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聊斋志异

## Part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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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生者，彰德人。少笃学；然早孤，家綦贫。一日他出，暮归失途。入一村，有媪来谓曰：“廉公子何之?夜得毋深乎?”生方皇惧，更不暇问其谁何，便求假榻。媪引去，入一大第。有双鬟笼灯，导一妇人出，年四十余，擧止大家。媪迎曰：“廉公子至。”生趋拜。妇喜曰：“公子秀发，何但作富家翁乎!”即设筵，妇侧坐，劝嚼甚殷，而自己擧杯未尝饮，擧着亦未尝食。生惶惑，屡审阀阅。笑曰：“再尽三爵告君知。”生如命已。妇曰：“亡夫刘氏，客江右，遭变遽殒。未亡人独居荒僻，日就零落，虽有两孙，非鸥钨，即驽骀耳。公子虽异姓，亦三生骨肉也；且至性纯笃，故遂腼然相见。无他烦，薄藏数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赢余，亦胜案头萤枯死也。”生辞以少年书痴，恐负重托。妇曰：“读书之计，先于谋生。公子聪明，何之不可?”遣婢运资出，交兑八百余两。生皇恐固辞。妇曰：“妄亦知公子未惯懋迁，但试为之。当无不利。”生虑重金非一人可任，谋合商侣。妇曰：“勿须。但觅一朴悫谙练之仆，为公子服役足矣。”遂轮纤指一卜之，曰：“伍姓者吉。”命仆马囊金送生出，曰：“腊尽涤盏，候洗宝装矣。”又顾仆曰：“此马调良，可以乘御，即赠公子，勿须将回。”生归，夜才四鼓，仆系马自去。明日，多方觅役，果得伍姓，因厚价招之。伍老于行旅，又为人戆拙不苟，资财悉倚付之。往涉荆襄，岁抄始得归，计利三倍。生以得伍力多，于常格外，另有馈赏，谋同飞洒，不令主知。甫抵家，妇已遣人将迎，遂与俱去。见堂上华筵已设；妇出，备极慰劳。生纳资讫，即呈簿籍；妇置不顾。少顷即席，歌舞鞋鞳，伍亦赐筵外舍，尽醉方归。因生无家室，留守新岁。次日，又求稽盘。妇笑曰：“后无须尔，妄会计久矣。”乃出册示生，登志甚悉，并给仆者，亦载其上。生愕然曰：“夫人真神人也!”过数日，馆谷丰盛。待若子侄。

一日，堂上设席，一东面，一南面；堂下一筵西向。谓生曰：“明日财星临照，宜可远行。今为主价粗设祖帐，以壮行色。”少间，伍亦呼至，赐坐堂下。一时鼓钲鸣聒。女优进呈曲目，生命唱“陶朱”。妇笑曰：“此先兆也，当得西施作内助矣。”宴罢，仍以全金付生，曰：“此行不可以岁月计，非获巨万勿归也。妾与公子，所凭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勿劳计算，远方之盈绌，妄自知之。”生唯唯而退。往客淮上，进身为鹾贾，逾年，利又数倍。然生嗜读，操筹不忘书卷，所与游皆文士；所获既盈，隐思止足，渐谢任于伍。桃源薛生与最善；适过访之。薛一门俱适别业，昏暮无所复之，阉人延生入，扫榻作炊。细诘主人起居，盖是时方讹传朝廷欲选良家女，搞边庭，民间骚动。闻有少年无妇者，不通媒妁，竟以女送诸其家，至有一夕而得两妇者。薛亦新昏于大姓，犹恐舆马喧动，为大令所闻，故暂迁于乡。初更向尽，方将拂榻就寝，忽闻数人排阖入。阍人不知何语，但闻一人云；“官人既不在家，秉烛者何人?”阉人答：“是廉公子，远客也。”俄而问者已入，袍帽光洁，略一擧手，即诘邦族。生告之。喜曰：“吾同乡也。岳家谁氏?”答云：“无之。”益喜，趋出，急招一少年同入，敬与为礼。卒然曰：“实告公予：某慕姓。今夕此来，将送舍妹于薛官人，至此方知无益。进退维谷之际，适逢公子，宁非数乎!”生以未悉其人，故踌躇不敢应。慕竟不听其致词，急呼送女者。少间，二媪扶女郎入，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无双。生喜，始整巾向慕展谢；又嘱阉人行沽，略尽款洽。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今陵夷矣。闻外祖遗有两孙，不知家况何似。”生问：“伊谁?”曰：“外祖刘，字晖若，闻在郡北三十里。”生曰：“仆郡城东南人，去北里颇远；年又最少，无多交知。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刘荆卿，亦文学士，未审是否，然贫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两榇归葬故里，以资斧未办，姑犹迟迟。令妹子从去，归计益决矣。”生闻之，锐然自任。二慕俱喜。酒数行，辞去。生却仆移灯。琴瑟之爱，不可胜言。次日，薛已知之，趋入城，除别院馆生。生诣淮，交盘已，留伍居肆；装资返桃源，同二慕启岳父母骸骨，两家细小，载与俱归。入门安置已，囊金诣主。前仆已候于途。从去，妇逆见，色喜曰：“陶朱公载得西子来矣!前日为客，今日吾甥婿也。”置酒迎尘，倍益亲爱。生服其先知，因问：“夫人与岳母远近?”妇云：“勿问，久自知之。”乃堆金案上，瓜分为五；自取其二，曰：“吾无用处，聊贻长孙。”生以过多，辞不受。凄然曰：“吾家零落，宅中乔木，被人伐作薪；孙子去此颇远，门户萧条，烦公子一营办之。”生诺，而金止受其半。妇强内之。送生出，挥涕而返。生疑怪间，回视第宅。则为墟墓。始悟妇即妻之外祖母也。既归，赎墓田一顷，封植伟丽。

刘有二孙，长即荆卿；次玉卿，饮博无赖，皆贫。兄弟诣生申谢，生悉厚赠之。由此往来最稔。生颇道其经商之由，玉卿窃意冢中多金，夜合博徒数辈。发墓搜之，剖棺露黹，竟无少获，失望而散。生知墓被发，以告荆卿。荆卿诣生同验之，入圹，见案上累累，前所分金具在。荆卿欲与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荆卿乃囊运而归，告诸邑宰，访缉甚严。后一人卖坟中玉簪，获之，穷讯其党，始知玉卿为首。宰将治以极刑；荆卿代哀，仅得赊死。墓内外．两家并力营缮，较前益坚美。由此廉、刘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荆卿常河润之，而终不足供其博赌。一夜，盗入生家，执索金资。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为简，发示之。盗取其二，止有鬼马在厩，用以运之而去。使生送诸野，乃释之。村众望盗火未远，噪逐之；贼惊遁。共至其处，则金委路侧，马已倒为灰烬。始知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钏一枚而已。先是，盗执生妻，悦其美，将就淫之。一盗带面具，力呵止之。声似玉卿。盗释生妻，但脱腕钏而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窃德之。后盗以钏质赌，为捕役所获，诘其党，果有玉卿。宰怒，备极五毒。兄与生谋，欲以重贿脱之，谋未成而玉卿已死。生犹时恤其妻子。生后登贤书，数世皆素封焉。呜呼!“贪”字之点画形象，甚近乎“贫”。如玉卿者，可以鉴矣！

〈陵县狐〉

陵县李太史家，每见瓶鼎古玩之物，移列案边，势危将堕。疑厮仆所为。辄怒谴之。仆辈称冤，而亦不知其由，乃严扃斋扉，天明复然。心知其异，暗觇之。一夜，光明满室，讶为盗。两仆近窥，则一狐卧椟上，光自两眸出，晶莹四射。恐其遁，急入捉之。狐啮腕肉欲脱，仆持益坚，因共缚之。擧视，则四足皆无骨，随手摇摇若带垂焉。太史念其通灵，不忍杀；覆以柳器，狐不能出，戴器而走。乃数其罪而放之。怪遂绝。

