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ight dwelling places of Buddhist immortals

Chapter 5

Chapter 519,219 wordsPublic domain

至本县与江氏合葬在一处。正是:不识面中有义士,最相知者是奸人。

且说王保自那夜逃走出门,等到五更,挨出了城,望村僻小路而走,一口气 走上一二十里。肚里又饥,口里又渴,生哥又在

怀中啼哭,只得且就路旁坐了一回,思量要取些碎银,往村中买点心吃。伸手去 腰里摸时,只叫得苦。原来走得慌急,这包银子

和几件簪钗,都不知落在哪里了。王保那时抱着生哥大哭,一头哭,一头想道: 『莫说盘费没了,即使有了盘费,这两个月的孩

子,岂是别样东西可以喂得大的?必须得乳来吃方好。如今却何处去讨?若保全 不得这小主人,可不负了主母之托!』寻思无计

,立起身来,仰天跪着,祝告道:『皇天可怜,倘我主人不该绝后嗣,伏愿凶中 化吉,绝处逢生!』说也奇怪,才一祝罢,便连

打几个呕,顿觉满口生津,也不饥也不渴了。少顷,又忿觉胸前一阵酸疼,两乳 登时发胀。王保解开衣襟看时,竟高突突的变了

两只妇人的乳,乳头上流出浆来。

王保吃了一惊,忙把乳头纳在生哥口中,只听得骨都都的咽,好像呼满壶茶 的一般。真个是:口里来不及,鼻里喷而出。

左只吃不完,右只满而溢。

当下喜得王保眉花眼笑,以手加额道:『谢天谢地。今番不但小主人得活, 我既有了乳,也再没人认得我是男身了。』 便一头袒着胸,看生哥吃乳,一头拔步前走,只向村镇热闹所在,随路行乞 将去,讨得些饭食点了心。看看日已沈西,正没

投宿处,远望前面松林内露出一带红墙,像是一所庙宇,便趋步向前。比及走到 庙门首,天已昏黑。王保入庙,抱着小主,就拜

台上和衣而卧。因身子困倦,一觉直到天明。爬将起来,看那神座上,却有两个 神像,座前立着两个牌位,牌上写得分明,却是

春秋晋国赵氏家臣程婴、公孙杵臼两个的神位。王保看了,倒身下拜,低声祷告 道:『二位尊神是存赵氏孤儿的,我王保今日也

抱着主人的孤儿在此,伏望神力护佑!』拜罢起身,抱了生哥,走出庙来。看庙 门匾额上,有三个金字,乃是『双忠庙』。王保

自此竟把这庙权作栖身之地,夜间至庙中宿歇,日里却出外行乞。

有人问他时,不惟自己装做妇人,连生哥也只说是个女子。

他取程婴存孤之意,只说:『我姓程,叫做程寡妇,女儿叫做存奴,是我丈 夫遗腹之女。我今口食不周,不愿再嫁人,又不

愿去人家做养娘。故此只在村坊上求乞。』众人听了这话,多有怜他的,施舍他 些饭食,倒也不曾忍饿。正是:既把苍头冒妇人

,又将赤子做幼女。

等闲不肯到人家,只恐藏头又露尾。

那时官府正行文各乡村缉捕王保及生哥,亏得他已改换女装,又变了两只大 乳,因得安然无事。

王保行乞,过了数日。忽一日早起,才走出那双忠庙门,只见一个道人,皂 袍麻履,手持羽扇,徐步而来,看着王保说道:

『你且慢行,我有话对你说。』王保见那道人生得清奇古怪,童颜鹤,飘飘然有 神仙气象,便立住了脚,问道:『师父要说什么

?』道人道:『我看你不是行乞的,这庙中也不是你安身之处。我传你个法儿, 教你不消行乞何如?』王保道:『如此甚妙。但

不知师父传什法儿与我?』那道人不慌不忙,去袖里取出个小小盒儿,递与王保 道:『这盒内有丹药一粒,名为银母。你可把此

盒贴肉藏好,每朝可得银三分,足够你一日之用。』王保接了,忙跪下拜谢。道 人道:『你且休拜,可随我来。』王保便抱了生

哥,随着道人,走过半里多路,到一个茅庵门首。门上用锁锁着,道人取钥匙来 开了,引王保入内。

说道:『这里名留后村。

此庵是我盖造的,庵中锅灶碗碟、?榻桌椅之类都有。我今将往别处云游, 这庵竟让与你安身。七年之后,我再当来相会也

。』言讫,转身出庵便走。王保再要问时,那道人步履如飞,转眼间已不见了。

王保看那茅庵两旁,右边却是空地,左边有一带

人家。再入庵内细看时,却是两间草房,外面一间排着锅灶,里面一间,设着一 张木榻,榻上被褥都备。榻前排列木桌木椅,桌

上瓦罐内,还有吃不尽的饭。王保十分欣喜,这一日就不消出外乞食了。当晚有 几个邻舍来问道:『这茅庵乃是两月前一个道人

来盖造在此的,如何今日却是你来住?』王保道:『便是那师父哀怜我没处栖身, 故把这庵儿舍与我住,他自往别处云游去了。

』众邻舍听说,也便由他住下。王保过了一夜,次早开那丹盒来看,果然有白银 一小块在内。取等子称时,恰重三分。自此每日

用度不缺。

光阴荏苒,不觉过了几个年头,生哥已渐长成,不吃乳,只吃粥饭了。却又 作怪,才得生哥长大,那银母丹盒内每日又多生

银三分,共有六分之数,足供两人用度。王保欣喜无限,便每日节省下一分半分, 积少成多,把来做些女衣与生哥穿着,只不替

他缠小脚,穿耳朵眼。邻舍问时,王保扯谎道:『前日那道人说他命中有华盖, 应该出家的。故不与他缠足穿耳。』 众邻舍信以为然,并不晓得生哥是个男子。每遇岁时伏腊,王保祭祀主人主 母,悲号痛哭。邻舍问之,只说是祭奠亡夫与亡

夫的前妻。众邻舍都道他有情义,甚敬服他,哪知不是节妇哭夫,却是义仆哭主。

王保又每遇朔望,必引着生哥到双忠庙去拈香。一日,正烧过了香,走出庙 门,忽遇前番那个道人。此时生哥已是八岁,恰

好是七年之后了。王保一见,慌忙下拜。道人道:『你莫拜,我特来求你施舍。』 王保道:『师父休取笑,我母女一向吃的住的

,也都是师父施舍的,如何今日倒说要求我施舍?』道人指着生哥,对王保道: 『我不要你施舍别的,你只把这孩子舍与我做了

徒弟罢。』王保道:『先夫只有这点骨血,怎好叫他出家?』道人道:『你对人扯 谎,便道我说他该出家。今日我真个要他出家

,你又不肯么?』王保无言可答。道人笑道:『我特来试你,你不肯把这孩子舍 与我,正见你的忠心。我今也不要他出家,只要

他随我去学些剑术。』王保道:『学剑恐非女孩儿之事。』道人笑道:『你在我面 前,也说假话吗?他女子学不得剑,你男人如

何有了乳?』王保见说破了他的底蕴,吓得只顾磕头。道人扶了他起来,说道: 『我要教这孩子的剑术,将来好为父报仇。目下

当随我入山,五年之后再送来还你。』 说罢,袖中取出两个臼丸,望空一掷,却变了两把长剑。道人接在手中,就 庙门前舞将起来。但见寒光一片,冷气侵人,分

明是瑞雪纷飞,霜花乱滚。王保看得眼花。比及寒光散处,道人不见了,连生哥 也不见了。王保惊得痴呆了半晌,寻思道:『这

道人是个活神仙。我当初遇见他时,他说七年后来相会,今七年之后,准准到来。

方才他说五年后送幼主来还我,定非虚言。我

只得且安心等到五年后,看是如何!』当日独自回到庵中。邻舍问他女儿何在, 王保道:『适才遇见前年那个道人,领他去教习

经典了。约定五年后送来还我。』邻舍道:『游方道人哪有实话?你被他哄了女 儿去了!』王保道:『他舍庵与我住的,决不哄

我。』众邻舍胡猜乱想,也有说这道人不好的,也有说这道人好的。王保心里明 白,更不猜疑。正是:桥边得遇赤松子,圯上休

疑黄石公。

自此,王保独处庵中。弹指光阴,看看已及五载。那时北朝正值海陵王为帝, 尹大肩升做京营统制,甚见宠幸。米家石求他

荐引,也得授皇城大使之职。二人遂逢迎上意,劝海陵广选民间女子以充后宫。

海陵准奏,即差二人为彩选使,先往蓟州一路选

去。凡十三岁以外,十六岁以内者,皆在所眩二人奉了钦差,遂借端索诈民间贿 赂,有钱的便免了,没钱的便选将去,不论城市

村坊,搜求殆遍。又大张告示道:『圣旨到日,即停止民间嫁娶。』于是,人家 有女儿的,无不哭哭啼啼,惊慌无措。王保见了

这些光景,心中暗忖:『我家这假女子,亏得那道人先领了去。若还在此,今年 恰是十三岁,正在选中,却怎地支吾?』正是:

