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ight dwelling places of Buddhist immortals
Chapter 1
Produced by Yung Hui Chao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 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
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 不幼孤,?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
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 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
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 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
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 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之柳不折于他人,如是者
方称快。又必使左丘不失明,张藉不病目,孙子不膑脚,史迁不腐刑,种芀之歌 不见怒于汉帝,斗鸡之檄不见恶于唐宗,孟浩之
诗不放还,刘贲之策不下笫,如是者方称快。至于箕裘堂构之间,兄弟叔姪朋友 主臣之际,务令贤父勿生不肖之子,佳胤勿产败
德之门,蔡仲不必居盖愆之名,石?不必有灭亲之举,伯牛无向之兄,展禽无盗 跖之弟,白公继楚而太子建之祀得延,季札受吴
而公子光之衅不起,如意获全,德昭无死,快人心者当如是。又务令谷风不嗟弃 予,行野不伤异旧,笃友之羊角不亡,负交之暴
公被斥,任?之儿不衣葛,叔敖之子不负薪,爱君之屈原不沈渊,存孤之杆臼不 断领,卖主之长脚受极刑,易储之新恩蒙显戮,
快人心者,当如是而未已也。以天之力,奚求弗获,而男定是男,女定是女,虚 定是虚,实定是实,犹未见天道之神奇而莫测也
。必也阴可变而为阳,阳可变而为阴,无可变而为有,有可变而为无。夫乃叹造 物之灵,而识化工之幻。然如是以求天,而天几
穷矣。
有疑予言者曰:『以若所云,或天之外另有一天,然后可。』 而予曰:『不然。倘谓天之外另有一天,是非复人间世之天,而别一洞天者 也。而彼别一洞天者,以为不在人间世之中,而
又未始出人间世之外。试思宇宙之大,何所不有。人特囿于成见,拘于旧闻,有 不及知耳。假如女娲补天之说,古未尝传,而吾
今日始创言之,未有不指为荒诞不经者。推此而论,又安知别一洞天之天,非即 此人间世之天也哉!况自有天以来,所不必然之
事,实为自有天以来,所必当然之理。诚知其理之必当然,更何得以其事之不必 然而疑之也。』予故广搜幽览,取柱史之阙于纪
、野乘之阙于载者,集其克如人愿之逸事,凡八则,而名之曰《八洞天》云。
五色石主人题于笔炼阁
卷一 补南陔 收父骨千里遇生父 裹儿尸七年逢活儿
诗曰: 新燕长成各自飞,巢中旧燕望空悲。
燕悲不记为雏日,也有高飞舍母时。
这道诗,将白乐天《咏燕》古风一篇,约成四句,是劝人行孝的。常言:『养 子方知父母恩。』人家养个儿子,不知费多少
心力,方巴得长成。及至儿子长成,往往反把父母撇在一边。
那时父母瞋怪他不孝,却不思自己当初为子之时,也曾蒙父母爱养,正与今 日我爱儿子一般。我当日在父母面上,未曾尽得
孝道,又何怪儿子今日这般待我!所以,白乐天借燕子为喻,儆劝世人。然虽如 此,也有心存孝念,天不佐助的,如?鱼所言:
『子欲养而亲不在。』又有那父母未亡,自己倒先死了,不唯不能养亲,反遗亲 以无穷之痛,如卜子夏为哭子而丧明,岂非人伦
中极可悲之事!如今待在下说一丧父重逢、亡儿复活的奇遇,与列位听。
话说宋仁宗时,河北贝州城中有一秀士,姓鲁名翔,字翱甫,娶妻石氏,夫 妇同庚,十六岁女毕了姻。十七岁即生一子,取
名鲁惠,字恩卿,自小聪俊,性格温良,事亲能孝。鲁翔亲自教他读书作文,他 过目成诵,点头会意,年十二即游庠入泮。
鲁翔自己却连走数科不第,至儿子入泮时,他已二十九岁,那年才中了乡榜。
明年幸喜联捷,在京候眩春选却选他不着,直
要等到秋眩鲁翔因京寓寂寞,遂娶一妾。那女子姓咸,小字楚娘,极有姿色。又 知书识字,赋性贤淑。有词为证:红白非脂非粉
,短长难减难增。
等闲一笑十分春,撇下半天丰韵。停当身材可意,温柔性格消魂。更兼识字 颇知文,记室校书偏称。
鲁翔甚是宠爱。到得秋选,除授广西宾州上林县知县。领了文恁,带了楚娘, 一同归家。
石氏见丈夫才中进士,便娶小夫人,十分不乐。只因新进士娶妾,也算通例, 不好禁得他。原来士子中了,有四件得意的事
:起他一个号,刻他一部稿。坐他一乘轿,讨他一个校。
当下鲁翔唤楚娘拜见夫人。楚娘极其恭谨。石氏口虽不语,心下好生不然, 又闻她已有了三个月身孕,更怀醋意。因问鲁翔
道:『你今上任,可带家眷同行么?』鲁翔道:『彼处逼近广南,今反贼侬智高正 在那里作乱。朝廷差安抚使杨畋到彼征讨,不
能平定。近日方另换狄青为安抚,未知可能奏效。我今上任,不可拖带家眷,只 着几个家人随去。待太平了,来接你们罢!』石
氏笑道:『我不去也罢,只是你那心爱的人,若不同去,恐你放心不下。』鲁翔 也笑道:『夫人休取笑,安见夫人便不是我心爱
的。』又指着楚娘道:『她有孕在身,纵然路上太平,也禁不得途中劳顿。』这 句话,鲁翔也只是无心之言。
哪知石氏却作有心之听,暗想道:『原来他只为护惜小妮子身孕,不舍得她 路途跋涉,故连我也不肯带去,却把地方不安静
来推托。』转展寻思,愈加恼恨。正是: 一妻无别话,有妾便生嫌。
妻妾争光处,方知说话难。
鲁翔却不理会得夫人之意,只顾收拾起身。那上林县接官的衙役也到了。鲁 翔唤两个家人跟随,一个中年的叫做吴成,一个
少年的叫做沈忠,其余脚夫数人。束了行李,雇了车夫,与石氏、楚娘作别出门。
公子鲁惠,直送父亲至三十里外,方才拜别。
鲁翔嘱咐道:『你在家好生侍奉母亲。楚娘怀孕,叫她好生调护。每事还须你用 心看顾!』鲁惠领命自回。
鲁翔在路晓行夜宿,趱程至广西地界。只见路人纷纷都说,前面贼兵猖獗, 路上难走。鲁翔心中疑虑,来到一馆驿内,唤驿
丞来细问。驿丞道:『目今侬智高作乱,新任安抚狄爷领兵未到。有广西钤辖使 陈曙轻敌致败,贼兵乘势抢掠,前途甚是难行。
上任官员如何去得!老爷不若且消停几日,等狄爷兵来,随军而进,方保无虞。』 鲁翔道:『我恁限严急,哪里等得狄爷兵到!
』沈吟一回,想出一计道:『我今改换衣装,扮作客商前去,相机而行,自然没 事。』当晚歇了一宿。次日早起,催促从人改装
易服。只见家人吴成,把帕子包着头,在那里发颤,行走不动。原来吴成本是中 年人,不比沈忠少年精壮,禁不起风霜,因此忽
然患玻鲁翔见他有病,不能随行,即修书一封,并付些盘费,叫他等病体略痊, 且先归家。自己却扮作客商,命从人也改了装束
,起身望前而去。正是:只为前途多虎豹,致令微服混鱼龙。
不说鲁翔改装赴任,且说吴成拜别家主,领了家书,又在驿中住了一日。恐 公馆内不便养病,只得挨回旧路,投一客店住下
,将息病体。不想一病月余,病中听得客房内往来行人传说:『前路侬家贼兵, 遇着客商,杀的杀,掳的掳,凶恶异常。』 吴成闻此信,好不替主人担懮。到得病愈,方欲作归计,却有个从广南来的 客人,说道:『今狄安抚杀退侬智高,地方渐平
。
前日被贼杀的人,狄爷都着人掩其尸海内有个赶任的知县,也被贼杀在柳州 地方。狄爷替他买棺安葬,立一石碑记着哩!』 吴成惊问道:『可晓得是哪一县知县,姓什名谁?』客人道:『我前日在那石 碑边过,见上面写的是姓鲁,其余却不曾细看
。』 说罢,那客人自去了。吴成哭道:『这等说,我主人已被害也!』 又想:『客人既看不仔细,或者别有个鲁知县,不是我主人,也不可知?我 今到彼探一实信才好。奈身边盘缠有限,又因久
病用去了些,连回乡的路费还恐不够,怎能前进!』寻思无计,正呆呆地坐着。
忽听得有人叫他道:『吴大叔,你如何在此?』吴成擡头一看,原来那人也 是一个宦家之仆,叫做季信,平日与吴成相识的
。他主人是个武官,姓昌名期,号汉周,亦是贝州人,现任柳州团练使。当下吴 成见了季信,问他从何处来,季信道:『我主人
蒙狄安抚青目,向在他军中效用,近日方回原任。今着我回乡迎接夫人、小姐去, 故在此经过,不想遇着你。可怜你家鲁爷遭此
大难,你老人家又怎地逃脱的?』吴成大惊道:『我因路上染病,不曾随主人去。
适间闻此凶信,未知真假?
