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德夫人道:「你说了一段佛法,我还不能甚懂,难道你现在无论见了何等样的男子, 都无一点爱心吗?」逸云道:「不然。爱心怎能没有?只是不分男女,却分轻重。
譬如见了一个才子,美人,英雄,高士,却是从钦敬上生出来的爱心;
见了寻常人却与我亲近的,便是从交感上生出来的爱心;见了些下等愚蠢的人, 又从悲悯上生出爱心来。总之,无不爱之人,只是不管他是男是女。」 德夫人连连点头说:「师兄不但是师兄,我真要认你做师父了。」 又问道:「你是几时澈悟到这步田地的呢?」逸云道:「也不过这一二年。」 德夫人道:「怎样便会证明到这地步呢?」逸云道:「只是一个变字。 《易经》说:『穷则变,变则通。』天下没有个不变会通的人。」
德夫人道:「请你把这一节一节怎样变法,可以指示我们罢?」 逸云道:「两位太太不嫌烦琐,我就说说何妨。我十二三岁时什么都不懂, 却也没有男女相。到了十四五岁,初开知识,就知道喜欢男人了, 却是喜欢的美男子。怎样叫美男子呢?像那天津捏的泥人子,或者戏子唱小旦的, 觉得他实在是好。到了十六七岁,就觉得这一种人真是泥捏的绢糊的, 外面好看,内里一点儿没有。必须有点斯文气,或者有点英武气, 才算个人,这就是同任三爷要好的时候了。再到十六八岁, 就变做专爱才子英雄,看那报馆里做论的人,下笔千言, 天下事没有一件不知道的,真是才子!又看那出洋学生, 或者看人两国打仗要去观战,或者自己请赴前敌, 或者借个题目自己投海而死,或者一洋枪把人打死, 再一洋枪把自己打死,真是英雄!后来细细察看,知道那发议论的, 大都知一不知二,为私不为公,不能算个才子。那些借题目自尽的, 一半是发了疯痰病,一半是受人家愚弄,更不能算个英雄。
只有像曾文正,用人也用得好,用兵也用得好,料事也料得好, 做文章也做得好,方能算得才子。像曾忠襄自练一军,救兄于祁门, 后来所向无敌,困守雨花台,毕竟克复南京而后已,是个真英雄!
再到十八九岁又变了,觉得曾氏弟兄的才子英雄,还有不足处, 必须像诸葛武侯才算才子,关公、赵云才算得英雄;再后觉得管仲、 乐毅方是英雄,庄周、列御寇方是才子;再推到极处,除非孔圣人、 李老君、释迦牟尼才算得大才子、大英雄呢!推到这里,世间就没有我中意的人了。
既没有我中意的,反过来又变做没有我不中意的人,这就是屡变的情形。
近来我的主意把我自己分做两个人:一个叫做住世的逸云, 既做了斗姥宫的姑子,凡我应做的事都做。不管什么人, 要我说话就说话,要我陪酒就陪酒,要搂就搂,要抱就抱, 都无不可,只是陪他睡觉做不到。又一个我呢,叫做出世的逸云, 终日里但凡闲暇的时候,就去同那儒释道三教的圣人顽耍, 或者看看天地日月变的把戏,很够开心的了。」
德夫人听得喜欢异常,方要再往下问,那边慧生过来说: 「天不早了,睡罢!还要起五更等着看日出呢。」德夫人笑道: 「不睡也行,不看日出也行,儜没有听见逸云师兄谈的话好极了, 比一卷书还有趣呢!我真不想睡,只是愿意听。」慧生说: 「这么好听,你为什么不叫我来听听呢?」德夫人说:「我听入了迷, 什么都不知道了,还顾得叫你呢!可是好多时没有喝茶了。王妈,王妈!