既以男为女,难言女是男。

若非先避去,怎免这筝??村坊上忙乱了两三个月,忽有人传说尹、米二人 尽皆杀了。

你道为何?原来米家石私自于选到女子中,挑取美貌的留下数人,自己受用。

尹大肩闻知,恐怕日后被海陵王察出,连累着

他,遂先具密疏奏闻。海陵大怒,即传旨将米家石就所在地方阉割了,逐归原籍。

过了几日,忽一夜,尹大肩在公馆中被人杀死

,失去首级,榻前粉壁上大书七个血字道:『杀人者米家石也。』手下人报知地 方官,以其事奏闻。海陵王怒甚,即将米家石处

斩,收他妻子入宫为奴。正是:邪党还为邪党害,恶人自有恶人磨。

王保闻知这消息,私自庆幸道:『且喜我主人两个仇家,都被杀了。真个天 理昭昭,果报不爽。』又过月余,闻得朝廷差太

监颜权持节到来,停罢选女之事,将选过女子悉还民间。

一时村坊市镇,欢声载道。王保寻思道:『我小主人既躲过这番灾难,此时 若归,泰然无事矣!』只是看了腊尽春回,又交

过一个年头,屈指算来,生哥已是十四岁了,却不见那道人送来。王保终日盼望。

常往双忠庙去拜祝。一日,走至庙中,忽见那

道人已同着生哥坐在里面。王保又惊又喜,看生哥时,披垂肩,已十分长成,依 然是女子打扮。王保望着道人磕头礼拜道:『多

感仙翁大恩,真个并不失信。』道人指着生哥对王保道:『我教会他剑术,已报 了父仇。但目下还出头不得,你可仍保护他到庵

中住下。待十日后,有一个姓须的画师,到你茅庵左侧居祝你可叫他到彼学画, 将来自有奇遇。须依我言,不得有误!』言毕,

走出庙门,长啸一声,腾空而去。有诗为证:遨游僊界在虚空,来似风兮去似风。

只为忠心如铁石,故能白日致仙翁。

王保见了,望空连拜了数拜。回身抱着生哥问道:『你去了这五六年,一向 在哪里?』生哥道:『我在那边也不记年月,但

觉不多几时,怎说是五六年?』王保道:『想必是仙家一日,抵得凡间几时了。

你且说仙翁领你到什么去处?那仙翁姓什名谁?

可细述与我听。』生哥道:『我自从那日看仙翁舞剑,忽见一道白光将我身子裹 住,耳边如闻风雨之声,到得白光散了,定睛一

看,身子却立在一个石洞里边,洞中石?石椅、笔墨诗书等物都备。仙翁把男衣 与我换了,着几个青衣童子伏侍我。

每日与我饮食,又不见他炊煮,不知是哪里来的?仙翁常有朋友往来,都呼 之为碧霞真人。这洞也叫做碧霞洞。仙翁先教我

读书,后教我学剑。初学剑之时,命我在石崖上奔走跳跃,习得身子轻了,然后 把剑法传我,有咒有诀,可以剑里藏身,飞腾上

下。

学得纯熟之后,常书符在我臂上,教往某处取某人头来。

我捏决念咒,往来数百里之外,只须顷刻。记得几日前,命我到一个去处, 杀了一人,取其首级。又命我书七字于壁上,道

:「杀人者米家石也。」仙翁说:「此人是你杀父之仇,你今杀了此人,父仇已报, 可送你回去了。」便教我仍旧改作女装。

我对仙翁说:「我一向但认得母亲,并不负认得父亲,也并不见母亲说起父 亲的事。正不知我父亲怎生死的?我又如何要男

人女扮?」仙翁说:「你只回去问你那母亲,便知端的。」说罢,遂把我送到此 间。母亲,如今快把这些事情,说与我知道!』 王保听说,不觉涕泗横流,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说道:『我不是你母亲。

你母亲也是死于非命的。』生哥闻言,放声大哭

,扯着王保问道:『你快与我说个明白!』王保正待要说,却又住了口。走出庙 门四下一望,见没有人,然后再入庙中,对生哥

道:『此事声张不得的。你且住了哭,坐定了,待我说来。』 当下生哥试泪而坐,王保站立在旁,把李真夫妇惨死始末,并自己男扮女装, 保护幼主一段情由,细细诉出。生哥听罢,哭

