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家训

Part 2

Chapter 215,304 wordsPublic domain

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 君禄位也。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经 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 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 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开略 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涂哉?但 当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媿耳。

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 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保俸禄之资 ,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 。晋朝南渡,优借士族;故江南冠带,有才干者,擢为令仆已下尚书郎中 书舍人已上,典掌机要。其余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纤微过 失,又惜行捶楚,所以处于清高,盖护其短也。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 ,诸王签省,并晓习吏用,济办时须,纵有小人之态,皆可鞭杖肃督,故 多见委使,盖用其长也。人每不自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疏士大 夫,此亦眼不能见其睫耳。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 之内,无乘马者。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常服御之,举朝以 为放达。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及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 ,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 未尝乘骑,见马嘶歕陆梁,莫不震慑,乃谓人曰:「正是虎,何故名为马 乎?」其风俗至此。

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斯盖贵谷务本之道也。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 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种之,茠鉏之,刈获之,载积之,打 拂之,簸扬之,凡几涉手,而入仓廪,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江南朝士 因晋中兴,南渡江,卒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 。假令有者,皆信僮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拨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 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 过也。

Volumes 5-6

颜氏家训 北齐 颜之推

卷五、卷六

卷第五 省事 止足 诫兵 养生 归心

省事第十二

铭金人云:「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至哉斯也 !能走者夺其翼,善飞者减其指,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盖天 道不使物有兼焉也。古人云:「多为少善,不如执一;鼫鼠五能,不成 伎术。」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性多营综,略无成名,经不足以待问 ,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玩,上筮射六得 三,医药治十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 (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 (概),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异端,当精妙也。

上书陈事,起自战国,逮于两汉,风流弥广。原其体度:攻人主之 长短,谏诤之徒也;讦群臣之得失,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策 之伍也;带私情之与夺,游说之俦也。总此四涂,贾诚以求位,鬻言以 干禄。或无丝毫之益,而有不省之困,幸而感悟人主,为时所纳,初获 不赀之赏,终陷不测之诛,则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甚 众。良史所书,盖取其狂狷一介,论政得失耳,非士君子守法度者所为 也。今世所睹,怀瑾瑜而握兰桂者,悉耻为之。守门诣阙,献书言计, 率多空薄,高自矜夸,无经略之大体,咸秕糠之微事,十条之中,一不 足采,纵合时务,已漏先觉,非谓不知,但患知而不行耳。或被发奸私 ,面相酬证,事途回穴,翻惧 (愆)尤;人主外护声教,脱加含养, 此乃侥幸之徒,不足与比肩也。

谏诤之徒,以正人君之失尔,必在得言之地,当尽匡赞之规,不容 苟免偷安,垂头塞耳;至于就养有方,思不出位,干非其任,斯则罪人 。故〈袁记〉云:「事君,远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 《论语》曰:「未信而谏,人以为谤己也。」 君子当守道崇德,蓄价待时,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须求趋竞,不 顾羞惭,比较材能,斟量功伐,厉色扬声,东怨西怒;或有劫持宰相瑕 疵,而获酬谢,或有諠聒时人视听,求见发遣;以此得官,谓为才力, 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世见躁竞得官者,便谓「弗索何获」;不 知时运之来,不求亦至也。见静退未遇者,便谓「弗为胡成」;不知风 云不与,徒求无益也。凡不求而自得,求而不得者,焉可胜算乎!

齐之季世,多以财货托附外家,諠动女谒。拜守宰者,印组光华, 车骑辉赫,荣兼九族,取贵一时。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既以利得 ,必以利治,微染风尘,便乖肃正,坑阱殊深,疮痏未复,纵得免死, 莫不破家,然后噬脐,亦复何及。吾自南及北,未尝一言与时人论身份 也,不能通达,亦无尤焉。

王子晋云:「佐饔得尝,佐斗得伤。」此言为善则预,为恶则去, 不欲党人非义之事也。凡损于物,皆无与焉。然而穷鸟入怀,仁人所悯 ;况死士归我,当弃之乎?伍员之托渔舟,季布之入广柳,孔融之藏张 俭,孙嵩之匿赵岐,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罪,甘心瞑目 。至如郭解之代人报雠,灌夫之横怒求地,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 。如有逆乱之行,得 (罪)于君亲者,又不足恤焉。亲友之迫危难也 ,家财己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理请谒,非吾教也。墨翟之徒 ,世谓热腹,杨朱之侣,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当以仁义为 节文尔。

前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史竞历,凡十余人,纷纭累岁 ,内史牒付议官平之。吾执论曰:「大抵诸儒所争,四分并减分两家尔 。历象之要,可以晷景之;今验其分至薄蚀,则四分疏而减分密。疏者 则称政令有宽猛,运行致盈缩,非算之失也;密者则云日月有迟速,以 术求之,预知其度,无灾祥也。用疏则藏奸而不信,用密则任数而违经 。且议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以浅裁深,安有肯服?既非格令所司, 幸勿当也。」举曹贵贱,咸以为然。有一礼官,耻为此让,苦欲留连, 强加考核。机杼既薄,无以测量,还复采访讼人,窥望长短,朝夕聚议 ,寒暑烦劳,背春涉冬,竟无予夺,怨诮滋生,赧然而退,终为内史所 迫:此好名之辱也。

止足第十三

《礼》云:「欲不可纵,志不可满。」宇宙可臻其极,情性不知其 穷,唯在少欲知足,为立涯限尔。先祖靖侯戒子侄曰:「汝家书生门户 ,世无富贵;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贪势家。」吾终身服膺, 以为名言也。天地鬼神之道,皆恶满盈。谦虚冲损,可以免害。人生衣 趣以覆寒露,食趣以塞饥乏耳。形骸之内,尚不得奢靡,己身之外,而 欲穷骄泰邪?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不知纪 极,犹自败累,况士庶乎?常以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 良田十顷,堂室才蔽风雨,车马仅代杖策,蓄财数万,以拟吉凶急速, 不啻此者,以义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

仕宦称泰,不过处在中品,前望五十人,后顾五十人,足以免耻辱 ,无倾危也。高此者,便当罢谢,偃仰私庭。吾近为黄门郎,已可收退 ;当时羁旅,惧罹谤讟,思为此计,仅未暇尔。自丧乱已来,见因托风 云,徼幸富贵,旦执机权,夜填坑谷,朔欢卓、郑,晦泣颜、原者,非 十人五人也。慎之哉!慎之哉!