欲往前探看,又没盘费。你从那边来,我正要问你个实信。你今这般说,此 信竟是真的了!』季信道:『你还不知么?你主
人被贼杀在柳州界上,身边带有文恁。狄安抚查看明白,买棺安葬,立碑为记, 好等你家来扶柩。碑上大书:「赴任遇害上林知
县鲁翔葬此。」我亲眼见过,怎么不真!』吴成听罢,大哭道:老爷呀!早知如 此,前日依着驿丞言语,等狄爷兵来同走也罢。
哪里说起冒险而行,致遭杀身之祸。可惜新中个进士,一日官也没做,弄出这场 结果!』季信劝道:『你休哭罢,家中还要你去
报信,不要倒先哭坏了。快早收拾回去。盘费若少,我就和你作伴同行。』吴成 收泪称谢,打点行囊,算还房钱,与季信一同取
路回乡。时已残冬,在路盘桓两月,至来年仲春时候,方才抵家。
且说家中自鲁翔出门后,石氏常寻事要奈何楚娘,多亏公子鲁惠解劝,楚娘 甚感之。鲁惠闻广西一路兵险难行,放心不下,
时常求签问卜。这日正坐在书房,听说吴成归了,喜道:『想父亲已赴任,今差 他来接家眷了!』连步忙出,只见吴成哭拜于地
。举家惊问,吴成细将前事哭述一遍,取出家书呈上,说道:『这封书,不想就 做了老爷的遗笔!』鲁惠此时心如刀割,跌脚捶
胸,仰天号恸。拆书观看,书中还说:『我上任后,即来迎接汝母子。』末后, 又叮嘱看顾楚娘孕体。鲁惠看了,一发心酸,哭
昏几次。石氏与楚娘,都哭得发昏章第十一。正是:指望一家同赴任,谁知千里 葬孤魂。
可怜今日途中骨,犹是前宵梦里人。
当日家中都换孝服,先设虚幕,招魂立座,等扶柩归时,然后治丧。鲁惠对 石氏道:『儿本欲便去扶柩,但二娘孕体将产,
父亲既嘱咐孩儿看顾,须等她分娩,方可放心出门。』石氏道:『都是这妖物脚 气不好,杀了夫主。如今还要她则什?
快叫她转嫁人罢!』鲁惠道:『母亲说哪里话,她现今怀孕在身,岂有转嫁 之理?』石氏道:『就生出男女来,也是爷种,
我决不留的!』鲁惠道:『母亲休如此说。这亦是父亲的骨血,况人家遗腹子尽 有好的,怎么不留!』石氏只是恨恨不止。楚娘
闻知,心中愈苦,思欲自尽,又想:『生产在即,待产过了,若夫人必欲相逼, 把前生孩子托付大公子,然后自寻死路未迟。』 不隔数日,早已分娩,生下个满抱的儿子,且自眉清目秀。鲁惠见了,苦中 一乐,就与他取名为鲁意,字思之,取思亲之意
。
只有石氏甚不喜欢,说道:『我不要这逆种,等他满了月,随娘转嫁去罢!』 鲁惠见母亲口气不好,一发放不下念头,恐自
己出门后,楚娘母子不保,有负亡父之托。正在踌躇,不想鲁意这小孩,就出起 痘花来。鲁惠延医看视,医人说要避风。鲁惠吩
咐楚娘好生拥护。石氏却睬也不睬,只日逐在丈夫灵座前号哭。楚娘本也要哭, 因恐惊了孩子,不敢高声,但背地吞声饮泣。石
氏不见她哭,只道她没情义,越发要她改嫁了。过了两日,鲁意痘花虽稀,却不 知为什,忽然手足冰冷,瞑目闭口,药乳俱不进
。挨了半晌,竟直挺挺不动了。楚娘放声大哭。
正是: 哭夫声复吞,恐惊怀中子。
夫亡子又亡,号啕不可止。
楚娘哭得昏沈,鲁惠也哭了一常石氏道:『不必哭。死了倒干净!』便吩咐 家人吴成:『未满月的死孩,例不用棺木。
快把蒲包包着,拿去义坛上掩埋。』楚娘心中不忍,取出绣裙一条,上绣白 凤二只。楚娘裂做两半条,留下半条,把半条裹
了孩子,然后放入蒲包内。鲁惠也不忍去送,就着吴成送去。
吴成领命携至义坛上。那坛上住着个惯替人家埋尸的,叫做刘二,说道:『今 日星辰不利,埋不得。且放在我家屋后,明日
埋罢。』吴成见说星辰不利,不敢造次,只得依言放下。到明日去看时,却早埋 好在那里了。吴成道:『怎不等我们来看埋?』 刘二道:『埋人的时辰是要紧的。今日利在寅卯二时,等你不及,我先替你 埋了,难道倒不好?』吴成道:『也罢!』遂取
些酒钱赏了刘二,自去回复主命不题。
且说楚娘夫亡子死,日夕悲啼。石氏道:『你今孩子又死,没什牵挂了,还 不快转嫁罢!』楚娘哭道:『妾受先老爷之恩,
今日正当陪侍夫人一同守节。就使妾有二心,夫人还该正言切责,如何反来相逼!』 石氏道:『你不要今日口硬,日后守不得,
弄出不伶不俐的事来,倒坏我家风。』楚娘见夫人出言太重,大哭起来,就要寻 死觅活。鲁惠再三劝解,又劝石氏道:『二娘有
志守节,是替我家争气的事。母亲正该留她陪侍,何必强她!』石氏道:『我眼 里着不得这样人。你若要她陪侍我,却不是要气
死我了!』鲁惠听说,踌躇半晌,乃对楚娘道:『二娘,你既不肯改节,母亲又 不要与你同居。依我愚见,不如去出了家罢,但
不知你情愿否?』楚娘道:『夫人既不相容,妾身情愿出家。只恐没有可居的庵 院?』鲁惠道:『你若肯出家,待我寻个好所在
送你去!』便吩咐吴成,要寻一清净庵院,送二娘去出家。吴成道:『本城中有 个女真观,名为「清修院」,乃是九天玄女的香
火。小人亡故的母亲,曾在那里出家过来。
内中道姑数人,都是老成的。二娘若到这所在去,倒也稳便。』 鲁惠闻言,即亲往观中访看,见这些道姑,果然都是朴实有年纪的,遂命吴 成通知来意。道姑见说是鲁衙小夫人要来出家,
不敢不允。鲁惠择了吉日,备下银米衣服之类,亲送楚娘到观中去。楚娘哭别了 灵座,欲请夫人拜别,夫人不要相见。楚娘掩泪
登车,径往清修院中去了。石氏那时方才拔去眼中之钉。
正是: 白鹤顶中一点血,螣蛇口内几分黄。
两般毒物非为毒,最毒无如妒妇肠。
不说楚娘在道观出家,且说鲁惠既安顿了楚娘,便收拾行装,哭别母亲,仍 唤吴成随着,起身出门往柳州扶柩。只因心中痛
念先人,一路水绿山青,鸟啼花落,适增鲁孝子的悲感。
不则一日,来至柳州地面,问到那埋柩的所在。只见荒冢垒垒,其中有一高 大些的,前立石碑,碑上大书鲁翔名字。鲁惠见
了,痛入心脾,放声一哭,天日为昏。吴成亦哭泣不止。路傍观者,无不堕泪。
鲁惠命吴成买办香纸酒肴,就冢前祭奠,伏地长
号。
正哭得悲惨,忽有旌旗伞盖,拥着一位官人乘马而来,行至冢前,勒住马问: 『哭者何人?』鲁惠还只顾啼哭,未及回答。
吴成恰待上前代禀,只见那官人马后随着一人,却就是前日途中相遇的季信。
吴成便晓得这官人即团练使昌期,遂禀道:『
此即已故鲁爷的公子,今特来扶柩。小人便是鲁家的苍头。』 昌期忙下马道:『既是同乡故宦之子,快请来作揖。』吴成扶起鲁惠,拭泪 整衣,上前相见。昌期见他一表非俗,虽面带戚
容,自觉丰神秀异,暗暗称羡。问慰了几句,因说道:『足下少年,不辞数千里 之跋涉,远来扶柩,足见仁孝。但来便来了,扶
柩却不容易。约计道里舟车之费,非几百金不可。足下若囊无余资,难以行动。』 鲁惠哭道:『如此说,先人灵柩无还乡之日矣