倒在地。正是:十年遁迹一孤儿,失记分离两月时。

前此犹疑慈侍下,谁知怙恃已双悲。

王保扶起生哥,说道:『今日既已说明,小人不该乔装假母,本当即正主仆 之分,但方才仙翁有言,目下不是出头日子,小

主人切勿露圭角,还须仍旧扮做女儿,呼小人为母,以掩众人耳目。』生哥道: 『我若无你保护,性命早已休了。多亏你一片忠

诚,致使神仙感应。我就拜你为母也不为过。』说罢,便拜将下去。慌得王保连 忙叩头道:『不要折杀了小人。自今以后,只要

在人前假装母女便了。』当日主仆两个回到庵中,依然母女相呼。

邻舍见了,只道程寡妇的女儿已归,且又恁地长成,大家都替他欢喜。

数日后,间壁一个旧邻迁移了去,空下两间房屋,果然有个姓须的人领着个 儿子来租住了。那姓须的不是别人,却就是太监

颜权。原来前日海陵王并没有停罢选女之旨,特命颜权来代尹大肩之任,收取女 子到京。哪知颜权是个极慈心极义气的太监,他

竟乘此机会,倒矫旨将众女给还民间。因此番自料回朝必然被戳,乃于半路里遣 开从人,微服遁走,恰好也走到双忠庙里去宿歇

。睡至五更,忽见庙中灯烛辉煌,一个青衣童子走来把颜权按住,口中说道:『我 奉神人之命,赐你须髯一部,以避灾难。』一

头说,一头把一只金针去颜权额下刺了半晌。

又向袖中取出一把须髯,插在他颏下。插毕,童子脱下身上青衣,并脚上鞋 袜,放于地上,吩咐道:『这东西你可收着,明

日好去救一个人。』颜权忙爬起来,扯住童子问道:『还要我救什么人?』童子 更不回言,只用手一推,颜权跌了一跤,猛然惊

醒,却是南柯一梦。伸手去嘴上一摸,果然有三绺须髯,约长尺许,须根里尚觉 有些酸痒,好生奇异。直至天明,又真见有一件

青衣并鞋袜在地上,一发惊怪。起身拜谢了神明,就地上取了青衣并鞋袜,走出 庙门,料道嘴上有了须没人认得他是太监了,大

着胆向前行去。走不上数步,忽闻路旁有啼哭之声,颜权看时,却是个十一二岁 的小女子,坐在地下啼哭,虽则敝衣乱发,丰姿

却甚不凡。颜权问其来历,女子初时不肯说。

颜权用好言再三慰问,女子方才说道:『我乃蓟州玉田县人氏。

父亲廉国光,官为谏议大夫,因直言忤旨,身被刑戳,家产籍没。近又有旨 收妻女入宫。幸我母亲向已亡过。我被统制尹大

肩拘捉,与所选民间女子一齐封置公馆。今众女奉旨放回,各有父母领去,唯我 无家可归,流落在此,所以啼哭。』颜权听罢,

想起昨夜梦中之言,又想廉谏议的忠节可敬,又想起自己原籍也是玉田县人,正 与此女同乡,我当设法救她。当下便算出一条计

策,领着这女仍回身至双忠庙里。先把自己的来历低声诉与她听了,因对她说道: 『我和你都是避罪之人,我昨梦神人教我今日

救一个人,想就是你了。我今欲救你,你当认我为义父。但你既是罪人之女,未 经赦免,出头不得。昨夜神人赐我男人衣履一副

,想要教你女扮男装,方保无虞。你今就改扮了男子,与我同行何如?』那女听 说,忙起身拜谢。颜权叫她拜了神像,把青衣鞋

袜与她换了。问她叫什名字,今年几岁了?女子道:『我小字冶娘,年方十三岁。』 颜权道:『我今呼你为儿,把冶娘去了两点

,改名台官罢。』冶娘欢喜领诺。

正是: 那边两两男装女,此处双双雌化雄。

一样稀奇古怪事,变难相反幻相同。

颜权携着这假男儿,想道:『客店里不是安身处,要在村坊上租两间房屋居 住。』恰好寻着那庵旁空屋住下。他因自己生了

须,便托言姓须。只说从玉田县携儿到此,投奔亲戚不着,回乡不得,只得在此 权祝身边虽带有些银两,不敢浪用,要寻个长久

度日之计。冶娘便道:『义父不须懮虑。我幼时书也读过,针指也习过,还学得 一件技艺是丹青,常画些山水花草,至于传神写

像,也都会得。我今就卖画为活也好。』颜权道:『如此甚妙!』便入城去买了 些纸笔并颜色之类,先叫冶娘画些山水花草,果

然画得好。又叫她画自己一个有须的形像,却又酷肖。颜权大喜,便挂起传神卖 书的招牌。外人闻留后村须家,有个十三岁的小

儿善于丹青,便都来求他的画。但若有人要请她到家去,冶娘即托故不去,只坐 在家中卖画,取些笔资度日,甚不寂寞。

王保住在间壁,见那须客人的孩儿善画,因记起仙翁之言,便来拜望颜权, 要将生哥送过去,求他孩儿指教丹青。颜权只道

生哥真是女郎,想道:『我的假子也是女身,女郎与女郎相处有何妨碍!』遂慨 然应允。王保心里也道:『生哥原是男身,便与

他家孩儿亲近也不妨事。』自此早去暮回,冶娘与生哥姊弟相称,两下甚是情投 意合。那时海陵王闻颜权矫旨放回众女,十分震

怒,书影图形的缉捕颜权,又欲遣官重选女子入京。幸得有人出使南朝回来,盛 称南朝子女胜于北地。海陵王遂有兴兵南下之意

,故把重选女子之事停搁了。因此生哥虽假扮女郎,却安然无恙。一日,生哥至 冶娘处学画,恰值颜权他出。冶娘闲话之间,对

生哥说道:『姐姐姿性敏捷,丹青之道,略加指点,便都晓得。如今姐姐的画已 与小弟不相上下,将来必然胜我十倍。恁般颖悟

,不识幼时也曾读书否?』生哥道:『也颇知一二。然我辈女流,读书原非所重。

若贤弟少年才隽,必然精于词翰,何不以文章

求仕进,乃仅以丹青自见乎?』冶娘道:『君子藏器待时,此时岂吾辈仕进之日。

恐文章不足以取功名,适足以取祸患耳!』生

哥听了这句话,想起自己父亲亦以诗文小故被奸人陷害,触动了一腔悲愤,不觉 悚然而起,对冶娘道:『我幼遇异人,学得一件

本事,多时不曾试演。今日演一个与贤弟看。』说罢,向袖中取出一个白丸,走 到庭前,望空一掷,化成一把长剑。生哥接剑在

手,就庭前舞将起来。初时犹见个人影在白光里,后来但见白光,不见人影,及 至舞完,依然一个白丸在手,并不知剑在哪里。

冶娘惊得呆了,说道:『不想姐姐有这般本事,真是女中丈夫。若教改换男妆, 秦木兰当拜下风矣!』因遂题诗一首以赠之,云

:剑锷簇芙蓉,寒光射碧空。

霜飞如舞雪,电走似驱风。

腾跃出还没,往来西复东。

隐娘今再见,不数薛家红。

冶娘把这诗写在一幅纸上,与生哥看。生哥十分叹赏,因笑道:『我说贤弟 高才,必精于词翰,但你方才道我像丈夫气概,

我今看你这字体柔妍,倒像女子的笔墨。我也有俚言奉赠。』 因即于纸后,题《西江月》词云: 体学夫人字美,文兼幼妇词芳。纤纤柔翰谱瑶章,不似儿郎笔仗。雅称君家 花貌,依稀冶女风光。若教易服作宫装,奉引昭

容堪况。

冶娘看毕,见词中之意,险些儿道破她是女子,不觉面色微红,笑说道:『姐 姐如何把女子来比我?我看姐姐倒全无女子气

象,如今不要叫你姐姐,竟叫了你哥哥罢。』因又题一绝以戏之云:羡尔英雄大 丈夫,应教弟弟唤哥哥。

他年姊丈相逢处,也作埙篪伯仲呼。

生哥看了,笑道:『你若呼我为哥哥,我也呼你为妹妹。』 因亦口占一绝以答之云: 爱你才郎似女郎,几疑书室是闺房。

他年弟妇相逢处,伉俪应同姊妹行。

当下大家戏谑了一回,生哥自归家去了,他只道须家的台官是男人女相,冶 娘也只道程家的存奴是女人男相,两下都不知是

假的。

一日,正当清明节日,生哥那日不到冶娘家来,自与王保在家中祭奠亡亲。

有一曲《江儿水》,单道生哥那日祭奠亡亲的痛

苦:闭户谋祀,孤儿泪涌潮。从前未识爹名号,向来错把娘亲叫。穷民如我真无 告,若没个苍头相保,纵遇春秋,一陌纸钱谁讨

?那日,冶娘也对颜权说,要祭奠父母灵魂。颜权买些纸钱及祭品安放在家,自 己往双忠庙里烧香去了。冶娘闭上了门,独自一

个在室中祭奠先灵,吞声饮泣。也有一曲《江儿水》,说那冶娘此时的痛苦:幼 女私设祭,吞声泪暗流。纸牌不设魂来否?望空

默祝灵间否?改装易服亲知否?伯道可怜无后。愿把裙钗,权当儿郎消受。冶娘 终是女子家,不敢高声痛哭,静悄悄地祭奠完了

,只听得间壁生哥家里哀号之声。冶娘向壁缝里张时,原来他家还在那里设祭。

只见那存奴跪在前面,他的母亲程寡妇倒跪在后

面,叩头流涕,存奴哭倒于地。他的母亲去扶他,口中喃喃地劝个不祝冶娘听得 不甚分明,只听得他叫:『小官人』三字。

又见存奴祭毕而起,却望上作了个揖。冶娘看了,好生惊疑。想道:『他们 这般光景,甚是跷蹊。我一向疑存奴像个男子,

莫非也与我一般是改头换面乔装扮的?待我明日试他一试。』 当晚无话。

次日,生哥又到冶娘家来。冶娘等颜权出去了,以言挑生哥道:『姐姐如此 聪明,必然精于女工,为何再不见你拈针刺绣,

织锦运机,把薛夜来、苏若兰的本事做与小弟一看?』生哥道:『我因幼孤,母 亲娇养,不曾学得组绣之事。』冶娘笑道:『如

何题诗舞剑却偏学了?我知你女工必妙,若遇着个女郎,定然把组绣之事做将出 来。今在小弟面前,故只把男子的伎俩来夸示我

耳。』生哥道:『丹青与组绣,正复相类,莫非吾弟倒善于组绣么?』冶娘道:『我 非女子,哪知组绣?你是女子,倒俨然习男

子之事,却反把女工问起我来?』生哥笑道:『你道自己不是女子么?只怕女子 中倒没有你这个伶俐人物。』 冶娘也笑道:『姐姐本是女子,却倒像个男子,也还怕男子中倒没有你这样 倜傥人才。』因指着纸上所书画红拂私奔的图像

,对生哥说道:『姐姐若学红拂改换男装,莫说夜里私奔,就是日里私奔,也没 人认得你是女子 !』生哥笑道:『你叫我私奔

哪个?我若做了红拂,除非把你当个李靖。』冶娘见他说得入港,便又指着画上 鸳鸯对生哥道:『我和你姊弟相称,就如雁行一

般,恐雁行不若鸳鸯为亲切,姐姐虽长我一岁,倘蒙不弃,待我对爹爹说了,结 为夫妇何如?』生哥听罢,低头不语了半晌,忽

然两眼流泪。冶娘惊问道:『姐姐为何烦恼,莫非怪我语言唐突么?』生哥拭泪 答道:『我的行藏,无人能识。既蒙吾弟如此错

爱,我今只得实说了。』便去桌上取过一幅纸来,援笔题诗一绝云:改装易服本 非真,为乏桃源可避秦。

若欲与君为伉俪,愿天真化女人身。

冶娘见诗,大惊道:『难道你真个不是女子是男子么?你快把自己的来历实 说与我知道!』生哥便悄悄把上项事细述了一遍

,叮嘱道:『吾弟切勿泄漏!』冶娘甚是惊异,因笑道:『我一向戏将姐姐比哥哥, 不想真个是哥哥了。』生哥道:『我向只因

假装女子,不好与吾弟十分亲近。今既说明,当与你把臂促膝,为联?接席之欢。』 说罢,便走过来与冶娘并坐,又伸手去扯她

的臂。

慌得冶娘通红了脸,连忙起身,逡巡避开。生哥笑道:『贤弟虽貌似女子, 又不是真正女子,如何做出这般羞涩之态?』 冶娘便道:『你道我不是女子,真是男子么?你既不瞒我,我又何忍瞒你?』 便也取过纸笔,和诗一绝云:姊不真兮弟岂真

