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ight dwelling places of Buddhist immortals
Chapter 3
人之言、此地之事。嗣后好生保重,登仙?不难也。』言毕,起身相送。闻聪醒 来,果然两耳不聋了。至明日,脑后发起痒来,
忽又生出一只耳朵,好生惊异,遂自称』三耳道人』。
想起梦中所云莫豪一事,正不知他几时盲了双目,又几时替人草疏,才一动 念,早听得莫豪在浙江布政司衙署中,遂买舟望
杭州一路而来。后又听得他在吴江舟次,因即追踪至此。
当日上官德请闻聪至莫豪舟中相会,备述梦中所见所闻,各各叹异。莫豪央 闻聪听听自己家中之事。闻聪听了,道:『尊嫂
、如嫂已在此间,何不相见?』莫豪闻言,方如梦初觉。
那时共动舟中之人。七襄与春山细察情由,方才晓得莫豪开瞽复明,乃是实 话。正是:一天疑阵今才破,半晌迷津幸得开。
上官德请莫豪与家眷相会,彼此喜出望外。闻聪辞别莫豪,竟飘然去了。
莫豪自与七襄、春山做了一处,同舟赴京。七襄诉说别后之事,莫豪知晁母 已死,十分伤感;又猜这假报死信的,一定是黎
、古二人所为,不胜恼恨。因也把梦中换眼的奇异述了一遍。那时仔细端详两个 佳人,方才认得一妻一妾的美貌。遂取笔题诗一
首,赠七襄云:频年想像意中面,此日端详眼里花。
口授每烦挥彩笔,目成今始识仙娃。
临妆玉臂莹秋水,贴翠云鬟丽早霞。
更向鸾笺窥锦字,银钩笔势恁能差。
七襄看了,亦和韵吟一律,以答之云: 开瞽已开双目瞽,看花亦看两枝花。
不因体相轻才士,岂以形容重丽娃。
漫道芳姿映冰雪,须知高谊薄云霞。
巫山山外山重见,此后襄王莫认差。
莫豪看罢,深服其诗意之妙。自此三人情好,比前更密。
到了京师,上官德正欲替莫豪开复前程,恰好仲路在京为礼部尚书,闻莫豪 两目复明,不胜之喜,便替他注明部册,做了儒
士,只等秋闱应试。是年正值洪武皇帝立建文君为皇太孙,群臣俱上贺表。上官 德央莫豪撰成一表,随众进上。洪武皇帝遍阅百
官贺章,无当意者,独看到上官德表中一联,十分赞赏,亲用御笔加圈。那一联 道:月依日而成明,半协大易之几望;文继武而
益大,洪宣周诰之重光。
原来建文太孙头生得匾,太祖呼之为:『半边月儿』。此一联内,把半月合成 明字,又以文济武,合著洪武年号。所以太祖
看了,龙颜大悦,即召上官德至御前,面加褒奖。上官德奏道:『微臣愚陋,何 能为此。此实臣客莫豪所作也。』太祖闻奏,即
降旨宣召莫豪见驾,钦授为翰林院修撰。不消进得科场,早已做了官了。正是: 忽逢丹诏天还降,早已青云足下生。
莫豪留京一年,告假归乡,葬了晁母,重赏晁家老妪。及访问黎竹时,一年 前为人所讼,黜退前程,问了徒罪去了。古淡月
家为火所焚,其人亦卧病不起。真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后来莫豪因譔文 称旨,加官进职,七襄与春山俱受封诰。
莫豪时常想念闻聪,却没处寻访他。那时朝中有个异人张邋遢,甚有仙术。
莫豪因问他:『可认得三耳道人否?』张邋遢道
:『三耳道人闻聪原系蓬莱仙种,暂谪人间,今尘缘已满,仍返瑶宫去了!』莫 豪听说,十分惊异。七襄因劝莫豪急流勇退,不
宜久恋官爵。莫豪服其言,即上本告病,退归林下,悠游自得。妻妾各生一子, 永乐年间,同举进士。果然『荣其身、昌其后』
,闻聪梦中之言,为不虚矣。此虽莫豪改过造福所致,然亦是他妻子不嫌丈夫贫 病,一点贞心,感动上天,天特使其夫荣妻贵,
培植这一对连理枝。故名之曰《培连理》。
卷四 续在原 男分娩恶骗收生妇 鬼产儿幼继本家宗
诗曰: 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莫伤情。
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
这四句乃法昭禅师所作偈语,奉劝世人兄弟和好的。人伦有五,而兄弟相处 之日最长。君臣遇合,朋友会聚,其迟速难定。
父生子,妻配夫,其早者亦必至二十岁左右。唯兄弟则或一二年,或三四年,相 继而生,自髫稚以至白首,其相与周旋,多至七
八十年之久。若使恩意浃洽,猜忌不生,共乐宁有涯哉!
所以《诗经》上说:『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或将『犹』字解 作『谋』字,或又解作『尤』字。看来不必如此
解,竟当作『犹』字解。『犹』者,学样之意,他无礼,我也无知,叫做『相犹』;
宁可他无礼,不可我无知,叫做『无相犹』
。哥子有不是处,弟子该耐他些,弟子有不是处,哥子也耐他些。若大家看样起 来,必至兄弟相争,操戈同室,往往撇却真兄弟
,反去结拜假兄弟。不知假的到底是假,真的到底是真 !如今待在下说一个兄 弟不睦的,私去收养假子,天教他收着了兄弟的
孩儿。
此事出在明朝景泰年间,北直真定府地方有个富户,姓岑,号敬泉。积祖开 个绒褐毡货店,生理甚是茂盛。所生二子:长名
鳞,字子潜,娶媳鱼氏;次名翼,字子飞,娶媳马氏。敬泉只教长子岑鳞帮做生 理,却教次子岑翼学习儒业,请一个姓邺的先生
在家教他读书。争奈岑翼资性顽钝,又好游荡。那邺先生欺东翁是不在行的,一 味哄骗,只说令郎文业日进,功名有望。敬泉信
以为然,每遇考童生,便去赞谋县取府取,连学台那里也去弄些手脚。不知费了 多少银子,只是不能入泮。邺先生并不说学生文
字不通,只推命运不通,遇合迟速有时,敬泉不以为悔。岑翼至二十岁,生下一 子,取名岑金。敬泉因自己年老,长儿尚未有子
,次儿倒先得了子,十分之喜。亲朋庆贺,演了十来日戏,又不知费了多少银子。
邺先生又劝他替儿子纳监,敬泉依命,又费了
四五百金,援了例。邺先生自要进京乡试,趁着岑翼坐监之便,盘缠到京。即到 京后,只理会自己进场之事,并不拘管岑翼,任
恁他往妓馆中玩耍,嫖出一身风流疮。只得在京中养病,延医调治,直待疮愈, 然后起身归家。
又在中途冒了风寒,回家不上一月,呜呼死了!敬泉素爱此子,因哀致病, 相继而逝。岑翼浑家马氏,在两年之内,也患病
而亡。
只留得岑金这小孩子,年方三岁,却赖伯父岑鳞收养。
此时岑鳞夫妇尚未生子,就把姪儿当做亲儿一般,到十二岁,便教他学生理。
岑金却也伶俐,凡看银色,拨算盘,略一指点
,便都晓得。岑鳞甚是欢喜。是年,岑鳞亦生一子,取名岑玉,爱如珍宝。到岑 玉六岁时,岑金已十七岁了,买卖精通,在伯父
店中替得一倍力。岑鳞与他定下一房媳妇,就是浑家鱼氏的表姪女卞氏,因幼失 父母,收养在家,先为义女,后为姪妇。亲上联
姻,愈加亲热,虽云姪妇,与亲媳妇一般看待。岑金成亲之后,夫妇也甚相得。
鱼氏见丈夫店中有了岑金做帮手,意欲教儿子岑
玉习举业。岑鳞道:『你只看我兄弟费了父亲多少银子,究竟读书不成,反因坐 监弄出病来,送了性命。我们庶民之家,只该安
份,莫妄想功名,指望这样天鹅肉吃!』鱼氏听说,就休了这念头。正是:万千 空费买书钱,曾未将书读一篇。
早识才非苏季子,何如二顷洛阳田!岑鳞只因父亲被先生骗了,遂以读书为 戒,并不教岑玉读书,只略识了几个字,便就罢
了。鱼氏又因得子颇迟,姑息太甚。岑玉渐渐长成,弄得不郎不秀,书又不曾读 得,生理又不曾学得。直至十五岁,方拘他在店