咦!这王妈怎么不答应人呢?」
逸云下了炕说:「我去倒茶去。」就往外跑。慧生说: 「你真听迷了,那里有王妈呢?」德夫人说:「不是出店的时候, 他跟着的吗?」慧生又大笑。环翠说:「德太太,儜忘记了, 不是我们出岳庙的时候,他嚷头疼的了不得,所以打发他回店去, 就顺便叫人送行李来的吗?不然这舖盖怎样会知道送来呢?」 德夫人说:「可不是,我真听迷糊了。」慧生又问: 「你们谈的怎么这么有劲?」德夫人说:「我告诉你罢, 我因为这逸云有文有武,又能干,又谦和,真爱极了!我想把他……」
说到这里,逸云笑嘻嘻的提了一壶茶进来说: 「我真该死!饭后冲了一壶茶,搁在外间桌上,我竟忘了取进来, 都凉透了!这新泡来的,儜喝罢。」左手拿了几个茶碗,一一斟过。
逸云既来,德夫人适才要说的话,自然说不下去。略坐一刻,就各自睡了。
天将欲明,逸云先醒,去叫人烧了茶水、洗脸水,招呼各人起来, 煮了几个鸡蛋,烫了一壶热酒,说:「外边冷的利害,吃点酒挡寒气。」 各人吃了两杯,觉得腹中和暖,其时东方业已发白,德夫人、 环翠坐了小轿,披了皮斗篷。环翠本没有,是慧生不用借给他的。
慧生、老残步行,不远便到了日观峰亭子等日出。
看那东边天脚下已通红,一片朝霞,越过越明, 见那地下冒出一个紫红色的太阳牙子出来。逸云指道: 「儜瞧那地边上有一条明的跟一条金丝一样的,相传那就是海水。」 只说了两句话,那太阳已半轮出地了。只可恨地皮上面, 有条黑云像带子一样横着。那太阳才出地,又钻进黑带子里去, 再从黑带子里出来,轮脚已离了地,那一条金线也看不见了。
德夫人说:「我们去罢。」回头向西,看了丈人峰、舍身岩、 玉皇顶,到了秦始皇没字碑上,摩挲了一会儿。
原来这碑并不是个石片子,竟是叠角斩方的一枝石柱, 上面竟半个字也没有。
再往西走,见一个山峰,仿佛劈开的半个馒头, 正面磨出几丈长一块平面,刻了许多八分书。逸云指着道: 「这就是唐太宗的〈纪泰山铭〉。」旁边还有许多本朝人刻的斗大字, 如栲栳一般,用红油把字画里填得鲜明照眼,书法大都学洪钧殿试策子的, 虽远不及洪钧的饱满,也就肥大的可爱了。又向西走,回到天街, 重入元宝店里,吃了逸云预备下的汤面,打了行李,一同下山。出天街, 望南一拐,就是南天门了。出得南天门,便是十八盘。
谁知下山比上山更属可怕,轿夫走的比飞还快,一霎时十八盘已走尽。
不到九点钟,已到了斗姥宫门首。慧生擡头一看,果然挂了大红彩绸, 一对宫灯。其时大家已都下了轿子,老残把嘴对慧生向彩绸一努, 慧生说:「早已领教了。」彼此相视而笑。
两个老姑子迎在门口,打过了稽首,进得客堂, 只见一个杏仁脸儿,面着桃花,眼如秋水,琼瑶鼻子,樱桃口儿, 年纪十五六岁光景,穿一件出炉银颜色的库缎袍子,品蓝坎肩, 库金镶边有一寸多宽,满脸笑容赶上来替大家请安,明知一定是靓云了。
正要问话,只见旁边走上一个戴熏貂皮帽沿没顶子的人, 走上来向德慧生请了一安,又向众人略为打了个千儿, 还对慧生手中举着年愚弟宋琼的帖子,说:「敝上给德大人请安, 说昨儿不知道大人驾到,失礼的很。接大人的信,敝上很怒, 叫了少爷去问,原来都是虚证,没有的事。已把少爷申斥了几句, 说请大人万安,不要听旁人的闲话。今儿晚上请在衙门里便饭, 这里挑选了几样菜来,先请大人胡乱吃点。」
慧生听了,大不悦意,说:「请你回去替你贵上请安, 说送菜吃饭,都不敢当,谢谢罢。既说都是虚诳,不用说就是我造的谣言了。
明天我们动身后,怕不痛痛快快奈何这斗姥宫姑子一顿吗?既不准我情, 我自有道理就是了。你回去罢!」那家人也把脸沉下来说:「大人不要多心, 敝上不是这个意思。」回过脸对老姑子说:「你们说实话,有这事吗?」 慧生说:「你这不是明明当我面逞威风吗?我这穷京宫,你们主人瞧不起, 你这狗才也敢这样放肆!我摇你主人不动,难道办你这狗才也办不动吗?