卷十

〈王货郎〉

济南业酒人某翁，遣子小二如齐河索贳价。出西门，见兄阿大。――时大死已久。二惊问：“哥那得来?”答云：“冥府一疑案，须弟一证之。”二作色怨讪。大指后一人如皂状者，曰：“官役在此，我岂自由耶!”但引手招之，不觉从去，尽夜狂奔，至泰山下。忽见官衙，方将并入，见群众纷出。皂拱问：“事何如矣?”一人曰：“勿须复入，结矣。”皂乃释令归。大忧弟无资斧。皂思良久，即引二去，走二三十里，入村，至一家檐下，嘱云：“如有人出，便使相送；如其不肯，便道王货郎言之矣。”遂去。二冥然而僵。既晓，第主出，见人死门外，大骇。守移时，微苏；扶入饵之，始言里居，即求资送。主人难之。二如皂言。主人惊绝，急赁骑送之归。偿之，不受；问其故，亦不言，别而去。

〈疲龙〉

胶州王侍御，出使琉球。舟行海中，忽自云际堕一巨龙，激水高数丈。龙半浮半沉，仰其首，以舟承领；睛半含，嗒然若丧。闽舟大恐，停桡不敢少动。舟人曰；“此天上行雨之疲龙也。”王悬敕于上，焚香共祝之。移时，悠然遂逝。舟方行，又一龙堕，如前状。日凡三四。又逾日，舟人命多备白米，戒曰：“去清水潭不远矣。如有所见，但糁米于水，寂无哗。”俄至一处，水清澈底。下有群龙，五色，如盆如瓮，条条尽伏。有蜿蜒者，鳞鬣爪牙，历历可数。众神魂俱丧，闭息含眸，不惟不敢窥，并不能动，惟舟人握米自撒。久之，见海波深黑，始有呻者。因问掷米之故，答曰：“龙畏蛆，恐入其甲。白米类蛆，故龙见辄伏，舟行其上，可无害也。”

〈真生〉

长安士人贾子龙，偶过邻巷，见一客风度洒如。问之则真生，咸阳僦寓者也。心慕之。明日，往投刺，适值其亡；凡三谒，皆不遇。乃阴使人窥其在舍而后过之，真走避不出；贾搜之始出。促膝倾谈，大相知悦。贾就逆旅，遣僮行沽。真又善饮，能雅谚，乐甚。酒欲尽，真搜箧出饮器，玉卮无当，注杯酒其中，盎然已满；以小盏挹取入壶，并无少减。贾异之，坚求其术。真曰：“我不愿相见者，君无他短，但贪心未静耳。此乃仙家隐术，何能相授。”贾曰：“冤哉!我何贪。间萌奢想者，徒以贫耳。”一笑而散。由是往来无间，形骸尽忘。每值乏窘，真辄出黑石一块，吹咒其上，以磨瓦砾，立刻化为白金，便以赠生；仅足所用，未尝赢余。贾每求益，真曰：“我言君贪，如何，如何!”贾思明告必不可得，将乘其醉睡，窃石而要之。一日，饮既卧，贾潜起，搜诸衣底。真觉之，曰：“子真丧心，不可处矣！”遂辞别，移居而去。

后年余，贾游河干，见一石莹洁，绝类真生物。拾之，珍藏若宝。过数日，真忽至，瞧然若有所失。贾慰问之。真曰：“君前所见，乃仙人点金石也。曩从抱真子游，彼怜我介，以此相贻。醉后失去，隐卜当在君所。如有还带之恩，不敢忘报。”贾笑曰：“仆生平不敢欺友朋，诚如所卜。但知管仲之贫者，莫如鲍叔，君且奈何?”真请以百金为赠。贾曰；“百金非少，但授我口诀，一亲试之，无憾矣。”真恐其寡信。贾曰：“君自仙人，岂不知贾某宁失信于朋友者哉!”真授其诀。贾顾砌上有巨石，将试之。真掣其肘，不听前。贾乃俯掬砖半置砧上曰：“若此者，非多耶?”真乃听之。贾不磨?而磨砧；真变色欲与争，而砧已化为浑金。反石于真。真叹曰：“业如此，复何言。然妄以福禄加人，必遭天谴。如逭我罪，施材百具、絮衣百领，肯之乎?”贾曰：“仆所以欲得钱者，原非欲窖藏之也。君尚视我为财卤耶?”真喜而去。

贾得金，且施且贾；不三年，施数已满。真忽至，握手曰：“君信义人也!别后被福神奏帝，削去仙籍；蒙君博施，今幸以功德消罪。愿勉之，勿替也。”贾问真，“系天上何曹?”曰：“我乃有道之狐耳。出身綦微，不堪孽累，故生平自爱，一毫不敢妄作。”贾为设酒，遂与欢饮如初。贾至九十余，狐犹时至其家。

长山某，卖解信药，即垂危，灌之无不活；然秘其方，即戚好不传也。一日，以株累被逮。妻弟饷食狱中，隐置信焉。坐待食已，而后告之。甲不信。少顷，腹中溃动，始大惊，骂曰，“畜产速行!家中虽有药末，恐道远难俟；急于城中物色薜荔为末，清水一盏，速将来!”妻弟如其教。迨觅至，某已呕泻欲死，急投之，立刻而安。其方自此遂传。此亦犹狐之秘其石也。

〈布商〉

布商某，至青州境，偶入废寺，见其院宇零落，叹悼不已。僧在侧曰：“今如有善信，暂起山门，亦佛面之光。”客慨然自任。僧喜，邀入方丈，款待殷勤。既而擧内外殿阁，并请装修；客辞以不能。僧固强之，词色悍怒。客惧，请即倾囊，于是倒装而出，悉授僧。将行，僧止之曰：“君竭资实非所愿，得毋甘心于我乎?不如先之。”遂握刀相向。客哀之切，弗听；请自经，许之。逼置暗室而迫促之。适有防海将军经寺外，遥自缺墙外望见一红裳女子入僧舍，疑之。下马入寺，前后冥搜，竟不得。至暗室所，严扃双扉，僧不肯开，托以妖异。将军怒，斩关入，则见客缢梁上。救之，片时复苏，诗得其情。又械问女子所在，实则乌有，盖神佛现化也。杀僧，财物仍以归客。客益募修庙宇。由此香火大盛。赵孝廉丰原言之最悉。

〈彭二挣〉

禹城韩公甫自言：“与邑人彭二挣并行于途，忽回首不见之，惟空蹇随行。但闻号救甚急，细听则在被囊中。近视囊内累然，虽则偏重，亦不得堕。欲出之，则囊口缝纫甚密；以刀断线，始见彭犬卧其中。既出，问何以入，亦茫不自知。盖其家有狐为祟，事如此类甚多云。”

〈何仙〉

长山王公子瑞亭，能以乩卜。乩神自称何仙，乃纯阳弟子，或谓是吕祖所跨鹤云。每降，辄与人论文作诗。李太史质君师事之，丹黄课艺，理绪明切；太史揣摩成，赖何仙力居多焉，因之文学士多皈依之。然为人决疑难事，多凭理，不甚言休咎。

辛未，朱文宗案临济南，试后，诸友请决等第。何仙索试艺，悉月旦之。座中有与乐陵李忭相善者，李固好学深思之士，众属望之，因出其文，代为之请。乩注云：“一等。”少间，又书云：“适评李生，据文为断。然此生运数大晦，应犯夏楚。异哉!文与数适不相符，岂文宗不论文耶?诸公少待，试一往探之。”少顷，又书云：“我适至提学署中，见文宗公事旁午，所焦虑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付幕客六七人，粟生、例监，都在其中，前世全无根气，大半饿鬼道中游魂，乞食于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狱中八百年，损其目之精气，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则天地异色，无正明也。中有一二为人身所化者，阅卷分曹，恐不能适相值耳。”众问挽回之术，书云：“其术至实，人所共晓，何必问?”众会其意，以告李。李惧，以文质孙太史子未，且诉以兆。太史赞其文，因解其惑。李以太史海内宗匠，心益壮，乩语不复置怀。后案发，竟居四等。太文大骇，取其文复阅之，殊无疵摘。评云：“石门公祖，素有文名，必不悠谬至此，是必幕中醉汉，不识句读者所为。”于是众益服何仙之神，共焚香祝谢之。乩书曰：“李生勿以暂时之屈，遂怀惭怍。当多写试卷，益暴之，明岁可得优等。”李如其数。久之署中颇闻，悬牌特慰之。次岁果列优等，其灵应如此。异史氏曰：“幕中多此辈客，无怪京都丑妇巷中，至夕无闲床也。呜呼!”