中。他平日疏散惯了,哪里肯理会买卖里边的勾当。
岑金看兄弟不上眼,便和妻子卞氏商量,要与伯父分居。卞氏遂乘间对鱼氏 道:『叔叔渐已长大,将来少不得要娶个婶婶到
家,恐家中住不下。何不分拨我们另居,省得到那时疠促。』 鱼氏道:『也说得是。』便把这话对岑鳞说了。
岑鳞依允,即另买一所房屋,分拨岑金夫妇居祝岑金那时已二十六岁了,自 分居之后,仍在店中相帮,只是朝来暮去。
岑鳞因他已自爨,遂照店中伙计之例,一样算些束修与他。如是年余,忽一 日,岑金对岑鳞道:『姪儿既分居另爨,日费不
给,虽承伯父有束修见惠,哪里用度得来?意欲求伯父划些本钱与我,自去营运。』 岑鳞听说,沈吟不语。原来岑金向在店中日
久,手中已有些私蓄,自分居以来,时常私约主顾在家做买卖。岑鳞已晓得些风 声,今日见他忽然要去,心里好生不然。
岑金见伯父不应承他,又托人转对岑鳞说。岑鳞便备起一席酒,请众亲友来 公同面议。亲友既至,依次坐定。岑鳞开话向众
亲友道:『自先父及亡弟去世之时,姪儿尚在襁褓,全是我做伯父的抚养成人, 娶妻完聚,又用心教他学生理,才有今日。他要
分居,我就买屋与他祝分居之后,我就与他束修,并不曾亏他。不想他今日忽然 要去,又要我付本营运。我今已年老,儿子尚小
,姪儿若要去时,须写一纸供膳文书与我,按期还我膳金,我然后借些本钱与他 去。众亲友在上,乞做个主见。』 众亲友未及回言,只见岑金开口道:『姪儿向来伯父教养,岂不知感。但祖 公公在日,原未曾把家私两分划开;父亲早亡,
未曾有所分授。母亲死时,姪儿尚幼,所遗衣饰之类,也不知何处去了!今日伯 父自当划一半本钱与姪儿,此是姪儿所应得,何
故说借?』岑鳞听了,勃然怒道:『你祖公公为要你父亲读书,在你父亲面上费 了若干银子;凡请先生及屡次考试,并纳监、坐
监诸般费用,都在我店中支龋我都有帐目记着,你还道没有分授么?你祖公公又 欠了若干客债,都是我一力挣清。
若非我早夜辛勤,勉强橕持,这店业久已开不成了。至于你母亲所遗衣饰, 有得几何?把来抵当丧葬之费也不够用。你今日
还要向我问么?我向日把亲儿一般待你,你今日怎说出这般没良心的话来?』岑 金道:『据伯父这般说,家私衣饰都没有了。
但姪儿自十二岁下店以后,到十五六岁学成生理,帮着伯父也曾出力过的。
自十五岁至廿五岁这几年,束修也该算给。』岑
鳞道:『你若要算十五岁以后的束修,那十五岁以前抚养婚娶之费,及分居时置 买房屋的银两,也该算还我了。』两个你一句,
我一句,争论不休。众亲友劝解不祝一个定要写分授文书,不肯说借贷;一个定 要说借贷,个肯说分授。众亲友议了多时,商量
出个活脱法儿,对岑鳞道:『总是伯父扶持姪儿,如今也不要说分,也不要说借, 竟说付本银若干便了!』于是草就一纸公同议
单,先写伯父念姪儿缺本营运,付银几何;后写姪儿感伯父教育婚娶之恩,议贴 每年供膳银几何。岑鳞看众亲友面,只得依允。
初时只肯付银二百两,岑金嫌少。众亲友又劝岑鳞出了一百两,共写定了三百两, 其供膳银写定每年五十两,大家书了花押,然
后入席饮酒。
席散之时,岑鳞当着众亲友面前,取出银子来付与岑金收讫。自此之后,岑 金自去开张店面。也是他时来运到,生意日盛一
日。
岑鳞老店里生意,倒不如他新店里了。正是:须知世运团团转,安得财源日 日来。
岑鳞因去了岑金这帮手,儿子岑玉又不肯用心经营,店中生理日渐淡保一日, 有几个客商先到岑鳞店里买货,批过了帐,却
被岑金私自拉去,照伯父所批之帐,每项明让一二分。
那些客商便都在岑金店中取货,把岑鳞的原帐退还了。岑鳞知道姪儿夺了他 生意,十分恼怒,赶去发作。岑金只推说客人自
要来做交易,并不是我招揽他的。岑鳞闹了一场,只得自回。
又过几时,客商渐渐都被新店夺去了。岑鳞告诉众亲友,要与岑金斗气。众 亲友来对岑金说,岑金道:『这行业原是祖上所
传,长房次房大家可做,非比袭职指挥,只有长房做得。常言道:「露天买卖诸 人做」。如何责备得我?若说我新店里会招揽客
商,他老店里也须会圈留主顾,为何不圈留住了?』众亲友闻言,倒多有说岑金 讲得是的。岑金又把这话告诉众客商,再添些撺
唆言语,众客商便都说岑鳞不是。岑鳞忿了这口气,无处可申,气成一病,不上 半年,郁郁而死。正是:可怜犹子终非子,望彼
帮身反害身!
岑鳞既死,鱼氏与岑玉大哭一场,即遣人至岑金处报知。岑金到伯父家来, 伏尸而哭,说道:『丧中之费,一应都是我支持
,不消伯母与兄弟费心。』当下便先买办衣衾棺椁,请僧诵经入殓。
七中治丧开吊,岑金在幕外答拜,礼数甚恭,哭泣甚哀。
治丧既毕,即择吉安葬。各项使费,都是岑金应付。众亲友无不称赞岑金的 好处,尽道岑鳞儿子没用,多亏这姪儿替他结果
送终。谁想丧事毕后,岑金却开了一篇细帐,把从前所费,凭他一个算了两个, 竟将伯父前日所付本银三百两,除得干干净净。
鱼氏再要索取供膳银两时,也没有了。他说:『有本便有利,供膳银原只算 这三百两的利钱。今本钱已没有在我处,哪里又
讨膳银?』鱼氏此时方知他丧中慨然任费,并非好意,可笑众亲友不知,还把他 啧啧称赞。正是:恶多实际,善有虚名。
人之君子,天之小人。
自此岑家老店已歇。鱼氏想起丈夫明明是姪儿气死的,如今又被他赖了本钱, 除了供膳银去,心中怀恨,怎肯甘休!恰好鱼
氏有个内姪叫做鱼仲光,向在本府做外郎的,闻知此事,撺掇鱼氏把寡妇出名去 告状。岑金探听了这消息,也吃一惊,因晓得鱼
仲光是贪财的,便暗地把些贿赂来买嘱他。那鱼仲光得了钱财,便改了口气。鱼 氏再请来他商议时,鱼仲光道:『我细思此事,
不是告状的事,不该恶做,还该善处。可使人对他说:「当初伯父曾把本钱扶持 姪儿,如今也要他把本钱扶持兄弟便了」。』鱼
氏依言,使岑玉去转托岑金店里两个伙计对岑金说。那两个伙计,向日原在岑鳞 店里做过伙计的,一个叫做岑维珍,是与岑鳞通
谱的族姪;一个叫做鱼君室,即鱼仲光的叔子,单身无靠,依栖在仲光处,仲光 冤他做了贼,逐他出来,在街坊上乞求,岑鳞看
不过,收养他在家,后来就教他相帮做生理。到得岑鳞死了,店已歇了,用那两 个人不着,两个便都到岑金店中去相帮。岑金见
他生意在行,人头又熟,便加了束修,倾心任他。人情势利,只顾眼前,哪个思 想昔年的水源木本。岑金去央他,分明把热气呵
在璧上,连连讨了几次回音,都说:『你哥哥不肯,无可奈何!』鱼氏只得再请 鱼仲光来算计。你道鱼仲光叔子也不肯养的人。
哪肯照顾姑娘与表弟。他既得了岑金的财物,便十分亲热,倒与岑金认了表弟兄, 往来甚密,把真正表弟反撇在一边了。有一篇
言语,单说那势利的人情道:世无弟兄,财是弟兄。人无亲戚,利是亲戚。伯伯 长,叔叔短,不过是银子在那里扳谈;哥哥送,
弟弟迎,无非是铜钱在那里作揖。推近及远,或得远而忘其所推;因亲及疏,乃 弃亲而厚其所及。嫡堂非嫡从堂嫡,真表不密假
表密。缘何冷淡?
厌他目下缺东西;为甚绸缪?贪彼手中多黄白。但见挥的金,使的银,便觉 眼儿红,颈儿赤;不惜腰也折,背也弯,何妨奴
其颜,婢其膝。哪晓得父党之外有母,母党之外有妻;只省得万贯之下有千,千 贯之下有百。献媚者既转盼改移,受陷者亦立地
变易。见他趋之谨,奉之恭,谁管他曾做贼,曾做乞;爱他邀之诚,请之勤,谁 管他现为奴,现为役。今日代彼遮瞒,不记从前
将他指谪;此时忽尔逢迎,不念当初漠不相识。信乎白镪多功,甚矣青蚨有力!