今天既是如此,我下午拜泰安府,请他先把你这狗才打了,递解回籍, 再向你们主人算帐!子弟不才,还要这么护短。」回头对老残说: 「好好的一个人,怎样做了知县就把天良丧到这步田地!」 那家人看势头不好,赶忙跪在地下磕头。德夫人说:「我们里边去罢。」 慧生把袖子一拂,竟往里走,仍在靓云房里去坐。泰安县里家人知道不妥, 忙向老姑子托付了几句,飞也似的下山去了。暂且不题。
却说德夫人看靓云长的实在是俊,把他扯在怀里, 仔细抚摩了一回说:「你也认得字吗?」靓云说: 「不多几个。」问:「念经不念经?」答:「经总是要念的。」 问:「念的什么经?」答:「无非是眼面前几部:《金刚经》、 《法华经》、《楞严经》等罢了。」问:「经上的字,都认得吗?」 答:「那几个眼面前的字,还有不认的吗?」德夫人又一惊,心里想, 以为他年纪甚小,大约认不多几个字,原来这些经都会念了,就不敢怠慢他。
又问:「你念经,懂不懂呢?」靓云答:「略懂一二分。」德夫人说: 「你要有不懂的,问这位铁老爷,他都懂得。」老残正在旁边不远坐, 接上说:「大嫂不用冤人,我那里懂得什么经呢?」又因久闻靓云的大名, 要想试他一试,就兜过来说了一句道:「我虽不懂什么,靓云!
你如要问也不妨问问看,碰得着,我就说;碰不着,我就不说。」
靓云正待要问,只见逸云已经换了衣服,搽上粉,点上胭脂, 走将进来。穿得一件粉红库缎袍子,却配了一件玄色缎子坎肩,光着个头, 一条乌金丝的辫子。靓云说:「师兄偏劳了。」逸云说:「岂敢,岂敢!」 靓云说:「师兄,这位铁老爷佛理精深,德太太叫我有不懂的问他老人家呢。」 逸云说:「好,你问,我也沾光听一两句。」靓云遂立向老残面前, 恭恭敬敬问道:「《金刚经》云:『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 其福德多,不如以四句偈语为他人说,其福胜彼。』请问那四句偈本经到底没有说破?
有人猜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老残说:「问的利害!一千几百年注金刚经的都注不出来,你问我, 我也是不知道。」逸云笑道:「你要那四句,就是那四句,只怕你不要。」 靓云说:「为么不要呢?」逸云一笑不语,老残肃然起敬的立起来, 向逸云唱了一个大肥喏,说:「领教得多了!」靓云说: 「你这话铁老爷倒懂了,我还是不懂,为么我不要呢?三十二分我都要, 别说四句。」逸云说:「为的你三十二分都要,所以这四句偈语就不给你了。」 靓云说:「我更不懂了。」老残说:「逸云师兄佛理真通达, 你想六祖只要了『因无所住而生其心』两句,就得了五祖的衣钵, 成了活佛。所以说『只怕你不要』,真正生花妙舌。」 老残因见逸云非凡,便问道:「逸云师兄,屋里有客么?」 逸云说:「我屋里从来无客。」老残说:「我想去看看许不许?」 逸云说:「你要来就来,只怕你不来。」老残说:「我历了无限劫, 才遇见这个机会,怎肯不来?请你领路同行。」当真逸云先走,老残后跟。
德夫人笑道:「别让他一个人进桃源洞,我们也得分点仙酒喝喝。」
说着大家都起身同去,就是这西边的两间北屋。进得堂门, 正中是一面大镜子,上头一块横匾,写着「逸情云上」四个行书字, 旁边一副对联写道:
妙喜如来福德相,
姑射仙人冰雪姿。
只有下款「赤龙」二字,并无上款。慧生道:「又是他们弟兄的笔墨。」 老残说:「这人几时来的?是你的朋友吗?」逸云说:「外面是朋友, 内里是师弟。他去年来的,在我这里住了四十多天呢。」老残道: 「他就住在你这庙里吗?」逸云道:「岂俱在这庙里,简直住在我炕上。」 德夫人忙问:「你睡在那里呢?」逸云笑道:「太太有点疑心山顶上说的话罢?
