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ight dwelling places of Buddhist immortals
Chapter 2
去了?』那人道:『辛老爷才到任,却因朝中有人荐他,钦召入京去了。如今是 本州佐贰官掌印哩!』长孙陈听说,惊呆了半晌
。想道:『这却怎处?』岳父已入京,我去阆州做什?
逃罪之人,又不敢往京中去,况与路引上不对。欲仍回甘家,又没有阆州打 回的路引。』此时真个进退两难。正是:羝羊不
退又不遂,触在藩篱怎得休!
当晚只得且在客店中歇宿,伏枕寻思,无计可施。正睡不着,只听得隔壁呻 吟之声,一夜不绝。次早起来,问店主人道:『
隔房歇的是何人?』店主人道:『是一位赴任官员。因路遇贼兵,家人及接官衙 役都被杀,只逃得他一人,借我店里住下,指望
要到附近州县去讨了夫马,起送赴任。哪知又生起病来,睡倒在此。』长孙陈听 说也是个被难官员,正与自己差不多的人,不觉
恻然,便叫店主人引到他房里去看。只见那人仰卧在?,见长孙陈入来,睁眼一 看,叫道:『阿呀!你是子虞兄,缘何到此?』
长孙陈倒吃一惊,定眼细看,果然是认得的,只因他病得形容消瘦,故一见时认 不出,那人却认得长孙陈仔细。
你道那人是谁?原来是长孙陈一个同乡的好友,姓孙,名去疾,字善存,年 纪小长孙陈三岁,才名不相上下。近因西川节度
使严武闻其才,荐之于朝,授夔州司户,领恁赴任。他本家贫未娶,别无眷属携 带,只有几个家僮并接官衙役相随。不想中途遇
贼,尽被杀死。他幸逃脱,又复患病羁留客店。当下见了长孙陈,问道:『闻兄 在武安县。』长孙陈不等他说完,忙摇手道:『
禁声!』孙去疾便住了口。长孙陈遣开了店主人,方把自己的事告诉他。
孙去疾也自诉其事,因说道:『如今小弟有一计在此。』 长孙陈问何计?孙去疾道:『兄既没处投奔,弟又抱病难行。
今文恁现在,兄可顶了贱名,竟往夔州赴任。严节度但闻弟名,未经识面, 接官衙役又都被杀。料无人知觉!』长孙陈道:
『多蒙厚意,但此乃兄的功名,小弟如何占得!况尊恙自当痊可。兄虽欲为朋友 地,何以自为地!』孙去疾道:『贱恙沈重,此
间不是养病处。倘若死了,客店岂停棺之所。不若弟倒顶了孙无咎的鬼名,只说 是孙去疾之弟。兄去上任,以轻车载弟同往。弟
若不幸而死,乞兄殡殓,随地安葬,如幸不死,同兄到私衙慢慢调理,岂不两便!』 长孙陈想了一想道:『如此说,弟权且代?
。候尊恙全愈,禀明严公,那时小弟仍顶孙无咎名字,让兄即真便了。』计议已 定,恐店主人识破,即雇一车,将孙去疾载至前
面馆驿中住下。然后取了文恁,往地方官处讨了夫马,另备安车,载了去疾,竟 望夔州进发。正是:去疾忽然有疾,善存几不能
存。
无咎又恐获咎,假孙竟冒真孙。
不一日,到了夔州,坐了衙门。孙去疾幸不死,即于私衙中,另治一室安歇, 延医调治。时严公正驻节夔州,长孙陈写着孙
去疾名字的揭帖,到彼参见。严公留宴,因欲试其才,即席命题赋诗,长孙陈援 笔立就。严公深加叹赏,只道孙去疾名不虚传,
哪知是假冒的。以后又发几件疑难公事来审理,长孙陈断决如流,严武愈加敬重。
长孙陈莅任半月,即分头遣人往两处去:一往
武安城外井亭中,捞取辛氏夫人骸骨殡殓,择地权厝,另期安葬;一往西乡城外 甘家,迎接公子胜哥,并将礼物书信寄与甘泉,
就请甘母同着秀娥至任所成婚。一面于私衙中,设立辛氏夫人灵座。长孙陈公事 之暇,除却与孙去疾闲话,便对着那灵座流涕。
一夕独自饮了几杯闷酒,看了灵座,不觉痛上心来,又吟《忆秦娥》词一首云: 黄昏后,悲来欲解全恁酒。全恁酒,只愁酒醒,
悲情还又。
新弦将续难忘旧,此情未识卿知否?卿知否,唯求来世,天长地久。吟罢, 取笔写出,并前日路上所吟的,也一齐写了,常
取来讽咏嗟叹。正是:痛从定后还思痛,欢欲来时不敢欢。
此日偏能忆旧偶,只因尚未续新弦。
过几日,甘家母女及胜哥都接到。甘母、秀娥且住在城外公馆中,先令苍头、 老妪送胜哥进衙。长孙陈见胜哥病体已愈,十
分欢喜,对他说了自己顶名做官之故。领他去见了孙去疾,呼为老叔,又叫他拜 母亲灵座。胜哥一见灵座,哭倒在地。
长孙陈扶他去睡了。次日,衙中结彩悬花,迎娶新夫人。
胜哥见这光景,愈加悲啼。长孙陈恐新夫人来见了不便,乃引他到孙去疾那 边歇了。少顷,秀娥迎到,甘母也坐轿进衙。长
孙陈与秀娥结了亲,拜了甘母,又到辛氏灵座前拜了,然后迎入洞房。长孙陈于 花烛下觑那秀娥,果然美貌。此夜恩情,自不必
说。有一曲《黄莺儿》,单道那续娶少妇的乐处:幼妇续鸾胶,论年庚儿女曹, 柔枝嫩蕊怜她少。憨憨语娇,痴痴笑调,把夫怀
当做娘怀倒。小苗条,抱来膝上,不死也魂销。
当夜,胜哥未曾拜见甘氏,次日又推病卧了一日。至第三日,方来拜见,含 泪拜了两拜,到第三拜,竟忍不住哭声。拜毕,
奔到灵座前放声大哭。他想自己母亲惨死未久,尸骸尚未殓,为父的就娶了个新 人,心中如何不痛?长孙陈也觉伤心,流泪不止
。甘氏却不欢喜,想道:『这孩儿无礼。莫说你父亲曾在我家避难,就是你自己 病体,也亏在我家将息好的。如何今日这般做张
智,全不看我继母在眼里!』口虽不言,心下好生不悦。
自此之后,胜哥的饥寒饱暖,甘氏也不耐烦去问他,倒不比前日在他家养病 时的亲热了。胜哥亦只推有病,晨昏定省,也甚
稀疏。又过几日,差往武安的人回来,禀说井中并无骸骨。
长孙陈道:『如何没有?莫非你们打捞不到。』差人道:『连井底下泥也翻将 起来,并没什骸骨!』长孙陈委决不下。胜哥
闻知,哭道:『此必差去的人不肯用心打捞,须待孩儿自去 !』长孙陈道:『你 孩子家病体初愈,如何去得?差去的人,量不
敢欺我。正不知你娘的骸骨哪里去了?』胜哥听说,又到灵座前去痛哭,一头哭, 一头说道:『命好的直恁好,命苦的直恁苦
!我娘不但眼前的荣华不能受用,只一口棺木,一所荒坟,也消受不起!』说罢 又哭。长孙陈再三劝他。甘氏只不开口,暗想:
『他说命好的直恁好,明明妒忌着我。你娘自死了,须不是我连累的,没了骸骨, 又不是我不要你去寻,如何却怪起我来!』转
展寻思,愈加不乐。正是:开口招尤,转喉触讳。
继母有心,前儿获罪。
说话的,我且问你:那辛氏的骸骨,既不在井中,毕竟哪里去了?看官听说: 那辛氏原不曾死,何处讨她骸骨?她那日投井
之后,贼众怕官兵追杀,一时都去荆随后便是新任阆州刺史辛用智领家眷赴任, 紧随着李节度大兵而来,见武安县遭此变乱,不
知女儿、女婿安否。正想要探问,恰好行至井亭下,随行众人要取水吃,忽见井 中有人,好像还未死的,又好像个妇人。辛公夫
妇只道是逃难民妇投井,即令救起。众人便设法救起来。辛公夫妇见了,认得是 女儿端娘,大惊大哭。夫人摸她心头还热,口中
有气,急叫随行的仆妇养娘们,替她脱下湿衣,换了干衣,扶在车子上。救了半 晌,辛氏渐渐苏醒。辛公夫妇询知其故,思量要
差人去找寻女婿及外甥,又恐一时没处寻,迟误了自己赴任的限期,只得载了女 儿同往任所。及到任后,即蒙钦召,星夜领家眷
赴京,一面着人到武安打探。却因『长孙陈』三字,与』尚存诚』三字声音相类, 那差去的人粗莽,听得人说『尚存诚失机被杀
』,误认做长孙陈被杀,竟把这凶信回报。辛氏闻知,哭得发昏,及问胜哥,又 不知下落,一发痛心。自想当日拚身舍命,只为
要救丈夫与儿子,谁知如今一个死别,一个生离,岂不可痛!因作《蝶恋花》一 词,以志悲思云:独坐孤房泪如雨,追忆当年,
拚自沈井底。只道妾亡君脱矣,哪知妾在君反死。君既死兮儿没主,飘泊天涯, 更有谁看取!痛妾苟延何所济,不如仍赴泉台去
。
辛氏几度要自尽,亏得父母劝祝于是,为丈夫服丧守节,又终日求神问卜, 讨那胜哥的消息。真个望儿望得眼穿,哭夫哭得
泪干,哪知长孙陈却与甘氏夫人在夔州受用。正是:各天生死各难料,两地悲难 两不同!