〈牛同人〉

（上缺）牛过父室，则翁卧床上未醒，以此知为狐。怒曰：「狐可忍也，胡败我伦！关圣号为『伏魔』，今何在，而任此类横行！」因作表上玉帝，内微诉关帝之不职。久之，忽闻空中喊嘶声，则关帝也。怒叱曰：「书生何得无礼！我岂耑掌为汝家驱狐耶？若禀诉不行，咎怨何辞矣。」即令杖牛二十，股肉几脱。少间，有黑面将军缚一狐至，牵之而去，其怪遂绝。

后三年，济南游击女为狐所惑，百术不能遣。狐语女曰：「我生平所畏惟牛同人而已。」游击亦不知牛何里，无可物色。适提学按临，牛赴试，在省偶被营兵迕辱，忿愬游击之门。游击一闻其名，不胜惊喜，伛偻甚恭。立捉兵至，捆责尽法。已，乃实告以情。牛不得已，为之呈告关帝。俄顷，见金甲神降于其家。狐方在室，颜猝变，现形如犬，遶屋嗥窜。旋出自投阶下。神言：「前帝不忍诛，今再犯不赦矣！」絷系马颈而去。

〈神女〉

米生者闽人，传者忘其名字、郡邑。偶入郡，醉过市廛，闻高门中萧鼓如雷。问之居人，云是开寿筵者，然门庭殊清寂。听之笙歌繁响，醉中雅爱乐之，并不问其何家，即街头市祝仪，投晚生刺焉。或见其衣冠朴陋，便问；“君系此翁何亲?”答言：“无之。”或言：“此流寓者侨居于此，不审何官，甚贵倨也。既非亲属，将何求?”生闻而悔之，而刺已入矣。无何，两少年出逆客，华裳炫目，丰采都雅，揖生入。见一叟南向坐，东西列数筵，客六七人，皆似贵胄；见生至，尽起为礼，叟亦杖而起。生久立，待与周旋，而叟殊不离席。两少年致词曰：“家君衰迈，起拜良艰，予兄弟代谢高贤之见枉也。”生逊谢而罢。遂增一筵于上，与叟接席。未几，女乐作于下。座后设琉璃屏，以幛内眷。鼓吹大作，座客不复可以倾谈。筵将终，两少年起，各以巨杯功客，杯可容三斗；生有难色，然见客受，亦受。顷刻四顾，主客尽嚼，生不得已，亦强尽之。少年复斟；生觉惫甚，起而告退。少年强挽其裾。生大醉透地，但觉有人以冷水洒面，恍然若寤。起视，宾客尽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别而归。后再过其门，则已迁去矣。自郡归，偶适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饮。视之不识；姑从之入，则座上先有里人鲍庄在焉。问其人，乃诸姓，市中磨镜者也。问：“何相识?”曰：“前日上寿者，君识之否?”生言：“不识。”诸言：“予出入其门最撚。翁，傅姓，不知其何省、何官。先生上寿时，我方在墀下，故识之也。”日暮，饮散。鲍庄夜死于途。鲍父不识诸，执名讼生。检得鲍庄体有重伤，生以谋杀论死，备历械梏；以诸未获，罪无申证，颂系之。年余，直指巡方，廉知其冤，出之。

家中田产荡尽，衣巾革褫，冀其可以辨复，于是擕囊入郡。日将暮，步履颇殆，休于路侧。遥见小车来，二青衣夹随之。既过，忽命停舆。车中不知何言，俄一青衣问生：“君非米姓乎?”生惊起诺之。问：“何贫篓若此?”生告以故。又问：“安之?”又告之。青衣去，向车中语；俄复返，请生至车前。车中以纤手搴帘，微睨之，绝代佳人也。谓生曰：“君不幸得无妄之祸，闻之太息。今日学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途中无可解赠，……”乃于髫上摘珠花一朵，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请缄藏之。”生下拜，欲问官阀，车行甚疾，其去已远，不解何人。执花悬想，上缀明珠，非凡物也。珍葳而行。至郡，投状，上下勒索甚苦；出花展视，不忍置去，遂归。归而无家，依于兄嫂。幸兄贤，为之经纪，贫不废读”。

过岁，赴郡应童子试，误入深山。会清明节，游人甚众。有数女骑来，内一女郎，即曩年车中人也。见生停骋，问其所往。生具以对。女惊曰：“君衣顶尚未复耶?”生惨然于衣下出珠花，曰：“不忍弃此，故犹童子也。”女郎晕红上颊，既嘱坐待路隅；款段而去。久之，一婢驰马来，以裹物授生，曰：“娘子言；今日学使之门如市；赠白金二百，为进取之资。”生辞曰：“娘子惠我多矣!自分掇芹非难，重金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绘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婢不顾，委地下而去。生由此用度颇充，然终不屑夤缘。后入邑库第一。以金授兄；兄善居积，三年旧业尽复。

适闽中巡抚为生祖门人，优恤甚厚，兄弟称巨家矣。然生素清鲠，虽属大僚通家，而未尝有所干谒。一日，有客襄马至门，都无识者。出视，则傅公子也。揖而入，各道间阔。治具相款，客辞以冗，然亦不竟言去。已而肴酒既陈，公子起而请间；相将入内，拜伏于地。生惊问何事。怆然曰：“家君适罹大祸，欲有求于抚台，非兄不可。”生辞曰：“渠虽世谊，而以私千人，生平所不为也。”公子伏地哀泣。生厉色曰：“小生与公子，一饮之知交耳，何遂以丧节强人广公子大惭，起而别去。越日，方独坐，有青衣人入，视之，即山中赠金者。生方惊起，青衣曰：“君忘珠花耶?”生曰：“唯唯，不敢忘。”曰：“昨公子，即娘子胞兄也。”生闻之，窃喜，伪曰：“此难相信。若得娘子亲见一言，则油鼎可蹈耳；不然，不敢奉命。”青衣出，驰马而去。更半复返，扣扉入曰；“娘子来矣。”言未几，女郎惨然入，向壁而哭，不作一语。生拜曰：“小生非卿，无以有今日。但有驱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骄人，求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平何解此苦，只以畏人故耳，亦复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诺者，恐过此一见为难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因挽其祛，隐抑搔之。女怒曰：“子诚敝人也!不念畴昔之义，而欲乘人之厄。子过矣!予过矣！”忿然而出，登车欲去。生追出谢过，长跪而要遮之。青衣亦为缓颊。女意稍解，就车中谓生曰：“实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为南岳都理司，偶失礼于地官，将达帝听；非本地都人官印信，不可解也。君如不忘旧义，以黄纸一幅，为妾求之。”言已，车发遂去。生归，悚惧不已。乃假驱祟，言于巡抚。巡抚谓其事近巫蛊，不许。生以厚金赂其心腹，诺之，而未得其便。既归，青衣候门，生具告之，默然遂去，意似怨其不忠。生追送之曰：“归语娘子，如事不谐，我以身命殉之!”既归，终夜辗转，不知计之所出。适院署有宠姬购珠，生乃以珠花献之。姬大悦，窃印为之嵌之。怀归，青衣适至。笑曰：“幸不辱命。但数年来贫贱乞食所不忍鬻者，今还为主人弃之矣!”因告以情。且曰：“黄金抛置，我都不惜。寄语娘子：珠花须要偿也。”逾数日，傅公于登堂申谢，纳黄金百两。生作色曰：“所以然者，为令妹之惠我无私耳；不然，即万金岂足以易名节哉！”再强之，声色益厉。公子惭而去，曰：“此事殊未了!”翼日，青衣奉女郎命，进明珠百颗，曰：“此足以偿珠花否耶?”生曰：“重花者，非贵珠也。设当日赠我万镒之宝，直须卖作富家翁耳；什袭而甘贫贱，何为乎?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报洪恩于万一，死无憾矣!”青衣置珠案间，生朝拜而后却之。越数日，公子又至。生命治肴酒。公于使从人入厨下，自行烹调，相对纵饮，欢若一家。有客馈苦糯，公子饮而美之，引尽百盏，面颊微颊，乃谓生曰：“君贞介士，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钗多矣。家君感大德，无以相报，欲以妹子附为婚姻，恐以幽明见嫌也。”生喜惧非常，不知所对。公子辞而出，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钩辰，天孙有少女下嫁，吉期也，可备青庐。”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无异常人。三日后，女自兄嫂以及婢仆大小，皆有馈赏。又最贤，事嫂如姑。