!』昌期道:『足下勿懮,令先尊原系狄公所葬。足下欲扶柩,须禀知狄公。今 狄公驻节宾州,足下也不必自去禀他,且只暂寓
敝署。等学生替你具文详报,并述足下孝思,狄公见了,必有所助。学生亦当以 薄赙奉敬。那时足下方可徐图归计耳!』鲁惠拜
谢道:『若得如此,真生死而肉骨也。』昌期便叫左右备马与鲁惠乘坐,并吴成 一同带至衙中。鲁惠重复与昌期叙礼。昌期置酒
款待,鲁惠因哀痛之余,酒不沾唇。昌期也不忍强劝。次日,正待具文申详狄公, 忽衙门上传进邸报,探得河北贝州有妖人王则
等作乱,窃据城池,势甚猖獗。昌期忙把与鲁惠看道:『贝州是尔我家乡,今被 妖人窃据,归路不通。
学生家眷,幸已接到。不知足下宅眷安否?扶柩之事,一发性急不得。狄公 处且不必申文去罢!』鲁惠惊得木呆,哭道:『
不肖终鲜兄弟,只有孀母在堂,没人侍奉,指望早早扶柩回乡,以慰母心。不能 事父,犹思事母。不料如今死父之骸骨难还,生
母之存亡又未卜,岂不可痛!』昌期劝道:『事已如此,且免愁烦。天相吉人, 令堂自然无恙。妖人作乱,朝廷不日当遣兵讨灭
。足下且宽心住此读书,待平定了,扶柩回去未迟。』 鲁惠无奈,只得住下。正是: 一伤死别一生离,两处睽违两地悲。
黄土南埋肠已断,白云北望泪空垂。
鲁惠在昌衙住了多时,昌期见他丰姿出众,又询知其尚未婚聘,且系同乡, 意欲与他联头姻事。原来昌期有女无子,夫人元
氏近日在家新得一子,乳名似儿,年甫一岁,与女儿月仙同携至任所。那月仙年 已十四,才色绝伦,性度端雅。昌期爱之如宝,
常思择一佳婿。今见鲁惠这表人物,欲与联姻,但不知内才若何,要去试他一试。
说话的,你道昌期是个武弁,那文人的学问深
浅,他哪里试得出?看官不知,那昌期原是弃文就武的,胸中尽通文墨。所以前 日安抚狄青取他到军中参赞,凡一应檄文、告示
、表章、奏疏,都托他动笔。今欲面试鲁惠,却是不难。当日步至书斋,要与鲁 惠攀话,细探其所学。只见鲁惠正取着一幅素笺
,在那里写些什么,见昌期来,忙起身作揖。
昌期看那素笺上,草书夭娇,墨迹未干,便欢喜道:『足下字学大妙。』鲁 惠道:『偶尔涂鸦,愧不成字。』一头说,一头
便要来收藏。昌期却先取在手中,道:『此必足下所题诗词,何妨赐览。』鲁惠 道:『客馆思亲,和泪写此,不堪入览。』 昌期道:『学生正欲请教。』遂展笺细看,乃七言律一首,云:荷蒙下榻主 人贤,痛我何心理简编。
莪蓼有诗宁可读,陔华欲补不成篇。
死悲椿树他乡骨,生隔萱帏故国天。
石砚杨花点点落,未如孤子泪无边。
昌期称赞道:『仁孝之言,一字一泪。容学生更细吟之。』 鲁惠道:『拙句污目,敢求斧政。』昌期道:『学生当依韵奉和。』说罢,把 诗笺袖入内来,想道:『鲁生诗又好,字又好
,其才可知。若以为婿,足称佳眩但女儿自负有才,眼界最高。
我今把此诗与她看,要她代我和一首,看她如何说?』便叫丫鬟请小姐来。
那小姐果然生得如何?眸凝秋水,黛点春山。湘裙下覆一双小小金莲,罗袖 边露一对纤纤玉笋。端详举止,素禀郝法钟仪;
伶俐心情,兼具林风闺秀。若教玩月,仿佛见嫦娥有双;试使凌波,真个是洛神 再世。
月仙见了昌期,问:『爹爹有何呼唤?』昌期取出诗笺道:『这便是在此作寓 的鲁生思亲之咏,其诗甚佳。试与汝观之。』 月仙接来看了,点头称赏道:『诗意既凄恻动人,字迹又离奇耸目,真佳制 也!』昌期见她称赏,便取白扇一柄,付月仙道
:『我欲将此诗依韵和一首,写在这扇上,就送与鲁生。你可为我代笔!』月仙 道:『诗要便孩儿代咏了,字还是爹爹自写。
恐闺中笔迹,不宜传示外人。』昌期道:『我竟说是自写的,他哪知是你的 笔迹。你不必推辞!』月仙不敢违命,唤丫鬟取
过笔砚,展开白扇,不假思索,一挥而就。其诗云:得窥翰墨景高贤,仁孝留题 诗一编。
至性可方莪蓼句,深情堪补白华篇。
经成阙里来黄玉,泪洒空山格天。
他日朝廷升孝秀,声名应到凤池边。
月仙写完,昌期大加称赞,便连那幅原笺,一齐拿去与夫人元氏观看。把鲁 惠如何题诗,月仙如何和韵,并自己欲招他为婿
之意,细述与夫人听。夫人道:『你既看得那鲁生入眼,女儿诗中又赞他后日声 名必显,这头姻便可联了。』两个说话间,不防
月仙从外厢走来,听得父母正在那里说她的姻事,遂立住脚,听得仔细。回身至 房中,暗想:『爹妈欲把我与鲁生联姻,此生诗
字俱佳,自是才子,又常见爹爹说他丰姿秀异,不知果是怎样一个人?』沈吟了 一回道:『婚姻大事,不可草草,待我捉空私自
看他一看,方才放心。』正在思想,恰好这日昌期因有紧急军情报到,连诗扇也 未及送与鲁惠,忙忙出外料理去了。月仙乘间唤
一丫鬟随着,以看花为由,悄然至书斋前,从门隙中偷觑,见鲁惠身穿麻素,端 坐观书,相貌果然不凡。但见:眉带愁而轩爽,
眼含泪而清莹。神情惨淡,纵然孝子之容;器宇昂藏,饶有才人之概。素衣如雪, 正相宜粉面何郎;缟带迎风,更不让飘香荀令
。若教笑口肯轻开,未识丰姿又何似!
月仙偷觑半晌,悄步归房,心上又喜又惊。喜的是此生才貌双全,正堪与己 作配。你道她惊的却是为何?原来鲁惠的面庞,
竟与月仙的幼弟似儿仿佛相像。那似儿貌极清秀,月仙最爱之。
今见鲁惠状貌相类,故此惊疑。因遂取花笺一幅,题一词云:常怜幼弟颜如 玉,目秀眉清迥出俗。今日见乔才,依稀类此孩
。萍踪忽合处,状貌何相似?疑是一爹娘,偶然拆雁行。
题毕,把来夹在针线帖中,放过一边。
次日,夫人偶至月仙房中,适值月仙绣倦,隐几而卧。夫人不惊醒他,但翻 玩其所绣双凤图,忽见针线帖中,露出个花笺角
儿。取出一看,上有词一阕,正是女儿笔迹。便依旧放好,密呼小鬟问之,晓得 她昨日曾窃窥鲁生,故作此词。因想:『她平时
最爱幼弟生得清秀,今以鲁生状貌与之相类,却不是十分中她意了?此姻不可错 过。』是晚昌期回衙,夫人把女儿题词之事说知
。昌期欢喜,随取了诗扇并原笺,到书斋中见了鲁惠,说道:『足下阳春一曲, 属和殊难。学生聊步尊韵,幸勿见哂。』鲁惠看
罢,极口称谢。昌期又说了些闲话,因从容问道:『足下质美才高,宜早中东? 之选,却为何至今尚未婚聘?』鲁惠道:『寒家
本系儒素,不肖又髫稚无知,安敢遽思射雀!』昌期道:『足下太谦了,从来才 士不轻择偶,犹才女之不轻许字。古云:『男子
生而原为之有室,女子生而原为之有家。』但只这些平常男女,倒容易替他寻家 觅室;偏是有才貌的,其遇合最难。即如学生有
一女,亦颇不俗,欲求一佳婿,甚难其人!』鲁惠道:『令爱名闺淑质,固难其 配,然以先生法眼藻鉴,必得佳偶。』昌期笑道
