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魏黑卵以暱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雠.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 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 咩茧散部A力抗百夫.节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刀,披胸受矢,铓锷摧屈, 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鷇也.来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 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他曰:「吾闻 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来丹遂适卫 ,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 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 ,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 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 .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𬴃然而过 ,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 均A未尝启封.」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 .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 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 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 坐ㄞ钰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 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彊.彼其厌我哉 !」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 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 ,皓然疑乎雪.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于自信,果于 诬理哉!」
卷第六 力命篇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 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 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十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 纱瓷F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 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柰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 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 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柰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 均D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 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 ,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 .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𪲔,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 孝M有敖朕之色.请谒不及相,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西门 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 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途遇东郭先生.先生曰:「 戮O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 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 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 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 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 妆颽O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
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 .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北宫子既归, 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 其筚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 :「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
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于齐.管夷吾事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 .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鲍叔奉公子小 白奔莒.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于莒,道射 中p白带钩.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鲍叔牙谓桓公曰: 「管夷吾能,可以治国.」桓公曰:「我雠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 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 !」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于高国之上 ,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尝叹曰:「吾少穷 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 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 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
膜l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 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 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 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雠,不得 不用.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 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白曰:「鲍叔牙可.」曰:「 不可;其为人也,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 .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小白曰: 「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 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 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 已,则隰朋可.」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
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 .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 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 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 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柰何.故曰:「 殿M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 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病,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 「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 能觉?匪祐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其 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 :「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 ].」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俞氏曰:「女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余.病 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 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 黎妒怢o.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
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 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 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 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鬻熊语文王曰:「自长非所增,自短 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 ,揣利害,不如其己.
杨布问曰:「有人于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 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杨子曰:「古之人有 央A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 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 `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 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 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 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 ,孰能碍之?」
墨尼、单至、啴咺、憋怤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 `也.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 以巧之微也.狡愘、情露、謇极、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 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
穷年不相谪发,自以行无戾也.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 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于道 ,命所归也.
佹佹成者,俏成也,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 俏之际昧然.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 黎].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阪面隍亦不坠 仆也.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 凝阞怳].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 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 `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 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 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 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 」晏子独笑于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 ,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 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 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 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 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
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 ~,何也?」东门吴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 臣奚忧焉?」
农赴时,商趣利,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 迂恁A仕有遇否,命使然也.
卷第七 杨朱篇
杨朱游于鲁,舍于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 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 只满D」「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名奚益于子孙?」曰:「名乃 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凡为名者必 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 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 君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若实名贫,伪名富. 」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 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 .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 ~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 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 坏秅]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 `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 余荣;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 .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 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 圻W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 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 .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 姣竷芼籉满A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
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 ,奚遑死后?」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矜贞之邮, 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若此!」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 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 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
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 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
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 目柰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 妆珣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 抓F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 ,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 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 坏D.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 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管夷 ^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柰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 』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 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 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
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
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钟,积曲成 封,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于人鼻.方其荒于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 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穆 妨𡶴x比房数十,皆择稚齿婑嫷者以盈之.方其耽于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于 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 挑之,弗获而后已.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 ,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 ?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 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 ,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 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 禄矣.」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 岔𫄹J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 ,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 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 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 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 .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 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子产忙然无以应 均D他日以告邓析.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 耳,非子之功也.」
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藉其先赀,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 妆珣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 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 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及其 游也,虽山川阻险,涂迳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在庭者日百住 ,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奉养之余,先散之宗族;宗族之 余,次散之邑里;邑里之余,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 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 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反其子孙 妍]焉.禽骨厘闻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闻之,曰: 「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 .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孟孙阳问杨朱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 .」「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 .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 ];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 生之苦也乎?」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 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 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闲乎?」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 .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 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 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 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 陉坏G?」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 子默然有闲.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 谷棌均A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 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 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 ,陶于雷泽,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 ~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尧之襌,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于禹,戚戚然 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鲧治水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雠 ,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 美绂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 子之政.邵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 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 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 完N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 .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 洛H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 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 倾宫,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 县],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 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 螟鹣c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 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 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箠而随之 ,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污池.何则?
其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 \者不成小,此之谓矣.」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 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 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贤愚 、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 ,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 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 偏i,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 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 坏D.虽全生,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 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不横私天下之身,不横私天下物者,其唯圣人乎!公天 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 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逆民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 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 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 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 ;肌肉麤厚,筋节腃急,一朝处以柔毛绨幕,荐以梁肉兰橘,心厌体烦,内热生 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 ,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 ,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
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 ,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 此类也.』」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 妆吽D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 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 咩畯搷Q,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 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
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
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 逸乐忧苦之间哉?」
卷第八 说符篇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 「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 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
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 ]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 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 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 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 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 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纣唯重 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彊食靡 丑A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 则危辱及之矣.」
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 黎].」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 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 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失,而况行之 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 撩犰茪ㄥ獭D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 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 ,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 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 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 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 「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 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 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
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 .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 ,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 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 ,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 矣.」遂刖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 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 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 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 ,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 央I」
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 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 ].」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晋国苦盗.有郤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 百无遗一焉.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之盗为尽矣,奚用多 陛H」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却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 群盗谋曰:「吾所穷者却雍也.」遂共盗而残之.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 坐瞗G「果如子言,却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 蔽怳ㄡ说A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若欲无盗,若莫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 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于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 ,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 ,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 ,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 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 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 均I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 ?」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 「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人固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 陉ㄔi?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 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于 浴室.
赵襄子使新稚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来谒之.襄子方食而有忧色 .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 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 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 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 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 坏D为能持胜.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 ,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彊为弱.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 诱],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 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 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 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 ,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太半.此人以 髐l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 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又有兰子又 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 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经月乃放.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 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 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𬙊薪菜者,有九方皋 ,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 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 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 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 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 ,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 谷陧A果天下之马也.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柰何!」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 〃𫠜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 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 .」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之知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 :「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孙叔敖曰:「吾爵 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 可乎?」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 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禨,可长 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 今不失.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 .视之,欢然无忧吝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 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 .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 坐缺也!」皆受教.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 .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 迹将箸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登高楼,临大路,设乐 秣s,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榻鱼而笑.飞鸢适 坠其腐鼠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 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 ,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 其家.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𫗦 均D爰旌目三𫗦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 目曰:「𫍻!汝非盗邪?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 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 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
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己,去,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栗.
鳛峇胶家齱A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 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 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 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
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是故贤者慎所出 .」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 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 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 音M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 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 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 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 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 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 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 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 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 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 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 .杨布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 而来,岂能无怪哉?」
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 坐峇均F故君子必慎为善.」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 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 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 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胡子曰 :「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 数者,临死,以决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 .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 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 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 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 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 ′菢饱F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噆肤,虎狼 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 而假食.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 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归而藏之,密数其齿.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
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其邻人遽而伐之.邻人父因请以为薪.
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 哉?」
人有亡𫓧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𫓧也;颜色,窃𫓧也;言语,窃𫓧也;
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𫓧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𫓧,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 作态度无似窃𫓧者.
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 「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意之所属箸,其行足踬株埳,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 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