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那家人引着老残,方下台阶,不知怎样一恍,就到了一个极大的街市, 人烟稠密,车马往来,击毂摩肩。正要问那引路的人是甚么地方,谁知那引路的人, 也不知道何时去了,四面寻找,竟寻不着。心里想道:「这可糟了。
我此刻岂不成了野鬼了吗?」然而却也无法,只好信步闲行。看那市面上, 与阳世毫无分别,各店舖也是悬着各色的招牌,也有金字的、白字的、黑字的。
房屋也是高低大小,新旧不齐。只是天色与阳间差别,总觉暗沉沉的。
老残走了两条大街,心里说何不到小巷去看看,又穿了两三条小巷,信步走去, 不觉走到一个巷子里面。看见一个小户人家,门口一个少年妇人,在杂货担子买东西。
老残尚未留心,只见那妇人擡起头来,对着老残看了一看,口中喊道: 「你不是铁二哥哥吗?你怎样到这里来的?」慌忙把买东西的钱付了,说: 「二哥哥,请家里坐吧。」老残看着十分面熟,只想不起来她是谁来, 只好随她进去,再作道理。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老残游记续集/第09回 话说老残正在小巷中瞻望,忽见一个少年妇人将他叫住,看来十分面善, 只是想不起来,只好随她进去。原来这家仅有两间楼房,外面是客厅, 里间便是卧房了。老残进了客屋,彼此行礼坐下,仔细一看,问道: 「你可是石家妹妹不是?」那妇人道:「是呀!二哥你竟认不得我了!
相别本也有了十年,无怪你记不得了。还记当年在扬州,二哥哥来了, 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喜欢。那时我们姐妹们同居的四五个人, 都未出阁。谁知不到五年,嫁的嫁,死的死,五分七散。回想起来, 怎不叫人伤心呢!」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老残道:「嗳!
当年石婶娘见我去,同亲姪儿一般待我。」谁知我上北方去了几年, 起初听说妹妹你出阁了,不到一二年,又听你去世了,又一二年, 听说石婶娘也去世了。回想人在世间,真如做梦一般,一醒之后, 梦中光景全不相干,岂不可叹!当初亲戚故旧,一个一个的, 听说前后死去,都有许多伤感,现在不知不觉的我也死了,凄凄惶惶的, 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去的是好。今日见着妹妹,真如见着至亲骨肉一般。
不知妹妹现在是同婶婶一块儿住不是?不知妹妹见着我的父亲母亲没有?」 石姑娘道:「我哪里能见着伯父伯母呢?我想伯父伯母的为人, 想必早已上了天了,岂是我们鬼世界的人所能得见呢!就是我的父母, 我也没有见着,听说在四川呢。究竟怎样也不得知,真是凄惨。」 老残道:「然则妹妹一个人住在这里吗?」石姑娘脸一红,说道: 「惭愧死人,我现在阴间又嫁了一回了。我现在的丈夫是个小神道, 只是脾气非常暴虐,开口便骂,举手便打,忍辱万分,却也没一点指望。」 说着说着,那泪便点点滴滴的下来。
老残道:「你何以要嫁的呢?」石姑娘道:「你想我死的时候, 才十九岁,幸尚还没有犯甚么罪,阎王那里只过了一堂,就放我自由了。
只是我虽然自由,一个少年女人,上哪里去呢?我婆家的翁姑找不着, 我娘家的父母找不着,叫我上哪里去呢?打听别人,据说凡生产过儿女的, 婆家才有人来接,不曾生产过的,婆家就不算这个人了。
若是同丈夫情义好的,丈夫有系念之情,婆家也有人来接, 将来继配生子,一样的祭祀。这虽然无后,尚不至于冻馁。
你想我那阳间的丈夫,自己先不成个人,连他父母听说也做了野鬼, 都得不着他的一点祭祀,况夫妻情义,更如风马牛不相干了。
总之,人凡做了女身,第一须嫁个有德行的人家, 不拘怎样都是享福的。停一会我指给你看,那西山脚下一大房子有几百间, 仆婢如云,何等快乐。在阳间时不过一个穷秀才,一年挣不上百十吊钱。
只为其人好善,又孝顺父母,到阴间就这等阔气。其实还不是大孝呢!