诫兵第十四

颜氏之先,本乎邹、鲁,或分入齐,世以儒雅为业,遍在书记。仲 尼门徒,升堂者七十有二,颜氏居八人焉。秦、汉、魏、晋,下逮齐、 梁,未有用兵以取达者。春秋世,颜高、颜鸣、颜息、颜羽之徒,皆一 斗夫耳。齐有颜涿聚,赵有颜 (聚),汉末有颜良,宋有颜延之,并 处将军之任,竟以颠覆。汉郎颜驷,自称好武,更无事迹。颜忠以党楚 王受诛,颜俊以据武威见杀,得姓已来,无清操者,唯此二人,皆罹祸 败。顷世乱离,衣冠之士,虽无身手,或聚徒众,违弃素业,徼幸战功 。吾既羸薄,仰惟前代,故寘心于此,子孙志之。孔子力翘门关,不以 力闻,此圣证也。吾见今世士大夫,才有气干,便倚赖之,不能被甲执 兵,以卫社稷;但微行险服,逞弄拳腕,大则陷危亡,小则贻耻辱,遂 无免者。

国之兴亡,兵之胜败,博学所至,幸讨论之。入帷幄之中,参庙堂 之上,不能为主尽规以谋社稷,君子所耻也。然而每见文士,颇读兵书 ,微有经略。若居承平之世,睥睨宫阃,幸灾乐祸,首为逆乱,诖误善 良;如在兵革之时,构扇反复,纵横说诱,不识存亡,强相扶戴:此皆 陷身灭族之本也。诫之哉!诫之哉!

习五兵,便乘骑,正可称武夫尔。今世士大夫,但不读书,即称武 夫儿,乃饭囊酒瓮也。

养生第十五

神仙之事,未可全诬;但性命在天,或难钟值。人生居世,触途牵 絷:幼少之日,既有供养之勤;成立之年,便增妻孥之累。衣食资须, 公私驱役;而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千万不遇一尔。加以金玉之费, (炉)器所须,益非贫士所办。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华山之下,白 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内教,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 不愿汝曹专精于此。若其爱养神明,调护气息,慎节起卧,均适寒暄, 禁忌食饮,将饵药物,遂其所禀,不为夭折者,吾无间然。诸药饵法, 不废世务也。庾肩吾常服槐实,年七十余,目看细字,须发犹黑。邺中 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术、车前得益者甚多,不能一一说尔 。吾尝患齿,摇动欲落,饮食热冷,皆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 ,早朝叩齿三百下为良;行之数日,即便平愈,今恒持之。此辈小术, 无损于事,亦可修也。凡欲饵药,陶隐居《太清》方中总录甚备,但须 精审,不可轻脱。近有王爱州在邺学服松脂,不得节度,肠塞而死,为 药所误者甚多。

夫养生者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 。单豹养于内而丧外,张毅养于外而丧内,前贤所戒也。嵇康着〈养生 〉之论,而以傲物受刑;石崇冀服饵之征,而以贪溺取祸,往世之所迷 也。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 ,谗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 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 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 辱,妃主姬妾,略无全者。唯吴郡太守张嵊,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辞 色不挠;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屋诟怒,见射而毙。夫人,谢遵女也 。何贤智操行若此之难?婢妾引决若此之易?悲夫!

归心第十六

三世之事,信而有征,家世归心,勿轻慢也。其间妙旨,具诸经论 ,不复于此,少能赞述;但惧汝曹犹未牢固,略重劝诱尔。

原夫四尘五荫,剖析形有;六舟三驾,运载群生:万行归空,千门 入善,辩才智惠,岂徒七经、百氏之博哉?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 。内外两教,本为一体,渐积为异,深浅不同。内典初门,设五种禁;

外典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之禁也;

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至如畋狩 军旅,燕享刑罚,因民之性,不可卒除,就为之节,使不淫滥尔。归周 、孔而背释宗,何其迷也!

俗之谤者,大抵有五:其一,以世界外事及神化无方为迂诞也,其 二,以吉凶祸福或未报应为欺诳也,其三,以僧尼行业多不精纯为奸慝 也,其四,以糜费金宝减耗课役为损国也,其五,以纵有因缘如报善恶 ,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益后世之乙乎?为异人也。今并释之于下云。

释一曰:夫遥大之物,宁可度量?今人所知,莫若天地。天为积气 ,地为积块,日为阳精,月为阴精,星为万物之精,儒家所安也。星有 坠落,乃为石矣;精若是石,不得有光,性又质重,何所系属?一星之 径,大者百里,一宿首尾,相去数万;百里之物,数万相连,阔狭从斜 ,常不盈缩。又星与日月,形色同尔,但以大小为其等差;然而日月又 当石也?石既牢密,乌兔焉容?石在气中,岂能独运?日月星辰,若皆 是气,气体轻浮,当与天合,往来环转,不得错违,其间迟疾,理宜一 等;何故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数,移动不均?宁当气坠,忽变为 石?地既滓浊,浩应沈厚,凿土得泉,乃浮水上;积水之下,复有何物 ?江河百谷,从何处生?东流到海,何为不溢?归塘尾闾,渫何所到?

沃焦之石,何气所然?潮汐去还,谁所节度?天汉悬指,那不散落?水 性就下,何故上腾?天地初开,便有星宿;九州未划,列国未分,翦疆 区野,若为躔次?封建已来,谁所制割?国有增减,星无进退,灾祥祸 福,就中不差;乾象之大,列星之伙,何为分野,止系中国?昴为旄头 ,匈奴之次;西胡、东越,雕题、交址,独弃之乎?次此而求,迄无了 者,岂得以人事寻常,抑必宇宙外也?

凡人之信,唯耳与目;耳目之外,咸致疑焉。儒家说天,自有数义 :或浑或盖,乍宣乍安。斗极所周,管维所属,若所亲见,不容不同;

若所测量,宁足依据?何故信凡人之臆说,迷大圣之妙旨,而欲必无恒 沙世界、微尘数劫也?而邹衍亦有九州之谈。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 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汉武不信弦胶,魏文不信火布;胡人见锦,不 信有虫食树吐丝所成;昔在江南,不信有千人毡帐,及来河北,不信有 二万斛船:皆实验也。

世有祝师及诸幻术,犹能履火蹈刃,种瓜移井,倏忽之间,十变五 化。人力所为,尚能如此;何况神通感应,不可思量,千里宝幢,百由 旬座,化成净土,蛹出妙塔乎?

释二曰:夫信谤之征,有如影响;耳闻目见,其事已多,或乃精诚 不深,业缘未感,时傥差阑,终当获报耳。善恶之行,祸福所归。九流 百氏,皆同此论,岂独释典为虚妄乎?项橐、颜回之短折,伯夷、原宪 之冻馁,盗跖、庄𫏋之福寿,齐景、桓魋之富强,若引之先业,冀以后 生,更为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钟祸报,为恶而傥值福征,便生怨尤,即 为欺诡;则亦尧、舜之云虚,周、孔之不实也,又欲安所依信而立身乎 ?

释三曰:开辟已来,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何由悉责其精絜乎?见有 名僧高行,弃而不说;若睹凡僧流俗,便生非毁。且学者之不勤,岂教 者之为过?俗僧之学经律,何异世人之学《诗》、《礼》?以《诗》、 《礼》之教,格朝廷之人,略无全行者;以经律之禁,格出家之辈,而 独责无犯哉?且阙行之臣,犹求禄位;毁禁之侣,何惭供养乎?其于戒 行,自当有犯。一披法服,已堕僧数,岁中所计,斋讲诵持,比诸白衣 ,犹不啻山海也。

释四曰:内教多途,出家自是其一法耳。若能诚孝在心,仁惠为本 ,须达、流水,不必剃落须发;岂令罄井田而起塔庙,穷编户以为僧尼 也?皆由为政不能节之,遂使非法之寺,妨民稼穑,无业之僧,空国赋 算,非大觉之本旨也。抑又论之:求道者,身计也;惜费者,国谋也。

身计国谋,不可两遂。诚臣徇主而弃亲,孝子安家而忘国,各有行也。

儒有不屈王侯高尚其事,隐有让王辞相避世山林;安可计其赋役,以为 罪人?若能偕化黔首,悉入道场,如妙乐之世,禳佉之国,则有自然稻 米,无尽宝藏,安求田蚕之利乎?