?亦缘无地可逃秦。

君如欲与为兄弟,愿我真为男子身。

生哥看了诗,也失惊道:『不信你倒是女子。你也快把你的来历说与我听!』 冶娘遂也将前事述了一遍。生哥亦摇首称奇,

因说道:『我与你一个女装男,一个男装女,恰好会在一处。正是天缘凑合,应 该作配。你方才说雁行不若鸳鸯,自今以后不必

为兄弟,直当为夫妇了。』冶娘道:『兄果有此心,当告知我养父,明明配合, 不可造次。』正说间,颜权回家来了。生哥亦即

辞归,把这段话告知王保。这边冶娘也把生哥的话,对颜权说了。大家叹异。

次日,王保来见颜权,商议联姻。颜权慨然应允。在众邻面前,只说程家要 台官为婿,须家要存奴为媳。央邻舍里边一个老

婆婆做了媒妁,择下吉日,先迎生哥过门。王保把屋后墙壁打通了,两家合为一 家。邻舍中有几个轻薄的,胡猜乱想。

有的道:『十四五岁的儿女,一向原不该教她做一处。今日替她联了姻,倒 也稳便。若不然,他们日后竟自己结亲起来,就

不雅了。』有的道:『程寡妇初时要女儿出家,如何今日又许了须家的台官?想 必这妈妈先与须客人相好了,如今两亲家也恰好

配了一对。』王保由他们猜想,只不理他。时光迅速,早又过了两年。生哥已是 十七岁,冶娘已是十六岁了,颜权便替他择吉毕

姻。拜堂时,生哥仍旧女装,冶娘仍旧男装,新郎倒是高髻云鬟,娘子倒是青袍 花帽,真个好笑。但见:红罗盖却粉郎头,皂靴

套上娇娘足。作揖的是新妇,万福的是官人。只道长女配其少男,哪知巽却是震, 艮却是兑;只道阳爻合乎阴象,谁识干反是地

,坤反是天。白日里唱随,公然颠倒粉去;黑夜间夫妇,暗地校正转来。没鸡巴 的公公,倒娶了有鸡巴的子舍;有阳物的妈妈,

倒招了个没阳物的东?。

只恐新郎的乳渐高,正与假婆婆一般作怪;还怕新娘的须欲出,又与假爹爹 一样蹊跷。麋边鹿,鹿边糜,未识孰麋孰鹿;凤

求凰,凰求凤,不知谁凤谁凰。

一场幻事是新闻,这段奇缘真笑柄!是夜颜权便受了二人之拜,掌礼的要请 王保出来受礼,王保哪里敢,只推腹痛先去睡了

。生哥与冶娘毕姻之后,夫妻恩爱,自不必说。但恨阴阳反做,不能改装易服, 出姓复名。

哪知事有凑巧,既因学画生出这段姻缘,又因买画引出一段际遇。你道有何 际遇?原来那时孝廉花黑已中过进士,选过翰林

,却因与丞相业厄虎不睦,致仕家居。他的夫人蓝氏要画一幅行乐图,闻得留后 村须家的媳妇程存奴善能传神,特遣人擡着轿儿

来请,要邀到府中去面画。冶娘劝生哥休去。生哥因念花黑有收葬他父母大恩, 今日不忍违他夫人之命,遂应召而往。那夫人只

道生哥真是个女子,直请至内堂相见。叙礼毕,吃了茶点,便取出一方白绢,教 生哥写照。生哥把夫人再细看了一回,援笔描画

起来。顷刻间画成一个小像,真乃酷肖。夫人看了欢喜,唤众女使们来看,都道 像得紧。夫人大喜,十分赞叹。因又对生哥道:

『我先母蓝太太的真容,被我兄弟们遗失了,今欲再画一幅,争奈难于摹仿。我 今说个规模与你,就烦你一画。若画得像时,更

当重谢。』生哥领诺。夫人指着自己面庞,说那一处与我先母相同,那一处与我 先母略异。生哥依她所言,恁空画出一个真容。

却也奇怪,竟画得俨然如生。

夫人看了,拍掌称奇。一头赞,一头再看,越看越像,便如重见了母亲一般, 不觉呜咽涕泣起来。生哥在傍见夫人涕泣,也

不觉泪流满面。夫人怪问道:『我哭是因想念先母,你哭却是为何?』生哥拭泪 答道:『妾幼丧二亲,都不曾认得容貌。今见夫

人补画令先慈之像,因想妾身枉会传神,偏无二亲可画,故不禁泪落耳!』说罢, 又流泪不止。正是:孤儿触景泪偏多,尔有母

兮我独无。

纵使传神异样巧,二亲形像怎临模 夫人听说,问道:『我闻小娘子的母亲尚在,如何说幼丧二亲?』生哥忙转 口道:『夫人听错了。妾自说幼丧父亲。』 夫人道:『我如何会听错?你方才明明说幼丧二亲。莫非你不是程寡妇亲生 的?可实对我说 !』生哥暗想:『花公是个有

情义的人,我今就对他夫人实说来历,料也不妨。』因叉手向前说道:『夫人在 上,当初我父亲蒙花老爷厚恩,今日在夫人面前

怎敢隐瞒?但须恕我死罪,方才敢说!』夫人道:『又奇怪了!我与你家素不相 识,我家当初有何恩?你今日又有何罪?』 生哥道:『乞夫人屏退左右,容我细禀 !』夫人便叫女使们退避一边。生 哥先说自己男扮女装,本不当直入内室,因不敢

违夫人之命,勉强进来,罪该万死。然后从头至尾,把改装避难的缘故,细细告 陈,并将妻子冶娘的始末根由一发说了。夫人听

罢,十分惊异。便请花黑进来对他说知其事,叫与生哥相见,花黑亦甚惊异。

正叹诧间,家人传禀说:『报人在外,报老爷原官起用了。』 原来此时海陵王因御驾南征,中途遇害。丞相业厄虎护驾在彼,亦为乱军所 杀。朝中更立世宗为帝。这朝人主极是贤明,凡

前日触忤了海陵王、业厄虎被杀的官员,尽皆恤赠,录其后人;其余被黜被逐的, 都起复原官。因此花黑亦以原官起用。当下花

黑闻此恩命,便对生哥道:『当今新主贤明,褒录海陵时受害贤臣的后人,廉谏 议亦当在褒录之例。你今既为廉公之婿,廉公无

子可录,女婿可当半子。至于令先尊题诗被戮一事,我当特疏奏白其冤。你不惟 可脱罪,还可受封。』生哥谢道:『昔年既蒙恩

相收葬先人骸骨,今日又肯如此周全,此恩此德,天高地厚。』说罢,倒身下拜。

正是:得蒙君子垂青眼,免使穷人陷黑冤。

生哥拜谢了花公夫妇,回到家中,说知其事。冶娘与颜权、王保俱各惊喜。

花黑即日起身赴京。陛见时,即上疏白李真之冤

,说:『他所题二诗,一是叹南朝无人,一是叹南朝未尝无人,只为奸臣所误, 并无一语侵犯本朝。却被奸贪小人,朋谋陷害,

非辜受戮,深为可悯。其妻江氏,洁身死节,尤宜矜恤。

况今其子生哥,现配先臣廉国光之女,国光无子,当收录伊婿,以酬其忠。』 因又将王保感天赐乳,颜权梦神赐须之事,一

一奏闻。世宗览奏,降旨:『赐生哥名存廉,授翰林待诏。封冶娘为孺人。王保 忠义可嘉,授太仆丞。太监颜权召还京师,授为

六宫都提点。』命下之后,生哥与冶娘方才改正衣装。一个大乳的苍头,一个长 须的内相,也都复了本来面目。一时传作奇谈。

正是:前此阴阳都是假,今朝男女尽归真。

众人受了恩命,各各打点赴京。生哥独上一疏道:『臣向因患难之中,未曾 为父母守制。今欲补尽居丧之礼,庐墓三年,然

后就职。』天子嘉其孝思,即准所奏。生哥遂同冶娘披麻执杖,至父母墓所,备 下三牲祭品,望冢前拜奠。想起二亲俱死于非命

,生前未曾识面,死后有缺祭扫,直至今日方得到土堆边一拜,哀从中来,伏地 痛哭,哭得路旁观者,无不凄惶。有一曲《红衲

袄》为证:徒向着土堆前列酒鲐,恨不曾写真容留作记。纵则向梦儿中能相会, 痛杀我昧平生怎认伊?想当初两月间无知识,到

如今十年余空泪垂。除非是起死回生,一双双学丁令还灵也,现原身使我知。

王保闻得生哥夫妇都在墓所,便也于未赴任之前,备着祭礼,到墓前来设祭。

那时王保冠带在身,及到墓前,即呼从人:『

取青衣小帽过来,与我换了。』生哥问道:『这是何故?』 王保哭道:『我王保当初受主母之托,保护幼主。今日特来此复命。若顶冠 束带,叫墓中人哪里认得?』生哥听说,不觉大

哭。王保换了衣帽,向冢前叩头哭告道:『主人主母在上,小人王保昔年在苏州 城中时,因急欲归报主母消息,未及收残主人尸

首。及至主母死后,小人又急忙保护幼主,避罪而逃,也不及收殓尸首,又不及 至墓前一拜。今日天幸,得遇恩赦,小人才得到

此。

向蒙皇天赐乳,仙翁庇,我主仆二人得以存活。今幸大仇已报,小主人己谐 婚配,又得了官职。未识主人主母知道否?