若大孝的人,早已上天了,我们想看一眼都看不着呢。女人若嫁了没有德行的人家, 就可怕的很。若跟着他家的行为去做,便下了地狱,更苦不可耐, 像我已经算不幸之幸了。若在没德行的人家,自己知道修积, 其成就的比有德行人家的成就还要大得多呢。只是当年在阳世时不知这些道理, 到了阴间虽然知道,已不中用了。然而今天碰见二哥哥,却又是万分庆幸的事。
只盼望你回阳后努力修为,倘若你成了道,我也可以脱离苦海了。」
老残道:「这话奇了。我目下也是个鬼,同你一样,我如何能还阳呢?
即使还阳,我又知道怎修积!即使知道修积,侥幸成了道,又与你有甚么相干呢?」 石姑娘道:「一夫得道,九族升天。我不在你九族内吗?那时连我爹妈都要见面哩!」 老残道:「我听说一夫得道,九祖升天。那有个九族升天之说吗?」石姑娘道: 「九祖升天,即是九族升天。九祖享大福,九族亦蒙少惠,看亲戚远近的分别。
但是九族之内,如已下地狱者,不能得益。像我们本来无罪者,一定可以蒙福哩!」 老残道:「不要说成道是难极的事,就是还阳恐怕也不易罢!」石姑娘道: 「我看你一身的生气,决不是个鬼,一定要还阳的。但是将来上天,莫忘了我苦海中人, 幸甚幸甚。」老残道:「那个自然。只是我现在有许多事要请教于你。
鬼住的是什么地方,人说在坟墓里,我看这街市同阳间一样,断不是坟墓可知。」 石姑娘道:「你请出来,我说给你听。」
两人便出了大门。石姑娘便指那空中仿佛像黄云似的所在,说道: 「你见这上头了没有?那就是你们的地皮。这脚下踩的,是我们的地皮。
阴阳不同天,更不同地呢!再下一层,是鬼死为?的地方。鬼到人世去会作祟,? 到鬼世来亦会作祟。鬼怕?,比人怕鬼还要怕得凶呢!」老残道: 「鬼与人既不同地,鬼何以能到人世呢?」石姑娘道:「俗语常言, 鬼行地中,如鱼行水中;鬼不见地,亦如鱼不见水。你此刻即在地中, 你见有地吗?」老残道:「我只见脚下有地,难道这空中都是地吗?」 石姑娘道:「可不是呢!我且给凭据你看。」便手掺着老残的手道: 「我同你去看你们的地去。」仿佛像把身子往上一攒似的,早已立在空中, 原来要东就东,要西就西,颇为有趣。便极力往上游去。石姑娘指道: 「你看,上边就是你们的地皮了。你看,有几个人在那里化纸呢。」
看那人世地皮上人,仿佛站在玻璃板上,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那上边有三个人正化纸钱,化过的,便一串一串挂下来了。
其下有八九个鬼在那里抢纸钱。老残问道:「这是件甚事?」 石姑娘道:「这三人化纸,一定是其家死了人,化给死人的。那死人有罪, 被鬼差拘了去,得不着,所以都被这些野鬼抢了去了。」老残道: 「我正要请教,这阳间的所化纸钱银锭子,果有用吗?」石姑娘说: 「自然有用,鬼全靠这个。」老残道:「我问你,各省风俗不同, 银钱纸锭亦都不同,到底哪一省行的是靠得住的呢?」石姑娘道: 「都是一样,哪一省行甚么纸钱,哪一省鬼就用甚么纸钱。」老残道: 「譬如我们遨游天下的人,逢时过节祭祖烧纸钱,或用家乡法子, 或用本地法子,有妨碍没妨碍呢?」石姑娘道:「都无妨碍。
譬如扬州人在福建做生意,得的钱都是烂板洋钱,汇到扬州就变成英洋, 不过稍微折耗而已。北五省用银子,南京、芜湖用本洋,通汇起来还不是一样吗?
阴世亦复如此,得了别省的钱,换作本省通用的钱,代了去便了。」
老残问道:「祭祀祖、父,能得否?」石姑娘道:「一定能得, 但有分别、如子孙祭祀时念及祖、父,虽隔千里万里,祖、父立刻感应, 立刻便来享受。如不当一回事,随便奉行故事,毫无感情,祖、父在阴间不能知觉, 往往被野鬼抢去。所以孔圣人说『祭如在』,就是这个原故。圣人能通幽明, 所以制礼作乐,皆是极精微的道理。后人不肯深心体会,就失之愈远了。」 老残又问。「阳间有烧房化库的事,有用没用呢?」石姑娘说:「有用。
但是房子一事,不比银钱,可以随处变换。何处化的库房,即在何处,不能挪移。
然有一个法子,也可以行。如化库时,底下填满芦席,莫教他着土,这房子化到阴间, 就如船只一样,虽千里万里也牵得去。」老残点头道:「颇有至理。」
于是同回到家里,略坐一刻,可巧石姑娘的丈夫也就归来。见有男子在房, 怒目而视,问石姑娘这是何人?石姑娘大有觳觫之状,语言蹇涩。老残不耐烦, 高声说道:「我姓铁,名叫铁补残,与石姑娘系表兄妹。今日从贵宅门口过, 见我表妹在此,我遂入门问讯一切。我却不知阴曹规矩,亲戚准许相往来否?
