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 Die Mei Yuan Yang Meng

Chapter 3

Chapter 34,847 wordsPublic domain

认姑娘中堂感旧 因表姪东院留宾

词曰: 绿杨芳艸山中路,访旧寻亲去。相逢执手语兴亡,惟有昔年双燕语雕梁。怜才特 地留将住,可是姻缘处。轩名三凤验僧言,拼着时光耽搁不空还。

右调《虞美人》 话说蒋青岩坐了轿子,不一会到了华宅大门首。那华宅的大门,是朝南开的,门 外一带竹篱高树,进了竹篱,才是正经墙门,只见大门紧闭,门上写着一付对联道: 避人如处子,不死媿忠臣。

蒋青岩下了轿子,一个老院子拿著名帖,一个院子上前打门。打了半晌,方才走 出一个白头院子来,开了门,看见蒋青岩主仆多人,那院子问道:「相公是哪堥茠满H 家老爷抱病多年,隐居山中,久不接见尊客,半月前往雁荡山养病去了,不敢领帖。」 说罢,就要关门。蒋青岩道:「你且住了,我不是外客,我便是你家蒋舅老爷的大相 公,多年不知姑老爷、姑奶奶的消息,今日特访问至此,决要一见。若姑老爷公出, 便见姑奶奶,你可进去禀知。」那院子听了,惊讶道:「原来是舅老爷的公子,请到 厅堂坐了,待小人进去传禀。」蒋青岩便走到厅上坐下。那老院子忙走到中门边,那 中门都是落锁的,院子击了一声云板,堶惜銴~走出一个老婢来,问道:「有甚话说?」 那院子道:「你可去禀知老夫人,说蒋家舅老爷的公子在外候见夫人,有拜老爷的名 帖在此,你带进去与夫人看。」那老婢闻言,连忙走将进去。不半晌,又同了三四个 丫头、养娘,一齐出来,将钥匙开了门,向那老院子道:「快请蒋官人到内堂相见, 老夫人专等。」那白头院子忙跑出来,向蒋青岩道:「官人,老夫人有请。」蒋青岩 化整衣冠,恭恭敬敬走将进去,伴云捧了礼物相随,众丫头、养娘依旧将中门掩了。

蒋青岩将到中堂,华夫人走近前来,一手挽住道:「姪儿,我与你一别十有六年, 怎生是这等长成,敢不能记得我做姑娘的了?」蒋青岩且不回言,纳头便拜,道:「久 违姑母大人尊范,负罪甚多,今得相见,喜出望外。」华夫人再三将蒋青岩扯起,蒋 青岩随将礼单呈上。华夫人道:「你我至亲。何须行这套礼,留待你姑父回来璧谢吧。」 将礼单递与手下丫头收过,然后让蒋青岩坐了。蒋青岩看华夫人,虽然年纪望六,却 还十分清健,因想起自己的父母,不觉惨然。华夫人问及哥嫂,闻得已经亡过多年, 十分伤痛。茶过三巡,姑姪两人各将亡国以来十五六年中的行藏出处说了一遍,彼此 叹息一回。蒋青岩故意问道:「十六年来,不知姑娘曾生过几位表弟?」华夫人闻言, 不觉长叹一声道:「姪儿,你休题这话。你姑父生平无甚过恶,不料上天竟不肯与他 一个后代,仅生得三个妹子。」蒋青岩道:「原来如此。既有三位妹子,何不请出来 相见!」华夫人道:「他少不得出来拜见哥哥,只怕梳洗尚未完哩。」当下吩咐手下 一个丫头道:「你去看三位小姐梳洗完备未曾,道蒋官人在此,请三位小姐出来相见。」 丫头领命去了,华夫人即吩咐厨下收拾酒饭。不一会,那丫头来回复道:「三位小姐 都晓得了,待梳洗完备,同来拜见。」这蒋青岩听得,满心欢喜,单候相见。