释五曰:形体虽死,精神犹存。人生在世,望于后身似不相属;及 其殁后,则与前身似犹老少朝夕耳。世有魂神,示现梦想,或降童妄, 或感妻孥,求索饮食,征须福佑,亦为不少矣。今人贫贱疾苦,莫不怨 尤前世不修功业;以此而论,安可不为之作地乎?夫有子孙,自是天地 间一苍生耳,何预身事?而乃爱护,遗其基址,况于己之神爽,顿欲弃 之哉?凡夫蒙蔽,不见未来,故言彼生与今非一体耳;若有天眼,鉴其 念念随灭,生生不断,岂可不怖畏邪?又君子处世,贵能克己复礼,济 时益物。治家者欲一家之庆,治国者欲一国之良,仆妾臣民,与身竟何 亲也,而为勤苦修德乎?亦是尧、舜、周、孔虚失愉乐耳。一人修道, 济度几许苍生?免脱几身罪累?幸熟思之!汝曹若观俗计,树立门户, 不弃妻子,未能出家;但当兼修戒行,留心诵读,以为来世津梁。人生 难得,无虚过也!

儒家君子,尚离庖厨,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高柴、 折像,未知内教,皆能不杀,此乃仁者自然用心。含生之徒,莫不爱命 ;去杀之事,必勉行之。好杀之人,临死报验,子孙殃祸,其数甚多, 不能悉录耳,且示数条于末。

梁世有人,常以鸡卵白和沐,云使发光,每沐辄二三十枚。临死, 发中但闻啾啾数千鸡雏声。

江陵刘氏,以卖鳝羹为业。后生一儿头是鳝,自颈以下,方为人耳 。

王克为永嘉郡守,有人饷羊,集宾欲䜩。而羊绳解,来投一客,先 跪两拜,便入衣中。此客竟不言之,固无救请。须臾,宰羊为羹,先行 至客。一脔入口,便下皮内,周行遍体,痛楚号叫;方复说之。遂作羊 鸣而死。

梁孝元在江州时,有人为望蔡县令,经刘敬躬乱,县廨被焚,寄寺 而住。民将牛酒作礼,县令以牛系旛柱,屏除形像,舖设床坐,于堂上 接宾。未杀之顷,牛解,迳来至阶而拜,县令大笑,命左右宰之。饮噉 醉饱,便卧檐下。稍醒而觉体痒,爬搔隐疹,因尔成癞,十许年死。

杨思达为西阳郡守,值侯景乱,时复旱俭,饥民盗田中麦。思达遣 一部曲守视,所得盗者,辄截手腕,凡戮十余人。部曲后生一男,自然 无手。

齐有一奉朝请,家甚豪侈,非手杀牛,噉之不美。年三十许,病笃 ,大见牛来,举体如被刀刺,叫呼而终。

江陵高伟,随吾入齐,凡数年,向幽州淀中捕鱼。后病,每见群鱼 啮之而死。

世有痴人,不识仁义,不知富贵并由天命。为子娶妇,恨其生资不 足,倚作舅姑之尊,蛇虺其性,毒口加诬,不识忌讳,骂辱妇之父母, 却成教妇不孝己身,不顾他恨。但怜己之子女,不爱己之儿妇。如此之 人,阴纪其过,鬼夺其算。慎不可与为邻,何况交结乎?避之哉!避之 哉!

卷第六 书证

书证第十七

《诗》云:「参差荇菜。」《尔雅》云:「荇,接余也。」字或为 莕。先儒解释皆云:水草,圆叶细茎,随水浅深。今是水悉有之,黄花 似莼,江南俗亦呼为猪莼,或呼为荇菜。刘芳具有注释。而河北俗人多 不识之,博士皆以参差者是苋菜,呼人苋为人荇,亦可笑之甚。 《诗》云:「谁谓荼苦?」《尔雅》、《毛诗传》并以荼,苦菜也 。又《礼》云:「苦菜秀。案:《易统通卦验玄图》曰:「苦菜生于寒 秋,更冬历春,得夏乃成。」今中原苦菜则如此也。一名游冬,叶似苦 苣而细,摘断有白汁,花黄似菊。江南别有苦菜,叶似酸浆,其花或紫 或白,子大如珠,熟时或赤或黑,此菜可以释劳。案:郭璞注《尔雅》 ,此乃蘵黄蒢也。今河北谓之龙葵。梁世讲《礼》者,以此当苦菜;既 无宿根,至春方生耳,亦大误也。又高诱注《吕氏春秋》曰:「荣而不 实曰英。」苦菜当言英,益知非龙葵也。 《诗》云:「有杕之杜。」江南本并木傍施大,《传》曰:「杕, 独貌也。」徐仙民音徒计反。《说文》曰:「杕,树息也。」在木部。 《韵集》音次第之第,而河北本皆为夷狄之狄,读亦如字,此大误也。 《诗》云:「𬳶𬳶牡马。」江南书皆作牝牡之牡,河北本悉为放牧 之牧。邺下博士见难云:「𬳶颂既美僖公牧于 野之事,何限騲骘乎? 」余答曰:「案:《毛传》云:『𬳶𬳶,良马腹干肥张也。』其下又云 :『诸侯六闲四种:有良马,戎马,田马,驽马。』若作放牧之意,通 于牝牡,则不容限在良马独得 之称。良马,天子以驾玉辂,诸侯以 充朝聘郊祀,必无騲也。《周礼.圉人职》:『良马,匹一人。驽马, 丽一人。』圉人所养,亦非騲也;颂人举其强骏者言之,于义为得也。 《易》曰:『良马逐逐。』《左传》云:『以其良马二。』亦精骏之称 ,非通语也。今以《诗.传》良马,通于牧騲,恐失毛生之意,且不见 刘芳《义证》乎?」 〈月令〉云:「荔挺出。」郑玄注云:「荔挺,马薤也。」《说文 》云:「荔,似蒲而小,根可为刷。」《广雅》云:「马薤,荔也。」 《通俗文》亦云马蔺。《易统通卦验玄图》云:「荔挺不出,则国多火 灾。」蔡邕《月令章句》云:「荔似挺。」高诱注《吕氏春秋》云:「 荔草挺出也。」然则〈月令〉注荔挺为草名,误矣。河北平泽率生之。

