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Chapter 486,018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 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 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 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

待要回去,里面已知, 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 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

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 生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 去.

贾母见无人, 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 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 得,还由着哪楚弦n远*。”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 太太还有什幺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 "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 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 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

凡百事情,我如今都 自己减了.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 我的事 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他就要来了,该添什幺,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 了.

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 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 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 子们的缘法, 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 以这几年一应事情, 他说什幺,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 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 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幺个人,便是 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 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 你们弄个什幺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幺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 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幺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 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 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说毕, 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幺又都散 了!"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 了,又作什幺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那丫头道: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 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道:“小鬼头儿,你怕些什幺?不过骂几句完了。”说 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 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去。”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 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呢?"王夫人笑道:“可 不只四个。”凤姐儿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 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凤姐儿叹了一 声, 向探春道:“你们识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 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 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 薛姨妈都笑起来.

一时鸳鸯来了, 便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舖下红毡,洗牌 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 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 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 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 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 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 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幺。”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 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 了。”贾母笑的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儿道: “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贾母笑道:“可是呢,你 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 原是个彩头儿. "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 呢?"凤姐儿正数着钱, 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 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 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幺恼了, 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 "贾母道:“他不 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子 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薛姨 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顽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 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小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 知顽了我多少去了.

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

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 办去了。”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 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 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 鸯,叫:“快撕他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钱, 也笑了一*,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他"太太在 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 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

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 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 好预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 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 "贾琏道:“已 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 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 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 姐儿眼尖, 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 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

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象个小子一伸头. "凤姐儿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 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 “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既这幺样,怎幺不进来?

又作鬼作神的。”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顽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 问。”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幺 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 一跳.什幺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 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 又拉上赵二家的. "贾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记得什幺抱着背着的,提起这 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 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 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贾琏一声儿不敢说, 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说着你 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 "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来,贾琏道:“都是老爷闹 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

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 仔细他捶你。”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送他 母亲出来过那边去.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 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久费 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饭才罢.一二日间无话.

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便带了王夫人薛 姨妈及宝玉姊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 整宽阔,泉石林木, 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外面厅上,薛蟠,贾 珍,贾琏,贾蓉并几个近族的, 很远的也没来,贾赦也没来.赖大家内也请了 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世家子弟作陪.

因其中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一次, 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 认他作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竟觉无可不 可.且技终涞纫材剿陵*,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 一处坐着,问长问短,说此说彼.

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 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 好耍枪舞剑, 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 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却误认作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习交 好,故他今日请来坐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独薛蟠又犯了旧病.他心中早已不 快,得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

赖尚荣又说:“方才宝二爷又 嘱咐我,才一进门虽见了,只是人多不好说话, 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 还有话说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两个见了再走,与我无干。”说 着,便命小厮们到里头找一个老婆子,悄悄告诉"请出宝二爷来. "那小厮去了 没一盏茶时,果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向宝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 张罗人去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

湘莲道:“怎幺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夏 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动了一点 子.

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 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 道:“怪道呢,上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头结了莲蓬, 我摘了十个,叫茗 烟出去到坟上供他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

他说不但不冲, 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过是这几个朋友新筑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 家里, 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 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湘莲道:“这个事也用不着你操心, 外头有我, 你只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你 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儿留 下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宝玉道:“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茗烟找你, 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 没个一定的去处。”湘莲道:“这也不 用找我.这个事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 来。”宝玉听了,忙问道:“这是为何?"柳湘莲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 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宝玉道:“好容易会着, 晚上同 岂不好?"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 倒好。”宝玉想了一想,道:“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 必须先告诉我一声, 千万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道:“自 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 "说着便站起来要走,又道:“你们进去,不 必送我。”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刚至大门前,早遇见薛蟠在那里乱嚷乱叫说 “谁放了小柳儿走了!"柳湘莲听了, 火星乱迸,恨不得靡蝗𧏗*,复思酒后 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 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 "湘莲道:“走走 就来。”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凭 你有什幺要紧的事,交给哥,你只别忙,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 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便拉他到避人之处,笑道:“你 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听这话,喜的心痒难挠,乜斜着眼忙笑道: “好兄弟,你怎幺问起我这话来?

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莲道:“既 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 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 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 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现成的。”薛蟠听如此说,喜得酒醒了一半,说:“果 然如此?"湘莲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 不是呆子,怎幺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 "湘莲道:“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 了你,我还要家作什幺!"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头桥上等你.咱们席 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心了。”薛蟠听了,连忙答应.

于是二人复又入席,饮了一回.那薛蟠难熬,只拿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 一壶右一壶,并不用人让,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 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时工夫,只见薛蟠骑 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 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乱 瞧,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湘莲又 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时, 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 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

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便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 薛蟠也紧紧的跟来.

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 “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了誓。”薛蟠笑道: “这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我要日久变心,告诉 人去的,天诛地灭!"一语未了,只听"□"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 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来, 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 个笨家,不惯挨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舖.

薛蟠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 口内说道:“原 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幺哄出我来打我?"一面说,一面乱骂.

湘 莲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 你也无益, 只给你个利害罢。”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 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嗳哟"之声.湘莲冷笑道:“也 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 "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 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不应,只伏 着哼哼.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 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湘莲道:“不用拉别 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道:“现在没什幺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 我错 了。”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湘莲便又 一拳.薛蟠"嗳哟"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嗳哟"叫道: “好爷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莲道:“你 把那水喝两口. "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那水脏得很,怎幺喝得下去! "湘莲举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说着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 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声, 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 “好脏东西,你快吃尽了饶你。”薛蟠听了叩头不迭道:“好歹积阴功饶我罢!

这至死不能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薛蟠,便牵 马认镫去了.这里薛蟠见他已去,心内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待 要挣挫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

谁知贾珍等席上忽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恍惚出北门去 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是惧他的,他吩咐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后来还是贾 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 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众人都道:“可好了!有马必有人。”一齐来至马前,只 听苇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 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贾蓉心内已猜着九分了, 忙下马令人搀了出来, 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

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 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没地缝儿钻不进去, 那 里爬的上马去?

贾蓉只得命人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 一齐进 城.贾蓉还要擡往赖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方依允 了,让他各自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并说方才形景.贾珍也知为湘莲所 打,也笑道:“他须得吃个亏才好。”至晚散了,便来问候.薛蟠自在卧房将养, 推病不见.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 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肿了.问其原故, 忙赶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 恨,骂一匮z*, 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 劝道:“这不是什幺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 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 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时, 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 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 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 就是了.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 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听了 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宝钗笑道:“这才好呢.

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薛蟠睡 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 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 听见如此说了,要知端的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