如其不许,则冒昧之罪在我,与石姑娘无涉。」那人听了,向了老残仔细看了一会, 说:「在下名折礼思,本系元朝人,在阴曹做了小官,于今五百余年了。原妻限满, 转生山东去了,故又续娶令表妹为妻。不知先生惠顾,失礼甚多。先生大名, 阳世虽不甚大,阴间久已如雷震耳。但风闻仙寿尚未满期,即满期亦不会闲散如此, 究竟是何原故,乞略示一二。」老残道:「在下亦不知何故,闻系因一个人命牵连案件, 被差人拘来。既自见了阎罗天子,却一句也不曾问到。原案究竟是哪一案, 是何地何人何事。与我何干系,全不知道,甚为闷闷。」折礼思笑道:「阴间案件, 不比阳世,先生一到,案情早已冰消瓦解,故无庸直询。但是既蒙惠顾, 礼宜备酒馔款待,惟阴间酒食,大不利于生人,故不敢以相敬之意致害尊体。」 老残道:「初次识荆,亦断不敢相扰。但既蒙不弃,有一事请教。仆此刻孤魂飘泊, 无所依据,不知如何是好?」折礼思道:「阁下不是发愿要游览阴界吗?
等到阁下游兴衰时,自然就返本还原了,此刻也不便深说。」又道: 「舍下太狭隘,我们同到酒楼上热闹一霎儿罢!」便约老残一同出了大门。
老残问向哪方走,析礼思说:「我引路罢。」就前行拐了几个弯, 走了三四条大街, 行到一处,迎面有条大河,河边有座酒楼,灯烛辉煌,照耀如同白日。
上得楼去,一间一间的雅座,如蜂窝一般。折礼思拣了一个座头入去, 有个酒保送上菜单来。折公选了几样小菜,又命取花名册来。折公取得, 递与老残说:「阁下最喜招致名花,请看阴世比阳间何如?」 老残接过册子来惊道:「阴间何以亦有此事。仆未带钱来,不好相累。」 折公道:「些小东道,尚做得起,请即挑选可也。」老残打开一看, 既不是北方的金桂玉兰,又不是南方的宝宝媛媛,册上分着省份, 写道某省某县某某氏。大惊不止,说道:「这不都是良家妇女吗?何以当着妓女!」 折礼思道:「此事言之甚长。阴间本无妓女,系菩萨发大慈悲,所以想出这个法子。
阴间的妓女,皆系阳间的命妇罚充官妓的,却只入酒楼陪坐,不荐枕席。
阴间亦有荐枕席的娼妓,那都是野鬼所为的事了。」老残问道: 「阳间命妇,何以要罚充官妓呢?」折礼思道:「因其恶口咒骂所致。
凡阳间咒骂人何事者,来生必命自受。如好咒骂人短命早死等, 来世必夭折一度,或一岁而死,或两三岁而死。阳间妓女, 本系前生犯罪之人,判令投生妓女,受辱受气,更受鞭扑等类种种苦楚。
将苦楚受尽,也有即身享福的,也有来生享福的。惟罪重者,一生受苦, 无有快乐时候。若良家妇女,自己丈夫眠花宿柳,自己不能以贤德感化, 令丈夫回心,却极口咒骂妓女,并咒骂丈夫;在被骂的一边,却消了许多罪, 减去受苦的年限。如应该受十年苦的,被人咒骂得多,就减作九年或八年不等。
而咒骂人的,一面咒骂得多了,阴律应判其来生投生妓女,一度亦受种种苦恼, 以消其极口咒骂之罪。惟犯此过的太多,北方尚少,南方几至无人不犯,故菩萨慈悲, 将其犯之轻者,以他别样口头功德抵销。若犯得重者,罚令在阴间充官妓若干年, 满限以后往生他方,总看他咒骂的数目,定他充妓的年限。」
老残道:「人在阳间挟妓饮酒,甚至眠花宿柳,有罪没有?」 折公道:「不能无罪,但是有可以抵销之罪耳。如饮酒茹荤,亦不能无罪, 此等统谓之有可抵销之罪,故无大妨碍。」老残道:「既是阳间挟妓饮酒有罪, 何以阴间又可以挟妓饮酒,岂倒反无罪耶?」折公道:「亦有微罪。所以每叫一局, 出钱两千文,此钱即赎罪钱也。」老残道:「阳间叫局,也须出钱, 所出之钱可算赎罪不算呢?」折公道:「也算也不算。何以谓之也算也不算?