我睡在他怀里呢!」德夫人道:「那么说,他竟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吗?」 逸云道:「柳下惠也不算得头等人物,不过散圣罢咧,有什么稀奇!
若把柳下惠去比赤龙子,他还要说是贬他呢!」大家都伸舌头。
德夫人走到他屋里看看,原来不过一张炕,一个书桌,一架书而已。
别无长物,却收拾得十分干净。炕上挂了个半旧湖绉幔子,叠着两?半旧的锦被。
德夫人说:「我乏了,借你炕上歇歇,行不行?」逸云说:「不嫌肮脏,儜请歇着。」 其时环翠也走进房里来。德夫人说:「咱俩躺一躺罢。」慧生、老残进房看了一看, 也就退到外间,随便坐下。慧生说:「刚才你们讲的《金刚经》,实在讲的好。」 老残道:「空谷幽兰,真想不到这种地方,会有这样高人,而且又是年轻的尼姑, 外像仿佛跟妓女一样。古人说:『莲花出于污泥。』真是不错的!」慧生说: 「你昨儿心目中只有靓云,今儿见了靓云,何以很不着意似的?」老残道: 「我在省城只听人称赞靓云,从没有人说起逸云,可知道曲高和寡呢!」 慧生道:「就是靓云,也就难为他了,才十五六岁的孩子家呢……」
正在说话,那老姑子走来说道:「泰安县宋大老爷来了,请问大人在那里会?」 慧生道:「到你客厅上去罢。」就同老姑子出去了,此地剩了老残一个人, 看旁边架上堆着无限的书,就抽一本来看,原来是本《大般若经》, 就随便看将下去。话分两头:慧生自去会宋琼,老残自是看《大般若经》。
却说德夫人喊了环翠同到逸云炕上,逸云说:「儜躺下来,我替儜盖点被子罢。」 德夫人说:「你来坐下,我不睡,我要问你,赤龙子是个何等样人?」 逸云说:「我听说他们弟兄三个,这赤龙子年纪最小,却也最放诞不羁的。
青龙子、黄龙子两个呢,道貌严严,虽然都是极和气的人, 可教人一望而知他是有道之士。若赤龙子,教人看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嫖赌吃着,无所不为;官商士庶,无所不交。同尘俗人处,他一样的尘俗;
同高雅人处,他又一样的高雅,并无一点强勉处,所以人都测不透他。
因为他同青龙、黄龙一个师父传授的,人也不敢不敬重他些, 究竟知道他实在的人很少。去年来到这里,同大家伙儿嘻嘻呵呵的乱说, 也是上山回来在这里吃午饭,师父留他吃晚饭。晚饭后师父同他谈的话就很不少。
师父说:『你就住在这里罢。』他说:『好,好!』师父说: 『儜愿意一个人睡,愿意有人陪你睡?』他说:『都可以。』师父说: 『两个人睡,你叫谁陪你?』他说:『叫逸云陪我。』师父打了个楞, 接着就说:『好,好!』师父就对我说:『你意下何如?』我心里想, 师父今儿要考我们见识呢,我就也说:『好,好!』从那一天起, 就住了有一个多月。白日里他满山去乱跑,晚上围一圈子的人听他讲道, 没有一个不是喜欢的了不得,所以到底也没有一个人说一句闲话, 并没有半点不以为然的意思。到了极熟的时候,我问他道: 『听说你老人家窑子里颇有相好的,想必也都是有名无实罢?』 他说:『我精神上有戒律,形骸上无戒律,都是因人而施。
譬如你清我也清,你浊我也浊。或者妨害人或者妨害自己, 都做不得,这是精神上戒律。若两无妨碍,就没什么做不得, 所谓形骸上无戒律。……』」
正谈得高兴,听慧生与老残在外间说话,德夫人惦记庙里的事, 赶忙出来问:「怎样了?」慧生道:「这个东西初起还力辩其无, 我说子弟倚父兄势,凌逼平民,必要闹出大案来。这件事以情理论, 与强奸闺女无异,幸尚未成,你还要竭力护短。俗语说得好: 『要得人不知,除非已莫为。』阁下一定要纵容世兄,我也不必饶舌, 但看御史参起来,是坏你的官,是坏我的官?不瞒你说, 我已经写信告知庄宫保说:途中听人传说有这一件事,不知道确不确, 请他派人密查一查。你管教世兄也好,不管教也好,我横竖明日动身了。
他听了这话,才有点惧怕,说:『我回衙门,把这个小畜生锁起来。』 我看锁虽是假的,以后再闹,恐怕不敢了。」德夫人说:「这样最好。」 靓云本随慧生进来的,上前忙请安道谢。究竟宋少爷来与不来,且听下回分解。
老残游记续集/第06回 话说靓云听说宋公已有惧意,知道目下可望无事,当向慧生夫妇请安道谢。
少顷老姑子也来磕头,慧生连忙掺起说:「这算怎样呢,值得行礼吗?