江东颇有此物,人或种于阶庭,但呼为旱蒲,故不识马薤。讲《礼》者 乃以为马苋;马苋堪食,亦名豚耳,俗名马齿。江陵尝有一僧,面形上 广下狭;刘缓幼子民誉,年始数岁,俊晤善体物,见此僧云:「面似马 苋。」其伯父绦因呼为荔挺法师。绦亲讲《礼》名儒,尚误如此。 《诗》云:「将其来施施。」《毛传》云:「施施,难进之意。」 《郑笺》云:「施施,舒行貌也。」《韩诗》亦重为施施。河北《毛诗 》皆云施施。江南旧本,悉单为施,俗遂是之,恐为少误。 《诗》云:「有渰萋萋,兴云祁祁。」《毛传》云:「渰,阴云貌 。萋萋,云行貌。祁祁,徐貌也。」《笺》云:「古者,阴阳和,风雨 时,其来祁祁然,不暴疾也。」案:渰已是阴云,何劳复云「兴云祁祁 」耶?「云」当为「雨」,俗写误耳。班固〈灵台诗〉云:「三光宣精 ,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此其证也。 《礼》云:「定犹豫,决嫌疑。」〈离骚〉曰:「心犹豫而狐疑。 」先儒未有释者。案:《尸子》曰:「五尺犬为犹。」《说文》云:「 陇西谓犬子为犹。」吾以为人将犬行,犬好豫在人前,待人不得,又来 迎候,如此返往,至于终日,斯乃豫之所以为未定也,故称犹豫。或以 《尔雅》曰:「犹如麂,善登木。」犹,兽名也,既闻人声,乃豫缘木 ,如此上下,故称犹豫。狐之为兽,又多猜疑,故听河冰无流水声,然 后敢渡。今俗云:「狐疑,虎卜。」则其义也。 《左传》曰:「齐侯痎,遂痁。」《 说文》云:「痎,二日一发之 疟。痁,有热疟也。」案:齐侯之病,本是间日一发,渐加重乎故,为 诸侯忧也。今北方犹呼痎疟,音皆。而世间传本多以痎为疥,杜征南亦 无解释,徐仙民音介,俗儒就为通云:「病疥,令人恶寒,变而成疟。 」此臆说也。疥癣小疾,何足可论,宁有患疥转作疟乎? 《尚书》曰:「惟影响。」《周礼》云:「土圭测影,影朝影夕。 」《孟子》曰:「图影失形。」庄子云:「罔两问影。」如此等字,皆 当为光景之景。凡阴景者,因光而生,故即谓为景。《淮南子》呼为景 柱,《广雅》云:「晷柱挂景。」并是也。至晋世葛洪《字苑》,傍始 加 ,音于景反。而世间辄改治《尚书》、《周礼》、《庄》、《孟》 从葛洪字,甚为失矣。太公《六韬》,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 。《论语》曰:「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左传》:「为鱼丽之陈。」 俗本多作阜傍车乘之车。案诸陈队并作陈、郑之陈。夫行陈之义,取于 陈列耳,此六书为假借也,《苍》、《雅》及近世字书,皆无别字;唯 王羲之《小学章》,独阜傍作车,纵复俗行,不宜追改《六韬》、《论 语》、《左传》也。 《诗》云:「黄鸟于飞,集于灌木。」《传》云:「灌木,丛木也 。」此乃尔雅之文,故李巡注曰:「木丛生曰灌。」《尔雅》末章又云 :「木族生为灌。」族亦丛聚也。所以江南诗古本皆为丛聚之丛,而古 丛字似最字,近世儒生,因改为 ,解云:「木之 高长者。」案:众家 《尔雅》及解《诗》无言此者,唯周续之《毛诗注》,音为徂会反,刘 昌宗《诗注》,音为在公反,又祖会反:皆为穿凿,失《尔雅》训也。 「也」是语已及助句之辞,文籍备有之矣。河北经传,悉略此字, 其间字有不可得无者,至如「伯也执殳」,「于旅也语」,「回也屡空 」,「风,风也,教也」,及《诗传》云:「不戢,戢也;不傩,傩也 。」「不多,多也。」如斯之类,傥削此文,颇成废阙。《诗》言:「 青青子衿。」《传》曰:「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按:古者,斜 领下连于衿,故谓领为衿。孙炎、郭璞注《尔雅》,曹大家注《列女传 》,并云「衿,交领也。」邺下《诗》本,既无「也」字,群儒因谬说 云:「青衿、青领,是衣两处之名,皆以青为饰。」用释「青青」二字 ,其失大矣!又有俗学,闻经传中时须也字,辄以意加之,每不得所, 益成可笑。 《易》有蜀才注,江南学士,遂不知是何人。王俭《四部目录》, 不言姓名,题云:「王弼后人。」谢炅、夏侯该,并读数千卷书,皆疑 是谯周;而《李蜀书》一名《汉之书》,云:「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 。」南方以晋家渡江后,北间传记,皆名为伪书,不贵省读,故不见也 。 《礼.王制》云:「臝股肱。」郑注云:「谓 (揎)衣出其臂胫 。」今书皆作擐甲之擐。国子博士萧该云:「擐当作 (揎),音宣, 擐是穿着之名,非出臂之义。」案《字林》,萧读是,徐爰音患,非也 。 《汉书》:「田 (肯)贺上。」江南本皆作「宵」字。沛国刘显, 博览经籍,偏精班《汉》,梁代谓之汉圣。显子臻,不坠家业。读班史 ,呼为田 (肯)。梁元帝尝问之,答曰:「此无义可求,但臣家旧本 ,以雌黄改『宵』为『 (肯)』。」元帝无以难之。吾至江北,见本 为「 (肯)」。 《汉书.王莽.赞》云:「紫色 (蛙)声,余分闰位。」盖谓非 玄黄之色,不中律吕之音也。近有学士,名问甚高,遂云:「王莽非直 鸢髆虎视,而复紫色 (蛙)声。」亦为误矣。

简策字,竹下施朿,末代隶书,似杞、宋之宋,亦有竹下遂为夹者 ;犹如刺字之傍应为朿,今亦作夹。徐仙民《春秋》、《礼音》,遂以 䇲为正字,以策为音,殊为颠倒。《史记》又作悉字,误而为述,作妒 字,误而为姤,裴、徐、邹皆以悉字音述,以妒字音姤。既尔,则亦可 以亥为豕字音,以帝为虎字音乎?

张揖云:「虙,今伏羲氏也。」孟康《汉书》古文注亦云:「虙, 今伏。」而皇甫谧云:「伏羲或谓之宓羲。」按诸经史纬候,遂无宓羲 之号。虙字从虍,宓字从 ,下俱为必,末世传写,遂误以虙为宓, 而《帝王世纪》因更立名耳。何以验之?孔子弟子虙子贱为单父宰,即 虙羲之后,俗字亦为宓,或复加山。今兖州永昌郡城,旧单父地也,东 门有子贱碑,汉世所立,乃曰:「济南伏生,即子贱之后。」是知虙之 与伏,古来通字,误以为宓,较可知矣。 《太史公记》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此是删《战国策》耳 。案:延笃《战国策音义》曰:「尸,鸡中之主。从,牛子。」然则, 「口」当为「尸」,「后」当为「从」,俗写误也。

应劭《风俗通》云:「《太史公记》:『高渐离变名易姓,为人庸 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有客击筑,伎痒,不能无出言 。』」案:伎痒者,怀其伎而腹痒也。是以潘岳〈射雉赋〉亦云:「徒 心烦而伎痒。」今《史记》并作「徘徊」,或作「彷徨不能无出言」, 是为俗传写误耳。