不说辛氏随父在京,且说长孙陈因不见了辛氏骸骨,心里惨伤,又作《忆秦 娥》词一首,云:心悲悒,香消玉碎无踪迹。无
踪迹,欲留青冢,遗骸难觅。
风尘不复留仙骨,莫非化作云飞去。云飞去,天涯一望,泪珠空滴。长孙陈 将此词并前日所题两词,并写在一纸,把来黏在
辛氏灵座前壁上。甘氏走来见了,指着第一首道:『她叮咛你将儿看觑。你的儿 子,原得你自去看觑他。我是继母,不会看觑他
的!』又指着第二首道:『你只愿与前妻「天长地久」,娶我这一番,却不是多的 了!』看到第三首,说道:『你儿子只道无人
用心打捞骸骨,你何不自往天涯去寻觅!』说罢,变色归房。慌得长孙陈忙把词 笺揭落了,随往房中看时,见甘氏独坐流泪。长
孙陈陪着笑脸道:『夫人为何烦恼?』甘氏道:『你只想着前夫人,怪道胜哥只把 亲娘当娘,全不把我当娘。』 长孙陈道:『胜哥有什触犯你,不妨对我说。』甘氏道:『说他怎的!』长孙 陈再问时,甘氏只是低头不语。长孙陈急得没
做道理处。原来长孙陈与甘氏的恩爱,比前日与辛氏的恩爱,又添了一个『怕』 字。世上怕老婆的,有几样怕法:有『势怕』,
有『理怕』,有『情怕』。 『势怕』有三:一是畏妻之贵,仰其阀阅;二是畏妻之富,资其财贿;三是 畏妻之悍,避其打骂。』理怕』亦有三:一是敬
妻之贤,景其淑范;二是服妻之才,钦其文采;三是量妻之苦,念其食贫。』情 怕』亦有三:一是爱妻之美,情愿奉其色笑;二
是怜妻之少,自愧屈其青春;三是惜妻之娇,不忍见其频(戚页)。今甘氏难中 相识,又美少而娇,大约『理怕』居半,『情怕
』居多。
有一曲《桂枝香》说那怕娇妻的道: 爱她娇面,怕她颜变。为什(?免)首无言,慌得我意忙心乱,看春山顿锁。
春山顿锁,是谁触犯?忙陪欢脸,向娘前,直
待你笑语还如故,才教我心儿放得宽。
这叫做因爱生怕。只为爱妻之至,所以妻若蹙额,他也皱眉;妻若忘餐,他 也废食。好似虞舜待弟的一般,像懮亦懮,像喜
亦喜。又好似武王事父的一般,文王一饭亦一饭,文王再饭亦再饭。
闲话少说,只说正文。当下长孙陈偎伴了甘氏半晌,却来私语胜哥道:『你 虽痛念母亲,今后却莫对着继母啼哭。晨昏定省
,不要稀疏了!』胜哥不敢违父命,勉强趋承。甘氏也只落落相待。一个面红颈 赤,强支吾地温存,一个懒语迟言,不耐烦地答
应。长孙陈见他母子二人终不亲热,亦无法处之。胜哥日常间倒在孙去疾卧室居 多。此时孙去疾的病已全愈。长孙陈不忍久占其
功名,欲向严武禀明其故,料严公爱他,必不见罪。乃具申文,只说自己系孙去 疾之兄孙无咎,向因去疾途中抱病,故权冒名供
职,今弟病已痊,理合避位。向日朦胧之罪,仗乞宽宥。严公见了申文,甚是惊 讶,即召孙去疾相见,试其才学,正与长孙陈一
般。严公大喜道:『二人正当兼收并用。』 遂令将司户之印,交还孙去疾,其孙无咎委署本州司马樱一面奏请实授。于 是,孙去疾自为司户,长孙陈携着家眷,迁往司
马署中,独留胜哥在司户衙内,托与去疾抚养教训,免得在继母跟前,取其厌恶。
此虽爱子之心,也是惧内之意。只因碍着枕边
,只得权割膝下,正合著《瑟琶记》上两句曲儿道:『你爹行见得好偏,只一子 不留在身畔。』 甘氏离却胜哥之后,说也有,笑也有,不似前番时常变脸了。
光阴迅速,不觉五年。甘氏生下一女一子:女名珍姑,子名相郎,十分欢喜。
哪知乐极悲生,甘母忽患急病,三日暴亡。
甘氏哭泣礔踊,哀痛之极,要长孙陈在衙署治丧。长孙陈道:『衙署治丧, 必须我答拜。我官职在身,缌麻之丧,不便易服
。今可停柩于寺院中,一面写书去请你堂兄甘泉来,立他为嗣,方可设幕受吊。』 甘氏依言,将灵柩移去寺中。长孙陈修书遣使
,送与甘泉,请他速来主持丧事。甘泉得了书信,禀过知县,讨了给假,星夜前 来奔丧。正是:此虽敦族谊,亦是趋势利。
贵人来相召,如何敢不去。
甘泉既到,长孙陈令其披麻执杖,就寺中治丧。夔州官府并各乡绅,看司马 面上,都来致吊。严公亦遣官来吊,孙去疾也引
着胜哥来拜奠。热闹了六七日,极为光荣。却不知甘氏心上还有不足意处:因柩 在寺中,治丧时自己不便到幕中哭拜;直至甘泉
扶柩起行之日,方用肩舆擡至灵前奠别,又不能够亲自还乡送葬。为此每日哀痛, 染成一病,恹恹不起。慌得长孙陈忙请医看视
,都道伤感七情,难以救治。看看服药无效,一命悬丝。常言道:『人之将死, 其言也善。』甘氏病卧在?,反复自思:『吾向
瞋怪胜哥哭母,谁想今日轮到自身。吾母亲抱病而亡,有尸有棺,开丧受吊,我 尚痛心;何况他母死于非命,尸棺都没有,如何
教他不要哀痛!』又想:『吾母无子,赖有姪儿替他服丧。我若死了,不是胜哥 替我披麻执窑,更有何人?可见生女不若生男,
幼男又不若长男。我这幼女幼子,干得什事?』便含泪对长孙陈道:『我当初错 怪了胜哥,如今我想他,可速唤来见我。』长孙
陈听说,便道:『胜哥一向常来问安,我恐你厌见他,故不使进见。你今想他, 唤他来便是。』 说罢,忙着人到孙去疾处将胜哥唤到。胜哥至?前见了甘氏,吃惊道:『不 想母亲一病至此!』甘氏执着胜哥的手,双眼流
泪道:『你是个天性纯孝的,我向来所见不明,错怪了你。我今命在旦夕,汝父 正在壮年,我死之后,他少不得又要续娶。
我这幼子幼女,全赖你做长兄的看顾。你只念当初在我家避难时的恩情,切 莫记我后来的不是罢!』说毕,泪如泉涌。胜哥
也流泪道:『母亲休如此说。正望母亲病愈,看顾孩儿。倘有不讳,这幼妹幼弟, 与孩儿一父所生,何分尔我!纵没有当初避难
的一段恩情,孩儿在父亲面上推爱,岂有二心!』甘氏道:『我说你是仁孝的好 人。若得如此,我死瞑目矣!』又对长孙陈道:
『你若再续娶后妻,切莫轻信其语,撇下了这三个儿女!』 长孙陈哭道:『我今誓愿终身不续娶了!』甘氏含泪道:『这话只恐未必!』 言讫,瞑目不语,少顷即奄然而逝。正是:自
古红颜多薄命,琉璃易破彩云妆。
长孙陈放声大哭,胜哥也大哭。免不得买棺成殓,商议治丧。长孙陈叫再买 一口棺木进来,胜哥惊问何故,长孙陈道:『汝