:『学生眼界亦高,今见足下,不觉心醉。』鲁惠逊谢道:『过蒙错爱,使不肖益 深愧赧!』昌期道:『足下勿过谦,我实蓄此
心已久。今不妨直告足下,不识足下亦有意乎?』鲁惠忙起揖谢道:『蒙先生如 此见爱,感入五中。但娶妻必告父母,今不肖父
遭惨变,母隔天涯,方当寝苫枕块、陟屺望云之时,何忍议及婚日!』昌期道: 『尊君既捐馆,足下便可自作主张。日后令堂知
道,谅亦必不弃嫌。』 鲁惠垂泪道:『不肖以奔丧扶柩而来,婚姻之事,断非今日所忍议。尊谕铭 刻在心,待回乡之日,请命于母,即来纳聘,不
敢有负。』昌期道:『足下仁孝如此,愈使我敬爱!今日一言已定,金石不渝矣!』 言罢,即作别入内,将这话述与夫人听了。
夫人也赞他仁孝。月仙闻知,亦暗暗称其知礼。正是:方当位麟悲凤,何心驾鹊 乘鸾。
纵使苦中得乐,也难破涕为欢。
自此昌期夫妇愈敬鲁惠,待之益厚,竟如子婿一般。鲁惠十分感激,但贝州 妖人久未平定,归期杳隔,逢时遇节,惟有向冢
前哭拜而已!光阴迅速,不觉一住五年。鲁惠年已十八,学识日进,只是悲死念 生,时时涕泣。一日正在衙斋闷坐,忽昌期来说
道:『近日侬智高已败死,其部将以众投降,寇氛已平。昨狄安抚行文来,要我 去议什军情事,又要我作平贼露布一篇。我想这
篇大文,非比泛常,敢烦足下以雄快之笔,代为挥洒!』鲁惠道:『弱笔岂堪捉 刀,还须先生自作。』昌期道:『必欲相求,幸
勿吝教!』鲁惠推辞不过,便磨墨展纸,笔不停挥,顷刻草成露布一篇。其文雄 快无比。正是:狭巷短兵相接处,沈郎雄快无多
句。
岂若鲁生今日才,雄文快笔通篇是。
昌期大喜称谢,随亲自录出。别了鲁惠,即日起身,至宾州参见狄公。原来 狄公杀败侬智高,尽降其众,并日前被掳去的人
,俱得逃回。狄公恐有贼党混入其中,都教软监在宾州公所。特取昌团练到来, 委他审问。果系良民,方许各归原藉。
当下昌期见了狄公,呈上露布。狄公看罢,大赞道:『团练雄才,比前更胜 十倍!』昌期道:『不敢相瞒,此实非卑职所作
,乃一书生代笔的。』狄公惊道:『何物书生,雄快乃尔!』昌期把鲁惠的来因 并其孝行高才,细述一遍。狄公喜道:『才子又
是孝子,实不易得。我当急为延访。』遂命昌期修书一封,又自差偏将一员,速 至柳州,立请鲁生来相见。
鲁惠接了昌期书信,备知狄公雅意,不敢违慢,即命吴成随了,与来人同至 宾州安抚衙门,以儒生礼进见。鲁惠拜谢狄公收
葬父骨之恩。狄公赞他代作露布之妙,命坐看茶。问答之间,见他言词敏给,且 仪表堂堂,不觉大喜,便道:『我军中正少个记
室参军,足下不嫌卑末,且权在此佐我不及。即日当表荐于朝,以图大用。』鲁 惠辞道:『愚生父母死别生离,方深悲痛,无心
仕进。』狄公道:『足下服制已满,正当奋图功名,以尽显亲之事,不必推辞!』 遂命左右取参军冠带与鲁生换了。鲁惠不敢过
却,只得从命。狄公置酒后堂,并传昌团练到来,与鲁参军会饮。饮酒间,狄公 问起鲁惠曾婚娶否?昌期便把昔日欲招他为婿,
他以未奉亲命为辞的话说了。狄公道:『参军与团练本系同乡,且久寓其署,此 姻自不容辞。况相女配夫,以参军之才,而团练
欲以女为配,其令爱必是闺中之秀了!』昌期道:『小女不敢云闺秀,然亦不俗。
卑职因见她无心中称赞参军的佳咏,故有婚姻
之议。』鲁惠道:『令爱几曾见过拙句。』昌期笑道:『不但见过,且曾和过。不 但小女见过尊咏,足下也曾见过小女和章。昔
日那扇上的诗与字,实俱小女所作,非学生之笔也。』鲁惠惊讶道:『原来如此, 怪道那字体妍媚,不像先生的翰墨。』狄公便
问:『什么诗扇』?昌期将二诗一一念出。狄公赞道:『才士才女,正当作配。老 夫为媒,今日便可联姻,参军不必更却。』鲁
惠还欲推辞,一来感昌期厚恩,二来蒙狄公盛意,三来也敬服小姐之才,只得应 允。
乃取身边所带象牙环一枚,权为聘物。
昌期亦以所佩碧玉猫儿坠答之。约定扶柩归后,徐议婚礼。
正是: 象环身未还,玉坠姻先遂。
贵人执斧柯,权把丝萝系。
鲁惠当日就住在狄公府中,昌期自去公馆审理逃回人口。
次日,鲁惠问起狄公如何败死侬智高,狄公道:『据军士报称,此贼自投山 涧中溺死,其尸已腐,不可识认。因有他所穿金
甲在山涧边,以此为信。』鲁惠沈吟道:『据愚生看来,此贼恐还未死。』狄公 点头道:『吾亦疑之,但今无可踪迹。
且贼众已或杀或降,即使贼首逃脱,亦孤掌难鸣,故姑宽追捕耳。』鲁惠道: 『然虽如此,擒贼必擒其主。愚闻此贼巢穴向
在大理府,今若逃至彼处,啸聚诸蛮,重复作乱,亦大可懮。
还宜觅一乡导,遣兵直穷其穴为是。』正议间,忽报昌团练禀事。狄公召进, 问有何事?昌期道:『其事甚奇,卑职审问逃
回人口,内有一人自称是上林知县鲁翔。』鲁惠听说,大惊道:『不信有这事!』 狄公亦惊道:『鲁知县已死,文恁现据,如何
还在?既如此,前日死的是谁?』昌期道:『据他说,死的是家人沈忠。当日为 路途艰险,假扮客商而行。因沈忠少年精壮,令
其跨刀防护,文恁也托他收藏。不意路遇贼兵,见沈忠跨刀,疑是兵丁,即行杀 死。余人皆被掳去,今始得归还。有同被掳的接
官衙役,口供亦同。卑职虽与鲁翔同乡,向未识面,不知真伪,伏候宪裁。』狄 公道:『这不难,今鲁参军现在此,教他去识认
便了。』昌期道:『他又说有机密事,要面禀大人。
卑职现带他在辕门伺候。』狄公即命唤进。鲁惠仔细一看,果然是父亲鲁翔, 此时也顾不得狄公在上,便奔下堂来,抱住大
哭。鲁翔见了儿子,也相抱而哭。狄公叫左右劝住,细问来历。
鲁翔备言前事,与昌期所述一般。又云:『侬智高查问被掳人口中有文人秀 士及有职官员,即授伪爵。知县不肯失身,改易
名姓,甘为俘囚。』狄公道:『被掳不失身,具见有守。』又问:『有何机密事要 说?』鲁翔道:『侬贼战败,我军获其金甲于
山涧之侧,误认彼已死。不知此贼解甲脱逃,现在大理府中,复谋为乱。知县在 贼中深知备细。今其降将,实知其事。
大人可即用为乡导,速除乱本,勿遗后患。』狄公听了,回顾鲁惠道:『果 不出参军所料。参军真智士,而尊父实忠臣也!
』 遂传令遣兵发将,星夜至大理府,务要追擒贼首侬智高。其降将姑免前此知 而不首之罪,使为乡导自赎。一面令昌期回柳州
任所,将前所立鲁翔墓碑仆倒;一面拨公馆与鲁翔父子安歇。
鲁翔谢了狄公,与鲁惠至公馆。此时鲁惠喜出望外,正是:树欲静而风忽宁, 子欲养而亲仍在。
终天懮恨一朝舒,数载哀情今日快。
当下家人吴成也叩头称贺。少顷,昌期也来贺喜,说起联姻的事,鲁翔欢喜 拜谢。昌期别过,自回柳州任所去了。鲁家父子
相聚,各述别后之事。鲁翔闻家乡又寇警,不知家眷如何?