太史公论英布曰:「祸之兴自爱姬,生于妒媚,以至灭国。」又《 汉书.外戚传》亦云:「成结宠妾妒媚之诛。」此二「媚」并当作「媢 」,媢亦妒也,义见《礼记》、《三苍》。且〈五宗世家〉亦云:「常 山宪王后妒媢。」王充《论衡》云:「妒夫媢妇生,则忿怒斗讼。」益 知媢是妒之别名。原英布之诛为意贲赫耳,不得言媚。 《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议于 海上。」诸本皆作山林之「林」。开皇二年五月,长安民掘得秦时铁称 权,旁有铜涂镌铭二所。其一所曰:「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 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嫌疑者,皆明 (壹)之。」凡四十字。其一所曰:「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 量,尽始皇帝为之,皆 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 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 左,使毋疑。」凡五十八 字,一字磨灭,见有五十七字,了了分明。其书兼为古隶。余被敕写读 之,与内史令李德林对,见此称权,今在官库;其「丞相状」字,乃为 状貌之「状」,爿旁作犬;则知俗作「隗林」,非也,当为「隗状」耳 。 《汉书》云:「中外禔福。」字当从示。禔,安也,音匙匕之匙, 义见《苍》、《雅》、《方言》。河北学士皆云如此。而江南书本,多 误从手,属文者对耦,并为提挈之意,恐为误也。或问:「《汉书》注 :『为元后父名禁,故禁中为省中。』何故以『省』代『禁』?」答曰 :「案:《周礼.宫正》:『掌王宫之戒令纠禁。』郑注云:『纠,犹 割也,察也。』李登云:『省,察也。』张揖云:『省,今省 也。』 然则小井、所领二反,并得训察。其处既常有禁卫省察,故以『省』代 『禁』。 ,古察字也。」 〈汉明帝纪〉:「为四姓小侯立学。」按:桓帝加元服,又赐四姓 及梁、邓小侯帛,是知皆外戚也。明帝时,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 马氏为四姓。谓之小侯者,或以年小获封,故须立学耳。或以侍祠猥朝 ,侯非列侯,故曰小侯,《礼》云:「庶方小侯。」则其义也。 《后汉书》云:「鹳雀衔三鳝鱼。」多假借为鳣鲔之鳣;俗之学士 ,因谓之为鳣鱼。案:魏武《四时食制》:「鳣鱼大如五斗 (奁), 长一丈。」郭璞注《尔雅》:「鳣长二三丈。」安有鹳雀能胜一者,况 三乎?鳣又纯灰色,无文章也。鳝鱼长者不过三尺,大者不过三指,黄 地黑文;故都讲云:「蛇鳝,卿大夫服之象也。」《续汉书》及《搜神 记》亦说此事,皆作「鳝」字。孙卿云:「鱼鳖鳅鳣。」及《韩非》、 《说苑》皆曰:「鳣似蛇,蚕似蠋。」并作「鳣」字。假「鳣」为「鳝 」,其来久矣。 《后汉书》:「酷吏樊晔为天水郡守,凉州为之歌曰:『宁见乳虎 穴,不入冀府寺。』」而江南书本「穴」皆误作「六」。学士因循,迷 而不寤。夫虎豹穴居,事之较者;所以班超云:「不探虎穴,安得虎子 ?」宁当论其六七耶? 《后汉书.杨由传》云:「风吹削肺。」此是削札牍之柿耳。古者 ,书误则削之,故《左传》云「削而投之」是也。或即谓札为削,王褒 〈童约〉曰:「书削代牍。」苏竟书云:「昔以摩研编削之才。」皆其 证也。《诗》云:「伐木浒浒。」《毛传》云:「浒浒,柿貌也。」史 家假借为肝肺字,俗本因是悉作脯腊之脯,或为反哺之哺。学士因解云 :「削哺,是屏障之名。」既无证据,亦为妄矣!此是风角占候耳。《 风角书》曰:「庶人风者,拂地扬尘转削。」若是屏障,何由可转也? 《三辅决录》云:「前队大夫范仲公,盐豉蒜果共一筩。」「果」 当作魏颗之「颗」。北土通呼物一 (块),改为一颗,蒜颗是俗间常 语耳。故陈思王〈鹞雀赋〉曰:「头如果蒜,目似擘椒。」又《道经》 云:「合口诵经声璅璅,眼中泪出珠子 。」其字虽异,其音与义颇同 。江南但呼为蒜符,不知谓为颗。学士相承,读为裹结之裹,言盐与蒜 共一苞裹,内筩中耳。《正史削繁》音义又音蒜颗为苦戈反,皆失也。

有人访吾曰:「〈魏志〉蒋济上书云『弊 之民』,是何字也?」 余应之曰:「意为 即是 倦之 耳。张揖、吕忱并云:『支傍作刀剑 之刀,亦是剞字。』不知蒋氏自造支傍作筋力之力,或借剞字,终当音 九伪反。」 《晋中兴书》:「太山羊曼,常颓纵任侠,饮酒诞节,兖州号为濌 伯。」此字皆无音训。梁孝元帝常谓吾曰:「由来不识。唯张简宪见教 ,呼为嚃羹之嚃。自尔便遵承之,亦不知所出。」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 谥也,江南号为硕学。案:法盛世代殊近,当是耆老相传;俗间又有濌 濌语,盖无所不施,无所不容之意也。顾野王《玉篇》误为黑傍沓。顾 虽博物,犹出简宪、孝元之下,而二人皆云重边。吾所见数本,并无作 黑者。重沓是多饶积厚之意,从黑更无义旨。

古乐府歌词,先述三子,次及三妇,妇是对舅姑之称。其末章云: 「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古者,子妇供事舅姑,旦夕在侧,与儿 女无异,故有此言。丈人亦长老之目,今世俗犹呼其祖考为先亡丈人。

又疑「丈」当作「大」,北间风俗,妇呼舅为大人公。「丈」之与「大 」,易为误耳。近代文士,颇作三妇诗,乃为匹嫡并耦己之群妻之意, 又加郑、卫之辞,大雅君子,何其谬乎?

古乐府歌百里奚词曰:「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吹扊 ;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当作炊煮之「炊」。案:蔡邕《月令章 句》曰:「键,关牡也,所以止扉,或谓之剡移。」然则当时贫困,并 以门牡木作薪炊耳。《声类》作扊,又或作扂。《通俗文》,世间题云 「河南服虔字子慎造」。虔既是汉人,其叙乃引苏林、张揖;苏、张皆 是魏人。且郑玄以前,全不解反语,《通俗》反音,甚会近俗。阮孝绪 又云「李虔所造」。河北此书,家藏一本,遂无作李虔者。《晋中经簿 》及《七志》,并无其目,竟不得知谁制。然其文义允惬,实是高才。

