山水,以盆景当苑囿,以书籍当朋友。
周星远曰:究是心斋偏重独乐乐。
王司直曰:心斋先生,置身于画中矣。
乡居须得良朋始佳。若田夫樵子,仅能办五谷而测晴雨,久且数未免生 厌矣。而友之中当以能诗为第一,能谈次了,能画次之,能歌又次之, 解觞政又次之。
江含征曰:说鬼话者又次之。
殷日戒曰:奔走于富贵之门者,自应以善说鬼语为第一,而诸客次之。
倪永清曰:能诗者必能说鬼话。
陆云士曰:三说递进,愈转愈妙,滑稽之雄。
玉兰花中之伯夷也。葵花中之伊尹也。莲花中之柳下惠也。鹤鸟中之伯 夷也中。鸡鸟中之伊尹也。莺鸟中之柳下惠也。无其罪而虚受恶名者。
蠹鱼也。有罪而恒逃清议者 也。
张竹坡曰:自是老吏断狱。
李若金曰:予尝有除蛛网说。则讨之未尝无人。
臭腐化为神奇,酱也、腐乳也、金汁也,至神奇化为臭腐,则是物皆然 。
袁中江曰:神奇不化臭腐者,黄金也,真诗文也。
王司直曰:曹操、王安石文字,亦真是神奇出于臭腐。
黑与白交,黑能污白,白不能掩黑,香与臭混,臭能胜香,香不能敌臭 ;此君子小人相攻之大势也。
弟木山曰:人必喜白而恶黑,黜臭而取香,此又君子必胜小人之理也。
理又在乌论乎势?
石天外曰:余尝言于黑处着一些白;人必惊心骇目,皆知黑处有白;于 白处着一些黑,人亦必惊心骇目,以为白处有黑;甚矣君子之易于形短 ,小人易于见长,此不虞之誉,求全之毁由来也。读此慨然!
倪永清曰:当今以臭攻臭者不少。
耻之一字,所以治君子;痛之一字,所以治小人。
张竹坡曰:若使君子以耻治小人,则有耻且格,小人以痛报君子,则尽 忠报国。
镜不能自照,衡不能自权,剑不能自击。
倪永清曰:诗不能自传,文不能自誉。
庞天池曰:美不能自见,丑不能自掩。
人云:「诗必穷后工。」盖穷则语多感慨,易于见长耳。若富贵中人, 既不可忧叹贱,所谈者不过风云月露而已,诗安得佳?苟思所变,计惟 有出游一法,即所见之山川风土物产人情或当疮痍兵燹之余,或值旱涝 灾祲之后,无一可寓之诗中。借他人之穷愁,以供我之谅叹,则诗亦不 必待穷而后工也。
张竹坡曰:所以郑监门流民图,独步千古。
倪永清曰:得意之游,不暇作诗,失意之游,不能作诗。苟能以无意之 游,则眼光识力,定是不同。
尤梅庵曰:世之穷者多而工诗者少,诗亦不任受过也。
跋
之一
昔人云:「梅花之影妙于梅花。」窃意影子何能妙于花?为花妙则 影亦妙;枝干扶 ( 疏),自尔天然生动。凡一切文字语言,总是才人 影 子,人妙则影自妙。
此册一行一句,非名言,即韵语,皆从胸次体验而出。故能发 人警省,片玉碎金,俱可宝贵。幽人梦境,读者物坐影响观可矣。
南村 张 识
之二
抱异疾者多奇梦,梦所未到之境,梦所未见之事。以心为君主之官 ,邪干之故如此,此则病也,非梦也。至若梦木撑天,梦河无水,则休 咎应之;梦牛尾,梦蕉鹿,则得失应之;此则梦也,非病也。心斋之《 幽梦影》,非病也,非梦也,影也,影者惟何?石火之一敲,电光之一 瞥也。东坡所谓「一掉头时生老病,一弹指顷去来今」也。
昔人云:「芥子具须弥。」心斋则于 忽备古今也。
此因其心闲手 闲,故弄墨如此之闲适也。心斋岂长于勘梦者也,然而未可向痴人说也 。
寓东淘 江之兰跋
之三
昔人著书,间附评语,若以评语参错书中,则《幽梦影》创格也。
诗言隽旨,前于后喁,令读者如入真长座中,与诸客周旋,聆其 欬;
不禁色舞眉飞,洵翰墨中奇观也。
书名曰梦曰影,盖取六如之义。饶广长舌,散天女花,心灯意蕊, 一印印空,可以悟矣。
已末夏日 震泽 杨复吉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