倘阴灵不远,伏乞照鉴!』一头拜,一头说,一头哭。从人见之,尽皆下泪。

也有一曲《红衲袄》为证:想当初托孤儿在两

月时,今日里纵生逢怕也难识龋我若再换冠袍来行礼,教你墓中人怎认予?几年 间变男身为乳妪,只这领旧青衣岂是易着的。痛

从前春去秋来,不能够一拜坟头也,禁不住洒西风血泪垂。

王保祭毕,才换了冠带,恰值颜权也来吊奠。王保等他奠罢,一同别了生哥 夫妇,再备祭品,同颜权到双忠庙去拜祭了一番

。颜权又将庙宇重修,神像再塑,然后与王保一齐赴京。

生哥自与冶娘庐墓。又闻朝廷有旨,着玉田县官为廉国光立庙,岁时致祭。

生哥遂同冶娘到彼处拜祭了,复回墓所。三年服

满,然后起身赴京,谢恩到任。

在京未久,忽闻塘报,赵州临城县有妖妇牛氏结连山寇作乱,势甚猖獗。你 道那妖妇是谁?原来就是尹大肩之妻。尹大肩原

系临城人,他存日恃着海陵王宠幸,作恶多端。近来被人告发,世宗有旨籍没其 家。不想他妻子牛氏,颇知妖术,遂与其子尹彪

,逃人太行山中,啸聚山贼作乱,自称『通圣娘娘』。

地方官遣兵追捕,反为所败。生哥闻知此事,激起一片雄心,说道:『此是 我仇人的妻子,我正当手刃之!』遂上疏自请剿

贼。天子准奏,命以翰林待诏兼行军千户,领兵三千前往临城,讨平妖寇。生哥 奉旨,星夜督师前进。牛氏统领贼众,据着个险

峻的高岭,立下营寨。方待要用妖法来迎敌,哪知生哥自有碧霞真人所传的剑术 在身,便不等交锋,先自飞腾上岭,挥剑斩了牛

氏并尹彪首级,然后驱兵直捣贼巢。贼众无主,逃者逃,降者降,寇氛悉平,奏 凯回朝。天子嘉其功绩,升为中书右丞兼枢密副

使,并追赠其父李真与其母江氏。

生哥感泣谢恩,归到私署。是夜即得一梦,梦见一个金襆绯衣的官长,一个 凤冠霞帔的夫人,对生哥说道:『我二人是你父

母。上帝怜我二人,一以文章被祸,一以节烈捐躯,已脱鬼录,俱得为神。不但 受人主之恩,又膺天帝之宠。你可善自宽解,不

消哀念我二人了!』生哥醒来,记着梦中所见父母的形貌,画出两个真容,去唤 王保来看。王保见了,吃了一惊,说道:『与主

人主母生前容貌,一般无二 。』生哥大喜,便把来装裱好了,供养在家庙中。

正是:忠贞既可格天地,仁孝犹能致鬼神。

王保做了三年官,即弃了官职,要去寻访碧霞真人,入山修道。竟拜别了生 哥夫妇,仍旧怀了这粒银母灵丹,飘然而去。

生哥思念其忠,也画他一个小像,立于李真之侧,一样岁时展祭。又画碧霞 真人之像,供养于旧日茅庵中,亦以王保配享。

后来花黑出使海上,遇见王保童颜鹤,于水面上飞身游行。归来述与生哥听了, 知其已得成仙。颜权出入宫中,人都呼他为须太

监,极蒙天子宠眷,寿至九十七而终。冶娘替他服丧守孝,也把他的真容来供养。

这是两人忠义之报。

看官听说,人若存了一片忠心、一团义气,不愁天不佐助,神不(交力)灵。

试看奴仆、宦竖尚然如此,何况士大夫? 《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所以这段话文,名曰《劝匪躬》。

卷八 醒败类 两决疑假儿再反真 三灭相真金亦是假

诗曰: 无相之中相忽生,非非是是几回争。

到头有相归无相,笑杀贪人梦未醒。

此四句乃惺禅师所作偈语,奉劝世人凡事休要着相。大抵若相的人,都为着 贪瞋痴三字。贪瞋总谓之痴,瞋痴总由于贪。

贪人之财是贪,贪天之福亦是贪。贪而不得,因而生瞋。

瞋人是痴,瞋天尤痴。究竟有定者不可冒,无定者不可执。知其有定,贪他 做什么?知其无定,又贪他做什么?如今待在下

说一段醒贪的话文,与众位听!话说后五代周世宗时,河南归德府城中有一个人, 姓纪名衍祚,家道小康,年近四十,未有子嗣

。浑家强氏,性甚嫉𫚑,不容丈夫蓄妾。只有一个婢子,名唤宜男,年已十六, 颇有几分姿色。强氏恐丈夫看上了她,不许她梳

好头,裹小脚。又提防严密,一毫也不肯放空。纪衍祚有个姪儿叫做纪望洪,正 是他的亡兄纪衍祀所生。此人幼为父母娇养,不

事生理,终日嫖赌,十分无赖。父母死了,做叔父的一发管他不下。其妻陈氏, 有些衣饰之类,也都被他荡尽了。亏得他丈人陈

仁甫收拾女儿回去,养在家里。纪衍祚见姪儿这般不肖,料道做不得种,便把立 姪为嗣的念头灰冷了。哪知望洪见叔父无子,私

心觊觎他的家产,只道叔父不看顾他,屡次来要长要短。及至衍祚资助他些东西, 又随手而尽,填不满他的欲壑,诛求无厌。强

氏因对丈夫说道:『只为你没有儿子,故常受姪儿的气。我前年为欲求子,曾许 下开封府大相国寺的香愿,不曾还得。我今要同

你去完此香愿,你道何如?』 衍祚道:『入寺烧香,原非妇人所宜。况又远出,殊为不便。

你若要求子,只在家中供养佛像,朝夕顶礼便了!』强氏听了这话,便要丈 夫供起佛像来。不要木雕泥塑,定要将铜来铸,

又要放些金子在内,铸一尊渗金的铜佛,以为恭敬。衍祚依她言语,将好铜十余 斤,再加黄金数两在内,寻一个高手的铸铜匠人

叫做容三,唤他到家铸就一尊渗金铜的佛像,其好似纯金的一般光彩夺目。强氏 把来供在一间洁净房内,终日焚香礼拜,祈求子

嗣。

看看将及一年,并没有生子的消息。衍祚老妻子不能有孕,心里便暗暗看中 了宜男这丫头。她虽不梳头,不缠脚,然只要她

的下头,哪管她的上头;只要她的坐脚,哪管她的走脚。常言道:『只有千人做 贼,没有千人防贼。』恁你浑家拘管得紧,衍祚

却等强氏夜间睡着了,私去与宜男勾搭。正是:任你河东吼狮子,哪知座下走青 鸾。

从来惧内的半夜里私偷丫鬟,其举足动步,都有个名号:初时伏在枕上听妻 子的鼻息,叫做『老狐听冰』;及听得妻子睡熟

,从被窝中轻轻脱身而出,叫做『金蝉脱壳』;黑暗里坐在?沿上,把两脚在地 上摸鞋子,叫做『沧浪濯足』;行走时恐暗中触

着了物件,把两手托在前面而行,叫做『伯牙抚琴』;到得丫鬟卧所,扭扭捏捏, 大家不敢做声,叫做『哑子相打』;恐妻子醒

来知觉,疾忙了事,叫做『蜻蜒点水』;回到妻子?上,依着轻轻钻入被窝,叫 做『金蛇归穴』。

闲话休提,且说纪祚衍虽然偷得宜男,却是惊心动胆,不能舒畅。正想要觅 个空儿,与她偷一个畅快的,恰好遇着个机会。

原来强氏因持斋奉佛,有个尼姑常来走动。那尼姑俗家姓毕,法名五空,其庵院 与城南隆兴寺相近,因与寺中一个和尚相熟。这

隆兴寺中有两个住持:一名静修,一名惠普。静修深明禅理,不喜热闹,常闭关 静坐。惠普却弄虚头,讲经说法,笑虚男女,特

托五空往大家富户说化女人布施作缘。因此五空也来劝强氏去听经。是时正值二 月二十九日,观音大士诞辰,寺中加倍热闹。强

氏打点要去随喜。衍祚本不要妻子入寺烧香的,却因有宜男在心,正好乘强氏出 外去了,做些勾当,便不阻当她。只预先一日,

私嘱宜男,教她推说腹痛,睡倒了。至次日,强氏见宜男抱病,不能跟随,便只 带家人喜祥夫妇跟去,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小厮兴