母无尸可殓,今设立虚柩,将衣冠殓了,一同治丧,吾心始安。』胜哥道:『爹 爹所见极是。』便于内堂停下两柩,一虚一实。
幕前挂起两个铭旌,上首的写:『元配辛孺人之柩』,下首的写:『继配甘孺 人之柩。』择日治丧,比前甘母治丧时,倍加
热闹。但丧牌上还是孙无咎出名。原来唐时律令:凡文官失机后,必有军功,方 可赎罪。长孙陈虽蒙严武奏请,已实授夔州司马
之职,然不过簿书效劳,未有军功,故不便改正原名。
恰好事有凑巧,夔州有山寇窃发,严公遣将征剿,司马是掌兵的官,理合同 往。
长孙陈即督同将校前去。那些山寇,不过乌合之众,长孙陈画下计策,设伏 击之,杀的杀,降的降,不几日,奏凯而还。
严公嘉其功,将欲表奏朝廷。长孙陈那时方说出自己真名姓,把前后事情一 一诉明,求严武代为上奏。严公即具疏奏闻。奉
旨:孙无咎既即系长孙陈,准复原姓名,仍论功升授工部员外。
正是: 昔年复姓只存一,今日双名仍唤单。
长孙陈既受恩命,便一面遣人将两枢先载回乡安厝;一面辞谢严公,拜别孙 去疾,携着三个儿女并仆从等进京赴任。此时辛
用智正在京师为左右拾遗之职,当严公上表奏功时,已知女婿未死,对夫人和女 儿说了,俱各大喜。但不知他可曾续娶,又不知
胜哥安否?遂先使人前去,暗暗打听消息。不一日,家人探得备细,一一回报了。
夫人对辛公道:『偏怪他无情。待他来见你,
且莫说女儿未死,只须如此如此,看他如何?』辛公笑而诺之。过了几日,长孙 陈到京,谢恩上任后,即同着胜哥往辛家来。于
路先叮嘱胜哥道:『你在外祖父母面前,把继母中间这段话,隐瞒些个。』胜哥 应诺。既至辛家,辛公夫妇出见。长孙陈哭拜于
地,诉说妻子死难之事。胜哥亦哭拜于地。
辛公夫妇见胜哥已长成至十二三岁,又悲又喜。夫人扶起胜哥,辛公也扶起 长孙陈说道:『死生有命,不必过伤!且请坐了
。』 长孙陈坐定,辛公便问道:『贤婿可曾续弦?』长孙陈道:『小婿命蹇,续弦 之后,又复断弦。』辛公道:『贤婿续弦,在
亡女死后几年?』长孙陈??道:『就是那年。』夫人便道:『如何续得恁快!』 长孙陈正待诉告甘家联姻的缘故,只见辛公道
:『续弦也罢了。但续而又断,自当更续。老夫有个姪女,年貌与亡女仿佛,今 与贤婿续此一段姻亲何如?』长孙陈道:『多蒙
岳父厚爱,只是小婿已誓不再续矣!』夫人道:『这却为何?』长孙陈道:『先继 室临终时,念及幼子幼女,其言哀惨,所以不
忍再续。』辛公道:『贤婿差矣!若如此说,我女儿惨死,你一发不该便续弦了。
难道亡女投井时,独不曾念及幼子么?贤婿不
忍负继夫人,何独忍负亡女乎?吾今以姪女续配贤婿,亦在亡女面上推情,正欲 使贤婿不忘亡女耳!』长孙陈满面通红,无言可
答,只得说道:『且容商议。』辛公道:『愚意已定,不必商议!』长孙陈不敢再 言,即起身告别。辛公道:『贤婿新莅任,公
事烦冗,未敢久留。胜哥且住在此,尚有话说。』长孙陈便留下胜哥,作别自回。
辛公夫妇携胜哥入内,置酒款之,问起继母之
事,胜哥只略谈一二。辛公夫妇且不教母子相见,也不说明其母未死,只说道: 『吾姪女即汝母姨,今嫁汝父,就如你亲母一般
。你可回去对汝父说,叫他明日纳聘,后日黄道吉日,便可成婚。须要自来亲迎。』 说毕,即令一个家人同一个养娘,送胜哥回
去。就着那养娘做个媒的。
胜哥回见父亲,备述辛公之语。养娘又致主人之意。长孙陈无可奈何,只得 依他纳了聘。至第三日,打点迎娶。
先于两位亡妻灵座前祭奠,胜哥引着那幼妹幼弟同拜。长孙陈见了,不觉大 哭。胜哥也哭了一场,那两个小的,不知痛苦,
只顾呆着看。长孙陈愈觉惨伤,对胜哥道:『将来的继母,即汝母姨,待汝自然 不保只怕苦了这两个小的!』胜哥哭道:『甘继
母临终之言,何等惨切。这幼妹幼弟,孩儿自然用心调护。只是爹爹也须立主张。』 长孙陈点头滴泪。
黄昏以后,准备鼓乐香车,亲自乘马到门奠雁。等了一个更次,方迎得新人 上轿。正是:丈人这般耍,女婿赛吃打。
只道亲上亲,谁知假中假。
新人进门拜了堂,掌礼的引去拜两个灵座,新人立住不肯拜。长孙陈正错愕 间,只听得新人在兜头的红罗里,大声说起话来
道:『众人退后,我乃长孙陈前妻辛氏端娘的灵魂,今夜附着新人之体来到此间, 要和他说话。』众人大惊,都退走出外。长孙
陈也吃一惊,倒退数步。胜哥在傍听了,大哭起来,忙上前扯住,要揭起红罗来 看。辛氏推住道:『我怕阳气相逼,且莫揭起!
』长孙陈定了一回,说道:『就是鬼,也说不得也!』 上前扯住哭道:『贤妻,你灵魂向在何处?骸骨如何不见?』 辛氏挥手道:『且休哭,你既哀痛我,为何骨肉未冷,便续新弦?』长孙陈 道:『本不忍续的,只因在甘家避难,蒙她厚意
,故勉强应承。』辛氏道:『你为何听后妻之言,逐胜儿出去!』 长孙陈道:『此非逐他,正是爱他。因为失欢于继母,恐无人调护,故寄养 在孙叔叔处。』辛氏道:『后妻病故,你即治丧
。
我遭惨死,竟不治丧。
直待等着后妻死了,趁她的便,一同设幕,是何道理?』 长孙陈道:『你初亡时,我尚顶孙叔叔的名字,故不便治丧。
后来孙无咎虽系假名,却没有这个人,故可权时治丧。』辛氏道:『甘家岳 母死了,你替她治丧。我父母现在京中,你为何
一向并不遣人来通候!』长孙陈道:『因不曾出姓复名,故不便遣人通候。』辛 氏道:『这都罢了!但我今来要和你同赴泉台,
你肯随我去么?』长孙陈道:『你为我而死,今随你去,固所甘心,有何不肯!』 胜哥听说,忙跪下告道:『望母亲留下爹爹,
待孩儿随母亲去罢!』辛氏见胜哥如此说,不觉堕泪,又见丈夫肯随她去,看来 原不是薄情的。因说道:『我实对你说,我原非
鬼,我即端娘之妹也。奉伯父之命,叫我如此试你!』 长孙陈听罢,才定了心神。却又想新嫁到的女儿,怎便如此做作,听她言语, 宛是前妻的声音。
莫非这句话,还是鬼魂在那里哄我。正在疑想,只见辛氏又道:『伯父吩咐 教你撤开甘氏灵座,待我只拜姐姐端娘的灵座!