殷仲堪《常用字训》,亦引服虔《俗说》,今复无此书,未知即是《通 俗文》,为当有异?或更有服虔乎?不能明也。

或问:「《山海经》,夏禹及益所记,而有长沙、零陵、桂阳、诸 暨,如此郡县不少,以为何也?」答曰:「史之阙文,为日久矣;加复 秦人灭学,董卓焚书,典籍错乱,非止于此。譬犹《本草》神农所述, 而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出 诸药物;《尔雅》周公所作,而云『张仲孝友』;仲尼修《春秋》,而 《经》书孔丘卒;《世本》左丘明所书,而有燕王喜、汉高祖;《汲冢 琐语》,乃载〈秦望碑〉;《苍颉篇》李斯所造,而云『汉兼天下,海 内并厕,豨黥韩覆,畔讨灭残』;《列仙传》刘向所造,而赞云七十四 人出佛经;《列女传》亦向所造,其子歆又作《颂》,终于赵悼后,而 传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及梁夫人嫕:皆由后人所羼,非本文也。」 或问曰:「《东宫旧事》何以呼鸱尾为祠尾?」答曰:「张敝者, 吴人,不甚稽古,随宜记注,逐乡俗讹谬,造作书字耳。吴人呼祠祀为 鸱祀,故以祠代鸱字;呼绀为禁,故以丝傍作禁代绀字;呼盏为竹简反 ,故以木傍作展代盏字;呼镬字为霍字,故以金傍作霍代镬字;又金傍 作患为镮字,木傍作鬼为魁字,火傍作庶为炙字,既下作毛为髻字;金 花则金傍作华,窗扇则木傍作扇:诸如此类,专辄不少。

又问:「《东宫旧事》『六色罽 』,是何等物?当作何音?」答 曰:「案:说文云:『莙,牛藻也,读若威。』《音隐》:『坞瑰反。 』即陆机所谓『聚藻,叶如蓬』者也。又郭璞注《三苍》亦云:『蕴, 藻之类也,细叶蓬茸生。』然今水中有此物,一节长数寸,细茸如丝, 圆绕可爱,长者二三十节,犹呼为莙。又寸断五色丝,横着线股间绳之 ,以象莙草,用以饰物,即名为莙;于时当绀六色罽,作此莙以饰绲带 ,张敞因造丝旁畏耳,宜作隈。」 柏人城东北有一孤山,古书无载者。唯阚骃《十三州志》以为舜纳 于大麓,即谓此山,其上今犹有尧祠焉;世俗或呼为宣务山,或呼为虚 无山,莫知所出。赵郡士族有李穆叔、季节兄弟、李普济,亦为学问, 并不能定乡邑此山。余尝为赵州佐,共太原王邵读柏人城西门内碑。碑 是汉桓帝时柏人县民为县令徐整所立,铭曰:「山有巏婺 ,王乔所仙 。」方知此巏 也。巏字遂无所出。

字依诸字书,即旄丘之旄也;旄 字,字林一音亡付反,今依附俗名,当音权务耳。入邺,为魏收说之, 收大嘉叹。值其为〈赵州庄严寺碑铭〉,因云:「权务之精。」即用此 也。

或问:「一夜何故五更?更何所训?」答曰:「汉、魏以来,谓为 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云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 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为节。〈西都赋〉 亦云:『卫以严更之署。』所以尔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则指寅, 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历五辰。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 辽阔,盈不过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更,历也,经也,故 曰五更尔。」 《尔雅》云:「术,山蓟也。」郭璞注云:「今术似蓟而生山中。 」案:术叶其体似蓟,近世文士,遂读蓟为筋肉之筋,以耦地骨用之, 恐失其义。

或问:「俗名傀儡子为郭秃,有故实乎?」答曰:「《风俗通》云 :『诸郭皆讳秃。』当是前代人有姓郭而病秃者,滑稽戏调,故后人为 其象,呼为郭秃,犹〈文康〉象庾亮耳。」 或问曰:「何故名治狱参军为长流乎?」答曰:「《帝王世纪》云 :『帝少昊崩,其神降于长流之山,于祀主秋。』案:《周礼.秋官》 ,司寇主刑罚、长流之职,汉、魏捕贼掾耳。晋、宋以来,始为参军, 上属司寇,故取秋帝所居为嘉名焉。」 客有难主人曰:「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于皆云是 ,然则许慎胜孔子乎?」主人拊掌大笑,应之曰:「今之经典,皆孔子 手迹耶?」客曰:「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乎?」答曰:「许慎检 以六文,贯以部分,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

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必如《左传》『止戈为武』,『 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不得辄改 也,安敢以《说文》校其是非哉?且余亦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有 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又相如〈封禅书曰〉:『导一茎六穗 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此导训择,光武诏云:『非徒有豫养导择之 劳』是也。而《说文》云:『导是禾名。』引封禅书为证;无妨自当有 禾名导,非相如所用也。『禾一茎六穗于庖』,岂成文乎?纵使相如天 才鄙拙,强为此语;则下句当云『麟双觡共抵之兽』,不得云牺也。吾 尝笑许纯儒,不达文章之体,如此之流,不足凭信。大抵服其为书,隐 括有条例,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以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 冥不知一点一画,有何意焉。」 世间小学者,不通古今,必依小篆,是正书记;凡《尔雅》、《三 苍》、《说文》,岂能悉得苍颉本指哉?亦是随代损益, (互)有同 异。西晋已往字书,何可全非?但令体例成就,不为专辄耳。考校是非 ,特须消息。至如「仲尼居」,三字之中,两字非体,《三苍》「尼」 旁益「丘」,《说文》「尸」下施「几」:如此之类,何由可从?古无 二字,又多假借,以中为仲,以说为悦,以召为邵,以闲为闲:如此之 徒,亦不劳改。自有讹谬,过成鄙俗,「乱」旁为「舌」,「揖」下无 「耳」,「鼋」、「鼍」从「龟」,「奋」、「夺」从「雚」,「席」 中加「带」,「恶」上安「西」,「鼓」外设「皮」,「凿」头生「毁 」,「离」则配「禹」,「壑」乃施「豁」,「巫」混「经」旁,「皋 」分「泽」片,「猎」化为「獦」,「宠」变成「 」,「业」左益「 片」,「灵」底着「器」,「率」字自有律音,强改为别;「单」字自 有善音,辄析成异:如此之类,不可不治。吾昔初看《说文》,蚩薄世 字,从正则惧人不识,随俗则意嫌其非,略是不得下笔也。所见渐广, 更知通变,救前之执,将欲半焉。若文章著述,犹择微相影响者行之, 官曹文书,世间尺牍,幸不违俗也。

案:弥亘字从二闲舟,《》诗云:「亘之秬秠」是也。今之隶书, 转舟为日;而何法盛《中兴书》乃以舟在二闲为舟航字,谬也。《春秋 说》以人十四心为德,《诗说》以二在天下为酉,《汉书》以货泉为白 水真人,《新论》以金昆为银,《三国志》以天上有口为吴,《晋书》 以黄头小人为恭,《宋书》以召刀为邵,《参同契》以人负告为造:如 此之例,盖数术谬语,假借依附,杂戏笑耳。如犹转贡字为项,以叱为 匕,安可用此定文字音读乎?潘、陆诸子〈离合诗〉、〈赋〉,《栻卜 》、《破字经》,及鲍昭《谜字》,皆取会流俗,不足以形声论之也。