儿,与宜男看家。衍祚初时也随着妻子一同入寺,及到法堂,男东女西,分开坐 下,等候慧普登座讲经。衍祚便捉空从人丛里闪

将归来,与宜男欢会一番,了其心愿。但见:老婆入寺,为看清净道场;丈夫归 家,也是极乐世界。

一个化比丘身,对世尊五体投地;一个现欢喜相,把丫鬟两脚朝天。从前黑 夜中,匆忙勾当,只片时雨散云收;如今白日里

,仔细端详,好一歇枝摇叶摆。向怪作恶的龟山水母,并不放半点儿松;何幸好 善的狮子吼佛,也落下一些儿空。仗彼观音力,

勾住了罗刹夜叉;多赖普门息,作成了高唐巫峡。一向妻子坐绣房持咒,倒像替 丈夫诵了怕婆经;今日老荆入佛寺听经,恰似代

侍儿念了和合咒。全亏我佛开方便,果然菩萨会慈悲。衍祚了事之后,唤过小厮 兴儿来,吩咐道:『大娘归时,切不可说我曾来

家!』吩咐毕,悄地仍到寺前,恰好接着强氏轿子,一同回来。强氏并不晓得丈 夫方才的勾当。

哪知宜男此会已得了身孕,过了月余,但觉眉低眼慢。强氏见得有些跷蹊, 便将宜男拷问起来。宜男只得吐出实情。强氏十

分恼怒,与丈夫厮闹。衍祚惧怕妻子,始初不敢招承,后被逼问不过,只得承认 了。强氏捶台拍桌,大哭大骂,要把宜男卖出去

。正是:夫人会吃醋,吃醋枉吃素。

自己不慈悲,空拜慈悲父。

强氏自此每日辱骂宜男,准准地闹了一两个月。一日走进佛堂烧香,却对着 这尊铜佛像,狠狠地数说道:『佛也是不灵的。

我这般求你,你倒把身孕与这贱碑,却不枉受我这几时香火了!』一头拜,一头 只顾把佛来埋怨。

却也作怪,强氏那日说了这几句,到明日再进佛堂烧香时,供桌上早不见了 这尊铜佛。强氏吃了一惊,料必被人盗去。家中

只有喜祥夫妇并兴儿、宜男四个人,强氏却要把这盗佛的罪名坐在宜男身上,好 打发她出去。宜男哪里肯招承,强氏正待要拷打

宜男,却早有人来报铜佛的下落了。那报事的乃是本城富户毕员外的家人,叫做 吉福。原来这尊铜佛在毕员外家里。

你道是哪个盗去的?却就是喜祥这厮盗去的。他闻得主母对着佛像口出怨言, 是夜便悄地将铜佛偷了,明早拿到毕员外家去

卖了十两银子。这毕员外叫做毕思复,为人最是贪财。尼姑五空就是他的嫡堂姑 娘,他常听得姑娘说:『纪家有个渗金的铜佛,

铸得十分精美。』今恰遇喜祥盗将来卖与他,他便把贱价得了。家人吉福知道是 喜祥偷来卖的,要分他一两银子,喜祥不肯,吉

福怀恨,因此到纪家报信。及至纪衍祚问他盗佛的是谁?

吉福却又不肯实说。衍祚也八分猜是喜祥,只因喜祥是妻子的从嫁家人,妻 子任之为心腹,每事护短,故不敢十分盘问。只

将五钱银子,与吉福做了赏钱。再将银十两,就差喜样到毕家去赎。吉福又私嘱 喜祥道:『我在你主人面前不曾说你出来,你见

了我主人,也切不可说是我来报信的。』喜祥应诺。见了毕思复,只说家中追究 得紧,故此将银来赎。毕思复正贪这尊渗金铜佛

买得便宜,不舍得与他赎去。心生一计,只推银色不足,要他去增补,却私与吉 福商量,连夜唤那铸佛匠人容三到家,许他重赏

,教他这样铸成一尊纯铜佛像,要与渗金的一般无二。

纪家补银来赎时,又推员外不在家,一连捺迟了好几日,直等容三铸假像来 搠换了,然后与他赎去。那真的却把来自己供养

正是: 贪金暗把奸谋使,奉佛全无好善心。

衍祚得了佛像,并不知是假的,依前供在佛堂中。

强氏见佛已赎还,那盗佛的罪名,加不得在宜男身上了,却只是容她不得, 终日寻闹,非打即骂。衍祚看了这般光景,料道

宜男难以容身,私与喜祥计议,要挽一个人来讨她去暗地养在外宅。哪知喜祥这 奴才倒把主人的话,一五一十都对主母说了。强

氏大怒,问喜祥道:『这老无耻恁般做作,叫我怎生对付他?』喜祥献计道:『主 母要卖这丫头,不可卖与小家,恐主人要去赎

;须卖与豪门贵宅,赎不得的去处,方杜绝了主人的念头。』强氏听计,便教嘱 咐媒婆,寻个售主。过了几日,尼姑五空闻知这

消息,特来做媒,要说与姪儿毕思复为妾。原来毕思复也是中年无子,他的妻子 单氏极是贤淑,见丈夫无子,要替他纳个偏房。

五空因此来说合。强氏巴不得宜男离眼,身价多少也不论,但恐丈夫私自去赎了。

五空道:『这不消虑得。

我家姪儿曾做过本城呼延府尉的干儿,今在你官人面前,只说是呼延府里讨 去便了。』强氏尚在犹豫,五空晓得强氏极听喜

祥言语的,便私许了喜祥二两银子,喜祥遂一力撺掇主母允了。

乘衍祚下乡收麦不在家中,强氏竟收了毕家银十六两,叫他即日把轿来擡了 宜男去。喜祥又恐宜男不肯去,却哄她道:『主

人怕大娘不容你,特挽五空师父来说合,讨你出去,私自另祝』宜男信以为然, 恁他们簇拥上轿,擡往毕家去了。衍祚归家,不

见了宜男,问喜祥时,只说呼延府中讨去了。衍祚不胜懊恨,又惧怕老婆,不敢 说什么,唯有仰天长叹而已!正是:侯门一入深

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不说衍祚思念宜男,无计可施。且说宜男到了毕家,方知主母把她卖了,放 声大哭,欲待寻死,又惜着自己的身孕。正没奈

何,不想吉福打听得宜男是有孕的,便对主人备言其故,说道,『主人被五空师 太哄了!』毕思复即请过五空来,把这话问他。

五空道:『并没此事,是谁说的?』思复道:『是吉福说的。』五空道:『他因不 曾得后手,故造此谤言,你休听他!』 思复将信将疑,又把这话对浑家说,叫她去盘问宜男。此时宜男正哭哭啼啼, 不愿住在毕家,竟对单氏实言其事,说道:『

我自二月里得了胎,到如今五月中旬,已有了足三个月身孕。

今虽被主母卖到这里,此身决不受辱。伏乞方便,退还原主则个!』单氏将 此言对丈夫说知。思复道:『我真个被五空姑娘

哄了。今当退还纪家,索取原价。』单氏道:『他家大娘既不相容,今若退还, 少不得又要卖到别家去。不如做好事收用了她罢

!』思复道:『若要留她,须赎些堕胎药来与她吃了,出空肚子,方好重新受胎。』 单氏沈吟道:『这使不得。一来堕胎是极罪

过,你自己正要求子,如何先堕别人的胎?二来堕胎药最利害,我闻怀孕过了两 月,急切难堕,倘药猛了些,送了她的命,不是

耍处,三来就堕了胎,万一服过冷药,下次不服受胎,岂不误事?不若待她产过 了,那时是熟肚,受胎甚便,回来还有个算计。

你一向艰于得子,她今到我家,若七个月之后就产了,那所产的男女便不要留;

倘或过了十个月方产,便可算是我家的骨血,留

他接续香烟,有何不可?』思复听了,点头道:『也说得是。』便把宜男改名子 姐,叫她在房里歇下。

宜男是夜恐思复去缠她,将衣带通缚了死结,和衣而卧。至黄昏以后,思复 睡在浑家?上,忽然腹痛起来,连起身泻了几次

到明日,神思困倦,起身不得。延医看视,医人道:『不但腹疾,又兼风寒, 须小心调理。』单氏只疑丈夫夜间起身时,已

曾用过宜男,或者害了阴症。哪知思复并不曾动弹,只因连起作泻,冒了些风, 故两病交攻,直将息了两三个月,方才稍可,尚

未能痊愈。宜男因此幸得不受点污,日日去佛堂中拜佛,愿求腹中之孕至十三个 月方产,便好替旧主人留下一点骨血。这也是她

不忘旧主的一片好心。有诗为证:侍儿含泪适他门,不望新恩忆旧恩。

况复留香原有种,忍同萍草去无根。

单氏见宜男日日礼佛,便指着佛像对她说道:『这尊铜佛,原是你旧主人家 里来的。』宜男道:『我正疑惑这尊佛与我主人

家里的一般,原来就是这一尊。但当日被人偷来卖在这里,我家随即赎归,如何 今日还在?』单氏便把喜祥偷卖,吉福商量搠换

的话一一说了。宜男嗟叹道:『我始初只道我主人佛便赎了去,人却不能赎去。

谁知佛与我也是一般,只有来的日,没有去的日

。』因也把吉福报信讨赏钱的话,对单氏说了。单氏随即唤吉福来骂道:『你这 不干好事的狗才,家主前日买了铜佛,你如何便

去纪家报信?你既去报信,骗了纪家的赏钱,如何又撺掇主人搠换他的真佛?我 若把你报信的事对家主说知,怕不责罚你一场!