』长孙陈没奈何。只得把甘氏灵座移在一边。辛氏又道:『将甘氏神主焚化了, 方可成亲!』长孙陈道:『这个说不去!』 胜哥也道:『这怎使得?』辛氏却三回五次催逼要焚。长孙陈此时一来还有 几分疑她是鬼,二来便做道新人的主见,却又碍
着她是辛公姪女,不敢十分违拗。只得含着泪,把甘氏神主携在手中,方待焚化。
辛氏叫住道:『这便见得你的薄情了。你当初
在甘家避难,多受甘氏之恩,如何今日听了后妻,便要把她的神主焚弃?你还供 养着。你只把辛氏的神主焚了罢!』长孙陈与胜
哥听说,都惊道:『这却为何?』辛氏自己把兜头的红罗揭落,笑道:『我如今已 在此了,又立我的神主则什?』 长孙陈与胜哥见了,俱大惊。
一齐上前扯住,问道:『毕竟是人是鬼?』辛氏那时方把前日井中被救的事 说明。长孙陈与胜哥如梦初觉。夫妻母子,抱头
大哭。正是:本疑凤去秦台杳,可意珠还合浦来。
三人哭罢,方酌酒相庆。
胜哥引着幼妹幼弟拜见了母亲,又对母亲述甘氏临终之语,望乞看视这两个 小的。辛氏道:『这个不消过虑。当初我是前母
,甘氏是继母,如今她又是前母,我又是继母了。我不愿后母虐我之子,我又何 忍虐前母之儿!』长孙陈闻言,起身称谢道:『
难得夫人如此贤德。甘氏有灵,亦铭刻于泉下矣!』因取出那三首《忆秦娥》词 来与辛氏看,以见当日思念她的实情。
辛氏把那《蝶恋花》一词与丈夫看。自此夫妻恩爱,比前更笃。
至明年,孙去疾亦升任京职,来到京师,与长孙陈相会。
原来去疾做官之后,已娶了夫人,至京未几,生一女。恰好辛氏亦生一子, 即与联姻。辛氏把珍姑、相郎与自己所生二子一
样看待,并不分彼此,长孙陈的欢喜感激不可言尽,正是:稽首顿首敬意,诚欢 诚作恩情。
无任瞻天仰圣,不胜激切屏营。
看官听说,第四个儿子,却与第一个儿子是同胞,中间反间着两个继母的儿 女,此乃从来未有之事。后来甘泉有个姪女,配
了胜哥。那珍姑与相郎,又皆与辛家联姻。辛、甘两家,永为秦晋,和好无间。
若天下前妻晚娶之间,尽如这段话文,闵子骞之
衣可以不用,嘉定妇之诗可以不作矣。故名之曰《反芦花》。
卷三 培连理 断冥狱推添耳书生 代贺章登换眼秀士
诗曰: 野草青青土一丘,千年埋骨不埋羞。
慇懃寄语人间妇,自古糟糠合到头。
此诗是方正学先生过朱买臣妻之墓而作,劝世间妇人休嫌丈夫贫贱。且莫说 贫贱的有时富贵,纵使终身不富贵,也该到头相
守。倘必希图他年富贵,勉强守着目前贫贱,就不是个有意思的妇人了。朱买臣 之妻若是个有意思的,丈夫要去求官,还该阻他
,不要他去。你道汉武帝时的官,可是容易做的?买臣只为贪着功名,后来坐张 汤事,惧罪自杀。皆缘妻子嫌他贫贱,激他走这
条路,岂非为妻子所误!假如妻子肯到头守着糟糠,丈夫也便到头守着贫贱,何 至贪求富贵,以至刑戮。所以方正学诗中,并不
较量富贵不富贵,更不提起会稽太守马前泼水之事,只说『糟糠合到头』。然天 下妇人,不嫌丈夫贫贱的还有,不嫌丈夫废疾的
却难。富贵危险,或不如贫贱安稳。若说废疾人,倒胜过五官具足的,这却谁个 肯信?如今待在下说一奇女子,不但不嫌丈夫贫
贱,并不嫌丈夫废疾。才女爱才子,就如才子爱才子一般;夫妻相爱,竟像朋友 相识。后来神明灵应,把废疾忽变好了。
此事出在明朝洪武年间,南直扬州府有个秀才,姓莫名豪,字千英,丰姿秀 美,文才敏捷,赋性豪爽。不幸父母双亡,家道
萧索,胸中虽有才,手中却乏钞。人情只重有』贝』字的才,不重没』贝』字的 才。所以年近二十,未谐姻眷。只结交得一个好
朋友,那人姓闻名聪,字作谋,学识淹博,议论雄快,与莫豪是至交。时常相叙, 攀今吊古,谈起来便是竟日。闻聪常说:人不
当以成败论英雄,设使少康若败,便是有穷的多士多方;武庚若成,便是有商的 一成一旅。可笑世人识见浅薄,见伯夷指武王为
暴,便道奇怪,不敢真个认他为暴;见武王指洛民为顽,便都说是顽了。又常言 短丧之制,不是汉文帝始,是汉景帝始。文帝素
性谦恭,当其践位,有让三让再之文;劝其立储,有重我不德之诏,故临终亦自 谦德薄,遗命短丧。文帝虽如此谦恭,在景帝自
当尽礼。若云父命宜从,则辞践位,即不该践位;辞建储,即不该建储,连景帝 也不必立了。奈何独从其短丧之命,这不是短丧
自景帝起的。又常论断王导为奸臣,温峤为逆子。嵇绍虽忠,未能全孝,不如有 向北坐的王裒;王祥虽孝,有缺于忠,不如必在
汶上的闵字。如此妙论,不一而足。莫豪深加叹服。但那闻聪有一件酷好的事, 是仙家修炼之术。妻室也不肯娶,常闭户独坐,
做那养真运气的工夫。原来做这工夫,须要有传授,若得法便好,若不得法,反 要弄出病来。闻聪无师之学,未从其法,竟把一
双耳朵弄聋了。却又有一件奇事,时常梦到阴司,替冥官断狱,梦中听讼,耳却 不聋,及至醒来,依然聋了。闻聪自笑道:『昔
有仆夫夜梦为王,日间虽劳,梦中却乐,吾今虽聋,又何病焉!』人有不信他的, 都道他是鬼话,又见他耳聋,是个残疾人,不
甚敬重他。只有莫豪始终钦服,常对他说道:『《史记屈原传》云:王听之不聪。
楚怀王何当耳聋,只为心里不聪,便与耳聋一
般。据我看来,世人皆聋,唯兄不聋耳。』因即题诗一首云:岂惟耳目有聋盲, 心不聪明病与均。
人世即今多耳目,能闻能见几何人。
莫豪正与闻聪说得着,不想闻聪自恨修炼不得法,欲出外遍求仙方,遂别了 莫豪,往临安天目山访道去了。
莫豪自闻聪别后,甚觉寂寞,虽还有几个朋友,都不甚相契。其间有一人, 姓黎名竹,号淇卿,因他头有疮,光秃无发,人
便顺口叫他『黎』,又叫他『竹』,又叫他』黎和尚』。那人本是个包揽词讼的秀 才。莫豪原与他意气不合,他却偏要强来亲近
,每有呈词手谒,及与人争辨的书札,便把来与莫豪看。
莫豪见他文字不济,忍不住替他改削了几次。外人见了莫豪改削过的,都交 口称赞。黎竹大喜,后来便竟求莫豪代作,也略
把些润笔之资相送。又知莫豪好饮,常置酒相款。因此,莫豪亦不复拒之。一日, 黎竹与莫豪对酌,因说道:『吾兄善于诙谐,
喜笑怒骂,皆成文章。小弟昨日受了一个驼背人的气,求兄做一首驼背的诗去嘲 他。』莫豪乘着酒兴,随口念道:哀哉驼背翁,
行步甚龙钟。
遇客先施礼,无人亦打躬。
有心寻地孔,何面见苍穹。
仰卧头难着,俯眠腹又空。
虾身窘且缩,鼋背耸还丰。
雨不沾怀内,臀常晒日中。
娶妻须叠肚,搂妾怎偎胸。
桦石差堪拟,断环略可同。
小桥称雅号,新月笑尊容。
赴水如垂钓,悬梁似挂弓。
生来偏局促,死去也谦恭。
黎竹听罢,不觉大笑,便取笔写出,袖着去了。一日,又来对莫豪说道:『前 日嘲驼背的诗甚妙,今日还要做首嘲鼻与瘪鼻
的诗。兄可肯做么?』莫豪笑道:『就做何妨!』便又带笑念出两首诗来。其嘲 鼻的诗道:扈鼻是前缘,夜来开口眠。
读书声不出,讲话语难传。
闻香全不觉,遇臭竟安然。
一事差堪用,教他看粪船。
其嘲瘪鼻的诗道: 世间瘪鼻最蹊跷,形得眼高嘴又高。
将去面光浑不碍,打来巴掌任横超。
踏平鬼脸羞堪拟,跌匾尿瓶略可描。
面孔分明如屁股,中间反嵌一条槽。
莫豪念毕,笑得黎竹眼花没缝,又牢牢地记着。莫豪笑道:『兄只顾要嘲人, 全不想自己亦有可嘲之处。吾闻外人嘲兄为「
黎和尚」。如今待小弟替兄解嘲何如?』说罢,便取笔写出几段笑话,乃是《和 尚笑𫔇𫔇》与《𫔇𫔇答和尚》的谑语。 《和尚笑𫔇𫔇》云: 两头一样光,甘苦不相当。
我光是披剃,你光因𫔇疮。
一样两光头,我净你却垢。
走到人前去,嫌你腥臊臭。
和尚解风流,能将信女勾。
妇人喜和尚,不喜?𫔇头。 《?𫔇答和尚》云: 只言和尚斩六根,发去哪知根尚存。
头尚破除惟我净,光光不剩一丝痕。