又闻幼子不育,楚娘出家,未免喜中一懮。
过了几日,那发去大理府的兵将,果然追获依智高解赴军前。狄公斩其首级, 驰送京师献捷,表奏鲁翔被掳不屈,更探得贼
中情事来报,其功足录;鲁惠孝行可嘉,才识堪用。叙功本上,又高标昌期名字。
不一日,圣旨倒下:狄青加升枢密副使,班师
回京;鲁翔加三级,改选京府大守;鲁惠赐进士第,除授中书舍人;昌期升任山 西指挥使。各准休沐一年,然后供职。
恩命既颁,狄公即择日兴师,恰有邸报报到:朝廷因贝州妖人未平,特命潞 国公文彦博督师征讨去了。狄公对鲁翔道:『文
潞公老成练达,旌旗所指,小丑必灭。贤乔梓与昌指挥使既奉旨休沐,可即同归。
返旆之日,潞公当已奏捷矣。』鲁翔大喜,即
与鲁惠辞谢狄公,至柳州昌期任所,商议欲先教鲁惠与月仙小姐成婚,以便同行。
鲁惠哭道:『母亲存亡未卜,为子的岂忍先自
婚娶!』鲁翔见他孝思诚至,不忍强他。遂别了昌期,主仆三人起身先行。昌期 领了家眷,随后进发。鲁翔等慢慢行至半途,早
闻贝州妖贼被文潞公剿灭,河北一路已平,即趱程前进。鲁惠此时巴不得一翅飞 到贝州,看母亲下落。
正是: 已喜父从天外得,还愁母向室中悲。
话分两头,且说石氏夫人自儿子去后,日夜悬望,不意妖人王则勾结妖党, 据城而叛。那王则原是州里的衙役,因州官减兵
粮,激变军心,他便恃着妻子胡永儿、丈母圣姑姑的妖术,乘机作乱。据城之后, 纵兵丁打粮三日,城中男妇,一时惊窜。
且喜这班妖人,都奉什么天书道法的,凡系道观,不许兵丁混入。因此男妇 都望着道观中躲避。那些道士道姑,又恐惹祸,
认得的便留了几个,不认得的一概推出。当下石氏值此大乱,只得弃了家业,与 僮仆妇女辈一齐逃奔。恰遇兵丁冲过,石氏随着
众人避入小巷。及至兵丁过了,回看僮妇辈都已失散。
独自一个,一头哭,一头走,见有一般逃难的妇女说道:『前面女贞观中可 避。』石氏随行逐队,奔至观前,只见个老道姑
正在那里关门。石氏先挨身而入,众妇齐欲挨入。道姑嚷道:『我这里躲的人多 了,安着你们不下!』众妇哪里肯去。
道姑道不由分说,竟把门关上。只有石氏先挨在里面,抵死不肯出去。道姑 道:『你要住,也须问我观主肯不肯?』石氏道
:『我自去拜求你观主。』便随着老道姑走进法堂。果然先有许多避难的女人, 东一堆西一簇地住着。法堂中间,有一少年美貌
的道姑端坐在云?上,望之俨如仙子。石氏方欲上前叩求,仔细一看,呀!那道 姑不是别人,却就是咸氏楚娘。原来此观即清修
院,楚娘自被石氏逼逐至此出家,众道姑见她聪明能事,因遂推她为主,每事要 请问她。不想石氏今日恰好避将入来,与她劈面
相逢,好生惭愧。看官,你道当初石氏把她恁般逼逐,如今倒来相投,若楚娘是 个没器量的,就要做出许多报复的光景来了。哪
晓楚娘温厚性成,平日只感夫主之恩,公子之德,并不记夫人之怨。那日见石氏 避难而来,忙下云?拜见,婉言问慰。石氏告以
相投之意,楚娘欣然款留。石氏倒甚不过意。
有词为证: 逢狭路,无生路,夫人此日心惊怖。旧仇若报命难全,追悔从前予太妒。求 遮护,蒙遮护,何意贤卿不记过?冤家今变作恩
人,服彼汪洋真大度!三日后,外面打粮的兵已定,观中避难妇女渐皆归去。石 氏也想归家,不料家中因没人看守,竟被兵丁占
住,无家可归。
亲戚亦俱逃散,无可投奔。石氏号啕大哭。楚娘再三劝道:『夫人且住在此, 安心静待,不必过伤!』石氏感谢,权且住下
。不意妖人闻各道观俱容留闲人在内躲避,出示禁约。兵丁借此为由,不时敲门 打户的来查问。众道姑怕事,都劝楚娘打发石氏
出去。石氏十分着急,楚娘心生一计,教石氏换了道装,也扮作道姑,掩人耳目。
然虽如此,到底怀着鬼胎。却喜妖母圣姑姑是
极奉九天玄女的,一日偶从观前经过,见有玄女圣像,下车瞻礼。因发告示一道, 张挂观门,不许闲人混扰。多亏这机缘,观中
没人打搅,不但石氏得安心借住,连楚娘也得清净焚修。正是:魔头化作好星辰, 霜雪丛中一线春。
岂是妖狐能护法,只因天相吉人身。
石氏借住观中,并丈夫灵座亦设在观中,日夕拜祷,愿孩儿鲁惠路途安稳, 早得还乡。楚娘亦不时祷告。直至五年之后,文
潞公统兵前来,方灭了妖贼,恢复城池。破城之日,即出榜安民,城中安堵。此 时石氏意欲归家,奈房屋被乱兵作践了几年,甚
费修理,婢仆又都散失,难以独居。只得仍住观中,候鲁惠回来计议。
却说鲁家主仆三人,星夜赶回贝州。但见一路荒烟衰草,人迹甚稀,确是乱 离后的景象,不胜伤感。到得家中,仅存败壁颓
垣,并没个人影。欲向邻里问信,亦无一人在者。鲁惠见这光景,只道母亲凶多 吉少,放声大哭。鲁翔道:『且莫哭,你说楚娘
在什么道观中出家,今不知还在否?若彼还在,必知我家消息,何不往问之 !』 鲁惠依命,遂一齐奔至清修院来。
那日恰值下元令节,楚娘在观中设斋追荐夫主,正与石氏在灵座前拜祭。忽 叩门声甚急,老道姑开了门。鲁翔先入,石氏看
见,吃了一惊,大叫道:『活鬼出现了!』举步欲奔,却早吓倒在地。还是楚娘 有些胆识,把手中拂子指着鲁翔道:『老爷阴灵
不泯,当早生天界,不必白日现形,以示怪异。』鲁翔道:『哪里说起,我是活 人。』随后惠鲁、吴成也到。鲁惠见母亲在此,
方才大喜,忙上前扶起道:『母亲勿惊,孩儿在此。父亲已生还。前日凶信,乃 讹传耳!』石氏与楚娘听说,才定了心神。四人
相对大哭。哭罢,即撤去灵座,各诉别后之事,转悲为喜。众道姑莫不啧啧称异。
正是:只道阴魂显圣,谁料真身复还。
岂比鹤归华表,宛如凤返丹山。
鲁翔收拾住房,重买婢仆,多将金帛酬谢道姑,接取夫人归家,并欲接楚娘 回去。楚娘不肯道:『我今已入玄门,岂可复归
绣阁。』石氏道:『当初都是我不明道理,致你身入玄门。
五年以来,反蒙你许多看顾,使我愧悔无及。今日正该同享荣华,你若不肯 同去,我又何颜独归!』鲁翔道:『夫人既如此
说,你不可推却。』鲁惠又再三敦请,楚娘方允诺,拜了神像,谢了道伴,改装 同归。自此石氏厚待楚娘,不似前番妒忌了。
过了几日,昌期家眷亦归。鲁翔择吉行礼,迎娶月仙小姐与鲁惠成婚。昌家 奁具之丰,鲁家花烛之盛,自不必说。合卺后,
鲁惠细觑仙姿,真个似玉如花。月仙见鲁惠紫袍纱帽,神采焕发,比前身穿缟素、 面带愁容时,又大不同。二人你贪我悦,双双
同入罗帏,枕边叙起昔年题诗写扇之事,愈相敬爱。
此夜恩情,十分美满。正是: 欢联双玉,喜见三星。昔日重泉有泪,未暇求凰;今朝风树无悲,欣然跨凤。
向者赠诗,已识天朝升孝秀;兹焉应谶。
果然帝里达声名。淑女主苹蘩,庆与椿庭并永;佳人缔萝茑,乐偕萱树俱深。
枝称连理正相宜,结绾同心真不爽。
不说鲁惠夫妻恩爱,且说楚娘出家过了一番,今虽复归,尘心已净,凡事都 看得恬淡了。只有亡儿鲁意,时常动念。那裹尸
剩下的半条白凤裙,一向留着,每每对之堕泪。一日因昌家有人来问候小姐,说 起昌期身边有个宠婢怀孕,前夜已生一子,老夫
妇两个甚是欢喜。楚娘闻知,又触动了思念亡儿的念头,便取出那半条凤裙来看 了流涕。正悲伤间,适月仙进房来闲话,楚娘拭
泪相迎。月仙一见此裙,即取来细细展玩,口中嗟呀不已,问道:『这半条裙是 哪里来的?』楚娘道:『原是我自穿的。七年前
裂下半条,裹了亡儿去,留此半条以为记忆。』 月仙听说,连声道奇。楚娘道:『有何奇处?』月仙道:『我也有半条,恰好 与此一样的。』便叫丫鬟快去取来看。少顷取
至,楚娘展开细看,好生惊讶。再把那半条来一配,恰正是一条。大惊道:『这 分明就是我裹儿的,如何却在小姐处?』月仙道
:『便是有这些奇处!』楚娘道:『此必当日掩埋亡儿之时,被人偷此半裙去卖, 因而宅上卖得!』月仙摇头道:『我家买的,
正不独一裙!』楚娘道:『还有何物?』月仙沈吟半晌,问道:『当时小叔死了, 拿去何处掩埋的?』楚娘道:『着吴成拿去义
坛上掩埋的。』月仙道:『二娘可曾自去看埋?』楚娘道:『我那时生产未满月, 不便出门。大公子亦不忍去看,只着吴成送去
。又值这日星辰不利,不曾埋,放在坛上人家屋后。明日去埋时,那坛上人已替 我家埋好了。』月仙义问道:『这坛上埋人的,
可是叫刘二?』楚娘想了一想道:『记得当初吴成来回复,正说是什么刘二。小 姐问他则什?』月仙听罢,拍掌道:『奇哉,奇
哉!如此说起来,莫非小叔竟不曾死!』 楚娘大惊道:『如何不曾死?』月仙道:『不瞒二娘说,我那幼弟似儿,实非 我父母所生。当初母亲未至爹爹任所之时,有
个常来走动的赵婆,抱一个两三月的小孩子来,说是义坛上人刘二所生,因无力 养育,要卖与人。母亲见他生得清秀,自己又无
子,遂将钱十五贯买了,取名似儿,雇个乳娘领着,携至爹爹任所。爹爹甚喜之, 竟如亲生一般。今年正是七岁,且自聪明可爱
,这半条凤裙就是裹那孩子来的。因我爱这凤儿绣得好,故留我处。今裙既系二 娘之物,孩子又从刘二处来,莫非我家的似儿就
是你的亲儿么?』楚娘听言,半信半疑道:『想刘二当初只为要偷这半条裙,故 不等我家人去看埋,竟先埋了。
如今裙使是我的,孩子或者原是他的也未可知。』月仙道:『二娘勿疑,此 子必非刘二所生!只看他相貌与我相公无二,若
非兄弟,何相像至此。但不知既死如何复生?此中必更有故。
今只唤那刘二与赵婆来问,便知端的。』楚娘道:『说得是!』 遂把这话述向鲁翔与夫人听了,月仙也对鲁惠说知,俱各惊异。
忙令吴成去唤刘二,月仙亦传谕家人季信要唤那赵婆。次日,季信回复:『赵 婆已死。』吴成却寻得刘二来。鲁翔、鲁惠细
细问之,果然那昌家公子,就是鲁家公子重活转来的。
看官听说:一个未满月的孩子,出痘死了,如何又会活?