因出钱者算官罪,可以抵销;不出钱算私罪,不准抵销,与调戏良家妇女一样。
所以叫做也算也不算。」老残道:「何以阳间出了钱还算可以抵销之公罪, 而阴间出了钱即便抵销无罪,是何道理呢?」折公道: 「阳间叫局,自然是狎亵的意思,阴间叫局则大不然。凡有钱之富鬼, 不但好叫局,并且好多叫局。因官妓出局,每出一次局,抵销轻口咒骂一次。
若出局多者,早早抵销清净,便可往生他方,所以阴间富翁喜多叫局, 让他早早消罪的意思,系发于慈悲的念头,故无罪。不但无罪,且还有微功呢。
所以有罪无罪,专争在这发念时也。若阳间为慈悲念上发动的,亦无余罪也。」 老残点头叹息。
折公道:「讲了半天闲话,你还没有点人,到底叫谁呀?」老残随手指了一名。
折公说:「不可不可!至少四名。」老残无法,又指了三名。折公亦拣了四名, 交与酒保去了。不到两秒钟工夫,俱已来到。老残留心看去,个个容貌端丽, 亦复画眉涂粉,艳服浓妆。虽强作欢笑,却另有一种阴冷之气,逼人肌肤, 寒毛森森欲竖起来。坐了片刻,各自散去。
折公付了钱钞,与老残出来,说:「我们去访一个朋友吧。」老残说:「甚好。」 走了数十步,到了一家,竹篱茅舍,倒也幽雅。折公扣门,出来一个小童, 开门让二人进去。进得大门,一个院落,上面三间敞厅。进得敞厅,觉桌椅条台, 亦复布置得井井有条。墙上却无字画,三面粉壁,一抹光的, 只有西面壁上题着几行大字, 字有茶碗口大。老残走上前去一看,原来是一首七律。写道:
野火难消寸草心,百年荏苒到如今。
墙根蚯蚓吹残笛,屋角鸦枭弄好音。
有酒有花春寂寂,无风无雨昼沉沉。
闲来曳杖秋郊外,重叠寒云万里深。
老残在墙上读诗,只听折礼思问那小童道:「你主人哪里去了?」 小童答道:「今日是他的忌辰,他家曾孙祭奠他呢,他享受去了。」 折礼思道:「那么回来还早呢,我们去吧。」老残又随折公出来。
折公问老残上哪里去呢,老残道:「我不知道上哪里去。」 折公凝了一凝神,忽然向老残身上闻了又闻,说:「我们回去, 还到我们舍下坐坐吧。」
不到几时,已到折公家下。方进了门,石姑娘迎接上来, 走至老残面前,用鼻子嗅了两嗅,眉开眼笑的说:「恭喜二哥哥!」 折公道:「我本想同铁先生再游两处的,忽然闻着若有檀香味似的, 我知道必是他身上发出来的,仔细一闻果然,所以我说赶紧回家吧。
我们要沾好大的光呢!」石姑娘道:「可盼望出好日子来了。」 折礼思说:「你看此刻香气又大得多了。」老残只是愣,说: 「我不懂你们说的甚么话。」石姑娘说:「二哥哥,你自己闻闻看。」 老残果然用鼻子嗅了嗅,觉得有股子檀香味,说: 「你们烧檀香的吗?」石姑娘说:「阴间哪有檀香烧!
要有檀香,早不在这里了。这是二哥哥你身上发出来的檀香, 必是在阳间结得佛菩萨的善缘,此刻发动, 顷刻你就要上西方极乐世界的。我们这里有你这位佛菩萨来一次, 不晓得要受多少福呢!」
正在议论,只觉那香味越来得浓了,两个小楼忽然变成金阙银台一般。
那折礼思夫妇衣服也变得华丽了,面目也变得光彩得多了,老残诧异不解何故,正欲询问。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