夭风吹落满头芳,谁道轮老我洁郎。
一顶梅花浑似雪,?𫔇头上放毫光。
人见秃驴吐涎去,只因和尚不吉利。
时来晓夜要搔疮,唯有?𫔇最利市。
偷香手段秃驴高,我辈风情也不饶。
谁道妇人不喜?,世间唯有?𫔇骚。
莫豪写毕,抚掌大笑。黎竹看了,也禁不住笑,心里虽怪他尖酸,却因常要 求他文字,只得忍耐,欲待也做几句嘲他,又做
不出什么。
过了几日,莫豪因饮多了新酒,染患目疾,闷坐在家。黎竹叩门而来,相见 问候毕,袖中取出一纸,说道:『弟闻尊目有恙
,特觅一妙方在此。』莫豪接来张眼看时,上写道:木贼草去两头,何首乌用其 尾,败龟板取其中。
莫豪见了,变色说道:『兄怎生这等骂我!』黎竹道:『如何是骂兄?』莫豪 道:『「木贼草」去了两头是」贼」字,「何
首乌」只用其尾是「乌」字,「败龟板」只取中间的「龟」字。
骂我贼乌龟,是何道理?』黎竹道:『木贼草、何首乌,都是眼科中妙药, 龟板也是滋阴的,正对兄目疾,休猜差了。』莫
豪道:『兄莫乱道,这方决不是你写的。必是哪个教你写的,你实对我说。』黎 竹被逼问不过,只得说道:『其实是一个家表弟
教我写的。』莫豪道:『令表弟好没道理,他姓什名谁?』 黎竹道:『他是家姑娘之子,姓晁。』莫豪道:『向来不闻兄有这个表弟?』 黎竹道:『因他年纪尚幼,故一向不曾说起。
』 莫豪道:『他与我素不相识,何故便如此恶谑!』黎竹笑道:『他闻小弟被兄 嘲笑,故代为奉答耳!』莫豪道:『小子太弄
聪明,待我也答他几句。』便叫黎竹代写,自己信口念道:木除草去用中央,贼 善医人贼亦良。
何首取梢龟取腹,乌龟肚里有奇方。
黎竹代写罢,笑道:『他把个哑谑儿嘲兄,如今反被兄嘲了。』莫豪道:『这 只算答他,我今也把个哑谜儿嘲他几句,看他
如何答我?』便又念出四句道:上有两山横对,下有半朵桃花。
或作缩头龟子,鼋鼍不甚争差。
念毕,又教黎竹写了,『一并拿去与你那表弟看。』黎竹道:『这是什么哑谜?』 莫豪道:『兄莫管,只闻令表弟可猜得出
!』黎竹含笑而去。次日,又来说道:『兄昨日的哑谜,家表弟一猜便着,道是 嘲他姓的「晁」字,他细细解与我听说:『「两
山横对」,是上面「曰」字;「半朵桃花」,是下面「兆」字;「龟子」、「鼋鼍」者, 因古体「晁」字,是「曰」字下加「黾
」字,其形与「鼋」「鼍」等字相类耳!』莫豪笑道:『亏他猜,却也聪明。』黎 竹袖出一纸道:『他今也把尊姓的「莫」字,
答嘲几句在此,也教我写来与兄看哩!待我念来你听。』说罢,便看着纸上念道: 似美不是美,如英不是英。
纵使胸中有子曰,可怜徒作草间人。
莫豪听罢,倒欢喜起来,说道:『令表弟才思敏绐,是一个极聪明的人。』 黎竹笑道:『他恁般嘲你,你倒喜他。』莫豪道
:『兄不晓得,赞得不通,赞亦没趣,嘲得好时,嘲亦快意。你有这等一个聪明 表弟,如何不同他来与我一会?』黎竹道:『家
姑娘早寡,只生此子。因他年幼,爱之如处女,只教他闭户读书,不要他接见朋 友!』莫豪道:『他今几岁了?』 黎竹道:『才十六岁。』莫豪道:『十六岁也不为年幼了,如何不要他见客?
既是他不肯来,待小弟目疾稍愈,先去拜他。
』 黎竹道:『家姑娘性极板执,吾兄就去,也未必肯放表弟出来接见,反要怪 小弟牵引多事。不如且消停几时,等他成人后,
相交未迟。』莫豪沈吟道:『也罢,令表弟既不可即见,待小弟把他嘲我的言语, 再破几句,看他可能更答否?』黎竹道:『这
个使得,待我再替兄写去与他看。』莫豪便又念道:似美正是美,如英正是英。
人虽伏草下,其人是大人。
黎竹写来袖着,作别去了。停了几日,又到那晁家来。
看官,你道那晁家表弟是谁?原来不是黎竹的表弟,乃是黎竹的表妹。黎竹 姑夫晁育华,只生此女,小字七襄,姿容仿佛天
仙,聪明胜过男子。身边有个侍儿,名唤春山,年纪比七襄小两岁,也生得娉婷 伶俐,颇知文墨。七襄与她如姊妹一般相爱。不
幸晁育华早逝。母亲黎氏,孀居无倚,欲招赘一个女婿在家,却急切难得个快婿, 常托黎竹替他留心选择。这黎竹若是个有意思
的,便该想佳人必须配才子,才如莫豪,正堪与七襄作配,况又是你的相知,这 段美姻缘,便急急该替他玉成了。争奈黎竹是势
利小人,他与本城一个富家子弟古淡月相好。
那古淡月断弦未续,欲求七襄为继室。黎竹有心要做这头媒,怎肯把表妹作 成穷朋友。所以,在莫豪面前,只说是表弟,并
不说是表妹。正是:佳人与才子,理合联姻契。
表兄不玉成,诈称妹作弟。
黎竹对莫豪便不说实话,及到晁家,却又常把莫豪做的文字与七襄看。七襄 深服其才,又知他尚未联姻,甚有相慕之意。
因闻其善谑,故也替黎竹写个药方儿去嘲他。却被莫豪答嘲过来,七襄见了, 口中虽埋怨黎竹不该说出』晁』字,被他轻薄
,心里却愈爱莫豪的聪明,因也把』莫』字来嘲几句,看他怎生回答。及见了莫 豪的答语,一发欢喜。黎竹道:『他还要你再答
,你不可弱与他。』七襄笑道:『答之何难!』随又将『莫』字再做几句道:有 言可陈谟,无金不成镆。
摹拟手空挥,摸索才终落。
若应募卒力不堪,欲作幕宾中折角。
七襄这几句,正道破了莫豪的心事。第一句赞他的才,第二句怜他的贫,第 三、第四句叹他沦落不偶,第五句说他不肯弃文
就武,第六句说他不屑为门馆先生。此非相嘲,实是相惜。
黎竹却不解其中深意,只道是相骂的言语,正要七襄骂断了莫豪,绝了他求 见之意,便写将去与莫豪看。此时莫豪目疾已渐
愈,一见此语,喜得手舞足蹈;不但爱其巧思,又感其知己,便再三央浼黎竹, 要他引见。黎竹左支右吾,只不把实话对他说,
及问晁家住在哪里,又不肯说出。莫豪乃私问黎家的小童,方才得知了晁家的住 处,竟写个眷教弟帖儿自往拜访。到得晁家门首
,恰值晁母扫墓回来,正在门前下轿,后面随着个老妪。
莫豪等晁母下了轿,进内去了,方走上一步,把帖儿传与那老妪,说道:『我 莫相公,特来拜望你家大官人。』老妪道:『
相公莫非差了,我家只有个小姐,并没有官人的。这帖儿不敢领。』莫豪心疑, 因问道:『宅上可是姓晁?』老妪道:『正是晁
家。』莫豪道:『有个黎相公,可是宅上令亲?』老妪道:『他是我家老安人的内 姪,时常往来的。』莫豪道:『可又来,黎相
公说宅上有个十六岁的官人在家。』老妪道:『只我家小姐便是十六岁,哪里还 有什么官人?相公听错了!』莫豪闻言,才晓得
黎竹一向哄他,所云表弟竟是表妹。因又婉言问道:『不敢动问宅上小姐,可是 知书识字的么?』老妪笑道:『我家小姐的才学
,只怕比那黎相公倒胜几倍哩!』莫豪听罢,十分惊喜,想道:『这等说起来, 前日那些巧思妙语,都是这小姐的了。天下有恁
般聪慧女郎,我向认她是男子,欲与之为友,今既知是女子,决当与之为配。这 媒人就要老黎做便了。』 遂急急奔到黎家,要求黎竹做媒。正是:前此只思歌伐木,从今方欲咏夭桃。
黎竹被莫豪央恳不过,只得假意应承;及见晁母,却并不提起莫豪,反替古 淡月议婚。晁母嫌那古淡月是纨?之子,又是续
娶,恐女儿不中意,不肯轻许。黎竹怏怏而归,莫豪来讨回音时,只推姑娘不允。
莫豪料黎竹不肯玉成此事,只得另寻别人作伐
。访得晁家有个亲戚,姓涂名度,是小姐的表叔,莫豪特地央他去说亲。谁知这 人就是前日黎竹要嘲他的驼背翁,人都叫他做驼
涂度。他晓得前日嘲他的诗句是莫豪所作,正怪其轻薄,哪里肯替他去说。莫豪 没奈何。又寻两个常在晁家走动的媒婆,托他撮
合。那两个媒婆,一个叫做疮鼻谢娘娘,一个叫做?鼻俞妈妈,恰好也是莫豪嘲 过她的。黎竹闻知莫豪要央她,便先去打了破句
。两个也都不肯去说了。正是:仙郎无计寻乌鹊,织女何由渡碧河。