却说昨日园中的那位佳人,便是华刺史的长女柔玉小姐。那绿衣女子是华家的家 生女,幼失父母,华夫人爱他生得清秀聪明,养在身边,如同骨肉,唤名韩香,一家 上下,都叫他做韩姐。华刺史几番要收他,华夫人不肯,要将他嫁一个单夫独妻。这 韩姐和柔玉小姐极好,每日在夫人前走一走,便来和柔玉小姐一处,行住坐卧不离, 因此也识字能文、柔玉小姐凡有甚心事,都不瞒他。那青衣女子名唤绛雪,是从小服 事柔玉小姐的婢子。韩香、绛雪和小姐三人,都同心合意的。昨日柔玉小姐见蒋青岩 的人品才学,心下十分爱慕,不好说出,韩香也看破几分。这日韩香听得夫人有个姪 儿到了,忙到屏门后张看,一眼见是蒋青岩,心下着了一惊,道:「奇怪,奇怪,这 生原来是夫人的姪儿。」忙走到后面蛩茪W来,向柔玉小姐道:「小姐,你道奇也不 奇,蒋家官人就是昨日园中的那蒋秀才。」柔玉小姐闻言,惊喜道:「他昨日说他姓 蒋,彼时我不曾留心问得,原来就是蒋家表兄。到是我们昨日不曾有甚行径,落在他 眼堙A不然被他笑杀。」韩香笑道:「早知是自己兄妹,便留他多做几首诗也不妨。」 柔玉小姐道:「于今既是兄妹,后面请教他的日子正多哩。」绛雪在旁笑道:「韩姐, 只怕他要告诉夫人,说我昨日拿他当贼哩。」柔玉小姐也笑道:「休得乱说,恐人听 见。」 正说话间,一个丫头走来说道:「二小姐、三小姐都在浣霞亭上等大小姐,同去 见蒋官人。」柔玉小姐闻言,忙去换衣服,打扮得沉鱼落雁,比昨日更胜几分。绛雪 相随,韩香也在后同行,竟望亭子上来。只见掌珠、步莲二位小姐,也打扮得如花似 玉,一齐上前接住,说道:「姐姐,我们今日得了一个哥哥,大家同去看是个怎生模 样的人。」柔玉小姐道:「他是大家子弟,幼时又有舅舅教训,料不俗恶。」说罢, 同到屏门背后,先着绛雪去向华夫人说知。华夫人道:「我儿,你们快走出来,见了 你蒋家哥哥。」这三位小姐都低了头,一步一步,就如仙子乘云一般,香风淅淅,轻 轻走到堂屋中间,三人朝上并肩站了。蒋青岩慌忙立起身来,向他姊妹三人,深深作 了三个揖,他姊妹三人,一齐答礼。左右搬了三张椅子,安在夫人下手坐了。华夫人 指着三个女儿向蒋青岩道:「这是大孩儿柔玉,这是二孩儿掌珠,这是三孩儿步莲。」 蒋青岩道:「姑娘虽是无子,有这般三个妹妹,何愁晚景?」华夫人道:「姪儿你不知, 你这三个妹子,都十分聪明好学,若是男子,到也都是功名中人。」又指着柔玉小姐 道:「你这大妹子的笔下,着寔来得的,便是你姑父,还要让他哩。于今贤姪到此, 他正好请教了。」蒋青岩道:「小姪生性愚鲁,既有这等三位高才的妹妹,小姪从今 指示有人矣。但不知三位妹妹所许何人?」华夫人道:「还未哩,你姑父爱他三人如 珍似宝,定要选天下第一等才品兼全的人,方才许他,因此迟迟。」蒋青岩道:「有 理,有理。于今世上多半是村儿俗子,若一误听人言,不但可惜,且令才女抱恨。」 这三位小姐听得说到这件事上,一个个都面红耳赤。夫人知他心事,只得止了。蒋青 岩看那柔玉小姐,正是昨日园中相遇的那佳人。柔玉小姐偷看蒋青岩,也正是那园中 秀才。彼此心中暗喜,只不好说出。蒋青岩又看那掌珠、步莲二位小姐,都生得容颜 绝世,比着柔玉小姐不过相去毫厘,譬如春兰秋菊,各有其妙,正不必优劣也。