明放着嫡派嫡枝,倒弄得如路如陌。
不是他没良心,谁教你不发迹。莫怪炎凉人面,暮地里四转三回;须知冷暖 世情,普天下千篇一律。
看官听说:岑金若是个有良心的,虽不肯把本钱借与岑玉,便收他在店中, 也像当初伯父教自己的一般,或者也还拘管得转
来。谁想他全无半点热肠,只放着一双冷眼,以至岑玉无所事事,终日在三瓦两 舍东游西荡,结识了一班无赖做弟兄。无赖中有
个邺小一,就是当初岑翼相从的邺先生之子。那邺先生连走了几科不中,抱郁而 亡,遗下这个不肖子,也是他当时哄骗主人,不
教学生的果报。岑玉与这邺小一尤为亲密。小一引他去吃酒赌钱,无所不至。鱼 氏因自己管儿子不下,指望讨个媳妇来托他拘管
,便对几个媒婆说了,叫他替岑玉寻头姻事。
谁知那些有女儿的人家,都不肯扳这穷寡妇,须得二房员外岑金出名扳亲, 才肯相就。及至有人到岑金家里去访问时,岑金
不惟不肯招揽,反打了破句,姻事哪里得成?岑玉又因在赌场中赌钱,闻有公差 来捉赌,着了急,奔得慌了,跌坏了脚,人都叫
他岑搭脚,一发没人肯把女儿配他了。当时好事的,有一篇十八搭的口号笑他道: 好笑岑搭,非但脚搭,做人浪搭,素性淹搭,
说话搭,气质赖搭,肚里瞎搭陌搭,口里七搭八搭,但有小人勾搭,更没亲人救 搭,弄得滥搭搭,糟搭搭,糊搭搭,贱搭搭。只
得到没正经处去?兜搭,哪有好人家儿女与他配搭。
大约人家不学好的子弟,正经便不省得,唯有色欲一事不教而能。岑玉年已 长大,情窦已开,在未搭脚之先,早结识下一个
女子,乃是开赌的宇文周之女顺姐。那宇文周原是个光棍,家中开着赌常邺小一 引着岑玉去赌钱,宇文周常托岑玉替他管稍捉头
,自己倒到大老官人处帮闲说事,或时吃酒,彻夜不归。他妻子许氏,又常卧病, 不耐烦拘管女儿。因此岑玉与这顺姐偷好了,
只有邺小一深知其事。岑玉自从跌坏了脚,有好几时不曾到宇文周家去。哪知顺 姐已有了身孕,恐怕父母知道,私写一封书,央
邺小一寄与岑玉,叫他讨一服堕胎的药来。岑玉着忙,便托邺小一赎药寄去。不 想药味太猛厉了,胎却堕不成,倒送了顺姐的性
命。岑玉闻知,私自感伤,自此也不到宇文周家去了。只是少了顺姐这个相知, 甚觉寂寞。却又看上了一个年少的收生妇人,叫
做阴娘娘。那妇人惯替人家落私胎,做假肚,原是个极邪路的货儿,也时常在岑 金家里走动的。岑金妻子卞氏,至今无子,恐怕
丈夫要娶妾,也曾做过假肚,托这阴娘娘寻个假儿、争奈那假儿抱到半路就死了, 因此做不成。
岑玉一来怪这妇人不干好事,二来贪她有些姿色,有心要弄她一弄,私与邺 小一计议。小一算出一个法儿来:于僻静处赁下
两间空屋,约几个无赖在外边赌钱,却教岑玉假装做产妇,睡在卧室。到三更时 分,小一提着灯,竟往阴娘娘家唤她去收生。
阴娘娘不知是计,随了就走。小一引她到岑玉卧所,阴娘娘揭帐一看,灯下 朦胧,见一个少年妇人包着头,睡在那里。便伸
手去候她肚子,却摸着了肚子下这件东西,吓了一跳。有几句笑话说得好:收孩 子的,但见头先生。也有踏莲花生的,是脚先生
。
也有讨盐生的,是手先生,也有坐臀生的,是屁股先生。
见千见万,从不曾见这个先生。
当下岑玉把阴娘娘抱住,剥去衣服,侮弄起来。阴娘娘叫喊时,这空房宽阔, 又在僻静巷中,恁你叫喊,没人听得。却又岑
玉抽了头筹,其余众无赖大家轮流耍了一回。正是:本摸脐夫人,忽遇裸男子。
只道大腹内的孩子要我替他弄出来,谁知小肚下
的婴儿被他把我弄进去。这孩于顶门上开只眼,好似悟彻的和尚;那婴儿颈项下 一团毛,又像献宝的波斯。
不笑不啼,只顾把头乱磕;无鼻无耳,但见满口流涎。紫包挂下,倒有一对 双生子在中间;光头撞来,更没半些胎儿在顶上
。不带血,居然赤子;未开乳,便吐白浆。洗手钱没处寻,倒被他着了手;喜裙 儿何曾讨,反吃他脱了裙。收生收着这场生,那
话弄成真笑话。
当夜众无赖了事之后,悄然把阴娘娘扶至半路撇下。这妇人被那些无赖弄得 七伤八损,半晌挣扎不动,挨到天明,勉强步归
。欲待寻对头厮闹,争奈在黑夜里认不仔细。只得忍了这场羞耻,耐了这口恶气, 准准病了月余,出来收生不得。哪知阴娘娘到
一月之后,倒也将息好了,岑玉却因这夜狂荡了一番,又冒了些风寒,遂染了阴 症,医药无效,呜呼尚飨了。临终之时,口里连
呼』顺姐』不止。鱼氏不胜哀痛,检其卧所,寻出一封柬帖来,且自包裹得紧。
鱼氏拆开观看,却不识字,不知上面写些什么?
正看不出,恰好邺小一来问候,闻知岑玉已死,直入停尸之所来作揖,也下了几 点泪。鱼氏与他相见了,问道:『你与我亡儿最
相知。他临终连呼「顺姐」,这场阴症,多应是什么顺姐寄死他的。你必知其故, 可说与我知道。』邺小一道:『这阴症别有所
感,不干那顺姐事。不是顺姐害死令郎,倒是令郎害死了顺姐!』遂把岑玉向日 与顺姐交好,及顺姐寄书求药,堕胎致死之故,
细述了一遍。因说道:『顺姐死后,令郎甚是思忆,常对我说:「把她寄来这封书, 藏着以为记念。」难道你老人家倒还不晓得
么?』鱼氏听说,便取出那封柬帖来道:『可就是这封书么?』邺小一接来看了 道:『这正是顺姐寄与令郎的字了!』鱼氏道:
『上面写些什么?乞念与我听。』 邺小一念道: 女弟顺姐,字寄岑家哥哥:腹中有变,恐爹娘知道,如之奈何?可速取堕胎 药来,万勿迟误。专此。
鱼氏听罢,大哭道:『早知如此,我当日遣人对他父母说通了,竟联了这头 亲事,不但那顺姐不死,连我亡儿也不至于绝后
。』说罢又哭。正是:儿子偷情瞒着母,母亲护短只怜儿。
当下邺小一别去,鱼氏收过柬帖,使人把岑玉死信报知岑金,少不得也要他 买棺成殓。
岑金因妻子怀孕将产,送过了殓,忙忙回家。原来卞氏一向做假肚,如今真 个有孕了,看看十月满足。忽一夜,岑金梦见一
个老妈妈,对他说道:『你妻子腹中所有的孩儿不是你的孩儿。你只看城西观音 庵后野坟里的孩儿,方是你的孩儿。』 岑金猛然惊觉,正听得妻子呻吟道:『腹中作痛 !』岑金知道是分娩快了, 连忙起身,先去家庙中点了香烛,一面叫家人
岑孝,快去唤那阴娘娘来收生。岑孝领命,去不多时,来回复道:『阴娘娘适才 出去遇了鬼,收了什么鬼胎,正在家里发昏,出
门不得。城西观音庵左首有个李娘娘,也是收生的,去唤她来罢!』岑金听了『观 音庵』三字,正合他梦中所闻,便道:『我和
你同去。』此时正是七月十三之夜,四更天气,月色犹明。岑金叫岑孝提灯跟着, 忙忙走过观音庵,忽听得庵后野坟里有小孩子
哭声。岑金惊异,急同岑孝提灯寻看。只见个小孩子卧在一个冢旁,抱起看时, 有纸剪的冥衣包裹在身上。岑金又惊又喜,慌忙
把孩子抱在怀中,吩咐岑孝自提灯去唤李娘娘,自己抱着孩子,乘着月色,奔到 家中。恰好妻子腹中的孩儿已生下地,却早落盆
便死了。卞氏正在那里啼哭。岑金忙把这孩了放在她身边,对她说了梦中之事, 劝妻子休要烦恼,只说养了双生儿子,死了一个
留了一个。
家中只有个抱腰的养娘和一个伏侍的老妪,与岑孝三个人知道。岑金 吩咐不可泄漏。当下揭去孩子身上纸衣,换了好
衣服。却又作怪,那揭下的纸衣,登时变成纸灰了。大家惊异。不一时,李娘娘 到来,晓得孩子已经产过,只吃了一顿酒饭,打
发去了。岑金因想梦中这老妈妈,必然就是观音菩萨,便把此儿取名岑观保,甚 加爱惜。正是:平时做假肚,本不是真胎。