数年不育，劝纳副室，生不肯。适兄贾于江淮，为买少姬而归。姬，顾姓，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妇皆喜。见髻上插珠花，甚似当年故物；摘视，果然。异而诘之，答云：“昔有巡抚爱妄死，其婢盗出鬻于市，先人廉其值，买而归。妄爱之。先父无子，生妾一人，故所求无不得。后父死家落，妄寄养于顾媪之家。顾，妄姨行，见珠，屡欲售去，妄投井觅死。故至今犹存也。”夫妇叹曰：“十年之物，复归故主，岂非数哉。”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物久无偶矣!”因并赐之，亲为簪于髻上。姬退，问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讳言之。阴语生曰：“妾视娘子，非人间人也；其眉目间有神气。昨簪花时得近视，其美丽出于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见长耳。”生笑之。姬曰：“君勿言，妄将试之。如其神，但有所须，无人处焚香以求，彼当自知。”女郎绣袜精工，博士爱之，而未敢言，乃即闺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检箧中，出袜，遣婢赠博士。生见而笑。女问故．以实告。女曰：“黠哉婢乎!”因其慧，益怜爱之；然博士益恭，昧爽时，必薰沫以朝。后博士一擧两男，两人分字之。生年八十，女貌犹如处于。生抱病，女鸠匠为材，令宽大倍于寻常。既死，女不哭；男女他适，女已入材中死矣。因并葬之。至今传为“大材冢”云。

异史氏曰：“女则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术欤?乃知人之慧，固有灵于神者矣！”

〈湘裙〉

晏仲，陕西延安人。与兄伯同居，友爱敦笃。伯三十而卒，无嗣；妻亦继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则以一子为兄后。甫擧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继室不恤其子，将购一妾。邻村有货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称意，情绪无聊，被友人留酌醺醉而归。途中遇故窗友梁生，握手殷殷，邀过其家。醉中忘其已死，从之而去。入其门，并非旧第，疑而问之。答云：“新移此耳。”入而谋酒，则家酿已竭，嘱仲坐待，挈瓶往沽。伸出立门外以俟之。见一妇人控驴而过，有童子随之，年可八九岁，面目神色，绝类其兄。心恻然动，急委缀之，便问：“童子何姓?”答言：“姓晏。”仲益惊，又问：“汝父何名?”答言：“不知。”言次，已至其门，妇人下驴入。仲执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诺而入。顷之，一媪出窥，真其嫂也。讶叔何来。仲大悲，随之而入。见庐落亦复整顿，因问：“兄何在?”曰：“责负未归。”问：“跨驴何人?”曰：“此汝兄妄甘氏，生两男矣。长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见者阿小。”坐久，酒渐解，始悟所见皆鬼。以兄弟情切，即亦不惧。嫂温酒治具。仲急欲见兄，促阿小觅之。良久，哭而归曰：“李家负欠不还，反与父闹。”仲闻之，与阿小奔而去，见有两人方?兄地上。仲怒，奋拳直入，当者尽踣。急救兄起，敌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无算，始起。执兄手，顿足哀泣；兄亦泣。既归，擧家慰问，乃具酒食，兄弟相庆。居无何，一少年入，年约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两男子，而坟墓不扫；弟又子少而鳏，奈何?”伯亦凄恻。嫂谓伯曰：“遣阿小从叔去，亦得。”阿小闻之，依叔肘下，眷恋不去。仲抚之，倍益酸辛。问：“汝乐从否?”答云：“乐从。”仲念鬼虽非人，慰情亦胜无也，因为解颜。伯曰：“从去，但勿娇惯，宜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寿耳。”言间，门外有少女窥听，意致温婉。仲疑为兄女，便以问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妄妹也。孤而无归，寄养十年矣。”问：“已字否?”伯云：“尚未。近有媒议东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语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颇有动于中，而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设榻于斋，止弟宿。

仲雅不欲留，而意恋湘裙，将设法以窥兄意，遂别兄就榻。时方初春，气候犹寒，斋中夙无烟火，森然起栗。对烛冷坐，思得小饮，俄而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喜极，问：“谁之为?”答云：“湘姨。”酒将尽，又以灰覆盆火，掷床下。仲问：“爷娘寝乎?”曰：“睡已久矣。”“汝寝何所?”曰：“与湘姨共榻耳。”阿小俟叔眠，乃掩门去。仲念湘裙惠而解意，益爱慕之；又以其能抚阿小，欲得之心益坚，辗转床头，终夜不寝。早起，告兄曰：“弟孑然无偶，烦大哥留意也。”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担者，物色当自有人。地下即有佳丽，恐于弟无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似会意，便言：“湘裙亦佳。但以巨针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便可为生人妻，何得草草。”仲曰；“得湘裙抚阿小，亦得。”伯但摇首。仲求之不已，嫂曰：“试捉湘裙强刺验之，不可乃已。”遂握针出门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则血痕犹湿。盖闻伯言时，早自试之矣。嫂释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乔才久矣，尚为之代虑耶?”妄闻之怒，趋近湘裙，以指刺匡而骂曰；“淫婢不羞！欲从阿叔奔去耶?我定不如其愿！”湘裙愧愤，哭欲觅死，擧家腾沸。仲乃大惭，别兄嫂，率阿小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复来，恐损其生气也。”仲诺之。

既归，伪增其年，托言兄卖婢之遗腹子。众以其貌酷类，亦信为伯遗体。仲教之读，辄遣抱一卷就日中诵之。初以为苦，久而渐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儿戏且读，殊无少怨。儿甚惠，日尽半卷，夜与叔抵足，恒背诵之。叔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复作“燕楼”想矣。

一日，双媒来为阿小议姻，中馈无人，心甚燥急。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缘婢子不识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而不相从，更欲从何人者?”见湘裙立其后，心甚欢悦。肃嫂坐；具述有客在堂，乃趋出。少间复入，则甘氏已去。湘裙卸妆入厨下，刀砧盈耳矣。俄而肴栽罗列，烹饪得宜。客去，仲入，见湘裙凝妆坐室中，遂与交拜成礼。至晚，女仍欲与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阳气温之，不可离也。”因置女别室，惟晚间杯酒一往欢会而已。湘裙抚前子如已出，仲益贤之。

一夕，夫妻款洽，仲戏问：“阴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言：“未见。惟邻女葳灵仙，群以为美；顾貌亦犹人，要善修饰耳。与妄往还最久，心中窃鄙其荡也。如欲见之，顷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见。女把笔似欲作书，既而掷管曰：“不可，不可！”强之再四，乃曰；“勿为所惑。”仲诺之。遂裂纸作数画若符，于门外焚之。少时，帘动钩鸣，吃吃作笑声。女起曳入，高髫云翘，殆类画图。扶坐床头，酌酒相叙间阔。初见仲，犹以红袖掩口，不甚纵谈；数盏后，嬉狎无忌，渐伸一足压仲衣。仲心迷乱，不知魂之所舍。前唯碍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顷刻不离于侧。葳灵仙忽起，搴帘而出；湘裙从之，仲亦从之。葳灵仙握仲，趋入他室。湘裙甚恨，而无可如何，愤然归室，听其所为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责之曰：“不听我言，后恐却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乐而散。次夕，葳灵仙不召自来。湘裙甚厌见之，傲不为礼；仙竟与仲相将而去。如此数夕。女望其来，则诟辱之，而亦不能却也。月余，仲病不起，始大悔，唤湘裙与共寝处，冀可避之；昼夜防稍懈，则人鬼已在阳台。湘裙操杖逐之，鬼忿与争，湘裙荏弱，手足皆为所伤。仲寝以沉困。湘裙泣曰：“吾何以见吾姊矣!”又数日，仲冥然遂死。

初见二隶执牒入，不觉从去。至途患无资斧，邀隶便道过兄所。兄见之，惊骇失色，问：“弟近何作?”仲曰：“无他，但有鬼病耳。”实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谓隶曰：“姑笑纳之。吾弟罪不应死，请释归，我使豚儿从去，或无不谐。”便唤阿大陪隶饮。反身入家，遍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唤葳灵仙。俄至，见仲欲遁。伯揪返骂曰；“淫婢!生为荡妇，死为贱鬼，不齿群众久矣，又祟吾弟耶!”立批之，云鬓蓬飞，妖容顿减。久之，一妪来，伏地哀恳。伯又责姬纵女宣淫，呵詈移时，始令与女俱去。仍乃送仲出，飘忽间已抵家门，直抵卧室，豁然若寤，始知适间之已死也。伯责湘裙曰：“我与若姊，谓汝贤能，故使从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设非名分之嫌，便当挞楚!”湘裙惭惧啜泣，望伯伏谢。伯顾阿小喜曰：“儿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辞曰：“弟事未办，我不遑暇。”阿小年十三，渐知恋父；见父出，零涕从之。父曰：“从叔最乐，我行复来耳。”转身遂逝，自此不复通闻问矣。后阿小娶妇，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仲年八十，其子二十余矣，乃析之。湘裙无所出。一日，谓仲曰：“我先驱狐狸于地下可乎?”盛妆上床而殁。仲亦不哀，半年亦殁。

异史氏曰：“天下之友爱如仲，几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阳绝阴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诚心所格；在人无此理，在天宁有此数乎?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不肯收恤耳!”