今恐他病中惹气,权且隐过,饶你这狗才!』 当下吉福被单氏骂得垂首无言,心里却又起个不良之念,想道:『既说我不 干好事,我索性再走个道儿。』便私往铜匠容三

家里去,与他商量,要他再依样铸一尊铜怫,把来搠换那尊渗金的来熔化了,将 金子分用。容三应允,便连夜铸造起来。他已铸

过这佛两次,心里甚熟,不消看样,恁空铸就一尊,却是分毫无二。吉福大喜, 遂悄地拿去,偷换了那尊渗金的真佛,到容家来

熔化,指望分取其中的金子。不想这尊佛却甚作怪,下了火一日,竟熔不动分毫。

两个无计奈何,商量了一回,只得把这尊佛拿

到呼延府里去当银十两,大家分了。正是:偷又逢偷,诈又逢诈。

行之于上,效之于下。

单氏与宜男并不知怫像被人偷换去,只顾烧香礼拜,宜男便祷求心事,单氏 却祈保丈夫病体。谁想思复身子恰才好些,又撞

出两件烦恼的事来,重复增玻你道为何?原来思复平昔极是势利,有两副衣妆、 两副面孔:见穷亲戚,便穿了旧衣,攒眉皱目,

对他愁穷;见富贵客,便换了好衣,胁肩谄笑,奔走奉承。他有个嫡堂兄弟毕思 恒,乃亡叔毕应雨之子,为人本分,开个生药铺

,只是本少利微,思复却并不肯假借分毫。那纪望洪的丈人陈仁甫,就是思复的 母舅,家贫无子,只生一女,又嫁女婿不着,自

养在家,思复也并不肯看顾他。只去趋奉本城一个显宦呼延仰。那呼延仰官为太 尉,给假在家,思复拜在他门下,认为干儿,馈

送甚丰,门上都贴着呼延府里的报单。

三年前有个秀才毕东厘,向与毕思恒相知,因特写个宗弟帖儿,到思复家里 来拜望。思复道是穷秀才,与他缠不得的,竟璧

还原帖,写个眷侍教生的名帖答了他。毕东厘好生不悦。不想今年应试中了进士, 归家候眩恰值呼延仰被人劾奏,说他私铸铜钱

,奉旨着该地方官察报。思复恐累及了他,忙把门上所贴呼延府里的报单都揭落 了。瞒着兄弟毕思恒,私去拜见毕东厘,要认了

族兄,求他庇护。毕东厘想起前情,再三作难。思复送银二百两,方买得一张新 进士的报单,贴在门上。不隔几时,呼延仰铸钱

一事,已得弥缝无恙。毕东厘却被人劾奏,说试官与他有亲,徇私中式,奉旨着 该部查勘。东厘要到部里去打点,缺少些使费,

特央人到思复处告借百金。思复分毫不与,说道:『我前日已有二百金在他处, 如今叫他除了一百两,只先还我一百两罢。』东

厘大怒,遂与思复绝交。又过几时,东厘查勘无恙,依然是个新进士。本府新到 任的佥判卞芳胤,正是东厘的同年。

思复却为遣吉福出去讨债,逼死了一个病人,被他家将人命事告在佥判台下。

思复病体初痊,恐尸亲到家啰?,只得权避于

毕思恒家中,就央思恒致意东厘,求他去卞公处说分上。

东厘记着前恨,诈银五百两,方才替他完事。

思复受了这场气,闷闷而归,正没好心绪,又值尼姑五空来向他讨银子。原 来五空当初曾将银百两,托付思复盘利,今见他

为了官司,恐银子耗费了,后来没处讨,故特来取索。思复焦躁道:『哪见得我 就还不起了,却这般着急?出家人要紧银子做什

?况姑娘的银子,姪儿也拿得的。我今竟赖了不还,却待怎么?』五空听说,嚷 将起来道:『你怎说这般欺心的话?

姑娘的银子好赖,出家人的银子,倒没得到你赖哩!』当下嚷闹了一回,单 氏再三劝开。五空暗想:『我当初不把银子借与

穷姪思恒,特把来付与富姪思复。只道万无一失,谁知今日富的倒这般欺心,却 不反被思恒非笑么?』心中十分愤怒。她平日也

常到呼延府里走动的,因把这话告诉了太尉的小夫人,方待要央她府里的人去讨。

恰好思复又犯了一件事,正落在呼延太尉手里

:时值秋尽冬初,思复到庄上养病,就便收租,有个顽佃叫做陶良,积欠租米不 还,思复把他锁在庄里。哪知陶良的妻子却与吉

福有私,吉福竟私开了锁,放走陶良,倒叫他妻子来庄里讨人;又指引她去投了 呼延太尉。呼延仰正因前日有事之际,思复便撇

却了干爷,心甚不乐。今日思复为了事,他便乘机包揽,也索要五百金,方保无 虞。思复只得变卖些产业,凑得五百两奉送。又

被太尉于中除去一百两,还了五空,只算收得四百两。思复没奈何,只得把庄房 也典了,再凑百金,送与太尉,方才罢休。思复

气得发昏,扶病归家,又跌了一跤,中了风,成了个瘫痪之疾,卧?不起。可怜 一个财主,弄得贫病交并。

当初向亲戚愁穷,今番却真个穷了。有诗为证:贫者言贫为求援,富者言贫 为拒人。

一是真兮一是假,谁知弄假却成真。

思复卧病了四五个月,不觉又是来年季春时候,宜男方产下一个孩儿。自旧 岁二月中受胎,至是年三月中生育,算来此孕果

然是十二个月方产的了。单氏不知就里,只道她旧年五月中进门,至今生产恰好 十月满足,好生欢喜。对丈夫道:『这是我家的

子息无疑了。』思复在枕上摇头道:『这不是我生的。

我自从纳妾之夜,便患病起来,一向并未和她沾身。这孩子与我一些相干也 没有。』单氏低言道:『你今抱此不起之疾,眼

见得不能够养儿子的。你看如今周朝皇帝,也是姓柴的顶受姓郭的基业,何况我 庶民之家,便将差就错,亦有何碍?』思复沈吟

道:『且再商量。』又过了月余,为家中少银用度,只得将这尊铜佛去熔化,指 望取出金子来用。不想熔将起来竟是纯铜,全无

半点金子在内。思复惊讶,唤过宜男来问时,宜男道:『我当初亲见旧主人将黄 金数两放入里边铸就的,如何没有?』 思复只疑当日搠换的时节拿错了,再叫吉福来询问。吉福道:『并不曾拿错。』 单氏胡猜乱想,对丈夫道:『多应是神佛有