今番真有孕,又遇假儿来。
且说鱼氏闻知姪妇卞氏得了双生子,死了一个。嗟叹道:『若得二子俱存, 我长房承嗣他一个,继了亡儿之后。可惜不能都
活。』正不知鱼氏虽这般思想,却不自揣世情浇薄,只顾财利,哪顾道理。你若 还像当初富足之时,不消说得,自然有人把儿子
送来立嗣,分授家私,还要几房争嗣起来哩!你今家道消乏,纵使岑金真个得了 个双生子,谁肯承嗣过来。
闲话休提,只说鱼氏自儿子死后,一发日用不支,把家中所有,吃尽典尽, 看看立脚不牢,将住房也出脱了,岑玉灵柩权寄
在城西观音庵里,只剩得孓然一身,无处依栖。老主意竟到岑金家里住下,要他 养膳送终。岑金此时推却不得,只得收留伯母在
家供膳。正是:前既负伯父于死,今难辞伯母于生。
不肯收有母之弟,怎能却无子之亲。
光阴荏苒,岑观保渐渐长成。到十五六岁,千伶百俐,买卖勾当,件件精通, 比岑金少年时更加能事。岑金与他定亲,就娶
了鱼仲光的女儿彩娘做了媳妇。原来鱼仲光当初有个妹子,与岑玉年纪相仿,鱼 氏曾向他求过亲来。仲光嫌姑娘家贫了,不肯许
他,今贪岑金殷富,便把女儿嫁了岑观保。鱼氏见人情势利如此,十分伤感。且 喜彩娘过门之后,把祖姑鱼氏待得甚好,倒不比
父亲把姑娘待得冷淡。观保也极孝顺伯祖母。因此鱼氏倒也得所。哪知岑金反没 福消受这一对假儿假妇,忽因一口愤气抱病而亡
。你道为着什来?原来店中伙计岑维珍,与家人岑孝同谋,偷了店中若干货物, 自己私把门撬开,只推失了贼。岑金心疑,细加
查察,访知实情,把岑孝拷打了一顿,又要把岑维珍处治。岑维珍便道:『我虽 是远族,却还姓岑,就得了岑家东西,也不为过
。强如你在野坟里拾着个不知来历的孩子,当做亲儿,要把家私传与他!』岑金 被他说破了这段隐情,明知是岑孝泄漏其事,十
分恼恨,把二人告官追赃,倒费了些银子,赃又追不出,愤懑之极,怒气伤肝, 遂致丧命。正是:伯父为君含愤没,君今亦为愤
所激。
君之受愤因远兄,伯之受愤是亲姪。
岑金死后,观保丧葬尽礼,把岑维珍与逆奴岑孝俱逐出不用,店中只留鱼君 室一人。观保因对人说道:『我丈人鱼仲光,向
常冤太叔翁鱼君室做贼。哪知冤他做贼的倒不曾做贼,倒是岑维珍做了贼!』自 此岑维珍贼名一出,再没有人收用他。维珍怀恨
,遂与岑孝两个在外边沸沸扬扬地传说:『岑观保是观音庵后野坟里拾的。』观 保闻知,心中甚是猜疑,私问家中养娘和老妪,
此语从何而来,养娘、老妪都只含含糊糊,不说明白。观保猜想不出,只得葫芦 提过去了。
至十九岁春间,妻子彩娘有孕,将欲分娩,又去唤阴娘娘来收生。此时阴娘 娘已死了,她的媳妇传授了婆婆这行生理,叫做
小阴娘娘。当日岑观保自黄昏以后遣人去唤他,直至天明才来。幸得彩娘分娩颇 迟,黄昏腹痛,挨到天明,方产下个儿子。
洗浴已过,留小阴娘娘吃酒。观保问道:『如何夜里来请你,直至天明才到。
今幸分娩平安,不然,可不误了事么?』 小阴娘娘道:『大官人休得见怪,这有个缘故!』观保道:『有什缘故?』小 阴娘娘道:『十九年前七月十三之夜,找亡故
的婆婆,收了一个鬼胎,得病而亡。为此如今夜间再不出来收生的。』观保道: 『你婆婆如何收了鬼胎?』那小阴娘娘叠着两个
指头,说出这件事来,真个可惊可骇!原来她婆婆老阴娘娘,自从被无赖奸骗之 后,凡遇夜里有人来请他,更不独行,必要丈夫
或儿子随去。是年七月十三之夜三更时分,忽有一青衣童子提灯而来,说是宇家 小娘子要请你去收生。阴娘娘便同了丈夫,随着
童子来到城西观音庵后一所小小的房屋里。只见一个丫鬟出来接住,吩咐童子陪 着丈夫在外边坐,自己引着阴娘娘到卧房之内产
妇?头,伏侍那产妇生下一个孩儿。洗过了浴,那小娘子脱下自己身上一件衣服, 教把孩子裹了,又去枕边取出白银半锭,送与
阴娘娘做谢仪。阴娘娘要讨条喜裙儿穿穿,小娘子便在?里取出一条旧裙与她穿 了。丫鬟捧出酒肴,请阴娘娘吃。阴娘姐觉得东
西有些泥土气,吃不多就住了。又见她房中只有一个丫鬟伏侍,外边也只有这个 童子支持,问她:『官人在哪里?』都含糊不答
。家中冷气逼人,阴娘娘心中疑忌,连忙谢别出门。走到半路,月光之下,看自 己腰里束的那条裙竟是纸做的,吃了一惊,慌忙
脱下。又去袖中取出那半锭银来看,却也是个纸锭。再仔细看时,裙儿锭儿都变 成纸灰了。
吓得浑身冷汗,跌倒在地。丈夫扶她归家,一病不起,不多几日便死了。正 是:前番既遇男装女,今番又遇鬼装人。
男扮女兮犹自可,鬼扮人兮却丧身。
是夜,她的丈夫等到天明,再往观音庵后访看,哪里有什么人家,只见一所 坟墓,家边尚留下些血迹,但不见有什孩儿在那
里!去问观音庵里和尚,方知这个坟墓是宇文周之女顺姐埋葬在内,想因生前有 孕,故死后产儿,只不知所产儿哪里去了。
当下小阴娘娘把这段事情细述了一遍,观保听罢,目瞪口呆,寻思道:『我 今年十九岁,她说十九年前,正合我的年庚。
我是七月十三夜里生的,她说七月十三之夜,又合我的时辰。
有人说我是坟墩里抱来的,莫非我就是顺姐所生。只不知父亲又是何人?』 正在惊疑,只见伯祖母鱼氏在傍听了那小阴娘娘
所言,忽然扑簌簌掉下泪来,观保惊问其故?鱼氏却把昔年岑玉与顺姐通情这段 姻缘说知备细,又去取出顺姐当初写与岑玉这封
字来看。观保一发惊讶,便再唤养娘和老妪来细问,务要讨个明白。二人料应隐 瞒不过,只得从实说了。那时观保方才醒悟,抱
住鱼氏哭道:『原来伯祖母就是我的祖母,亡故的叔叔,就是我的父亲!』鱼氏 喜极而悲,也抱着观保而哭,卞氏见他祖母孙儿
两下已先厮认,只得也把丈夫昔日梦中之语一一说明。大家欢诧,都道天使其然, 依旧收养了岑家的骨血。鱼氏一向无子,今忽
有孙。观保一向是假,今忽是真。正是:母未嫁时学养子,学养在生养在死。
直待此儿更产儿,方知身出坟墩里。
岑观保重谢了小阴娘娘,随即使人报知宇文周家里。原来顺姐死后,宇文周 知其为堕胎丧命,心甚忿怒,但不知奸夫是谁,
只得罢了。因怪女儿不夫而孕,要把她尸首焚弃。其妻许氏不忍,故把她埋在观 音庵后荒地上。如今宇文周已死了,没有儿子,
只剩老妻许氏,家贫独守,甚是凄凉,闻知这消息,亦甚惊喜。岑观保拜认了外 祖母,也迎养于家,就择日把岑玉的灵枢与顺姐
合葬了。又感观音菩萨托梦显圣之奇,捐资修理庵院,又舍些银钱与庵中和尚, 为香火之资。是年以后,观保又生一子,把来继
了次房岑金之后。念卞氏养育之恩,原把她做母亲一般看待。正是:人情使尽千 般巧,天道原来巧更深。
好笑鱼仲光当初不肯把妹子配岑玉,谁知今日女儿仍做了岑玉的媳妇,可为 亲戚势利之戒。岑金负了伯父的恩,不肯收管岑
玉,谁知天教他收了岑玉的儿子,可为弟兄不睦之戒。诗云:『在原』,以比兄在 原之谊,断而不续者多矣。请以此续之,故名
之曰《续在原》。
卷五 正交情 假掘藏变成真掘藏 攘银人代作偿银人
诗曰: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
此诗乃唐人张谓所作,是说世间朋友以利交者,往往利尽而交疏。如此说起 来,朋友间只该讲道论文,断不该财帛相交了。
不知朋友有通财之义,正在交财上见得朋友的真情。不分金,安见鲍叔牙;不分 宅,安见郈成子;不指,安见鲁子敬。