闲话之间,丫头、养娘摆出早膳来。正待举箸,忽闻云板响,外面传道:「老爷 回来。」说犹未了,华刺史早已走进中门,口中问道:「蒋大官在哪堙H」这蒋青岩 连忙起身迎住,进了中堂。见礼已毕,从新待茶,各叙寒温。华夫人在旁说道:「姪 儿早到,尚未用饭,你且陪他吃了饭再叙。」华刺史闻言,忙叫擡过饭来,至亲六人 同吃。饭罢,三位小姐各回绣房去了,只剩华刺史夫妇同蒋青岩三人坐谈往事,各各 感叹悲伤。华刺史道:「老夫只因读书一场,少忝科甲,受了前朝的大恩,不能身殉 国难,苟全性命,避祸山林。几欲遣人探取令尊令堂消息,又恐被人知我身藏,所以 中止。不料令尊令堂竟作古人,可叹可伤。我也只待你三个妹子出室之后,我便同令 姑母结个小庵,参禅学道,不复再问人间事矣。敢问郎君曾有家室否?」蒋青岩道: 「国破亲亡,此事尚未提起,且婚姻之事,不但女子择人,即男子亦未可苟就,若浪 听媒妁之言,则误人多矣。杭城内外也有许多贵家大族,反频频央媒来与愚姪说亲, 愚姪坚辞不允,只因愚姪无意功名,若一入贵显之门,恐未免随波逐流,有负先人明 德,所以迁延至今。」华刺史连连点头道:「此论最高,郎君可谓孝子矣。但是夫妇 一伦,亦非小可,也不宜怠缓。」华夫人笑道:「只恐世上要寻一个配得贤姪这样才 品的也少哩。」正说间,一个丫头拿了蒋青岩的礼单,双手递与华夫人,道:「这是 先前蒋官人的礼帖。」华夫人道:「倒是我忘了。」忙接过来递与华刺史。华刺史看 了说道:「郎君何以客气至此,自家至亲,相念远顾,已觉可感,这厚礼决不敢领。」 蒋青岩道:「一芹之敬,望姑父姑母莞存。」华刺史见礼单上有诗扇,说道:「老夫正 要请教佳咏,谨领诗扇足矣,其余敬壁。」蒋青岩再三相强,又收了锦纱四端。蒋青 岩吩咐伴云去取礼进来,伴云领命。不一会,将纱、扇取到。华刺史忙将诗扇展开观 看,那诗道: 国亡中表散他乡,满目春山惹恨长。

君父大恩俱艸艸,亲朋高谊久茫茫。

人情共望刘文叔,邱壑深藏张子房。

今日登堂须细认,儿时相见恐相忘。

华刺史看罢,称赞道:「淋漓感慨,令我悲恨交集。郎君品既超群,才复绝世, 只可惜生非其时,虽然郎君年方弱冠,异日定是黄金台上人,只恨老夫不及见矣。」 三人深谈忘倦,厨下人来禀道:「酒席齐备,不知是摆在园中,还是内宅?」华 刺史道:「就在这内庭罢。」蒋青岩道:「既有盛席,又有名园,何不携去一游?」华 刺史道:「荒园久未洒扫,迟日再当奉屈。」说罢,众丫头、婢子一齐走来,擡过两 张桌子,六张坐位。华刺史吩咐众丫头、婢子道:「蒋官人是至亲,此后家中大小, 都不须回避。」此时众待妾们都立在屏门后,不出来,听得这一句话,大家一齐走到 左右立了,都偷眼去看蒋青岩,连韩香也来看了几次。此时蒋青岩身在红粉丛中,真 个健脾,只望那三位小姐到来,他拚了痛饮。不一时酒到,华夫人着婢子去请三位小 姐。那婢子去了半晌,走来向华夫人耳边暗暗说了几句,华夫人笑道:「我晓得他三 人,从不饮酒的,不来也罢。」蒋青岩闻言,把十分高兴减去九分。华刺史起身安了 席,三人坐下,侍妾们筛上酒来。饮过数巡,蒋青岩渐觉精神困倦,又见日已西斜, 再饮数杯,便起身告别。华刺史道:「老夫到不曾奉问,难道郎君的行李,不曾带得 舍间来么?」蒋青岩道:「小姪来时,有两个相契的朋友,要同小姪来游玩山水,行 李同在一处,因此尚未携来。待小姪今夜回去与那两个朋友说了,明日搬过来吧。」 华刺史道:「既是郎君的朋友,何不同到舍下盘桓几时,也带挈老夫开开笑口。」蒋 青岩道:「那两个朋友,今日也要来进谒,因恐姑父谢客,所以迟疑未至。姑父若肯 推爱,须写两个名帖,着一人同小姪去请他。他两人一个姓张,是张吏部之子,名平, 字澄江;一个姓顾,是顾司徒之子,名成龙,字跃仙,都是高才妙品,少年意气之人。」 华刺史道:「既然是高才年少的人,老夫一发要会了。」急忙传进一个院子来,吩咐 快去写两个「眷弟」的名帖,同蒋官人到下处,去请那张、顾二位相公,明日同搬行 李到宅堥茪U。院子领命,去将名帖写了,在外伺候。华刺史携了蒋青岩的手,送到 大门外,蒋青岩作别而去。一路上想那三位小姐不出来陪他饮酒,甚不快意。又转想 道:「他是女孩儿家,从不曾见生客,我虽至亲,却是初会,便不出来,也难怪他。