〈三生〉

刘孝廉，能记前身事。自言一世为搢绅，行多玷。六十二岁而殁，初见冥王，待如乡先生礼，赐坐，饮以茶。觑冥王盏中茶色清彻，己盏中浊如胶。暗疑迷魂汤得勿此乎？乘冥王他顾，以盏就案角泻之，伪为尽者。

俄顷稽前生恶录，怒命群鬼捽下，罚作马。即有厉鬼絷去。行至一家，门限甚高，不可逾。方趦趄间，鬼力楚之，痛甚而蹶。自顾，则身已在枥下矣。但闻人曰：“骊马生驹矣，牡也。”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觉大馁，不得已，就牝马求乳。逾四五年间，体修伟。甚畏挞楚，见鞭则惧而逸。主人骑，必覆障泥，缓辔徐徐，犹不甚苦；惟奴仆圉人，不加鞯装以行，两踝夹击，痛彻心腑。于是愤甚，三日不食，遂死。

至冥司，冥王查其罚限未满，责其规避，剥其皮革，罚为犬。意懊丧不欲行。群鬼乱挞之，痛极而窜于野。自念不如死，愤投绝壁，颠莫能起。自顾则身伏窦中，牝犬舐而腓字之，乃知身已复生于人世矣。稍长，见便液亦知秽，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为犬经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规避。而主人又豢养不肯戮。乃故啮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杀之。

冥王鞫状，怒其狂猘，笞数百，俾作蛇。囚于幽室，暗不见天。闷甚，缘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视则身伏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残生类，饥吞木实。积年余，每思自尽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卧草中，闻车过，遽出当路，车驰压之，断为两。

冥王讶其速至，因蒲伏自剖。冥王以无罪见杀原之，准其满限复为人，是为刘公。公生而能言，文章书史，过辄成诵。辛酉擧孝廉。每劝人：乘马必厚其障泥；股夹之刑，胜于鞭楚也。

异史氏曰：“毛角之俦，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无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贱者为善，如求花而种其树；贵者为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种者可大，培者可久。不然，且将负盐车，受羁馽，与之为马。不然，且将啖便液，受烹割，与之为犬。又不然，且将披鳞介，葬鹤鹳，与之为蛇。”

〈长亭〉

石太璞，泰山人，好厌禳之术。有道士遇之，赏其慧，纳为弟子。启牙签，出二卷――上卷驱狐，下卷驱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书，衣食佳丽皆有之。”问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元帝观王赤城也。”留数日，尽传其诀。石由此精于符策，委赞者踵接于门。

一日，有叟来，自称翁姓，炫陈币帛，谓其女鬼病已殆，必求亲诣。石闻病危，辞不受赞，姑与俱往。十余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华好。入室，见少女卧觳幛中，婢以钩挂幛。望之，年十四五许，支缀于床，形容已槁。近临之，忽开目云：“良医至矣。”擧家皆喜，谓其不语已数日矣。石乃出，因诘病状。叟曰：“白昼见少年来，与共寝处，捉之已杏；少间复至，意其为鬼。”石曰：“其鬼也，驱之匪难，恐其是狐，则非余所敢知矣。”叟云：“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于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肃。石疑是主人眷属，起而问之。曰：“我鬼也。翁家尽狐。偶悦其女红亭，姑止焉。鬼为狐祟，阴骘无伤，君何必离人之缘而护之也?女之姊长亭，光艳尤绝。敬留全璧，以待高贤。彼如许字，方可为之施治；尔时我当自去。”石诺之。是夜，少年不复至，女顿醒。天明，叟喜，以告石，请石入视。石焚旧符，乃坐诊之。见绣幕有女郎，丽若天人，心知其长亭也。诊已，索水洒幛。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间，意动神流。石生此际，心殊不在鬼矣。出辞叟，托制药去，数日不返。鬼益肆，除长亭外，子妇婢女，俱被淫惑。又以仆马招石，石托疾不赴。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状，扶杖而出。叟拜已，问故，曰：“此鳏之难也!裹夜婢子登榻，倾跌，堕汤夫人泡两足耳。”叟问：“何久不续?”石曰：“恨不得清门如翁者。”叟默而出。石走送曰：“病瘥当自至，无烦玉趾也。”又数日，叟复来，石跛而见之。叟慰问三数语，便曰：“顷与荆人言，君如驱鬼去，使擧家安枕，小女长亭，年十七矣，愿遣奉事君子；”石喜，顿首于地。乃谓叟：“雅意若此，病躯何敢复爱。”立刻出门，并骑而去。入视祟者既毕，石恐背约，请与媪盟。媪遽出曰：“先生何见疑也?”即以长亭所插金簪，授石为信。石朝拜之，乃遍集家人，悉为祓除。惟长亭深匿无迹；遂写一佩符，使人持赠之。是夜寂然，鬼影尽灭，惟红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欲辞去，叟挽止殷恳。至晚，肴核罗列，劝酬殊切。漏二下，主人乃辞客去。石方就枕，闻叩扉甚急；起视，则长亭掩入，辞气仓皇，言：“吾家欲以白刃相仇，可急遁！”言已，径返身去。石战惧无色，越垣急窜。遥见火光，疾奔而往，则里人夜猎者也。喜。待猎毕。乃与俱归。心怀怨愤，无之可伸，思欲之汴寻赤城。而家有老父，病废已久，日夜筹思，莫决进止。忽一日，双舆至门，则翁媪送长亭至，谓石曰：“囊夜之归，胡再不谋?”石见长亭，怨恨都消，故亦隐而不发。媪促两人庭拜讫。石将设筵，辞曰：“我非闲人，不能坐享甘旨。我家老子昏髦，倘有不悉，郎肯为长亭一念老身，为幸多矣。”登车遂去。盖杀婿之谋，媪不之闻；及追之不得而返，媪始知之，颇不能平，与叟日相诟谇。长亭亦饮泣不食。媪强送女来，非翁意也。长亭入门，诘之，始知其故。

过两三月，翁家取女归宁。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时一涕零。年余，生一子，名慧儿，买乳媪哺之。然儿善啼。夜必归母。一日，翁家又以舆来，言媪思女甚。长亭益悲，石不忍复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长亭乃自归。别时，以一月为期，既而半载无耗。遣人往探之，则向所僦宅久空。又二年馀，望想都绝，而儿啼终夜，寸心如割。既而石父病卒，倍益哀伤；因而病惫，苫次弥留，不能受宾朋之吊。方昏愤间，忽闻妇人哭入。视之，则??经者长亭也。石大悲，一恸遂绝。婢惊呼，女始辍泣，抚之良久，始渐苏。自疑已死，谓相聚于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能得严父心，尼归三载，诚所负心。适家人由海东经此，得翁凶问。妄遵严命而绝儿女之情，不敢循乱命而失翁媳之礼。妄来时，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间，儿投怀中。言已，始抚之，泣曰：“我有父，儿无母矣!”儿亦嗷啕，一室掩泣。女起，经理家政，柩前牲盛洁备，石乃大慰。而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请石外兄款洽吊客。丧既闭，石始杖而能起，相与营谋斋葬。葬已，女欲辞归，以受背父之谴。夫挽儿号，隐忍而止。未几，有人来告母病，乃谓石曰：“妄为君父来，君不为妄母放令去耶?”石许之。女使乳媪抱儿他适，涕?出门而去。去后，数年不返。石父子渐亦忘之。