每叹念天下有等朋友,平日讲道论文,意气相投,依稀陈、雷复生,王、贡 再世;一到财帛交关,便只顾自己,不知朋友为
何物,岂不可笑!然富与富交财不难,贫与贫交财不难,常贫的与常富的交财也 不难。独至富者有时贫,贫者有时富,先富后贫
者未免责望旧交之报,先贫后富者未免失记旧交之恩,一个无时追悔有时差,一 个饱时忘却饥时苦,每至彼此交情,顿成吴越。
如今待在下说一个负旧交之人,又为新交所负,及至那负他的新交,又恰好 替他报了旧交之德。这事出在明朝正统年间,浙
江金华府兰溪县,有个穷汉,姓甄号奉桂,卖腐为业,贫苦异常。常言道:『若 要富,牵水磨』。豆腐生理,也尽可过活,为何
他偏这般贫苦?原来豆腐生理,先赊后现,其业难微,也须本钱多,方转换得来。
甄奉桂却因本钱短少,做了一日,倒歇了两日
。妻子伊氏,生下一男一女,衣长食阔,又不舍得卖与人家,所以弄得赤条条地。
只租得一间屋住,倒欠了大半年租钱。亏得房
主人冯员外怜他贫苦,不与他计较。又亏了对门一个好乡邻,姓盛名好仁,他开 个柴米油酒店,兼卖香烛纸马等杂货,见奉桂口
食不周,他店里有的是柴米,时常赊与奉桂,不即向他索价。奉桂十分感激,常 对好仁道:『我的女儿阿寿,等她长大了,送来
伏侍你家官官。』又常许冯员外道:『我儿子阿福,等他长成,送与员外做个书 童。』原来那冯员外叫做冯乐善,本系北京人,
侨居兰溪,是个极积德的长者。家中广有资财,住着一所大屋,门前开个典铺。
那典铺隔壁又有一所大空屋,系是本城一个富户刘厚藏的旧居,其子刘辉穷 了,把来典与冯家。冯乐善自得此屋之后,常见
里面有鬼物出现,不敢居住,欲转售与人,急切没有个售主,所以空关在那里。
只把门前一间小屋,租与甄奉桂开腐店。
奉桂常戏对妻子道:『这大屋里时常鬼出,莫非倒有财香在内?
若肯容我到里面住下,便好掘藏了。』伊氏道:『你休胡说。
只这一间屋的租钱,也还欠着,怎想住里面大屋?若要住时,除非先掘了藏, 才进去住得。』奉桂被妻子说了这几句,也不
复再提。
过了几时,挨至腊月廿九夜,奉桂睡梦中见一人对他说道:『你即日就该掘 藏,里面大房子应该是你住了。』奉桂醒来,对
妻子说知其梦。伊氏道:『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他怎的?明日是大年夜了, 你看家家热闹,打点过年,偏我家过夜的东西
也没有。还要说这样痴梦!』奉桂听说,沈吟了半晌,忽然笑将起来道:『你休 说我痴,我既得此梦,且借掘藏为名,骗几钱银
子来过年也好!』伊氏道:『怎生骗得银子?』奉桂道:『你莫管我,我自有道理。』 次早,奉桂做完了豆腐,立在门首,望见
对门盛好仁和一个伙计康三老在店里发货。奉桂捉个空走过去,低声问道:『盛 大官人,你店中纸马里边可有藏神的么?』好仁
道:『财帛司就是藏神了,你为何问他?莫非那里有什财香落在你眼里,你要去 掘藏么?』奉桂扯谎道:『有是有些吉兆,只没
有钱来祭献藏神。』好仁道:『你且许下心愿,待掘了藏,完愿便了。』奉桂道: 『闻说人家掘藏,若不先祭藏神,就掘着也要
走了的。』好仁道:『如必要祭,须索费三五钱银子。』奉桂道:『便是没讨这三 五钱银子处。
若得有人扶持我,挪借些儿,待得了彩,加倍还他。』好仁听说,暗想道: 『这人忽发此言,必非无因。我看乡邻面上,就
借几钱银子与他。倘他真个得了手,却不是好?』便对奉桂道:『我今借五钱银 子与你去祭藏神,待掘了藏,还我何如?』奉桂
欢喜道:『若得如此,感激不荆倘得侥幸,加倍奉还。』 好仁即取银五钱,付与奉桂收讫。奉桂回家对妻子笑道:『过年的东西,已 骗在此了!』伊氏问知其故,便道:『你虽骗了
银子来,看你明年将什么去还他。』奉桂道:『这不难。我只说没有藏,掘了个 空。盛大官是好人,决不与我计论。若还催讨时
,拚得在豆腐帐上退清便了。』伊氏道:『虽如此说,也须装个当真要掘藏的模 样,他才不疑惑。』奉桂依言,便真个去买了三
牲,叫妻子安排起来。又到盛家店里取了纸马香烛,索性再赊了些酒米之类。黄 昏以后,将纸马供在地上,排列三牲,点起香烛
。又去盛家借了一把锄头,以装掘藏的光景。正是:诈装掘藏,扮来活像。
偏是假的,做尽模样。
奉桂正在那里装模作样,却也是他时来运到,合该发财,恰好冯乐善的浑家 李氏,因念奉桂是空屋门首住的小乡邻,差一个
老妪拿着一壶酒、几碗鱼肉并些节糕果子等物,送到奉桂家来。奉桂夫妇接了, 千恩万谢。那老妪见他家里这般做作,问起缘故
。奉桂又扯谎道:『偶然在一个所在掘了些藏,今夜在此祭藏神,妈妈莫要声张。』 老妪听在肚里,忙催他出了盘碗,急急地去
了。少顷,奉桂正在门前烧化纸马。只见那老妪又提灯而来,说道:『我家老安 人闻你掘了藏,特使我来问你:那掘的藏里边,
可有元宝么?』奉桂随口笑应道:『我有我有。』 老妪听说,回身便走。奉桂关了门,正待和妻子吃夜膳,只听得叩门之声。
开门看时,却见那老妪一手提着灯,一手捧着一
个皮匣,走进门来,把皮匣放在桌上。奉桂问道:『这匣儿里是什么东西?』老 妪道:『这是我家老安人私房积下的纹银,足重
一百两,但都是零碎的。今闻你掘得元宝,要问你换两个。』 一头说,一头打开匣来看,却是两大包千零百碎的银子。奉桂见了,眉头一 皱,计上心来,便道:『元宝是有几个,只是我
才掘得,须要过了新正初五日,烧了利市,方可取用。况这些散碎银两,今夜也 估兑不及。你家老安人若相托,可放在此,待我
明日估兑停当,到初六日把元宝送进何如?』老妪道:『这也使得。待我回复老 安人去。』说罢,自进去了。奉桂欢天喜地,对
妻子道:『今晚是个大节夜,忽然有这些银子进门,也甚利市。且留它在此过了 年,再作计较。』当晚无话。至次日,奉桂先往
冯乐善家去拜了年,回到家中,便去匣内取纹银一两,用红纸包好,走过盛好仁 家来拜年,就把这银子还他。
说道:『五钱是还昨日所借,五钱是找清一向所赊的欠帐。』 好仁见了,只道他真个掘了藏,便道:『恭喜时运到了,昨夜所得几何?』 奉桂又扯谎道:『托赖福庇,也将就看得过。』 说罢,即作别而归,伊氏道:『盛家的银子便还了,只看你初六日把什法儿 回复冯老安人。』奉桂笑道:『你不要忙,我已
算计下了。难得这些银子到我手里,也是我一场际遇。我今索性再在其中取了九 两,明日只还她九十两,拚得写个十两的借票与
她。那冯老安人也是忠厚的,决不怪我。我向因本钱少,故生意淡薄,若得这九 两银子做本钱,便可酿些白酒,养些小猪,巴得
生意茂盛。那时算还她本利,有何不可?』两个计议已定。至初二日,安排些酒 食,请冯家管房的大叔冯义来一坐,又往盛家请
他的伙计康三老来同饮。那康三老本是盛家的老亲,好仁用他在店里相帮,此老 性极好酒,见奉桂请他,便走过来与冯义一齐坐
地,直饮至酩酊方散。
次早,奉桂正待把些银子到盛家店里去籴糯米,只见盛好仁亲自来答拜,说 道:『昨日康舍亲倒来相扰了,今日我也备得一
杯水酒,屈足下一叙。』奉桂道:『昨日因简亵,不敢轻屈大官人。今日怎好反 来打扰?』好仁道:『乡邻间怎说客话,今日不
但吃酒,还有话要说哩。』奉桂只道因他昨日请了康三老,为此答席,不好过却。
到了午间,康三老又来相邀。奉桂便同至盛家
堂上,见酒肴已排列齐整,并无别客,只请他一个。