即使活了,那刘二怎不来鲁衙报喜讨赏,却把去卖与人?原来其中有个缘故。
凡痘花都要避风,偏有一种名』紫金痘』者,
倒要透风。若透了些风,便浆满气足,不药而愈,若只藏他在暖房,风缝不透, 反弄坏了。这种奇痘出的也少,就有出的,医人
也不识。昔有神医叫做周广,能识此痘,可惜不曾明白传示后人,所以人多未晓。
当日鲁意出的,正是此种痘,被医生误事,只
顾教他避风,弄得昏晕了去。倒亏这一昏晕,人只道他已死,把蒲包包了,拿去 义坛上,又不便埋,放在刘二屋后,那时的风,
却也透得爽利了。到晚间,刘二忽闻屋后孩子哭声,吓了一跳,急呼老婆同去看, 只见蒲包在那里动。解开看时,那孩子已活。
大家都道奇怪。刘二叫老婆抱起,正待要去报知鲁衙,恰值他相识的赵媒婆走来, 说知其故。赵婆说:『吾闻兽家大夫人妒忌,
此儿是小夫人所生,原是要他死不要他活的。
今若抱去还他,不讨得好,反断送了孩子。不如瞒着鲁家,待我替你另寻个 好人家抚养去,倒赚得几贯钱。』刘二依言,把
孩子付老婆乳哺,一面将空蒲包埋了,瞒过吴成。隔了月余,孩子痘花平复,越 长得清秀了。赵婆晓得昌衙夫人无子,遂把此子
仍用绣裙裹去,只说是刘二养的,卖与昌家,得钱十五贯,自取了五贯,把十贯 与了刘二。后来赵婆已死,刘二也移居城外。
不想今日被吴成寻着,扯来见主人质问此事。刘二料瞒不过,只得把前后事 情,备细说出。举家欢诧。鲁翔倒又把五贯钱,
赏了刘二去。随即取了这两半幅裙,同着鲁惠,往见昌期,备言前事。昌期惊叹 道:『死而复生,离而又合,千古奇事。
不意多见于君家父子兄弟之间,真可庆幸。』遂入内与夫人说知,呼似儿出 堂拜见。
却说这似儿年虽幼稚,性极颖悟,向并不知自己是螟蛉子。
近因昌期生了个幼儿,家人们私语道:『此才是真公子,不是假公子了。』 这句话落在似儿耳中,不觉惊疑,想道:『我既
是假公子,我的真父母何在。』又想:『姐夫鲁惠千里奔丧,却遇生父。不知我 亦有父母重逢之日否?』正疑想间,忽闻昌期叫
他出去拜见亲爹,又闻说姐夫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大惊大喜,忙奔出堂,望着 鲁翔便拜。鲁翔抱他起来,坐于膝上,仔细一看
,果然与大儿鲁惠面庞相像。鲁惠向在昌衙时,曾见过似儿,无心中不道他与己 同貌,今日细看,方知酷肖。
父子兄弟,意外重逢,好不欢喜。昌期设宴庆贺。宴罢,便叫把轿来送似儿 归去。鲁翔道:『久蒙抚育,不忍遽去。今暂领
归拜母,仍当趋侍左右。』昌期笑道:『令郎久离膝下,今日正当珠还合浦,岂 可复使郑六生儿盛九当乎!』鲁翔听说也笑起来
,遂命似儿拜谢了恩父恩母,领归家中。楚娘见了,又喜又悲,一时哭笑都有。
石氏也抚摩欢喜。月仙道:『二娘,你看他兄弟
二人,可不是一般面貌么?我昔年曾题一词,末云:「疑是一爹娘,偶然拆雁行。」 不想竟猜着了。』众人听说,尽皆称异。正
是:奇情种种,怪事咄咄。冢中非父,不难将李代桃;包内无儿,幻在以虚作实。
偶然道着拆雁词,猜得如神;忽地相遭半凤裙
,凑来恰一。嫂子就是姐姐,亲外加亲;姊丈竟是哥哥,戚上添戚。幼弟莫非小 叔,月仙向本生疑;舅爷与我同胞,鲁惠今才省
得。再来转世未为奇,暗里回生料不出。
当日大排喜筵,合家称贺。自此似儿仍名鲁意,原常到昌家来往。
至明年,鲁昌二家,各携家眷赴任。鲁翔做了三年官,即上表乞休,悠游林 下,训课幼子。鲁惠以狄公荐,累迁至龙图阁待
制,母妻俱膺封诰。鲁意勤学孝弟,有阿兄之风,年十六即成进土,联姻贵室, 后来功名显达。楚娘亦受荣封。昌期官至经略,
以军功子孙世袭指挥使,与鲁家世为姻好。
这段话,亲能见子之荣,子能侍亲之老,孝子之情大慰。 《诗经南陔》之篇,乃孝子思养父母而作。其文偶阙,后来束析日虽有补亡 之诗,然但补其文,未能补其情。今请以此补之
,故名之曰『补陔阙』。
卷二 反芦花 幻作合前妻为后妻 巧相逢继母是亲母
诗曰: 当时二八到君家,尺素无成愧台木麻。
今日对君无别语,莫教儿女衣芦花。
此诗乃前朝嘉定县一个妇人临终嘱夫之作。末句『衣芦花』,用闵子骞故事。
其夫感其词意痛切,终身不续娶。
这等说起来,难道天下继母都是不好的?平心而论,人子事继母有事继母的 苦;那做继母的亦有做继母的苦。亲生儿子,任
你打骂也不记怀。不是亲生的,慈爱处便不记,打骂便记了。
管他,既要啕气;不管他,丈夫又道继母不着急,左难右难。及至父子之间, 偶有一言不合,动不动道听了继母。又有前儿
年长,继母未来时,先娶过媳妇,父死之后,或继母无子,或有子尚幼,倒要在 他夫妻手里过活。此岂非做继母的苦处。
所以,尽孝于亲生母不难,尽孝于继母为难。试看二十四孝中,事继母者居 其半。然虽如此,前人种树后人收,前妻吃尽苦
辛,养得个好儿子,倒与后人受用。自己不能生受他一日之孝,深可痛惜!如今 待在下说一人,娶第三个浑家,却遇了第一个妻
子;他孩儿事第二个继母,重逢了第一个亲娘。
这件奇事出在唐肃宗时。楚中房州地方,有个官人姓辛名用智,曾为汴州长 史。夫人孟氏,无子,只生一女,小字端娘,丰
姿秀丽,性格温和,女工之外,更通诗赋。父母钟爱,替她择一快婿,是同乡人, 复姓长孙,名陈,字子虞,风流倜傥,博学多
才。早岁游庠,至十七岁,辛公把女儿嫁去,琴瑟极其和调,真好似梁鸿配了孟 光、相如得了文君一般,说不尽许多恩爱。有词
为证:连理枝栖两凤凰,同心带绾二鸳鸯。花间唱和莺儿匹,梁上徘徊燕子双。
郎爱女,女怜郎,朝朝暮暮共倘徉。
天长地久应无变,海誓山盟永不忘。
毕姻二年后,生下一子,乳名胜哥,相貌清奇,聪慧异常。
夫妻二人甚喜。