一日，昧爽启扉，则长亭飘入。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上，叹曰：“生长闺阁，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之，女欲言复止。请之不已，哭曰：“今为君言，恐妄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年徙居晋界，僦居赵缙绅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子。公子数逋荡，家庭颇不相安。妹归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子忿恨，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遣神绾锁，缚老父去。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妄之父也。妄与君琴瑟数年，止有相好而无相尤。今日人亡家败，百口流离，即不为父伤，宁不为妄吊乎!闻之忭舞，更无片语相慰藉，何不义也！”拂袖而出。石追谢之，亦已渺矣。帐然自悔，拚已决绝。过二三日，媪与女俱来，石喜慰问。母子俱伏。惊而询之，母子俱哭。女曰：“妄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坚，又欲求人，复何颜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中遇母，始知絷吾父者，盖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之父子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询至元帝观，则赤城归未久。入而参之，便问：“何来?”石视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笑曰：“弟子之来，为此老魁。”赤诚诘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实告。道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乃许之。石因备述其诈，狐闻之，塞身入灶，似有惭状。道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石起，牵之而出，以刀断索抽之。狐痛极，齿龈龈然。石不遽抽，而顿挫之，笑问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晴啖闪，似有愠色。既释，摇尾出观而去。

石辞归。三日前，已有人报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音问可以不梗。妄欲归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未便殇折。我日日鳏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还，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戏弄，来能忘怀，言之絮絮；妄不欲复闻，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

异史氏曰：“狐情反复，谲诈已甚。悔婚之事，两女而一辙，诡可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启其悔者已在初也，且婿既爱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复押弄于危急之中，何怪其没齿不忘也！天下有冰玉之不相能者，类如此。”

〈席方平〉

席方平，东安人。其父名廉，性戆拙。因与里中富室羊姓有?，羊先死；数年，廉病垂危，谓人曰：“羊某今贿嘱冥使榜我矣。”俄而身赤肿，号呼遂死。席惨怛不食，曰：“我父朴讷，今见陵于强鬼，我将赴地下，代伸冤气耳。”自此不复言，时坐时立，状类痴，盖魂已离舍矣。

席觉初出门，莫知所往，但见路有行人，便问城邑。少选，入城。其父已收狱中。至狱门，遥见父卧檐下，似甚狼狈。擧目见子，潸然流涕，便谓：“狱吏悉受赇嘱，日夜榜掠，胫股摧残甚矣!”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岂汝等死魁所能操耶!”遂出，抽笔为词。值城隍早衙，喊冤以投。羊惧，内外贿通，始出质理。城隍以所告无据，颇不直席。席忿气无所复伸，冥行百余里，至郡，以官役私状，告之郡司。迟之半月，始得质理。郡司扑席，仍批城隍复案。席至邑，备受械梏，惨冤不能自舒。城隍恐其再讼，遣役押送归家。役至门辞去。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诉郡邑之酷贪。冥王立拘质对。二官密遣腹心与席关说，许以千金。席不听。过数日，逆旅主人告曰：“君负气已甚，官府求和而执不从，今闻于王前各有函进，恐事殆矣。”席以道路之口，犹未深信。俄有皂衣人唤入。升堂，见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词，命笞二十。席厉声问：“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闻。席受笞，喊曰：“受笞允当，谁教我无钱也！”冥王益怒，命置火床。两鬼掉席下，见东墀有铁床，炽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反复揉捺之。痛极，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约一时许，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衣，犹幸跛而能行。复至堂上，冥王问：“敢再讼呼?”席曰：“大怨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王曰：“讼何词?”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锯解其体。二鬼拉去，见立木高八九尺许，有木板二，仰置其下，上下凝血模糊。方将就缚，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复押回。冥王又问：“尚敢讼否?”答曰：“必讼！”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夹席，缚木上。锯方下，觉顶脑渐闻，痛不可禁，顾亦忍而不号。闻鬼曰：“壮哉此汉!”锯隆隆然寻至胸下。又闻一鬼云：“此人大孝无辜，锯令稍偏，勿损其心。”遂觉锯锋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顷，半身闻矣。板解，两身俱仆。鬼上堂大声以报。堂上传呼，令合身来见。二鬼即推令复合，曳使行。席觉锯缝一道，痛欲复裂，半步而踣。一鬼于腰间出丝带一条授之，曰：“赠此以报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顿健，殊无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复问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讼矣。”冥王立命送还阳界。

隶率出北门，指示归途，反身遂去。席念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奈无路可达帝听。世传灌口二郎为帝勋戚，其神聪明正直，诉之当有灵异。窃喜两隶已去，遂转身南向。奔驰间，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归，今果然矣。”?回复见冥王。窃意冥王益怒，祸必更惨；而王殊无厉容，谓席曰：“汝志诚孝。但汝父冤，我已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贵家，何用汝呜呼为。今送汝归，予以千金之产、期颐之寿，于愿足乎?”乃注籍中，嵌以巨印，使亲视之。席谢而下。鬼与俱出，至途，驱而骂曰：“奸猾贼!频频翻复，使人奔波欲死!再犯，当捉入大磨中，细细研之!”席张目叱曰：“鬼子胡为者!我性耐刀锯，不耐挞楚。请反见王，王如令我自归，亦复何劳相送。”乃返奔。二鬼惧，温语劝回。席故蹇缓，行数步，辄憩路侧。鬼含怒不敢复言。约半日，至一村，一门半辟，鬼引与共坐；席便据门闽。二鬼乘其不备，推入门中。惊定自视，身已生为婴儿。愤啼不乳，三日遂殇。魂摇摇不忘灌口，约奔数十里，忽见羽葆来，椿戟横路。越道避之，因犯卤簿，为前马所执，絷送车前。仰见车中一少年，丰仪瑰玮。问席：“何人?”席冤愤正无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当能作威福，因缅诉毒痛。车中人命释其缚，使随车行。俄至一处，官府十余员，迎谒道左，车中人各有问讯。已而指席谓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塑，宜即为之剖决。”席询之从者，始知车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嘱即二郎也。席视二郎，修躯多髯，不类世间所传。

九王既去，席从二郎至一官廨，则其父与羊姓并衙隶俱在。少顷，槛车中有囚人出，则冥王及郡司、城隍也。当堂对勘，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战栗，状若伏鼠。二郎援笔立判；顷之，传下判语，令案中人共视之。判云：“勘得冥王者：职膺王爵，身受帝恩。自应贞洁以率臣僚，不当贪墨以速官谤。而乃繁缨荣戟，徒夸品秩之尊；羊狠．狼贪，竟玷人臣之节。斧敲斯，斯入木，妇子之皮骨皆空；鲸吞鱼，鱼、食虾，蝼蚁之微生可悯。当掬西江之水，为尔湔肠；即烧东壁之床，请君入瓮。城隍、郡司，为小民父母之官，司上帝牛羊之牧。虽则职居下列，而尽瘁者不辞折腰；即或势逼大僚，而有志者亦应强项。乃上下其鹰鸷之手，既罔念夫民贫；且飞飏其狙狯之奸，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赃而枉法，真人面而兽心!是宜剔髓伐毛，暂罚冥死；所当脱皮换革，仍令胎生。隶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类。只宜公门修行，庶还落蓐之身；何得苦海生波，益造弥天之孽?飞飏跋扈，狗脸生六月之霜；隳突叫号，虎威断九衢之路。肆淫威于冥界，咸知狱吏为尊；助酷虐于昏官，共以屠伯是惧。当以法场之内，剁其四肢；更向汤镬之中，捞其觔骨。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诈。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铜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馀腥犹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宜籍羊氏之家，以偿席生之孝。即押赴东岳施行。”又谓席廉：“念汝子孝义，汝性良懦，可再赐阳寿三纪。”因使两人送之归里。

席乃抄其判词，途中父子共读之。既至家，席先苏；令家人启棺视父。僵尸犹冰，俟之终日，渐温而活。及索抄词，则已无矣。自此，家道日丰，三年间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孙微矣，楼阁田产，尽为席有。里人或有买其田者，夜梦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乌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种作，则终年升斗无所获，于是复鬻于席。席父九十余岁而卒。

异史氏曰：“人人言净土，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来，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万劫不移，异哉席生，何其伟也!”