奉桂谦让再三,然后坐了。三人对饮,酒过数巡,好仁开言道:『今日屈足 下来,实有一事相托。』奉桂道:『大官人有何
吩咐?』好仁道:『我有个敝友卜完卿,常往北京为商,三年前曾问我借白银二 百两,不想至今不见回来。有人传说他在京中得
业,归期未定。我担搁不起这宗银子,意欲亲往京中取讨,奈家下乏人看管,小 儿既在学堂读书,康舍亲又年老了,为此放心不
下,难以脱身。今足下既交了财运,这豆腐生理不是你做的了,敢烦你在我店中 看看。我还积蓄得纹银三百两,要置些杂货在本
地发卖,足下正当交运之时,置货自然得价,也烦你替我营运。若蒙允诺,我过 了正月十五日,便要起身赴京,待回家时算结帐
目,定当重重奉酬。』奉桂听说,喜出望外,满口应承道:『向蒙大官人周济之 恩,今日自当效劳。』好仁欢喜,再劝奉桂饮了
几杯。席终后,即将店中帐簿并三百两银子都取出来,付奉桂收明。奉桂接那银 子来看时,恰好是六个大元宝,一发欣喜无限。
暗想道:『难得这元宝来得凑巧,就好借他来还冯老安人了。』当下交明帐目, 收了银子,作别归家。与伊氏说知其事,大家欢
喜。正是:绝处逢生,无中忽有。只骗几钱银过年,顿然一百两应口,只求十两 银作本,更遇三百金凑手。真个时运到来,不怕
机缘不偶。至初六日,冯家老妪来讨回音,奉桂便将两个元宝交与送进。李氏大 喜,遂将奉桂掘藏的话对丈夫说了。冯乐善沈吟
一回,便吩咐家人冯义,叫他对奉桂说:『你今手中既有了银子,这一间屋不是 你住的。我这所大空房一向没售主,你如今得了
罢。我当初原典价五百两,今只要典三百两,先交二百两,其余等进房后找足何 如?』冯义传着主人之命,来对奉桂说知。
奉桂此时也亏他胆大,竟慨然应允,约定正月二十日成交。过了十五日,盛 好仁已起身赴京去了。至二十日,奉桂竟把剩下
这四个元宝作了屋价,与冯家立契,作中就央康三老。奉桂在康三老面前,只说 元宝大锭,不便置买杂货,我今使了去,另换小
锭儿来用。康三老听信不疑。奉桂是日成交,即于是夜进屋。
真是机缘凑巧,合该发迹。那夜黄昏时分,后厅庭内忽现出一个白盔白甲的 神人,向墙下钻入。奉桂见了,便与伊氏商议。
至次夜,真个祭了藏神,掘将起来。掘不多几尺,早掘着了三坛银子,约有五千 余金。原来这银子本是昔年刘厚藏私埋下的。他
见儿子刘辉不会作家,故不对他说,到得临终时说话不出,只顾把手向地下乱指。
刘辉不解其意,不曾掘得,哪知今日倒富了别
人。正是:积累锱铢满?头,不知费尽几多谋。
马牛不为儿孙做,却为他人作马牛。
奉桂弄假成真,应梦大吉。过一两日,便找清了典房价一百两,又将银置卖 家伙,无所不备。一样衣温食美,驱奴使婢。
每月只到盛好仁店里点看一两次。自己门前开起一个典铺,家中又堆塌些杂 货,好不兴头。一时人都改口叫他做『甄员外』
,都说甄员外在新屋里又掘了藏。这话传入原主刘辉耳内,他想:『这银子明明 是我父亲所藏,如何倒造化了此人?』心中怏怏
,便来对冯乐善说道:『在下向年所典房屋,原价八百金,今只典得老丈五百两, 尚少三百两之数。一向闻得空关在那里,故不
好来说,今既有了售主,该将这三百两找完了。』冯乐善道:『舍下转典与甄家, 价正三百金,原典价尚亏二百两,哪里又要加
绝?足下此言,须去对甄家说。』便唤家人冯义引刘辉到甄家。奉桂出迎,与刘 辉叙礼而坐,冯义立在一边。刘辉备言欲找绝房
价之意。奉桂道:『兄与舍下不是对手交易。舍下典这屋未及半年,岂有就加绝 之理 !』刘辉道:『老丈虽只典得半年,舍下
典与冯家已多时了。常言:「得业者亏」,况闻老丈在这屋中甚是发财,今日就找 清原价亦不为过。』奉桂道:『兄言差矣!凡
事要通个理,管什发财不发财。』刘辉未及回言,冯义在旁见奉桂大模大样,只 与刘辉坐谈,全不睬着他,甚不似前日在豆腐店
里与他对坐吃酒的光景了,心怀不平,便插口道:『我家主人原典价尚亏二百两, 今日宅上且把这项银子找出,待我家应付刘宅
何如?』奉桂道:『就是这二百两,也须待三年后方可找足,目下还早哩 !』 刘辉再要说时,冯义把眼看着刘辉说道:『今日
既讲不来,刘官人且请回,另作计议罢。』刘辉使起身作别。奉桂送至门首,把 手一拱,冷笑一声,踱进去了。正是:银会说话
,钱会摆渡。
财主身分,十分做作。
冯义心恨奉桂,遂撺掇刘辉告状。刘辉原是个软耳朵的,便将霸产坑资事, 告在县里,干证便是冯义。奉桂闻知,随即请几
个讼师来商议。你道这些讼师岂是肯劝人息讼的?都说:『员外将来正要置买田 房,若都是这般告加绝起来,怎生管业?
今日第一场官司,须打出个样子,务要胜他。但县公处必得个要紧分上去致 意他便好!』奉桂从其言,访得本城一个乡绅却
待征是知县的房师。那却待征曾为兵部职方司主事,因贪被劾,闲住在家。有闲 汉段玉桥,在他家往来极熟。奉桂便将银百两,
央玉桥送与待征,求他写书致意知县。待微收了银子,说道:『我虽出了书帖, 县公处原须周到。』奉桂依命,又将五十金托入
送与知县。那边刘辉也央人到知县处打话,若断得五百两,情愿将百金相送。谁 知赊的不若现的,况奉桂又多了个分上,到对簿
时,知县竟把刘辉叱喝起来道:『甄家典屋未及半年,你又非对手交易,如何便 告他!』刘辉道:『小人是原主。产动归原,理
合将原价找付。况此屋是小人祖产,他在里边掘了藏,多管是小人父亲所藏之物。』 知县喝道:『胡说!掘藏有何对证?纵使他
掘了藏,与你何干?既是你父亲所藏之物,你弃屋之前,何不自己掘了去?这明 是觊觎他殷富,希图诈他?』 刘辉见知县词色不善,不敢再辨。知县又把甄奉桂的诉状来看,见内中告着 冯义指唆,便唤冯义上来,骂道:『我晓得都是
你这奴才唆讼!』遂拨下两根签喝打,冯义再三求告,方才饶了。
看官听说:大约讼事有钱则胜,无钱则败。昔人有一首咏半文钱的诗说得好: 半轮明月掩尘埃。依稀犹见开元字。
遥想清光未破时,买尽人间不平事。
奉桂讼事胜了,扬扬得意。谁想知县闻了掘藏之说,动了欲心,要请益起来, 不肯便出审单。奉桂又送了五十两,审单才出
。却待征也托段玉桥来请益,奉桂只得又补送了百金。两处算来有三百两之数, 杂项使费在外。奉桂若肯把这些银子加在屋上,
落得做了好人,银子又不曾落空。哪知财主们偏不是这样算计,宁可斗气使闲钱, 不肯省费干好事。当下刘辉因讼事输了,倒来
埋怨冯乐善道:『都是你家尊使骗我告状,弄得不怜不俐,我和你是对手交易, 你该把原价三百金找付我。待三年后,你自向甄
家取偿便了。』冯乐善是个好人,吃他央逼不过,只得把三百两银子应付刘辉去 了。正是:得业偏为刻薄事,弃房反做吃亏人。
奉桂自此之后,想道:『拥财者必须藉势。我若扳个乡绅做了亲戚,自然没 人欺负了。』因对段玉桥说,要与却待征联头姻
事。玉桥得了这话,忙报知待征。原来待征只有一子,已娶过媳妇,更没幼子幼 女了。却□贪着奉桂资财,便私与夫人郁氏商量
:『只说有个小姐在家,等他送聘后,慢慢过继个女儿抵当他,有何不可?』计 议定了。便把这话嘱咐段玉桥,叫他不可泄漏。
玉桥怎敢不依,即如命回复奉桂,择吉行礼。正是:未及以假代真,先自将无作 有。
如此脱空做法,险矣媒人之口。
不惟不论真假,亦可不问有无。
如此趋炎附热,哀哉势利之夫!