河间邢芳语吾云:「〈贾谊传〉云:『日中必 。』注:『 ,暴 也。』曾见人解云:『此是暴疾之意,正言日中不须臾,卒然便昃耳。 』此释为当乎?」吾谓邢曰:「此语本出太公《六韬》,案字书,古者 暴晒字与 疾字相似,唯下少异,后人专辄加傍日耳。言日中时,必须曝 晒,不尔者,失其时也。晋灼已有详释。」芳笑服而退。

Volume 7

颜是家训 北齐 颜之推

卷第七 音辞 杂艺 终制

音辞第十八

夫九州之人,言语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自《春秋》标齐言之 传,〈离骚〉目楚词之经,此盖其较明之初也。后有扬雄着《方言》,其 言大备。然皆考名物之同异,不显声读之是非也。逮郑玄注六经,高诱解 《吕览》、《淮南》,许慎造《说文》,刘熹制《释名》,始有譬况假藉 以证音字耳。而古语与今殊别,其间轻重清浊,犹未可晓;加以内言外言 、急言徐言、读若之类,益使人疑。孙叔言创《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 知反语。至于魏世,此事大行。高贵乡公不解反语,以为 怪异。自兹厥 后,音韵锋出,各有土风,递相非笑,指马之谕,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 邑,参校方俗,考核古今,为之折衷。搉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

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举而切诣,失在浮浅,其辞多鄙俗。北方山川 深厚,其音沈浊而 钝,得其质直,其辞多古语。然冠冕君子,南方为优 ;闾里小人,北方为愈。易服而与之谈,南方士庶,数言可辩;隔垣而听 其语,北方朝野,终日难分。而南染吴、越,北杂夷虏,皆有深弊,不可 具论。其谬失轻微者,则南人以钱为涎,以石为射,以贱为羡,以是为舐 ;北人以庶为戍,以如为儒,以紫为姊,以洽为狎。如此之例,两失甚多 。至邺已来,唯见崔子约、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颇事言词,少 为切正。李季节着《音韵决疑》,时有错失;阳休之造《切韵》,殊为疏 野。吾家儿女,虽在孩稚,便渐督正之;一言讹替,以为己罪矣。云为品 物,未考书记者,不敢辄名,汝曹所知也。

古今言语,时俗不同;著述之人,楚、夏各异。《苍颉训诂》,反稗 为甫卖,反娃为于乖;《战国策》音刎为免,《穆天子传》音谏为间;《 说文》音戛为棘,读皿为猛;《字林》音看为口甘反,音伸为辛;《韵集 》以成、仍、宏、登合成两韵,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声类》 以系音羿,刘昌宗《周官音》读乘若承;此例甚广,必须考校。前世反语 ,又多不切,徐仙民《毛诗音》反骤为在遘,《左传音》切椽为徒缘,不 可依信,亦为众矣。今之学士,语亦不正;古独何人,必应随其伪僻乎? 《通俗文》曰:「入室求曰搜。」反为兄侯。然则兄当音所荣反。今北俗 通行此音,亦古语之不可用者。玙璠,鲁人宝玉,当音余烦,江南皆音藩 屏之藩。岐山当音为奇,江南皆呼为神祇之只。江陵陷没,此音被于关中 ,不知二者何所承案。以吾浅学,未之前闻也。

北人之音,多以举、莒为矩;唯李季节云:「齐桓公与管仲于台上谋 伐莒,东郭牙望见桓公口开而不闭,故知所言者莒也。然则莒、矩必不同 呼。」此为知音矣。

夫物体自有精麤,精麤谓之好恶;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谓之好恶。此 音见于葛洪、徐邈。而河北学士读《尚书》云好生恶杀。是为一论物体, 一就人情,殊不通矣。

甫者,男子之美称,古书多假借为父子;北人遂无一人呼为甫者,亦 所未喻。唯管仲、范增之号,须依字读耳。

案:诸字书,焉者鸟名,或云语词,皆音于愆反。自葛洪《要用字苑 》分焉字音训:若训何训安,当音于愆反,「于焉逍遥」,「于焉嘉客」 ,「焉用佞」,「焉得仁」之类是也;若送句及助词,当音矣愆反,「故 称龙焉」,「故称血焉」,「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托始焉尔」 ,「晋、郑焉依」之类是也。江南至今行此分别,昭然易晓;而河北混同 一音,虽依古读,不可行于今也。

邪者,未定之词。《左传》曰:「不知天之弃鲁邪?抑鲁君有罪于鬼 神邪?」《庄子》云:「天邪?地邪?」《汉书》云:「是邪?非邪?」 之类是也。而北人即呼为也,亦为误矣。难者曰:「〈系辞〉云:『乾坤 ,《易》之门户邪?』此又为未定辞乎?」答曰:「何为不尔!上先标问 ,下方列德以折之耳。」 江南学士读《左传》,口相传述,自为凡例,军自败曰败,打破人军 曰败。诸记传未见补败反,徐仙民读《左传》,唯一处有此音,又不言自 败、败人之别,此为穿凿耳。

古人云:「膏粱难整。」以其为骄奢自足,不能克励也。吾见王侯外 戚,语多不正,亦由内染贱保傅,外无良师友故耳。梁世有一侯,尝对元 帝饮谑,自陈「痴钝」,乃成「飔段」,元帝答之云:「飔异凉风,段非 干木。」谓「郢州」为「永州」,元帝启报简文,简文云:『庚辰吴入, 遂成司隶。」如此之类,举口皆然。元帝手教诸子侍读,以此为诫。

河北切攻字为古琮,与工、公、功三字不同,殊为僻也。比世有人名 逻,自称为纤;名琨,自称为衮;名洸,自称为汪;名 ,自称为獡。非 唯音韵舛错,亦使其儿孙避讳纷纭矣。

杂艺第十九

真草书迹,微须留意。江南谚云:「尺牍书疏,千里面目也。」承晋 、宋余俗,相与事之,故无顿狼狈者。吾幼承门业,加性爱重,所见法书 亦多,而玩习功夫颇至,遂不能佳者,良由无分故也。然而此艺不须过精 。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韦仲将遗戒,深有以也 。

王逸少风流才士,萧散名人,举世惟知其书,翻以能自蔽也。萧子云 每叹曰:「吾着《齐书》,勒成一典,文章弘义,自谓可观;唯以笔迹得 名,亦异事也。」王褒地胄清华,才学优敏,后虽入关,亦被礼遇。犹以 书工,崎岖碑碣之间,辛苦笔砚之役,尝悔恨曰:「假使吾不知书,可不 至今日邪?」以此观之,慎勿以书自命。虽然,厮猥之人,以能书拔擢者 多矣。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梁氏秘阁散逸以来,吾见二王真草多矣,家中尝得十卷;方知陶隐居 、阮交州、萧祭酒诸书,莫不得羲之之体,故是书之渊源。萧晚节所变, 乃右军年少时法也。

晋、宋以来,多能书者。故其时俗,递相染尚,所有部帙,楷正可观 ,不无俗字,非为大损。至梁天监之间,斯风未变;大同之末,讹替滋生 。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行伪字;朝野翕然,以为楷式,画虎不成, 多所伤败。至为一字,唯见数点,或妄斟酌,逐便转移。尔后坟籍,略不 可看。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于江南。乃以百 念为忧,言反为变,不用为罢,追来为归,更生为苏,先人为老,如此非 一,遍满经传。唯有姚元标工于楷隶,留心小学,后生师之者众。洎于齐 末,秘书缮写,贤于往日多矣。