只是长孙陈才高命蹇,连试礼闱不第。到二十七岁,以选贡除授兴元郡武安 县儒学教论,带了妻儿并家人辈同赴任所。
在任一年,值本县知县升迁去了,新官未到,上司委他权署县樱不相时运不 济,才署印三月,恰遇反贼史思明作乱,兵犯晋
阳。朝廷命河北节度使李光弼讨之。史思明抵挡不住,战败而奔。李节度从后追 击,贼兵且战且走,随路焚劫,看看逼近武安县
。一日几次飞马报到,长孙陈正商议守城,争奈本县的守将尚存诚十分怯懦,一 闻寇警,先弃城逃去,标下兵丁俱奔散。
长孙陈欲点民夫守城时,那些百姓已都惊慌,哪里还肯上城守御。一时争先 开城而走,连衙役也都走了。长孙陈禁约不住,
眼见空城难守,想道:『我做教谕,原非守城之官。今署县印,便有地方干系, 若失了城,难免罪责。』又想:『贼兵战败而来
,怕后面官兵追赶,所过州县,必不敢久祝我且同家眷,暂向城外山僻处避几日, 等贼兵去了,再来料理未迟!』遂改换衣妆,
将县印系于臂上,备下快马一匹,轻车一辆,自己乘马,叫辛氏与胜哥坐了车子, 把行李及随身干粮都放车子上,唤两个家僮推
车。其余婢仆,尽皆步行。出得城门,看那些逃难百姓扶老携幼地奔窜,真个可 怜。但见:乱慌慌风声鹤唳,闹攘攘鼠窜狼奔。
前逢堕珥,何遑回首来看;后见遗簪,哪个有心去拾。任你王孙公子,用不着缓 步徐行;恁她小姐夫人,怕不得鞋弓袜校香闺冶
女,平日见生人,吓得倒退,到如今挨挨挤挤入人丛;富室娇儿,常时行短路, 也要扛擡,至此日哭哭啼啼连路跌。
觅人的爹爹妈妈随路号呼,问路的伯伯叔叔逢人乱叫。夫妻本是同林鸟,今 番各自逃生;娘儿岂有两般心,此际不能相顾。
真个宁为太平犬,果然莫作乱离人。
行不数里,忽闻背后金鼓乱鸣,回望城中,火光烛天。众逃难的发喊道:『贼 来了 !』霎时间,狂奔乱走。一阵拥挤,把
长孙陈的家人们都冲散。两个推车的,也不知去向。只剩下长孙陈与辛氏、胜哥 三人。长孙陈忙下马,将车中行李及干粮移放马
上,要辛氏抱着胜哥骑马,自己步行相随。辛氏道:『我妇人家怎能骑马?还是 你抱了孩儿骑马,我自步行罢!』 长孙陈道:『这怎使得!』三回五次催辛氏上马,辛氏只是不肯。
长孙陈只得一手挽着妻子,一手牵马而行。不及数十步,辛氏早走不动了。
长孙陈着急道:『你若不上马快走,必为贼兵迫
及矣!』辛氏哭道:『事势至此,你不要顾我罢!你只抱了胜哥,自上马逃去, 休为我一人所误!』胜哥大哭道:『母亲怎说这
话!』长孙陈也哭道:『我怎割舍得你,我三人死也死在一处 !』一面说,一 面又行了几步。走到一个井亭之下,辛氏立住了
,哭对丈夫道:『你只为放我不下,不肯上马。我今死在你前,以绝你念。你只 保护了这七岁的孩子逃得性命,我死瞑目矣 !
』言讫,望着井中便跳。说时迟,那时快,长孙陈忙去扯时,辛氏早已跳下井中 去了。
正是: 马上但求全弱息,井中拚得葬芳魂。
慌得胜哥乱哭乱叫,也要跳下井去。长孙陈双手抱住了孩儿,去望那井中, 虽不甚深,却急切没做道理救她,眼见不能活了
,放声大哭。
正哭时,后面喊杀之声渐近。只得一头哭,一头先抱胜哥坐在马上。自己随 后也上了马,又将腰带系住胜哥,拴在自己腰里
扎缚牢固,把马连加数鞭,望着山僻小路跑去。听后面喊声已渐远,惊魂稍定。
走至红日沈西,来到一个败落山神庙前。
长孙陈解开腰带,同胜哥下马,走入看时,先有几个人躲在内,见长孙陈牵 马而来,惊问何人。长孙陈只说是一般避难的,
解下马上行李,叫胜哥看守着,自己牵马去吃了草,回来系住马,就神座傍与胜 哥和衣而卧。胜哥痛念母亲,哭泣不止。
长孙陈心如刀割,一夜未曾合眼,天明起身寻些水净了脸,吃了些干粮,再 喂了马,打叠行李,正待去探听贼兵消息,只见
庙外有数人奔来,招呼庙里躲难的道:『如今好了,贼兵被李节度大兵追赶,昨 夜已尽去。城中平定,我们回去罢!』众人听说
,一哄都去了。
长孙陈想道:『贼兵即去,果不出吾所料!』遂与胜哥上马,仍回旧路,行 过山口,将上官塘,胜哥要下马解手。长孙陈抱
了也下来,系马等他,却望见前面路旁有榜文张挂,众人拥着看。长孙陈也上前 观看,只见上写道:钦命河北节度使李,为晓谕
事,照得本镇奉命讨贼,连胜贼兵。贼已望风奔窜,其所过州县,该地方官正当 尽心守御。
乃武安县署印知县长孙陈及守将尚存诚,弃城而逃,以至百姓流离,城池失 守,殊可痛恨。今尚存诚已经擒至军前斩首示众
,长孙陈不知去向,俟追缉正法。目下县中缺官失印,本镇已札委能员,权理县 事,安堵如故。凡尔百姓逃亡在外者,可速归复
业,毋得观望,特示。
长孙陈看罢大惊,回身便走。胜哥解手方完,迎问道:『什么榜文?』长孙 陈不及回言,忙抱着胜哥,依旧上马拴缚好了,
加鞭纵辔,仍望山僻小路乱跑。穿林过岭,走得人困马乏,臂上系的印,也不知 失落何处了。奔至一溪边,才解带下马,牵马去
饮水,自己与胜哥也饮了几口。胜哥细问惊走之故,长孙陈方把适间所见榜文述 与他听了。胜哥道:『城池失守,不干爹爹事。
爹爹何不到李节度军前,把守将先逃之事禀告他。』 长孙陈道:『李节度军法最严。我若去,必然被执。』胜哥道:『既如此,今 将何往?』长孙陈道:『我前见邸报,你外祖
辛公新升阆州刺史。此时想已赶任,我待往投奔他。一来把你母亲的凶信报知, 二来就求他替我设法挽回。若挽回不得,变易姓
名,另图个出身!』说罢,复与胜哥上马而行。正是:井中死者不复生,马上生 人又惧罪。
慌慌急急一鞭风,重重叠叠千行泪。
行了一程,已出武安县界,来至西乡县地方。时已抵暮,正苦没宿处,遥望 林子里有灯光射出。策马上前看时,却是一所庄
院,庄门已闭。长孙陈与胜哥下马,轻轻叩门。见一老妪,携灯启户,出问是谁?