莫豪无媒可央,好生懮闷;又闻古淡月家也在那里求亲,恐被他先聘定了去, 日往晁家门首探看。一日,也是机缘偶凑,恰
好又遇见了那个老妪,莫豪便上前深深地唱了两个肥喏,备述求婚之意。老妪见 他来意诚恳,许他代禀主母。莫豪欢喜,再三叮
咛称谢而去。老妪即入内对晁母说知,晁母前日在门前下轿时,已曾见过莫豪的 相貌,又晓得女儿常赞他的文字,因便使春山去
探问七襄的意思。春山极言小姐平日爱慕莫豪之才,今日若与联姻,正中其意。
晁母遂欣然依允,令老妪至莫家回复。
竟择定纳聘吉日,然后传姑娘之命,教黎竹为媒。黎竹那时不得已,只得做 个现成媒人。正是:月老意中思淡月,冰人心上
冷如冰。
非开撮合居间力,自是先通两下情。
莫豪纳过了聘,即选定了入赘佳期,打点要做新郎。谁想好事多磨,旧时目 疾,忽然复发,比前更甚。两眼红肿,疼痛异常
,连忙请医看视。那医人姓邓号起川,是专门眼科,看了莫豪两目,说是外障, 不但要服药,还须动手刮去眼中浮肉血筋,方才
痊可。莫豪任他刮了几次,肿痛之势虽稍缓,只是两目越觉昏沈了。莫豪见邓起 川手段不甚妙,又去请个有名的官医奚仰山来看
。那奚仰山听说刮去眼中血肉,便道:『目得血而能视,如何反把血来损去,还 亏请得我早,若再迟两日,不可救了!今宜速服
补血之剂。』莫豪信以为然,连服了他几剂煎药,哪知两目倒添起翳来,心中好 不焦躁。此时入赘之期已近,争奈目疾不痊。只
得回复晁家,改订吉期。一面急欲另请良医调治,又伯服药无效,特请一个会用 针的医家来问他。那人姓乐号居一,高谈阔论,
自说针好了多少疑难症候:『今看尊目是内障,若把外障来医便差了。只须于两 手两足各下一针,其目自愈。』说罢,做张做智
的取出针来,先从两手针起。谁想一针才下,莫豪早昏晕了去。乐居一吃了一惊, 忙取汤来灌醒,摇头道:『晕针的人,下针不
得!』遂辞别而去。莫豪连请了几个医生,都不见效,十分着急。忽一日,黎竹 荐一个会灸的和尚来。
那和尚法名温风,自言灸法之妙,诸病可立愈。把莫豪背上手脚上都灸到了, 末后又在两双眼眶之侧灸了一火。这一灸不打
紧,莫豪的两眼竟断送在他手里了。看官听说:大约』疾脖二字,『疾』字从『矢』, 『矢』最急;『脖字从『丙』,『丙』属
火。凡有疾病的,未有不火上升、心焦躁。医者须要平心和气,缓缓而来。不但 病人性急不得,医生也性急不得。
所以古来神医,或名和,或名缓,观其命名之意,便可知其医法之高。今莫 豪急于求愈,医者又急欲奏效,哪知火气攻入太
阳,其目遂成不救。莫豪常戏言和尚不吉利,今被黎和尚荐一个温和尚来,把他 两目弄坏,可怜一个聪明之士,变做残疾之人。
正与那好朋友闻聪一聋一瞎,恰成一对。有一篇言语,单说那两人的苦处:一个 静听不闻雷霆之声,一个熟视不见泰山之形。一
个腹中虽具八音,耳边辨不出宫商角征;一个肚里实兼五色,眼前哪晓得赤白黄 青。一个以目为耳,有言必要写与他看;一个以
耳为目,有字还须念与他听。一个声在西方,偏去向东侧耳;一个客临南首,却 去对北恭身。一个当面骂他,也只是笑;一个挥
拳试你,毫不知瞋。一个哑子对他张口,赞道这曲儿唱得甚妙;一个胡子骗他摸 嘴,怪道那话儿生得恁横。一个现逢燕语莺歌,
何缘领略;一个纵遇花容月貌,没福识荆。可怜害着聋和瞎,枉自夸他聪与明。
凡医道之中,唯目疾最难医,往往反为医所害。目有翳,便不能视。『医』 字即用『医』字之头,『酉』字下『西』字又为
两丁入目之象,故曰』眼不医不瞎』。
莫豪自灸坏之后,方悟求医之误。于是更不求医,只独坐静养,还指望两目 养得转来,把毕姻之期改了又改。看看日复一日
,瞳神渐散,竟不能够好了。自想』晁家只有一女,怎肯配我废疾之人。不如及 早解了这头姻事,莫要误了人家女儿!』 遂叹了两口气,落了两点泪,请原媒黎竹来,对他说情愿退婚,听恁晁家另 择佳婿。黎竹闻言,正中下怀。原来古淡月此时
还未续弦,黎竹巴不得莫豪退了婚,好再把这头亲事去说,便欣然步至晁家。晁 母因闻莫豪坏了双目,正在烦恼,恰好黎竹到来
,备述莫豪之言。晁母犹豫未决,走进房中,把这话告知女儿。只见七襄两颊通 红,正色说道:『共姜之节,死且不移,何况残
疾。既已受聘,岂容变更,若母亲从其退婚之说,孩儿情愿终身不嫁!』晁母见 女儿言词甚正,便出来细述与黎竹听。黎竹道:
『嫁丈夫不着,是一世之事。以表妹这等人物,却嫁个残疾人,岂不误了终身。
今莫生自愿退婚,又不是姑娘逼他,正该趁水推
船,另求佳配。表妹一时执性不从,日后懊悔,便无及矣!』因又说起古淡月仰 慕求亲之意。晁母听罢,沈吟未答,只听得七襄
在里面啼哭起来。晁母方欲起身去看,只见春山出来说道:『小姐说婚姻大事, 断难游移。若老安人别有他议,小姐有死而已!
』晁母知其立志坚决,不忍违拗,遂回绝了黎竹,再命老妪到莫家,备言小姐守 义,不肯退婚之意。莫豪的欣喜感激,自不必说
。晁母择个吉期,招赘莫豪过门。成亲之夜,新娘不必搀扶,新郎倒要搀扶;姐 便认得郎,郎却不认得姐。正是:巧笑倩兮或可
闻,美目盼兮不得见。
色声两字未能全,新郎受享只一半。
莫豪入赘后,七襄敬顺无违。只是晁母有些放心不下,暗想:『招了个双瞽 的女婿,功名已没望了,又不曾学得起课算命,
做什么生理来养家?』口虽不言,心甚担懮。哪知莫豪文名久播于外,常有人来 求他文字。莫豪口念,七襄代写,卖文为活,倒
也不寂寞。七襄因劝丈夫道:『自今以后,凡寿章诔词之类,赞颂人的文字便做;
其一应骂人的文字,切莫做了。
从前黎表兄央你代作之文,都是些赌口快的机锋、损阴德的翰墨。常言道: 「陷水可脱,陷文不活。」文人笔端,辩士舌端
,比武士兵端,更加利害。即君青年丧目,安知非文字造孽所致!』 因作绝句二首,念与莫豪听。
其一云: 君有奇文天忌之,欲遮世眼使无知。
却因眼众遮难尽,还令君家眼自迷。
其二云: 莫言丧目罪无因,慧业文人孽报真。
只为君文刺人目,故将目疾答君身。
莫豪深服其言,自后黎竹再把辨揭檄文等项来求代作,便立意谢绝。
过了几时,本城有个乡坤,姓仲名路,号子由,以礼部侍郎致仕在家。父母 八旬双寿,曾有人求莫豪代做一篇寿文去称贺,
仲路见了,十分赞赏,知是莫豪之笔,正想要请来相见。
忽奉圣旨召他还朝,他为二亲年老,欲上个告养亲的疏。但洪武皇帝不是寻 常疏章可以骗得他准的。曾托几个相知朋友代为
草创,都不甚好。因想起莫豪长于翰墨,特发个名帖,遣人以肩舆迎请到家,央 他代草一疏。说道:『今天子性颇严厉,须善为
我辞,委曲婉转,方不忤圣意。久仰足下妙才,必能代陈情悃。』莫豪领命,遂 撰成一疏,中有数联云:虽国尔忘家,勤王者不
遑将母;而忠须移孝,资父者乃能事君。仰思奉主之日正长,俯念侍亲之年无几。
朝中广列诸臣,臣虽归而宣力尚多其侣;膝前
只唯一子,子既出而终养更有何人?惭负天恩之未答,心恋阙廷;其如亲齿之已 衰,悲深屺岵。时非急难,忍学绝裾之太真;梦
切瞻依,乞悯望云之仁杰。得推王者孝治天下之思,益圣臣下媚兹一人之志。为 亲图报,即酬罔极于靖共;代父感恩,敢忝所生
于夙夜。
仲路看到这数联,拍掌赞道:『如此正合愚意。若一味乞休,以养亲为辞, 便难求准。今妙在句句思亲却句句恋主。言孝更
不离忠,为臣即在为子,李密《陈情表》拜下风矣!』当下便先馈润笔五十金, 仍以肩舆送归。及疏上之后,果然别个告养亲的
本都不准,只有仲路这本批准了。仲路大喜,又送酬仪二百两。
自此以后,求文者愈多。又过半载,仲路父母相继而亡,凡奠章行状,皆莫 豪所作,仲路又多送酬仪。莫豪家中用度,颇也
有余,晁母甚是喜欢。