〈素秋〉

俞慎，字谨庵，顺天旧家子。赴试入都，舍于郊郭。时见对户一少年，美如冠玉。心好之，渐近与语，风雅尤绝。大悦，捉臂邀至寓所，相与款宴。问其姓氏，自言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公子闻与同姓，又益亲洽，因订为昆仲，少年遂以名减字为忱。明日，过其家，书舍光洁；然门庭取落，更无厮仆。引公子入内，呼妹出拜，年约十三四，肌肤莹澈，粉玉无其白也。少顷，托茗献客，家中亦无婢媪。公子异之，数语遂出。由是友爱如胞。恂九无日不来寓所，或留共宿，则以弱妹无伴为辞。公子曰：“吾弟留寓千里，曾无应门之僮，兄妹纤弱，何以为生矣?计不如从我去，有斗舍可共栖止，如何?”恂九喜，约以闱后。试毕，恂九邀公予去，曰：“中秋月明如昼，妹子素秋，具有蔬酒，勿违其意。”竟挽入内。素秋出，略道温凉，便入复室，下帘治具。少间，自出行炙。公子起曰：“妹予奔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顷之，搴帘出，则一青衣婢捧壶；又一媪托拌进烹鱼。公子讶曰：“此辈何来?不早从事，而烦妹子?”恂九微哂曰：“素秋又弄怪矣。”但闻帘内吃吃作笑声，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终，婢媪撤器，公子适嗽，误堕婢衣；婢随唾而倒，碎碗流炙。视婢，则帛剪小人，仅四寸许。恂九大笑。素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复出，奔走如故。公子大异之。恂九日：“此不过妹子幼时，卜紫姑之小技耳。”公子因问：“弟妹都已长成，何未婚姻?”答云：“先人即世，去留尚无定所，故此迟迟。”遂与商定行期，鬻宅，擕妹与公子俱西。既归，除舍舍之；又遣一婢为之服役。公子妻，韩侍郎之犹女也，尤怜爱素秋，饮食共之。公子与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试作一艺，老宿不能及之。公子劝赴童试。恂九曰：“姑为此业者，聊与君分苦耳。自审福薄，不堪仕进；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故不为也。”居三年，公子又下第。恂九大为扼腕，奋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艰难若此!我初不欲为成败所惑，故宁寂寂耳。今见大哥不能发舒，不觉中热，十九岁老童，当效驹驰也。”公子喜，试期送入场，邑、郡、道皆第一。益与公子下帷攻苦。逾年科试，并为郡、邑冠军。恂九名大噪，远近争婚之，恂九悉却去。公子力劝之，乃以场后为解。无何，试毕，倾慕者争录其文，相与传颂；恂九亦自觉第二人不屑居也。榜既放，兄弟毕黜。时方对酌，公子尚强作噱；恂九失色，酒盏倾堕，身仆案下。扶置榻上，病已困殆。急呼妹至，张目谓公予曰：“吾两人情虽如胞，实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策。衔恩无可相报，素秋已长成，既蒙嫂氏抚爱，媵之可也。”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乱命也!其将谓我人头畜鸣者耶!”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为购良材。恂九命舁至，力疾而入，嘱妹曰：“我没后，即阖棺，无令一人开视。”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伤，如丧手足。然窃疑其嘱异，俟素秋他出，启而视之，则棺中袍服如蜕，揭之，有蠹鱼径尺，僵卧其中。骇异间，素秋促入，惨然曰：“兄弟何所隔阂?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传布飞飏，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礼缘情制，情之所在，异族何殊焉?妹宁不知我心乎?即中馈当无漏言，请勿虑。”遂速卜吉期，厚葬之。

初，公子欲以素秋论婚于世家，恂九不欲。既殁，公子以商素秋，素秋不应。公于曰；“妹子年已二十矣，长而不嫁，人其谓我何?”对曰；“若然，但惟兄命。然自顾无福相，不愿入侯门，寒士而可。”公子曰：“诺。”不数日，冰媒相属，卒无所可。先是，公子之妻弟韩荃来吊，得窥素秋，心爱悦之，欲购作小妻。谋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予知。韩去，终不能释，托媒风示公子，许为买乡场关节。公子闻之，大怒诟骂，将致意者批逐出门，自此交往遂绝。适有故尚书之孙某甲，将娶而妇忽卒，亦遣冰来。其甲第云连，公予之所素识，然欲一见其人，因与媒约，使甲躬谒。及期，垂帘于内，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襄马驺从．，炫耀闾里；人又秀雅如处子。公子大悦，见者咸赞美之，而素秋殊不乐。公予不听，竟许之，盛备奁装，计费不赀，素秋固止之，但讨一老大婢，供给使而已。公子亦不之听，卒厚赠焉。既嫁，琴瑟甚敦。然兄嫂常系念之，每月辄一归宁。来时，奁中珠绣，必擕数事，付嫂收贮。嫂未知其意，亦姑从之。甲少孤，有寡母溺爱过于寻常，日近匪人，渐诱淫赌，家传书画鼎彝，皆以鬻偿戏债。而韩荃与有瓜葛，因招饮而窃探之，愿以两妄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韩固求之，甲意似摇，然恐公子不甘。韩曰：“我与彼至戚，此丈非其支系，若事已成，彼亦无如何；万一有他，我身任之。有家君在，何畏一俞谨庵哉!”遂盛妆两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约，此即君家人矣。”甲惑之，约期而去。至日，虑韩诈谖，夜候于途，果有舆来，启帘照验不虚，乃导去，姑置斋中。韩仆以五百金交兑俱明。甲奔入，伪告素秋，言：“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妆，草草遂出。舆既发，夜迷不知何所，?行良远，殊不可到。忽见二巨烛来，众窃喜其可以问途。无何，至前，则巨蟒两目如灯。众大骇，人马俱窜，委舆路侧。将曙复集，则空舆存焉。意必葬于蛇腹，归告主人，垂首丧气而已。

数日后，公子遣人诣妹，始知为恶人赚去，初不疑其婿之伪也。取婢归，细诘情迹，微窥其变。忿甚，遍恋郡邑。某甲惧，求救于韩。韩以金妄两亡，正复懊丧，斥绝不为力。甲呆憨无所复计，各处勾牒至，俱以赂嘱免行。月余，金珠服饰，典货一空。公子于宪府究理甚急，邑官皆奉严令，甲知不可复匿，始出，至公堂实情尽吐。蒙宪票拘韩对质。韩惧，以情告父。父时已休致，怒其所为不法，执付隶。既见诸官府，言及遇蟒之变，悉谓其词枝；家人榜掠殆遍，甲亦屡被敲楚。幸母日鬻田产，上下营救，刑轻得不死，而韩仆已瘐毙矣。韩久困囹圄，愿助甲赂公子千金，哀求罢讼。公子不许。甲母又请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以待寻访；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公子乃许之。甲家綦贫，货宅办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来，乞其延缓。

逾数日，公子夜坐斋头，素秋偕一媪，蓦然忽入。公子骇问：“妹固无恙耶?”笑曰：“蟒变乃妹之小术耳。当夜窜入一秀才家，依于其母。彼自言识兄，今在门外。请入之也。”公子倒屣而出，烛之，非他，乃周生，宛平之名士也，素以声气相善。把臂入斋，款洽臻至。倾谈既久，始知颠未。初，素秋昧爽款生门，母纳入，诘之，知为公子妹，便欲驰报。素秋止之，因与母居。慧能解意，母悦之。以子无妇，窃属意素秋，微言之。素秋以未奉兄命为辞。生亦以公予交契，故不肯作无媒之合，但频频侦听。知讼事已有关说，素秋乃告母欲归。母遣生率一媪送之，即嘱媪媒焉。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窃有心而未言也；及闻媪言，大喜，即与生面订为好。先是，素秋夜归，将使公子得金而后宣之。公子不可，曰：“向愤无所泄，故索金以败之耳。今复见妹，万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诸两家，顿罢之。又念生家故不甚丰，道赊远，亲迎殊艰，因移生母来，居以恂九旧第；生亦备币帛鼓乐，婚嫁成礼。一日，嫂戏素秋：“今得新婿，曩年枕席之爱，犹忆之否?”素秋笑，因顾婢曰：“忆之否?”嫂不解，研伺之，盖三年床第，皆以婢代。每夕，以笔画其两眉，驱之去，即对烛独坐，婿亦不之辨也。益奇之，求其术，但笑不言。