长孙陈道:『失路之人,求借一宿,幸勿见拒
!』老妪道:『我们没男人在家,不便留宿。』长孙陈指着胜哥道:『念我父子俱 在难中,望乞方便!』老妪道:『这等说,待
我去禀复老安人则个。』言毕,回身入内。少顷,出来说道:『老安人闻说你是 落难的,又带个儿子在此,甚是怜悯,叫我请你
进去,面问备细,可留便留。』长孙陈遂牵着马,与胜哥步入庄门,见里面草堂 上点起灯火,庭前两株大树。
长孙陈系马树下,与胜哥同上草堂,早见屏后走出个中年妇人来。老妪道: 『老安人来了!』长孙陈连忙施礼,叫胜哥也作
了揖。老安人道:『客官何处人,因何到此?』长孙陈扯谎道:『小可姓孙,是房 州人。因许下云台山三元大帝香愿,同荆妻与
小儿去进香。不想路遇贼兵,荆妻投井而死,仆从奔散,只逃得愚父子性命。』 老安人道:『如此却可伤了。敢问客官何业?』
长孙陈道:『小可是读书人。因累举不第,正要乘进香之便,往阆州投奔个亲戚。
谁料运蹇,又遭此难!』老安人道:『原来是
位秀士,失敬了!』便叫老妪看晚饭。长孙陈谢道:『借宿已不当,怎好又相扰?』 因问:『贵庄高姓?老安人有令郎否?』老
安人道:『先夫姓甘,已去世五载。老身季氏,不幸无儿,只生一女。家中只有 一老苍头、一老妪并一小厮。
今苍头往城中纳粮未回,更没男人在家,故不敢轻留外客。通因老妪说客官 是难中人,又带个令郎在此,所以不忍峻拒。』 正说间,小厮捧出酒肴,排列桌上。老安人叫声客官请便,自进去了。长孙 陈此时又饥又渴,斟酒便饮。胜哥却只坐在旁边
吞声饮泣。长孙陈拍着他的背道:『我儿,你休苦坏了身子,还勉强吃些东西!』 胜哥只是掩泪低头,杯箸也不动。
长孙陈不觉心酸,连自己晚饭也吃不下了,便起身把被褥安放在堂侧榻上, 讨些汤水净了手脚,又讨些草料喂了马,携着胜
哥同睡。胜哥哪里睡得着,一夜眼泪不干。长孙陈只因连日困乏,沈沈睡去。次 早醒来,看胜哥时,浑身发热,只叫心疼。正是
:孝子思亲肠百结,哀哉一夜席难贴。
古人啮指尚心疼,何况中途见惨烈。
长孙陈见儿子患病,不能行动,惊慌无措。甘母闻知,叫老妪出来说道:『客 官,令郎有病,且宽心住此,将息好了去,不
必着忙。』长孙陈感激称谢。又坐在榻前,抚摩着胜哥,带哭地说道:『你母亲 只为要留你这点骨血,故自拚一命。我心如割,
你今若有些长短,连我也不能活了!』口中说着,眼中泪如雨下,却早感动了里 面一个人。
你道是谁?就是甘母的女儿。此女小字秀娥,年方二八,甚有姿色,亦颇知 书。因算命的说他,婚姻在远不在近,当为贵人
之妻;故凡村中富户来求婚,甘母都不允,立意要她嫁个读书人,秀娥亦雅重文 墨,昨夜听说借宿的是个秀士,偶从屏后偷觑,
却也是天缘合凑,一见了长孙陈相貌轩昂,又闻他新断弦,心里竟有几分看中了 他。今早又来窃窥,正听得他对胜哥说的话,因
想他伉俪之情如此真笃,料非薄幸者,便一发有意了。只不好对母亲说,乃私白 老妪,微露其意。老妪即以此意告知主母,又撺
掇道:『这正合著算命的言语了。那客官是远来的,又是秀士,必然发达。小姐 有心要嫁他,真是天缘前定。』甘母本是极爱秀
娥,百依百顺的,听了这话,便道:『难得她中意,我只恐她不肯为人继室;她 若肯时,依她便了。
但我只一女,必须入赘,不知那人可肯入赘在此。』正待使老妪去问他,恰 好老苍头从县中纳粮回来,见了长孙陈,便问:
『此位何人?』老妪对他说知备细。苍头对长孙陈道:『昨李节度有宪脾行到各 州县,挨查奸细。过往客商,要路引查验。
客官若有路引,方好相留,如无路引,不但人家住不得,连客店也去不得!』 长孙陈道:『我出门时,只道路上太平,不曾
讨得路引,怎么处?』苍头道:『宪牌上原说在路客商,若未取原籍路引者,许 赴所在官司禀明查给。客官可就在敝县讨了路引
罢。』长孙陈道:『说得是 !』口虽答应,心愈懮疑。正是:欲求续命线,先 少护身符。
当晚胜哥病势稍宽,长孙陈私语他道:『我正望你病好了,速速登程,哪知 又要起路引来,教我何处去讨?』胜哥道:『爹
爹何不捏个鬼名,到县中去讨。』长孙陈道:『这里西乡与我那武安县接壤,县 中耳目众多,倘识破我是失机的官员,不是耍处
!』父子切切私语,不防老苍头在壁后听得了,次早入内,说与甘母知道。甘母 吃了一惊,看着女儿道:『那人来历如此,怎生
发付他?』秀娥沈吟半晌道:『他若有了路引,或去或住,都不妨了。只是他要 在我县中讨路引却难,我们要讨个路引与他倒不
难。』甘母道:『如何不难?』秀娥道:『堂兄甘泉现做本县押衙,知县最信任他, 他又极肯听母亲言语的。今只在他身上要讨
个路引,有何难处!』甘母道:『我倒忘了,便叫苍头速往县中请姪儿甘泉来!』 一面亲自到堂前,对长孙陈说道:『官人休要
相瞒,我昨夜听得你自说是失机官员。你果是何人?实对我说,我倒有个商量。』 长孙陈惊愕了一回,料瞒不过,只得细诉实情
。
甘母将适间和女儿商量的话说了,长孙陈感谢不荆至午后,甘泉骑马同苍头 到庄。下马登堂,未及与长孙陈相见,甘母即请
甘泉入内,把上项话细说一遍,并述欲招他为婿之意。甘泉一一应诺,随即出见 长孙陈,叙礼而坐。说道:『尊官的来踪去迹,
适间家叔母已对卑人说知。若要路引,是极易的事。但家叔母还有句说话。』长 孙陈道:『有何见教?』 甘泉便把甘母欲将女儿秀娥结为婚姻之意,从容言及。长孙陈道:『极承错 爱,但念亡妻惨死,不忍再娶!』甘泉道:『尊
官年方壮盛,岂有不续弦之理?家叔母无嗣,欲赘一佳婿,以娱晚景。若不弃嫌, 可入赘在此。纵是令郎有恙,不能行路,阆州
之行且待令郎病愈,再作商议何如?』长孙陈暗想:『我本不忍续弦,奈我的踪 迹已被他们知觉,那甘泉又是个衙门员役,若不
从他,恐反弄出事来!』又想:『我在难中,蒙甘母相留,不嫌我负罪之人,反 欲结为姻眷,此恩亦不可忘!』又想:『欲讨路
引,须央浼甘泉。必从其所请,他方肯替我出力!』 踌躇再四,乃对甘泉道:『承雅意,何敢过辞!但入赘之说未便,一者亡妻 惨死,未及收殓,待小可到了阆州,遣人来收殓
了亡妻骸骨,然后续弦,心中始安;二者负罪在身,急欲往见家岳,商议脱罪复 官之计,若入赘在此,恐误前程大事。今既蒙不
弃,只留小儿在此养病,等小可阆州见过岳父,然后来纳聘成婚罢!』甘泉听说, 即以此言入告甘母。甘母应允,只要先以一物
为聘。长孙陈身边并无他物,只有头上一只金簪,拔下来权为聘礼。甘泉以小银 香盒一枚回敬。正是:已于绝处逢生路,又向凶
中缔新姻。
婚议既定,长孙陈急欲讨路引。甘泉道:『这不难,妹丈可写一个禀揭来, 待我持去代禀县尊,即日可得。』长孙陈便写下
一个禀揭,只说要往云台山进香的,捏个姓名叫做孙无咎,取前程无咎之意。甘 泉把禀揭袖了,作别而去。却说胜哥卧在榻上,
听得父亲已与甘家结婚,十分伤感。到晚间,重复心疼,发热起来。长孙陈好生 懮闷,欲待把自己不得不结婚的苦情告诉他,又
恐被人听得,不敢细说。至次日,甘泉果然讨得路引来了。长孙陈虽然有了路引, 却见胜哥的病体沈重,放心不下,只得倒住着
替他延医服药。又过了好几日,方渐渐痊可。长孙陈才放宽了心,打点起身。甘 母治酒饯行,又送了些路费。长孙陈请甘母出来
,下了四拜,说道:『小儿在此,望岳母看顾!』 甘母道:『如今是一家骨肉了,不劳叮嘱。』长孙陈又吩咐胜哥道:『你安心 在此调养病体,切莫懮煎。我一至阆州,即遣
人来接你。』胜哥牵衣啼哭,长孙陈挥泪出门,上马而去。甘泉也来送了一程, 作别自回。长孙陈虽缔新姻,心中只痛念亡妻,
于路口占《忆秦娥》词一首云:风波里,舍车徒步身无主。身无主,拚将艳质, 轻埋井底。
留卿不住看卿死,临终犹记伤心语。伤心语,嘱予珍重,把儿看觑。长孙陈 在路晓行夜宿,但遇客店,看了路引并无阻滞。
一日,正在一个客店里买饭吃,只见有个公差打扮的人,也入来买饭。店主人问 他是哪里来的,那人向胸前取出一个官封来,说
道:『我是阆州刺史衙门,差往李节度军前投递公文的。』 长孙陈听了,暗喜道:『莫非我丈人知我失机,要替我挽回,故下书与李节 度么?』便问那人道:『阆州辛老爷,有何事要
投文与李节度?』那人道:『如今辛老爷不在阆州了。这公文不是辛老爷的,也 不知为着什事?』长孙陈惊问道:『辛老爷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