此时春山年已十六,晁母要寻个好对头嫁他出去。春山不愿别嫁,愿常与七 襄作伴,七襄因劝莫豪收为小星。莫豪道:『我
废疾之人,蒙贤妻不弃,一个佳人尚恐消受不起,何敢得陇望蜀!』七襄见他推 辞,心生一计,私与春山说通,等莫豪醉卧,却
教春山装作自己,伴他同宿。莫豪只道是七襄,乘醉交欢,颇觉艰涩,好似初毕 姻之夜。到得天明,只听得七襄从房外走来,笑
道:『昨夜好事已成,今番须推辞不得了!』莫豪那时才晓得被妻子捉弄了去, 跌足道:『你折杀我也。我本薄福人,幸得佳丽
,一之为甚,何可再乎!』七襄笑道:『你本不认得我,安知我不是她!你又不 认得她,安知她不是我 !我与她情好无间,你
今后何妨以她当我,以我当她。是我是她,只作一人,莫作两人可也。』莫生听 说,也笑将起来。正是:比翼不妨添一翼,三生
真个见三星。
自此一夫一妻一妾,情好甚浓。哪知欢合无多,又生离别。
忽有个浙江布政司上官德,是徽州人,与仲路是同年,特托他聘个书记。原 来明初不设督抚,每省布政司,便是一省之主,
公务最紧,做他书记的,须得个有才学之人。仲路受了上官德之托,想道:『若 要寻好书记,非莫生不可。』遂写书与上官德,
力荐莫豪之才,说他目虽盲而心不盲,与左丘、卜氏不相上下。上官德见了书, 即遣人?书币到来,聘请莫豪往浙江杭州任所去
。
莫豪只得辞了丈母,别了妻妾,以轻舟至上官德任所。上官德与他谈论,见 他口似悬河,滔滔不竭,遂深加敬重,凡一应文
移告示,都与莫豪参酌。莫豪住过年余,将所得馆谷,遣人送归家中,就报与个 平安信息,不在话下。那年正值杭州府遇了灾荒
,上官德欲上疏求免本年钱粮,托莫豪做个疏稿。莫豪即构就一篇,其略云:鸿 基始开,或未便遽陈灾异;赋式初定,似不容辄
议蠲除。
然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永清之余,正须粟。长沙痛哭,告之明主而何疑;
监门绘图,献之盛朝则无罪。救荒既未有奇策,
课税宜免其常征。若仅除久欠之银,恐官欠实非民欠;欲真行蠲恤之恶,念蠲旧 不若蠲新。
此疏一上,即蒙圣旨批允,于是灾民无不被泽。上官德深赞莫豪词令之妙, 能感动天听,那时浙江按察司缺官,上官德兼理
其事,因见刑狱繁多,要上个求宽刑狱的疏,也托莫豪代草。莫豪亦即草就,上 略云:死不复生,继不复续,重罪固宜矜念;笞
或至毙,流或至亡,轻刑亦当轸恤。金赎虽云宽典,贫者奈何?眚灾尽有非辜, 吏人莫察。乞追纵囚四百寻狱之风,愿垂刑措四
十余年之治。
上官德看了,极其称赞。但此本奏上,未蒙俞允,圣旨批道:『这本求宽刑 狱,意亦可嘉。但大乱初定,奸宄尚多窜伏,立
法宜严。创业与守旧不同。本内引用刑措等语,不合当今时势。不准行。』旨下 之后,莫豪对上官德道:『圣旨虽则如此,明公
若能于刑狱之际,每事从宽,所全实多矣 !』上官德从之。
凡定罪案,多所矜宥。
莫豪在上官德署中住了二年,宾主之情甚笃。上官德欲请名医替他医治两目。
莫豪自料其目已不可救,也不去求医了。
忽一夜,睡梦中见一判官模样的神人,对他说道:『我奉东狱帝君之命,特 来换汝两目。』说罢,便手把莫豪两眼挖出,却
并不觉疼痛。那神人于袖中另取出两双眼睛,安放在莫豪眼腔之内。莫豪梦中吃 了一惊,醒将转来,忽觉得眼前一片光亮,定睛
看时,只见帐外曙色照窗,室中诸物无不了然在目。喜出望外,慌忙披衣而起, 引镜自照,见两目黑白分明,比当初未盲时的双
眼,倒觉清爽些。便走出房来,见了上官德,告知其故。上官德也不胜之喜,说 道:『此事上天怜才,特赐足下以既盲之视。从
今以后,功名可得也。』莫豪道:『晚生久为废人,今幸得见天日,已出意外, 岂敢更望功名?』上官德道:『以足下之才,岂
有终困牖下之理?』正说间,外堂传报老爷高升了。原来上官德奉旨升授刑部右 侍郎,当下接了恩命,即将印务交与署印官员,
择日起身进京。是时洪武皇帝建都南京,上官德带领家眷,望南京进发。莫豪欲 辞别归家。上官德道:『今年正当乡试之期,足
下可同我到京,商议进场之事,不必归去。且到前面镇江口上,写封家信,差人 到扬州报知宅上便了!』莫豪欢喜从命。上官德
遂另拨座船一只,与莫豪乘坐,一齐赴京。正是:向来望阙嗟无路,今始披云得 见天。
话分两头,不说莫豪在杭州起身,且说晁家自莫豪出门后,只接得家信一次, 以后更无音信。又闻杭州饥荒,又讹传疫厉盛
行,甚是放心不下。至第二年,忽有一人到来,说是浙江布政司差来报信的,道 莫相公染患疫厉已死在杭州了,有代笔的遗书一
封寄到。晁家吃此一惊不小,拆书观看,书中只叫妻子速速再醮。七襄与春山见 了,几乎哭死。看官,你道这假信从何而来?原
来是黎竹与古淡月商量下的计策。黎竹怪七襄执拗不肯改配,又怪莫豪毕姻之后, 便不肯替他代笔,古淡月又深慕七襄美貌,故
乘机设下此计,要哄七襄改嫁。当时,晁母正患病在?,闻了此信,病上添悲, 服药无效,呜呼死了!七襄与春山十分哀痛,家
中无主,古淡月又使人来议婚。七襄于新丧重孝之中,忽闻此言,好生悲愤。春 山道:『相公凶信未知确否?数百里之外,一纸
代笔的遗嘱,何足深信?今当遣人往仲乡官处一问,必知实信,且可仗其力,禁 绝强暴逼婚之事。』 七襄点头道:『说得是!』即使人往仲家探问。不想仲路服满起官,已带家 眷赴京去了。七襄与春山商议道:『相公未有子
嗣,设或凶信果真,须是我亲自去扶柩回来。』春山道:『小姐若去,妾愿相随。』 两个计议已定,等晁母七终之后,即收拾行
李,教老妪看守家中,另唤个养娘和一个老苍头随着,买舟竟往杭州。
在路行了几日,来至苏州吴江县地方,因舟子要泊船上岸,偶傍着一只大官 船泊祝那官船上人嚷将起来,持篙乱打道:『我
们有官府内眷在船里,你们什么船,敢泊在此!』老苍头便立向船头上回答道: 『我们是扬州来的船,要往浙江上官老爷那里去
的,也只有内眷在船里,望乞方便,容我们暂时泊泊罢 !』官船上人听说,即 收住了篙说道:『我这里便是上官老爷的船了。
』苍头睁眼看那官舱口封皮上,却写着刑部右堂,便道:『不是,我们是要到上 官布政老爷那里去的!』官船上人道:『我家老
爷正是布政新升刑部的。你们是谁家内眷,要来这里做什?』苍头听罢,答道: 『我们是扬州莫相公的家眷,特来探问莫相公消
息的。』说声未了,官舱里早传出夫人的旨意来,说道:『既是莫相公的内眷, 快请过船来相见!』原来这夫人就是上官德的奶
奶熊氏,因上官德往岸上拜客去了,泊舟在此,听得船上人争闹,偶向官舱口纱 窗内见看,望见小船里有两个戴孝的美貌妇人。
后闻说是莫家内眷,正不知他为什涉远而来,因即叫请来相见。当下七襄和春山 同过官船,与夫人叙礼毕。夫人问其来意,两个
细诉家中之事。那夫人却又是个会弄巧的,且不把实话对他说。因向日莫豪曾在 官德面前说起家中妻妾之贤,上官德常常述与夫
人听,所以夫人今日见了她两个,特地要试她的真心,造出一段假话来。说道: 『莫先生凶信是真,二位也不消自往浙中,待我
家老爷着人去扶柩回来便了。』七襄、春山闻说莫豪真个死了,相对大哭。夫人 再三劝住,因从容问道:『二位青春正少,将来
终身之计若何?』 两个一齐答道:『矢志守节,有死无二 !』夫人道:『二位所见差矣,当初 莫先生在日,二位不以废疾而弃之,已见高谊
。
今既物故,何必复守此之节,自误终身大事乎!近日我家老爷又请得一位幕 宾,才貌与莫先生仿佛,未曾婚娶,二位若肯学
文君配相如的故事,老身愿为作伐。』七襄垂泪答道:『妇之从夫,如臣之事主。
今若可负之于死,前亦可弃之于生!