灵,不容你搠换那尊真的,竟自己归到纪家去了。』思复听说,心里惊疑,愈觉 神思恍惚。忽又闻呼延仰被人首告他交通辽国,

奉旨提解来京,从重问罪,家产籍没入官。思复因曾做过他的干儿,恐祸及其身, 吃这一惊不小,病体一发沈重起来。看看一命

悬丝,因请母舅陈仁甫与兄弟毕思恒来,嘱托后事。指着宜男对二人道:『此人 进门之后,我并不曾近她,今所生之子,实非吾

子。我一向拜假父、认假兄,究竟何用?今又留这假子做什么?我死之后,可叫 纪家来领了他母子二人去。我今只存下薄田数十

亩,料娘子是妇人家,怎当得粮役之累?我死后,也求母舅作主,寻个好头脑, 叫她转嫁了罢。所遗薄田并脚下住房,都交付与

思恒贤弟收管。我一向虽不曾照顾得贤弟,乞念手足之情,代我料理粮役,我死 瞑目矣!』说罢,便奄然而逝。正是:人当将死

言必善,鸟到临终鸣也哀。

单氏哭得死去活来,仁甫与思恒再三解劝。单氏含泪道:『丈夫叫把宜男母 子送还纪家,这还可听。至若叫我转嫁,此是他

的乱命,我宁死不从!』思恒道:『嫂嫂若有志守节,这是极争气的事。凡家中 事体,我自替你支持便了。』当日殡殓之后,单

氏便将一应文书帐目交付思恒。又将自已钗簪之类,叫他估价变卖,营运度日。

思恒便亲到乡间踏勘田亩,一向被吉福移熟为荒

、作弊减额的,都重新较正。又将变卖簪钗的银两,赎了几亩好田。单氏得他帮 助,安心守节。只有宜男母子,未得了当。与思

恒商议,要依丈夫遗命,退还原主。思恒道:『须得原媒去说。』单氏道:『原媒 是五空师太。她因素银惹气之后,再不上门。

如今怎又去央她?不若陈舅公与纪家有亲,就烦他去说罢。』思恒道:『如此却 好。』单氏便请陈仁甫来,央他到纪衍祚家去说

知其事,叫他快来领了宜男母子二人去。

正是: 不许旁枝附连理,谁知落叶又归根。

话分两头。且说纪衍祚自宜男去后,终日长吁短叹,与强氏夫妻情分渐觉冷 淡了。纵然她屡发雷霆,怎当得冻住云雨。

强氏气恼不过,害出病来。病中怨恨奉佛无效,遂破素开荤。

病势日甚一日,医、祷莫救。不上半年,呜乎哀哉了。临终时还怨恨神佛无 灵,吩咐衍祚将这尊铜佛熔化了,不要供养。有

一曲《黄莺儿》单说那强氏平日奉佛,临终恨佛的可笑处:奉佛已多年,到今朝 忽改前,心肠本与佛相反。香儿枉拈,烛儿枉燃

,平生真性临终见。听伊言,声声恨佛,誓不往西天。

强氏死后,衍祚不肯从她乱命,仍将佛像供奉。又每七延僧礼忏,超及阴魂。

七终之后,便有媒婆来说亲,也有劝他续弦的

,也有劝他纳妾的。衍祚只是放宜男不下,想着:『这三个月身孕,不知如何下 落了?』时常到呼延府前打听消息。原来呼延仰

有妾倪氏,小字鸾姨,当呼延仰被逮之时,她乘闹里取了些资财,逃归母家。恰 好毕东厘要娶妾,便娶了她去。衍祚打听差讹,

把倪鸾认做宜男,只道她做了毕进士的小夫人,十分懊恨。不想陈仁甫来对他说 了宜男母子之事,衍祚将信将疑。仁甫道:『我

感亲翁平日间看顾小女之德,故特来报知。

你若不信,可就同到毕家去看。』衍祚便随着仁甫,到了毕家。

仁甫唤宜男出来相见。宜男见了旧主,泪流满面。衍祚见宜男手中抱着个孩 儿,梳头缠脚,打扮齐整,比前出落得十分好了

,又喜又悲。再抱过那孩子来看,只见左足上有一个骈指,衍祚大喜。原来衍祚 自己左足上,也有个骈指。当下脱出来与众人看

了,都道:『这孩子是他养的无疑 !』次日,衍祚即取原价十六两送去,分外 再加十两,酬谢大娘单氏保全之德。是夜便迎接

宜男母子回家,两下恩情,十分欢畅。正是:去而复来,离而复遇。

后主却是前夫,新宠却是旧婢。

继父即是亲爹,假儿即是真嗣。这场会合稀奇,真个出其不意。宜男是夜把 上项事一一细述。衍祚方知盗佛的是喜祥,与主

母商量,瞒着主人卖宜男的也是喜祥,心中大怒。次日即唤喜祥来责骂了一场, 把他夫妇逐出不用。另收个家人叫做来宁,此人

甚是小心谨慎,其妻也甚老成得用。又雇一个养娘,专一保抱孩儿。把孩儿唤名 还郎,取去而复还之意。

哪知姪儿纪望洪闻了这消息,想道:『叔父一向无子,他家私少不得是我的。

如何今日忽然有起儿子来?此明系毕家之种,

怎做得纪家之儿?』便走到衍祚家中来发话,衍祚只不理他。望洪忿怒,竟将非 种乱宗事,具呈本府佥判卞公案下。衍祚闻知,

也进了诉词,引毕家母舅陈仁甫为证。卞公拘齐一干人来审问,衍祚将十三个月 产儿的事说了一遍。卞公再问陈仁甫时,也是一

般言语。望洪只是争执不服,卞公命将还郎抱来,与衍祚当堂滴血,以辨真伪。

说也奇怪,衍祚一点血滴入水盆内,凝在盆底下

,先取别个小儿的滴下去,并不调和,及至还郎那点血滴下盆时,只见衍祚这点 血冒将起来,裹住了还郎的血并成一块,堂上堂

下众人见了,都道两人的是父子,更无疑惑。正是:是假难真,是真难假。

一天疑案,涣然冰解。

卞公审明了纪家父子,知纪望洪所告是虚,骂了几句,即时逐出。望洪好生 羞愤,心里想要别寻事故,中伤叔父。过了年余

,适值朝廷因钱法大坏,要另选好铜铸钱,降下圣旨:『凡寺院中有铜铸的佛像, 都要熔来应用。民家若有铜佛像,官府给价收

之,私藏者有罪。』当时朝臣有奉佛的,上疏说佛像不宜熔毁。周世宗御笔批答 道:佛以善道化人,苟志于善,即为奉佛。彼铜

像岂所谓佛耶?

且朕闻佛在利人,虽头目犹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

此旨一下,谁敢道个不字。看官,你道朝廷要铸新钱,自当收取旧钱的铜来 用,何至毁及佛像?原来那时钱法坏极,这些旧

钱纯是铅沙私铸,并没些铜气在内、所以毫无用处。有一篇讥笑低钱的文字说得 好:号曰青蚨,呼云赤亥,虽有其名,全无其实

。百兮不满寸,千兮不满尺。亲如兄兮用不通,母权子兮行不得。杜甫一钱看不 来,刘宠大钱拣不出。孔褒见此可无论,和峤对

此可无癖。

卜式输之宁足奇,崔烈入之何足惜。呼卢刘毅未以豪,日费何曾仍是啬。十 万腰缠轻若无,鹤跨扬州不费力。追念大公九府

时,岂料凌夷至今日。

当下官府奉旨出示,晓谕民间,凡有铜佛像在家者,亲自?赴官司领价。私 藏不报者,即以抗旨论。纪望洪见了这告示,想

起叔父有一尊铜佛在家,便又到佥判卞公处,首告他抗旨私藏铜佛。卞公即差人 拘纪衍祚到官询问,衍祚禀道:『铜佛是有的,

但有金子在内,不是纯铜的。又且神灵显应,恐怕熔毁不得。故不敢报官。』卞 公道:『怎见得神灵显应?』衍祚将毕家换去重

来的一段话说了。卞公笑道:『不信铜铸的佛能自去自来。若果能如此,也不被 人偷了。可快取来熔化,熔出金子来,你自领去

。』说罢,便着原差同衍祚去熔了来回话。衍祚不敢违命,只得同着公差将佛像 去熔起来,却并不见有一些金子在内。衍祚惊得

木呆。公差即押着衍祚,?了所熔的铜,当堂禀复。卞公道:『我说佛像岂有自 去自来之理,这都是你支吾之词。』衍祚叩头道

:『毕家明明搠换,后来熔化时,却不见有金子。此是实情。』卞公沈吟道:『如 此看来,一定毕家以假换真之后,又有人偷换

他真的去了。』因问:『当时铸佛的铜匠是谁?』衍祚说出容三名字。卞公道:『只 唤容三来问,便晓得那真的下落了 !』当

晚便差人拘唤容三。次日早堂奴手到,卞公再三究问,容三料赖不过,只提招出 实情。说道:『此皆毕家吉福指使。』卞公道:

『这佛若当在呼延府中,已经籍没入官,不可追究。今只拿吉福来,问他个欺盗 之罪便了!』 说罢,正要出差拘提吉福,恰好毕家把叛奴盗逃的事来呈告。

原来吉福被毕思恒查出以前许多弊端,料道难以安身,竟于数日前私往乡间, 冒讨了一船租米,不知逃往哪里去了。故此毕

思恒遣家属来递状,恳求缉捕。卞公看了状词,一面出差缉捕,一面吩咐将容三 押赴铸钱局里当官,不许放归,待缉获吉福面质

明白,然后发落。衍祚给与铜价,释放宁家。

纪望洪本要中伤叔父,哪知卞公并不曾难为他,一发羞恼。

因又起个凶恶念头,思量要去拐盗那还郎,早晚常到衍祚门首往来窥伺。一 日,衍祚替亡妻强氏举殡,宜男也同到墓所送葬

,只叫来宁夫妇随去,将还郎交付养娘收管,与小厮兴儿一同看家。那时还郎已 三岁了,当宜男早起出门时,他正睡熟,及至清

晨醒来,不见了母亲,只管啼哭,定要兴儿抱去寻觅。

养娘骗他不住,只得叫兴儿抱他去门前玩耍。兴儿与他耍了一回,听得养娘 在内叫道:『兴儿,你把小官人来与我抱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