奉桂选了吉日,先往却家拜门。待征托病不出。次日,只把个名帖托段玉桥 来致意。到行聘之日,奉桂送财礼银四百两,其
余簪钗绸缎等物俱极丰盛。却家回盘不过意而已矣。联姻以后,奉桂心上必要却 乡宦到门一次,以为光荣,与段玉桥商议设席请
他。先于几日前下了个空头请帖,候他拣定了一日,然后备着极盛的酒席,叫了 上好的梨园,遍请邻里亲族做陪客。
只有冯乐善托故不到,其余众陪客都坐在堂中等候。看看等了一个更次、并 不见却乡宦来,奉桂连遣人邀了几次,只见段玉
桥来回复道:『却老先生因适间到了个讨京债的,立等要二百金还他,一时措处 不出,心中烦闷,懒得赴席了。特托我来致意。
』奉桂听罢,便扯玉桥过一边,附耳低言道:『今日我广招众客,专候却亲翁到 来,若不来时,可不羞死了我。他若只为二百两
银子,何必烦闷,待我借与他就是。』玉桥道:『若有了二百两时,我包管请他 来便了。』奉桂连忙取出银子,付与玉桥悄然袖
去,又叮嘱一定要请他到来,替我争些体面。玉桥应诺而去。又等了半晌,方才 听得门前热闹,传呼』却老爷到了!』奉桂迎着
,十分恭谨,先在茶厅上交拜了,随唤儿子出来拜见岳翁。此时甄阿福已称小大 官人,打扮得十分齐整,出来拜了待征四拜。然
后请至大厅上与众亲友相见。玉桥指着众亲友,对待征道:『列位在此候久了。
老先生不消逐位行礼,竟总揖了,就请坐席罢。
』待征便立在上肩作了一揖。奉桂定他首席坐下,其余依次而坐。
演起戏来,直饮至天明方散。次日,奉桂又送席敬二十四两。待征只将色缎 二端、金簪一只,送与女婿作见面之礼。奉桂见
待征恁般做作,正想把女儿阿寿也扳个乡绅,敌住却家,不想此女没福,患病死 了。奉桂只得专倚着却家行动,凡置买田房,都
把却衙出名,讨租米也用却衙的租由,收房钱也用却衙的告示。
待征见他产业置得多了,却拣几处好的竟自管业,说道:『我权替你掌管, 等女婿长大,交付与他。』奉桂怎敢违拗,只得
拱手奉之。正是:假掘藏弄假成真,虚会租变虚作实。
卖菜佣强附丝罗,欺心汉人过盗贼。
奉桂虽被却家取了些产业去,却正当时运亨通之际,生息既多,家道日丰。
光阴迅速,不觉已是三年。冯乐善要来讨这五百两房价了,奉桂只肯找还原 典价二百两,其应付刘家的三百两竟不肯认。
冯乐善使人往复再三,奉桂只将却乡宦装头,说道:『此屋已转售与部却舍 亲,你若要加绝,须向却衙讲。』冯乐善真个写
了名帖,去上复却待征,不想到门几次,不得一见,乐善忿了口气,说道:『他 倚着乡绅亲戚来欺负我,难道我就没有个做官的
亲戚么?』原来冯乐善有个妻兄李效忠,现为京衙千户。
乐善正欲遣人到京,求李效忠写书致意却待征,讨这项银子。
谁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忽一夜,因家中丫鬟不小心失误了 火,延烧起来。众人从睡梦中惊醒,是夜风势又
急,火趁风威,扑救不及,大家只逃得性命。从来失火比失盗更利害,然却是人 不小心,不干火事。有一篇《火德颂》为证:火
本无我,因物而生。物若灭时,火亦何存。祝融非怒,回禄非瞋。人之不慎,岂 火不仁!苟其慎之,曲突徙薪。火烈民畏,鲜死
是称。用为烹饪,火德利民。庭燎照夜,非火不明。
洪炉躯寒,非火不温。燧人之功,功垂古今!
却把盛好仁家亦被烧在内。只有甄奉桂家,亏得救火人多,松塌了一带房屋, 不曾烧着,次日火熄后,被烧之家,各认着自
己屋基,寻觅烧剩的东西。冯家有个藏金银的库楼,不合倒在甄家地基上,冯家 要来寻觅时,奉桂令人守着,不许寻觅。冯乐善
与他争论不过,只得忍气吞声,自家瓦砾场中只寻得些铜锡等物,其余一无所有。
县中又差人出来捉拿火头,典铺烧了,那些赎
当的又来讨赔,冯乐善没奈何,把家中几个丫鬟都卖了,还不够用,只得把这屋 基来卖。奉桂又将却衙出名,用贱价买了。乐善
把卖下的银子都用尽了,奴仆尽皆散去,只剩得夫妻二口,并一个十三岁的女儿 小桃,一个九岁的儿子延哥,共只四人。他本是
北京籍贯,并没亲戚在兰溪,一时无可投奔。亏得一个媒妪许婆,常时在他家走 动的,因看不过,留他到家中住了。冯乐善与妻
子计议,要到北京投奔李效忠,争奈身边并无盘费。许婆听说,便道:『此时哪 里去措处盘费。我倒有个计较在此,只怕员外安
人不肯。』乐善道:『有何计较?』许婆道:『本城有个姓过的寡妇,惯收买人家 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养得好了,把来嫁与过往
乡绅或本处大户做偏房外宅。员外若肯把这位小娘权寄养在她家,倒可取得几十 两银子做盘费,她要嫁与人时,也须等到十五六
岁。员外若到京中见了李爷,弄得些银两,只在一两年内便回来取赎了去,有何 不可?』乐善夫妇听罢,本是舍不得女儿,寻思
无计可施,只得权从此策,便教许婆去约那过寡妇来看。过寡妇一见小桃十分中 意,愿出银四十两,即日交了银子,便要领去。
乐善夫妇抱着小桃,痛哭一常临别时,小桃叮嘱爹娘:『见了舅舅之后,千万就 来赎我。』乐善夫妇含泪允诺。正是:忍把明珠
掌上离,只因资釜客中虚。
可怜幼女从今后,望断燕京一纸书。
话分两头。不说冯乐善夫妇有了银子,自和幼儿延哥往北京投奔李效忠去了。
且说小桃到了过寡妇家,不上一月,就有个好
机会来。也是她的造化,原来此时却待征已起身赴京谋官复职,临行时吩咐夫人 郁氏,叫她差人密访小人家女儿,有充得过小姐
的,过继她来抵当甄家这头姻事。夫人领诺,密差家人在外寻访,奈急切没有中 意的。却家有个养娘,向与过寡妇相熟。一日偶
至过家,见了小桃,十分赞叹,回来报与夫人知道。夫人即命肩舆擡小桃到家来 看,果然姿容秀美,举止端庄,居然大家体段,
又且知书认字,心中大喜。问知原价四十金,即加上十两,用五十金讨了。认为 义女,命家中人都呼为小姐,正是:今日得君提
提起,免教人在污泥中。
不说小桃自在却家为义女,且说盛好仁家自对门失火之夜,延烧过来,店中 柴油纸马,都是引火的东西,把房屋烧得干干净
净。盛好仁又不在家,其妻张氏并儿子俊哥,及康三老和一个丫鬟、一个养娘共 五口,没处安身。甄奉桂便把自己房屋出空两间
,与他们住了,又送些柴米衣服与他。一面唤匠工把自己扒堆的房屋,并所买冯 家的地基一齐盖造起来,连盛家的地基也替他盖
造。奉桂有了银子,砖瓦木石,咄嗟而办,不够两月,都造得齐整,仍请盛家一 行人到所造新屋里居祝张氏甚是盛激,只道奉桂
待冯家刻薄,待我家却这等用情。不想过了一日,奉桂袖着一篇帐目,来与康三 老算帐。康三老接那帐目看时,却是销算前番所
付三百两银子。上面逐项开着,只算得一分起息,每年透支银若干,又造屋费去 银若干,连前日在他家里暂住这两月的盘费也都
算在内,把这三百两本银差不多算完了,只余得十来两在奉桂处。康三老道:『当 初盛舍亲相托之意,本欲仰仗大力,多生些利
息。若只一分起利,太觉少些!』 奉桂变色道:『一向令亲把这银冷搁在家,莫说一分利息,就是半分利息也 没处讨。在下一时应承了去,所置货物,不甚得
价,只这一分利息我还有些赔补在内。』康三老道:『闻老丈财运享通,每置货 物,无不得利,怎说这没利息的话。』奉桂道:
『说也不信,偏是令亲的银子去置货,便不得利。我今也有置货脱货的细帐在此!』 说罢,又向袖中摸出一篇帐来。康三老接来
看时,也逐项开着,果然利息甚微,有时比本钱倒欠些。看官听说:难道偏是盛 好仁这般时运不济?大约置货的,东长西折,有
几件得价,自然也有一两件不得价,若通共算来,利息原多。
今奉桂将得价的都划在自己名下,把不得价的都留在他人名下。康三老明晓 得他是欺心帐目,因盛好仁又不在家,与他争论
不得,只得勉强答应道:『老丈帐目,自然不差。但目下回禄之后,店中没银买 货。乞念旧日交情,转移百来两银子做本钱,待
舍亲回来,自当加利奉还。』奉桂道:『极该从命,奈正当造屋多费之后,哪里 兑得出银子?若必要借,除非你把这新屋写个抵
契,待我向舍亲处转借与你何如?』说罢,便起身作别去了。
康三老把上项话细述与张氏听。张氏方知奉桂不是好人,当初丈夫误信了他。
大凡银子到了他人手中,便是他人做主,算不
得自己的了。所以施恩与人、借物与人的,只算弃舍与他才好,若要取价责报起 来,往往把前日好情反成嫌隙。有一篇古风为证
:长者施恩莫责报,施恩责报是危道。昔年漂母教淮阴,微词含意良甚深。尽如 一饭千金答,灭项与刘报怎慊?所报未盈我所期
,恃功觖望生嫌疑。嫌疑彼此□难弭,遂令杀机自此起!