夫人此言,断难从命。』夫人再问春山时,亦如此说。正是:松筠节操千秋 烈,铁石心肠一样坚。
少顷,上官德回船。夫人走出前舱,附耳低言,说知其故。
上官德点头称叹道:『难得她两个如此贞节,待我如今也去试莫生一试,须 要如此如此。』说罢,便到莫豪船上去。原来莫
豪的船,离着官船一箭之地停泊。上官德下得船来,莫豪接着闲谈了半晌。上官 德一面叫舟子移舟到大船边去,一面对莫豪说道
:『足下久客在外,旅邸孤单,今有两个新寡的美人,是足下同乡,闻君才貌, 愿托终身。老夫特为执柯,未识尊意允否?』莫
豪道:『多蒙厚爱,但念荆妻不弃残疾,小妾亦有同志。今不肖幸得两目复明, 何忍遂负之!』说话间,舟已到大船边了。上官
德用手指着中舱,对莫豪道:『足下见么?』 莫豪擡头一看,果见有两个穿白的佳人,姿容绝世。上官德笑道:『这两位 佳人,便是老夫欲为足下作伐的了。』莫豪正色
道:『糟糠不下堂。虽则如云,匪我思存也。』上官德见他如此,深服其义,然 后细把实情告之,说此二美人即足下的一妻一妾
。莫豪听罢,倒疑惑起来。他只因向来双瞽,不曾认得妻妾面貌,如今只道上官 德因他不肯,故把这话哄他,哪里肯信!
正是: 咫尺天涯,隔若河汉。
只为佳人,未经识面。
那边夫人在官船中,也指着莫豪,对七襄与春山道:『这位郎君,就是我要 替二位作伐的。你道好么?』春山擡头见了,吃
了一惊,私对七襄道:『此人与相公面庞无二,只差这一双眼睛。』夫人道:『我 原说与你相公才貌相同。这般好郎君,休要错
过!』七襄变色道:『纵有子都之美,妾心已如槁木死灰,更难改易!』春山也 道:『我二人立志不移,夫人幸勿复言。』七襄
便起身告辞,仍要到自己船中去。夫人那时方信她两个真心,一把扯住七襄,笑 道:『老身岂是肯劝人改节的。
这位郎君实即尊夫也。』因把莫豪未死,梦遇神灵,开瞽复明的事,对她说 了。七襄哪里肯信,对春山道:『相公纵使未死
,两目久已无救,岂有无端忽明之理。天下少甚面庞厮像的,多应是夫人哄我。』 春山也如此猜度,两个都不肯信。正是:彼此
各相猜,不肯信为实。
大人弄虚头,凡戏真无益。
上官德走过官船,请夫人到前舱,大家述了两边言语。夫人道:『我们因欲 试他,故先把假话哄他。他今倒把假话认做真话
,真人认做假人,如何是好?』正踌躇间,只见家人传禀有个三只耳朵的道人, 说是莫相公的旧友,特来求见。亏得这个人来替
莫豪夫妇做了个证盟。
你道那人是谁?原来就是闻聪。他自从入天目山访道之后,依旧时常梦断冥 狱。忽一夜,梦一金甲神将,传东岳帝君之命,
召他前去。他随着神将来至一座宝殿之下。朝拜毕,帝君传旨宣入殿中赐坐,说 道:『闻卿善断冥狱。今特召卿来,有话要问。
』闻聪道:『愿闻圣论。』帝君道:『人有三魂,罪孽重者,一魂入地狱受若,两 魂化作两人,在阳世受报。其罚不太重否?』
闻聪道:『作孽受报,譬如偿债者必须加利。其罚不为重。』帝君道:『向有几宗 疑案,至今未决。卿试为我决之。』 闻聪问是哪几宗公案?帝君道:『汉伏后、董妃,为吕后后身,曹操为韩信 后身,华歆为彭越后身,然则曹操、华歆之罪,
可末减否?』闻聪道:『吕氏以母后杀功臣,诚为过矣!曹操、华歆以人臣杀后 妃,罪莫大焉 !此宜分别定案。韩信、彭越之
功,另以福报报之;曹操、华歆之罪,岂容末减!』帝君道:『唐朝王皇后、萧 淑妃,又为吕后后身,武则天为戚姬后身,然则
武氏之罪,可末减否?』闻聪道:『嫡庶尊卑之分,不可不辨。吕氏以母后惨杀 妃嫔,固为恶矣!武氏以妃嫔惨杀母后,逆莫大
焉!亦当分别定案。戚姬贞洁无暇,另以善报报之。武氏淫逆之罪,岂容末减!』 帝君道:『宋徽钦二宗,为太宗后身,金兀术
为德昭后身,黏没喝为光美后身,高宗为钱霮王后身,秦桧为赵普后身。钱霮王 怨太宗收其土地,故不肯迎还二圣。赵普曾劝太
宗自立其子,故以主持和议,不迎二圣为赎罪。
然则高宗、秦桧之罪,可末减否?』闻聪道:『以人君收降王之土地,不为 大过;以子弟而不报父兄之仇,其罪大矣。宋太
宗之恶,在背兄灭弟灭姪,而不在收钱氏土地。德昭、光美化为宋之敌国以报之 则可,钱霮王化为宋之子弟以报之则不可。
高宗之罪,岂容末减!至于秦桧,两世俱为奸臣,当永堕酆都地狱。』帝君 道:『宋之帝日内为理宗后身,元伯颜为济王后
身,其事何如?』闻聪道:『济王之死,其罪在史弥远而不在理宗。』帝君道:『韩 胄、史弥远皆为奸臣,其罪轻重若何?』 闻聪道:『韩(??)胄虽有逐赵汝愚、毁朱晦翁之罪,而有追贬秦桧、追 封岳武穆一事可龋史弥远虽有杀韩(??)胄之
功,而其谋害济王之大罪,决不可耍以权臣逐贤臣,其罪犹轻,以权臣擅废太子 而又杀之,其罪至重。韩(??)胄已受戮于生
前,复剖棺于身后。史弥远幸保首领以没,虽前世曾为高僧,而其罪岂容末减?』 帝君听罢,举手称赞道:『卿言俱极合理,当
即上奏天庭,候旨定夺。』言毕,使人送闻聪下殿。闻聪猛然觉来,其言历历可 记。
过了数日,忽又梦帝君相召,闻聪复应召而往。只见帝君下座相迎,礼数比 前甚恭,揖闻聪就坐,对他说道:『前日卿所言
,上帝已皆依议。深嘉卿断狱之明,特命复矣两聪,更赐神耳一只,以优异之。』 说罢,只见一个判官用金盘托着一只耳朵,走
至闻聪面前。先把他两耳只一拍,然后取盘中这只耳朵安放在他脑后。闻聪正起 身拜谢,只见又有一个判官自外而来,捧着两卷
文书,跪启帝君道:『南直扬州府城隍、浙江杭州府城隍都有申文到此。』帝君 接来拆看,说道:『原来为莫豪之事。』闻聪听
说莫豪名字,遂问道:『莫豪乃臣之好友,未识他有何事?』帝君道:『莫豪长于 笔舌,善于讥刺,有伤厚道,已经夺其两目,
使为瞽人。近日悔过自新,多作造福文字,故两处城隍申文到此,求复其两目之 光。今当取他的功过来查,如果功多于过,准与
开复。』便教判官取他平日所作的文字来。少顷,只见判官取出一大束文字,放 于地上,说道:『此是莫豪之过。』又指着手中
一小卷文字,说道:『此是莫豪之功。』帝君命取平等秤来权其轻重。却又作怪, 那一大束倒轻,那一小卷倒重。闻聪见了,心
甚异之,因对帝君道:『这两项文字,乞赐一观。』帝君便叫判官送与闻聪看。
闻聪接来看时,那一大束文字都是些识弹笑骂之
语,那一小卷文字,却是几个疏稿:一是代礼部侍郎仲路告养亲的疏,一是代浙 江布政上官德求免钱粮的疏,都蒙圣旨批允的;
一是代上官德求宽刑狱的疏,圣旨不准行的。闻聪问道:『只此三篇,何以少足 胜多。那不准行的疏,如何也算是功?』帝君道
:『告养亲虽系一家之事,」百行孝为先」,其功不校至于蠲租恤刑,意在全活万 民,不论准行与不准行,其功最大。莫豪有此
大功,不但当复其明,并当荣其身、昌其后矣!』便吩咐判官道:『莫豪两目已 坏,不可复救,今可另取二目换之。』判官领命
而去,帝君对闻聪道:『莫豪所换两目,不过是凡目。卿所添一耳,乃是神耳, 无论远近,但心中想着何人,想着何地,便闻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