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四回

Chapter 45,112 wordsPublic domain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

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 氏房中来了.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 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 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 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 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 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 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 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 ,余者也都无庸虑及了.

如今且说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 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传原告之人来审 .那原告道:“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 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 再接入门.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 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 身主仆已皆逃走,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 无人作主.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尽! ”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 不来的!"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 ,一面再动海捕文书.正要发签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____ 不令他发签之意.雨村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时退堂,至密室,侍 从皆退去,只留门子服侍.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 ,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那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 芦庙里之事?"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 庙内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别庙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 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热闹,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雨村那里 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又让坐了好谈.这门子不敢坐 .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既欲长谈, 岂有不坐之理?"这门子听说,方告了座,斜签着坐了.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之意.这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 ,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我 竟不知。”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作得长远!如今凡作地 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 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 还保不成呢!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他!

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说,一 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 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 房次.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荣亲 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 共十八,都中现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 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 商,共八房分.) 雨村犹未看完,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听说,忙具衣 冠出去迎接.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细问.这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 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 大雪之`雪'也.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 爷如今拿谁去?"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幺 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这拐卖之人 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 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 着些薄产过日子.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这也是前生冤孽 ,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 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 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 打了个臭死,都不肯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 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擡回家去三日死了.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 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日前,就偶然遇见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 知闹出这事来.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 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也并非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 走的.这且别说,老爷你当被卖之丫头是谁?"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 ”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 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雨村罕然道:“原来就是他!闻得养至五岁被人 拐去,却如今才来卖呢?” 门子道:“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 十一二岁,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顽耍,虽 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其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 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认.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从胎 里带来的,所以我却认得.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 家,我也曾问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系他亲爹,因 无钱偿债,故卖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说`我不记得小时之事!' 这可无疑了.那日冯公子相看了,兑了银子,拐子醉了,他自叹道:`我今 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见冯公子令三日之后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 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释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 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习又最厌 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他听 如此说,方才略解忧闷,自为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第二 日,他偏又卖与薛家.若卖与第二个人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呆霸王' ,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 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 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亦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 如何偏只看准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 是个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 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

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只目今这官司,如何 剖断才好?"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了个没主意的人 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 何不顺水行舟,作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雨村 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 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而废法?是我实不能忍为者。”门子 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

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 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半日头,方说道:“依你怎幺样?"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一 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 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 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 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下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乩仙 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 了无名之病,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 姓人氏,按法处治,余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嘱托拐子,令其实招.众人 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余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 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 钱,见有了这个银子,想来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 “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压服口声。”二人计议,天色已晚, 别无话说.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 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 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 .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 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 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 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 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 ,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 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五岁上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 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 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 其余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 ,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 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 雅.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

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 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 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 ,充为才人赞善之职.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 ,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 亦消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 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上 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 正择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 买他,又遇冯家来夺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 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 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 奉旨出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 不能任意挥霍挥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 :“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 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 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

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 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 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他母亲道:“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 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 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 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 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 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 ,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 荣国府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维持了结,才放了心.又见哥 哥升了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传 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喜的王夫人忙带 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 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 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 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 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 儿哥儿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 里住下,大家亲密些"等语.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若另 住在外,又恐他纵性惹祸,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 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 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 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通 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 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 看书下棋,或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 住者,但恐姨父管约拘禁,料必不自在的,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宅中又十 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过去的.

谁知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 ,凡是那些纨□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 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然贾政训子有方, 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彼乃宁 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 不以俗务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余事多不介意.况且这梨 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另开,任意可以出入,所以这些子弟们竟可以 放意畅怀的,因此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