可怜竹帛动皇皇,犹然鸟尽嗟弓藏。何况解推行小惠,辄望受者铭五内?望 而后应已伤情,望而不应仇怨成。思至成仇恩何
益,不唯无益反自贼。富因好施常至贫,拯贫如我曾无人。损己利人我自我,以 我律人则不可。先富后贫施渐枯,有始无终罪我
多。求不见罪已大幸,奈何欲皮相答赠。世情凉薄今古同,愿将德色归虚空!
当下张氏没奈何,只得依着奉桂言语,叫康三老把住居的屋写了空头抵契去 抵银。奉桂却把银九十两作一百两,只说是却衙
的,契上竟写抵到却衙,要三分起息算,说是却衙放债的规矩。
康三老只得一一如命。张氏把这项银子,取些来置买了动用家伙并衣服之类, 去了十数金。其余都付康三老置货,在店中发
卖。哪知生意不比前番兴旺。前番奉桂还来替他照管,今算清了本利之后,更不 相顾,恁康三老自去主张。三老年高好酒,生意
里边放缓了些,将本钱渐渐消折。奉桂又每月使却家的大叔来讨利银,三老支持 不来,欠了几个月利钱。奉桂便教却家退还抵契
,索要本银;若没本银清还,便要管业这屋。三老没法支吾,张氏与三老商议道: 『我丈夫只道这三百两银子在家盘利,付托得
人,放心出去,今已三年,还不回家。或者倒与卜完卿在京中买卖得利,所以不 归。我今没有银子还却家,不如弃了这房屋,到
京中去寻取丈夫罢。』三老道:『也说得是。』便将抵契换了典契,要却家找价。
奉桂又把所欠几个月利钱,利上加利的一算,
竟没得找了。只叫却家的人来催赶出屋。张氏只得叫康三老将店中所剩货物并粗 重家伙都变卖了,连那个丫鬟也卖来凑做盘费,
打发了养娘去,只与康三老并儿子俊哥三个人买舟赴京。谁想福无双至,祸不单 行。舟至新庄闸地方,然遇大风,把船打翻,人
皆落水。亏得一只渔船上,把张氏并康三老捞救起来。三老已溺死,只留得张氏 性命,俊哥却不知流向哪里,连尸首也捞不着了
。正是:前番已遭火灾,今日又受水累。
不是旅人号啕,却是水火既济。
张氏行囊尽漂没,孩儿又不见了,悲啼痛哭,欲投河而死。
渔船上人再三劝住,送她到沿河一个尼庵里暂歇。那尼庵叫做宝月庵,庵中 只有三四个女尼,庵主老尼怜张氏是个异乡落难
的妇人,收留她住下。康三老尸首,自有地方上买棺烧化。
你道那俊哥的尸首何处去了?原来他不曾死,抱着一块船板,顺流滚去一里 有余。滚至一只大船边,船上人见了,发起喊来
,船里官人听得,忙叫众人打捞起来。那官人不是别人,就是却待征。你道却待 征在京中谋复官职,为何又到此?原来那年是景
泰三年,朝中礼部尚书王文是待征旧交,为此特地赴京,欲仗其力,营谋起用。
不想此时少保于谦当国,昔日待征罢官,原系于
少保为御史时劾他的,王文碍著于少保,不好用情。待征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归舟遇风,停泊在此。当下捞着俊哥,听他声口
是同乡人,又见他眉清目秀,便把干衣服与他换了。问其姓名,并被溺之故,俊 哥将父亲出外,家中遇火,奉桂负托,却家逼债
,以致弃家寻亲,中途被溺,母子失散的事,细细述了。待征听罢,暗想道:『原 来甄奉桂倚着我的势,在外恁般胡行。我今回
去与他计较则个。』因对俊哥道:『我就是却乡宦,甄奉桂是我亲家。放债之事, 我并不知,明日到家,与你查问便了。』俊哥
含泪称谢。待微问道:『你今年几岁了?』俊哥道:『十四岁。』待征又问:『曾 读书么?』俊哥道:『经书都已读完,今学做
开讲了。』待征道:『既如此,我今出个题目,你做个破题我看。』便将溺水为 题,出题云:『今天下溺矣。』俊哥随口念道:
『以其时考之滔滔者,天下是也。』待征听了,大加称赏,想道:『自家的公子 一窍不通,不能入泮,只纳得个民监。难得这孩
子倒恁般聪慧。』便把俊哥认为义儿,叫他拜自己为义父。
俊哥十分感激,只是思念自己父母,时常吞声饮泣。待征就在舟中教他开笔 作文。俊哥姿性颖悟,听待征指教,便点头会意
,连做几篇文字,都中待征之意,待征一发爱他。带到家中,叫他拜夫人为义母, 备言其聪慧异常,他年必成大器。夫人也引冯
小桃来拜见了待征,说知就里。待征大喜,又说起甄奉桂藉势欺人之事。夫人道: 『冯小桃也对我说,她家也受了甄奉桂的累。
』待征道:『奉桂如此欺人,不可不警戒他一番!』 夫人道:『闻说他近日在家里患病哩。』正说间,家人来报:甄奉桂患病死 了。你道奉桂做财主不多年,为何就死了?原来
他患了背疽,此乃五脏之毒,为多食厚味所致;二来也是他忘恩背义,坏了心肝 五脏,故得此忌症。
不想误信医生之言,恐毒气攻心,先要把补药托一托,遂多吃了人参,发肠 而殂。看官听说:他若不曾掘藏,到底做豆腐,
哪里有厚味吃,不到得生此症。纵然生此症,哪里吃得起人参,也不到得为医生 所误。况不曾发财时,良心未泯,也不到得忘恩
背义,为天理所不容。这等看起来,倒是掘藏误了他了。正是:背恩背德,致生 背疾。
背人太甚,背世倏忽。
奉桂既死,待征替他主持丧事。一候七终,便将甄阿福收拾来家,凡甄家所 遗资产,尽数收管了去,以当甄阿福目下延师读
书,并将来毕姻之费。只多少划些供膳银两,并薄田数十顷,付与伊氏盘缠。伊 氏念丈夫既死,儿子又不在身边了,家产又被却
家白占了去,悲愤成疾,不够半年,也呜呼尚飨。却待征也替她治了几日丧,将 他夫妇二柩买地殡葬讫,便连住居的房屋一发收
管了。
是年甄阿福已十四岁,与盛家俊哥同庚,待征请个先生,教他两个读书,就 将乳名做了学名。一个叫做甄福,一个叫做盛俊
,那甄福资性顽钝,又一向在家疏散惯了,哪里肯就学。
先生见他这般不长进,钻在他肚里不得。每遇主翁来讨学生文字看,盛俊的 真笔便看得,甄福却没有真笔可看。先生恐主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