次年大比，生将与公子偕往。素秋曰：“不必。”公子强挽之而去。是科，公子中式，生落第归，隐有退志。逾年，母卒，遂不复言进取矣。一日，素秋告嫂曰：“向问我术，固未肯以此骇物听也。今远别，行有日矣，请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惊而问之。答曰：“三年后，此处当无人烟。妾荏弱不堪惊恐，将蹈海滨而隐。大哥富贵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别也。”乃以术悉授嫂。数日，又告公子。留之不得，至于泣下，问：“往何所?”即亦不言。鸡鸣早起，擕一白须奴，控双卫而去。公子阴使人尾送之，至胶莱之界，尘雾幛天，既晴，已迷所往。三年后，闯寇犯顺，村舍为墟。韩夫人剪帛置门内，寇至，见云绕韦驮高丈余，遂骇走，以是得保无恙焉。

后村中有贾客至海上，遇一叟似老奴，而髭发尽黑，猝不能认。叟停足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语：秋姑亦甚安乐。”问其居何里，曰：“远矣，远矣!”匆匆遂去。公子闻之，使人于所在遍访之，竟无踪迹。

异史氏曰：“管城子无食肉相，其来旧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坚。宁知糊眼主司，固衡命不衡文耶?一击不中，冥然遂死，蠹鱼之痴，一何可怜!伤哉雄飞，不如雌伏。”

〈贾奉雉〉

贾奉雉，平凉人。才名冠一时，而试辄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郎姓，风格洒然，谈言微中。因邀俱归，出课艺就正。郎读罢，不甚称许，曰：“足下文，小试取第一则有馀，闱场取榜尾则不足。”贾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之则难，俯而就之甚易，此何须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为标准，大率贾所鄙弃而不屑道者。闻之笑曰：“学者立言，贵乎不朽，即味列八珍，当使天下不以为泰耳。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犹为贱也。”郎曰：“不然。文章虽美，贱则弗传。君欲抱卷以终也则已；不然，帘内诸官，皆以此等物事进身，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贾终默然。郎起笑曰：“少年盛气哉!”遂别去。是秋入闲复落，邑邑不得志，颇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强读之。未至终篇，昏昏欲睡，心惶惑无以自主。又三年，闱场将近，郎忽至，相见甚欢。出所拟七题，使贾作之。越日，索文而阅，不以为可，又令复作；作已，又訾之。贾戏于落卷中，集其弱茸泛滥、不可告人之句，连缀成文，俟其来而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记，坚嘱勿忘。贾笑曰：“实相告：此言不由中，转瞬即去，便受梗楚，不能复忆之也。”郎坐案头，强令自诵一过；因使袒背，以笔写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来阁群书矣。”验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至场中，七题无一遗者。回思诸作，茫不记忆，惟戏缀之文，历历在心。然把笔终以为羞；欲少窜易，而颠倒苦思，竟不能复更一字。日已西坠，直录而出。郎候之已久，问：“何暮也?”贾以实告，即求拭符；视之，已漫灭矣。回忆场中文，遂如隔世。大奇之，因问：“何不自谋?”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能不读此等文也。”遂约明日过诸其寓。贾诺之。郎既去，贾取文稿自阅之，大非本怀，怏怏不自得，不复访郎，嗒丧而归。未几，榜发，竟中经魁。又阅旧稿，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见天下士矣!”方惭怍间，郎忽至，曰：“求中既中矣，何其闷也?”曰：“仆适自念，以金盆玉碗贮狗矢，真无颜出见同人。行将遁迹山丘，与世长绝矣。”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仆引见一人，长生可得，并千载之名，亦不足恋，况傥来之富贵乎!”贾悦，留与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谓郎曰：“吾志决矣!”不告妻子，飘然遂去。

渐入深山，至一洞府。其中别有天地。叟坐堂上，郎使参之，呼以师。叟曰：“来何早也?”郎曰：“此人道念已坚，望加收齿。”叟曰：“汝既来，须将此身并置度外，始得。”贾唯唯听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寝处，又投以饵，始去。房亦精洁；但户无扉，窗无棂，内惟一几一榻。贾解屦登榻，月明穿射矣；觉微饥，取饵啖之，甘而易饱。窃意郎当复来。坐久寂然，杏无声响，但觉清香满室，脏腑空明，脉络皆可指数。忽闻有声甚厉，似猫抓痒，自牖睨之，则虎蹲搪下。乍见，甚惊；因忆口币言，即复收神凝坐。虎似知其有人，寻入近榻，气咻咻，遍嗅足股。少顷，闻庭中嗥动，如鸡受缚，虎即趋出。又坐少时，一美人入，兰麝扑人，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来矣。”一言之间，口脂散馥。贾瞑然不少动。又低声曰：“睡乎?”声音颇类其妻，心微动。又念曰：“此皆师相试之幻术也。”瞑如故。美人笑曰：“鼠子动矣！”初，夫妻与婢同室，押亵惟恐婢闻，私约一谜曰：“鼠子动，则相欢好。”忽闻是语，不觉大动，开目凝视，真其妻也。问：“何能来?”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归，遣一妪导我来。”言次，因贾出门不相告语，偎傍之际，颇有怨怼。贾慰藉良久，始得嬉笑为欢。既毕，夜已向晨，闻叟谯呵声，渐近庭院。妻急起，无地自匿，遂越短墙而去。俄顷，郎从叟入，叟对贾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贾自短墙出，曰：“仆望君奢，不免躁进；不图情缘未断，累受扑责。从此暂去，相见行有日也。”指示归途，拱手遂别。

贾俯视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必滞途间。疾趋里余，已至家门，但见房垣零落，旧景全非，村中老幼，竟无一相识者，心始骇异。忽念刘、阮返自天台，情景真似。不敢入门，于对户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贾揖之，问：“贾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无欲问奇事耶?仆悉知之。相传此公闻捷即遁；遁时，其子才七八岁。后至十四五岁，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时，寒暑为之易衣；迨殁，两孙穷取，房舍拆毁，惟以木架苫覆蔽之。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余年矣。远近闻其异，皆来访视，近日稍稀矣。”贾豁然顿悟，曰：“翁不知贾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骇，走报其家。时长孙已死；次孙祥至，五十余矣。以贾年少，疑有诈伪。少间，夫人出，始识之。双涕霪霪，呼与俱去。苦无屋宇，暂入利、舍。大小男妇，奔入盈侧，皆其曾、玄，卑陋劣少丈。长孙妇吴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果及妇，与己共室，除舍舍祖翁姑。贾入舍，烟埃儿溺，杂气熏人。居数日，懊惋殊不可耐。两孙家分供餐饮，调饪尤乖。里中以贾新归，日日招饮；而夫人恒不得一饱。吴氏故士人女，颇娴闺训，承顺不衰。祥家给奉渐疏，或畴尔与之。贾怒，擕夫人去，设帐东里。每谓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无及矣。不得已，复理旧业，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居年余，吴氏犹时馈饷，而祥父子绝迹矣。

是岁，试入邑庠。邑令重其文，厚赠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来近就之。贾唤入，计曩所耗费，出金偿之，斥绝令去。遂买新第，移吴氏共居之。吴二子，长者留守旧业；次果颇慧，使与门人辈共笔砚。贾自山中归，心思益明澈，遂连捷登进士第。又数年，以侍御出巡两浙，声名赫奕，歌舞楼台，一时称盛。贾为人鲠峭，不避权贵，朝中大僚，思中伤之。贾屡疏恬退，未蒙俞旨，未几而祸作矣。先是，祥女子皆无赖，贾虽摈斥不齿，然皆窃馀势以作威福，横占田宅，乡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妇，祥次子篡娶为妄。乙故狙诈，乡人敛金助讼，以此闻于都。当道交章攻贾。贾殊无以自剖，被收经年。祥及次子皆瘐死。贾奉旨充辽阳军。时果入泮已久，为人颇仁厚，有贤声。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属果，夫妻擕一仆一媪而去。贾曰：“十余年富贵，曾不如一梦之久。今始知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悔比刘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

数日抵海岸，遥见巨舟来，鼓乐殷作，虞候皆如天神。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请侍御过舟少憩。贾见惊喜，踊身而过，押隶不敢禁。夫人急欲相从，而相去已远，遂愤投海中。漂泊数步，见一人垂练于水，引救而去。隶命篙师荡舟，且追且号，但闻鼓声如雷，与轰涛相间，瞬间遂杏。仆识其人，盖郎生也。

异史氏曰：“世传陈大士在闱中，书艺既成，吟诵数四，叹曰：‘亦复谁人识得!’遂弃去更作，以故闱墨不及诸稿。贾生羞而遁去，此处有仙骨焉。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贫贱之中人甚矣哉!”

〈胭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