江南闾里间有〈画书赋〉,乃陶隐居弟子杜道士所为;其人未甚识字 ,轻为轨则,托名贵师,世俗传信,后生颇为所误也。

画绘之工,亦为妙矣;自古名士,多或能之。吾家尝有梁元帝手画蝉 雀白团扇及马图,亦难及也。武烈太子偏能写真,坐上宾客,随宜点染, 即成数人,以问童孺,皆知姓名矣。萧贲、刘孝先、刘灵,并文学已外, 复佳此法。玩阅古今,特可宝爱。若官未通显,每被公私使令,亦为猥役 。吴县顾士端出身湘东王国侍郎,后为镇南府刑狱参军,有子曰庭,西朝 中书舍人,父子并有琴书之艺,尤妙丹青,常被元帝所使,每怀羞恨。彭 城刘岳,橐之子也,仕为骠骑府管记、平氏县令,才学快士,而画绝伦。

后随武陵王入蜀,下牢之败,遂为陆护军画支江寺壁,与诸工巧杂处。向 使三贤都不晓画,直运素业,岂见此耻乎?

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所以观德择贤,亦济身之急务也。江南谓 世之常射,以为兵射,冠冕儒生,多不习此;别有博射,弱弓长箭,施于 准的,揖让升降,以行礼焉。防御寇难,了无所益。乱离之后,此术遂亡 。河北文士,率晓兵射,非直葛洪一箭,已解追兵,三九䜩集,常縻荣赐 。虽然要轻禽,截狡兽,不愿汝辈为之。

卜筮者,圣人之业也;但近世无复佳师,多不能中。古者,卜以决疑 ,今人生疑于卜;何者?守道信谋,欲行一事,卜得恶卦,反令 ,此之谓乎!且十中六七,以为上手,粗知大意,又不委曲。凡射奇偶, 自然半收,何足赖也。世传云:「解阴阳者,为鬼所嫉,坎𡒄贫穷,多不 称泰。」吾观近古以来,尤精妙者,唯京房、管辂、郭璞耳,皆无官位, 多或罹灾,此言令人益信。傥值世网严密,强负此名,便有诖误,亦祸源 也。及星文风气,率不劳为之。吾尝学《六壬式》,亦值世闲好匠,聚得 《龙首》、《金匮》、《玉𫐉变》、《玉历》十许种书,讨求无验,寻亦 悔罢。凡阴阳之术,与天地俱生,亦吉凶德刑,不可不信;但去圣既远, 世传术书,皆出流俗,言辞鄙浅,验少妄多。至如反支不行,竟以遇害;

归忌寄宿,不免凶终:拘而多忌,亦无益也。

算术亦是六艺要事;自古儒士论天道,定律历者,皆学通之。然可以 兼明,不可以专业。江南此学殊少,唯范阳祖晅精之,位至南康太守。河 北多晓此术。

医方之事,取妙极难,不劝汝曹以自命也。微解药性,小小和合,居 家得以救急,亦为胜事,皇甫谧、殷仲堪则其人也。 《礼》曰:「君子无故不彻琴瑟。」古来名士,多所爱好。洎于梁初 ,衣冠子孙,不知琴者,号有所阙;大同以末,斯风顿尽。然而此乐愔愔 雅致,有深味哉!今世曲解,虽变于古,犹足以畅神情也。唯不可令有称 誉,见役勋贵,处之下坐,以取残杯冷炙之辱。戴安道犹遭之,况尔曹乎 ! 《家语》曰:「君子不博,为其兼行恶道故也。」《论语》云:「不 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然则圣人不用博弈为教;但以学者不可 常精,有时疲倦,则傥为之,犹胜饱食昏睡,兀然端坐耳。至如吴太子以 为无益,命韦昭论之;王肃、葛洪、陶侃之徒,不许目观手执,此并勤笃 之志也。能尔为佳。古为大博则六箸,小博则二 ,今无晓者。比世所行 ,一 十二 (棋),数术浅短,不足可玩。围 (棋)有手谈、坐隐之 目,颇为雅戏;但令人耽愦,废丧实多,不可常也。

投壶之礼,近世愈精。古者,实以小豆,为其矢之跃也。今则唯欲其 骁,益多益喜,乃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之名。其尤妙者,有 莲花骁。汝南周 ,弘正之子,会稽贺徽,贺革之子,并能一箭四十余骁 。贺又尝为小障,置壶其外,隔障投之,无所失也。至邺以来,亦见广宁 、兰陵诸王,有此校具,举国遂无投得一骁者。弹棋亦近世雅戏,消愁释 愦,时可为之。

终制第二十

死者,人之常分,不可免也。吾年十九,值梁家丧乱,其间与白刃为 伍者,亦常数辈;幸承余福,得至于今。古人云:「五十不为夭。」吾已 六十余,故心坦然,不以残年为念。先有风气之疾,常疑奄然,聊书素怀 ,以为汝诫。

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邺旧山,旅葬江陵东郭。承圣末,已启求扬都, 欲营迁厝。蒙诏赐银百两,已于扬州小郊北地烧 (砖),便值本朝沦没 ,流离如此,数十年间,绝于还望。今虽混一,家道罄穷,何由办此奉营 资费?且扬都污毁,无复孑遗,还被下湿,未为得计。自咎自责,贯心刻 髓。计吾兄弟,不当仕进;但以门衰,骨肉单弱,五服之内,傍无一人, 播越他乡,无复资荫;使汝等沈沦厮役,以为先世之耻;故腼冒人间,不 敢坠失。兼以北方政教严切,全无隐退者故也。

今年老疾侵,傥然奄忽,岂求备礼乎?一日放臂,沐浴而已,不劳复 魄,殓以常衣。先夫人弃背之时,属世荒馑,家涂空迫,兄弟幼弱,棺器 率薄,藏内无 (砖)。吾当松棺二寸,衣帽已外,一不得自随,床上唯 施七星板;至如蜡弩牙、玉豚、锡人之属,并须停省,粮甖明器,故不得 营,碑志旒旐,弥在言外。载以鳖甲车,衬土而下,平地无坟;若惧拜扫 不知兆域,当筑一堵低墙于左右前后,随为私记耳。灵筵勿设枕几,朔望 祥禫,唯下白粥清水干枣,不得有酒肉饼果之祭。亲友来餟酹者,一皆拒 之。汝曹若违吾心,有加先妣,则陷父不孝,在汝安乎?其内典功德,随 力所至,勿刳竭生资,使冻馁也。四时祭祀,周、孔所教,欲人勿死其亲 ,不忘孝道也。求诸内典,则无益焉。杀生为之,翻增罪累。若报罔极之 德,霜露之悲,有时斋供,及七月半盂兰盆,望于汝也。

孔子之葬亲也,云:「古者,墓而不坟。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 弗识也。」于是封之崇四尺。然则君子应世行道,亦有不守坟墓之时,况 为事际所逼也!吾今羁旅,身若浮云,竟未知何乡是吾葬地;唯当气绝便 埋之耳。汝曹宜以传业扬名为务,不可顾恋朽壤,以取堙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