于今姑父既约我到他宅中去住,后面日子正长,俗语道:『日近日亲』,自然渐渐亲热。

我看姑父、姑母待我的意思甚好,十分爱我,将来若得个人儿从中说合,待我与柔玉 小姐成就百年之好,我蒋青岩情愿拜他八拜。」又想道:「不难,不难。姑父和柔玉 妹子,都是擅风雅、有眼目的人,只须我做些诗文,惊他一惊,他自然会着我的道儿。」 说时迟,走时快,那轿子早已到下处了。张澄江和顾跃仙一齐接住,问他认亲的 事如何。蒋青岩欢天喜地,细细向两人说知,又道:「家姑父闻两兄在此,嘱小弟致 意,道他多年不出门拜谒,差院子敬持名帖,前来叩请,约两兄明早同小弟移行李到 他宅上,盘桓几时,一同回去。」那华家的院子,忙将名帖呈上。张澄江和顾跃仙同 向蒋青岩道:「令姑父小弟们素未蒙面,何敢唐突取扰?」蒋青岩道:「两兄与小弟情 同骨肉,吾亲即若亲,况小弟已替两兄道意了,去有何妨!」张、顾二人都因有那自 观和尚的诗在心头,巴不得同去,及闻蒋青岩之言,忙忙转口道:「既是长者见爱, 何敢固辞,明早同行便了。」当下向华家的院子道:「多拜上你老爷,我们明早和蒋 相公同来便了。」那院子领了回话去了不题。

却说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同吃了夜饭,张澄江低低问蒋青岩道:「吾兄 今日见那三位小令妹,生得如何?」蒋青岩道:「皆绝代人也。」顾跃仙闻言笑道:「若 此处无甚光景,回去拿住自观和尚,打碎他的秃骷髅。」彼此谈至二鼓,方才就寝。

次早起来,收拾行李,张、顾二人各写一个「眷晚生」的拜帖并礼单,吩咐院子叫了 脚夫挑担行李,他三个主人,也不乘轿,一路携手而行。一路上的人,见了他三人, 都道是仙人下降。行了一会,到了华宅门首,华家的院子先去通报,华刺史整衣出迎。

走进大厅,叙礼已毕,张、顾二人呈上礼单,华刺史接过,递与院子,叫写两个璧谢 帖,然后看坐。张澄江首坐,顾跃仙次之,蒋青岩又次之,华刺史北面相陪。茶过三 巡,华刺史道:「昨闻舍内姪道两兄才品门第,急欲一晤,且是旧日通家,不知两位 令尊人健饭么?」张、顾二人一齐打恭道:「先君去世多年了。」华刺史叹道:「国亡 世乱,故旧亲朋凋零殆尽,令人可悲可俱。两兄如此英年妙品,指日定成大器,老夫 何幸,得观芝兰!」张、顾二人齐声道:「后生失学,今幸因青岩兄之缘,得拜阶下, 惟老先生进而教之。」四人叙了半晌,华刺史细看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浑 如三座玉山,朗然炤映,暗暗称羡道:「不意世间有此等俊人。」当下吩咐将他三家 的行李,安在东边书院堙C又唤过一切院子、书僮来,吩咐道:「蒋官人是至亲,张 相公、顾相公是尊客,你们都要敬谨,不得放肆。」又派了三个书僮、三个院子,轮 班在书房中传递茶水,听候使唤,吩咐完备,蒋青岩立起身来道:「小姪们也要到书 院中走走。」华刺史即便相陪,前边书僮引道,四人一齐走过了天井,进了东边一个 竹门,行过两条竹径,才到书院。只见书院中门径曲折,地下洒扫得一尘不染,中庭 两边,种有十来多株大桐树,此时正是深春,那桐叶新发,把纸窗儿都映得碧绿。窗 前的芍药初开,香风满院,那几榻之精,书画之富,不可言尽。怎见得,有词为证: 阶下梧桐滴翠,床前芍药流香,牙签万轴拥胡床,几榻炉瓶雪亮。隔树莺声宛转, 衔泥燕语匆忙。文房四宝最精良,卿相神仙不让。

右调《西江月》 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看了,都道是高人之居,与众不同。再到后面,又 有一个亭子,四围修竹,亭面临水,亭上钉了一扁,写着「栖凤轩」三个大字。蒋青 岩和张、顾三人见了,暗暗着一惊,道:「三凤之说应矣。」三人相视而喜,华刺史 看见,只道他三人爱这亭子,便吩咐院子移坐具到亭上坐谈。少顷饭到,吃饭后,蒋 青岩又进去候过华夫人,出来闲话,书僮在旁焚香煮茗。他少长四人,谈今论古,畅 叙幽怀。华刺史见他三人口似悬河,腹如武库,心中惊羡非常,当夜盛席相款,又下 了请启,请明日游园。蒋青岩心中甚喜,暗暗打算明日到园中,偷空去寻前日的旧事, 酒散后,一夜睡不着。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