可不敢当!」于老姑子又要替德夫人行礼,早被慧生抓住了, 大家说些客气话完事,逸云却也来说:「请吃饭了。」众人回至靓云房中, 仍旧昨日坐法坐定。只是青云不来,换了靓云,今日是靓云执壶,劝大家多吃一杯。
德夫人亦让二云吃菜饮酒,于是行令猜枚,甚是热闹。瞬息吃完, 席面撤去。德夫人说:「天时尚早,稍坐一刻,下山如何?」 靓云说:「儜五点钟走到店,也黑不了天,我看儜今儿不走, 明天早上去好不好?」德夫人说:「人多,不好打搅的。」 逸云说:「有的是屋子,比山顶元宝店总要好点。
我们哥儿俩屋子让儜四位睡,还不够吗?我们俩同师父睡去。」 德夫人说:「你们走了,我们图什么呢?」逸云说: 「那我们就在这里伺候也行。」德夫人戏说道: 「我们两口子睡一间屋。」指环翠说:「他们两口子睡一间屋。」 问逸云:「你睡在那里呢?」逸云说:「我睡在儜心坎上。 」德夫人笑道:「这个无赖,你从昨儿就睡在我心上,几时离开了吗?」大家一齐微笑。
德夫人又问:「你几时剃辫子呢?」逸云摇头道: 「我今生不剃辫子了。」德夫人说:「不是这庙里规定三十岁就得剃辫子吗?」 答道:「也不一定,倘若嫁人走的呢,就不剃辫子了。」问: 「你打算嫁人吗?」答:「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些年替庙里挣的功德钱虽不算多, 也够赎身的分际了,无论何时都可以走。我目下为的是自己从小以来, 凡有在我身上花过钱的人,我都替他们念几卷消灾延寿经,稍尽我点报德的意思, 念完了我就走,大约总在明年春夏天罢。」德夫人说:「你走, 可以到我们扬州去住几天,好不好呢?」逸云说:「很好, 我大约出门先到普陀山进香,必走过扬州,儜开下地名来,我去瞧儜去。 」老残说:「我来写,儜给管笔给张纸我。」靓云忙到抽屉里取出纸笔递与老残, 老残就开了两个地名递与逸云说:「儜也惦记着看看我去呀!」逸云说: 「那个自然。」又谈了半天话,轿夫来问过数次,四人便告辞而去。
送了打搅费二十两银子,老姑子再三不肯收,说之至再,始强勉收去。
老姑子同逸云、靓云送出庙门而归。
这里四人回到店里,天尚未黑,德夫人把山顶与逸云说的话一一告诉了慧生与老残, 二人都赞叹逸云得未曾有。慧生问夫人道:「可是呢,你在山顶上说爱极了他, 你想把他怎样,后来没有说下去。到底你想把他怎样?」德夫人说: 「我想把他替你收房。」慧生说:「感谢之至,可行不行呢?」 夫人道:「别想吃天鹅肉了,大约世界上没有能中他的意了。」 慧生道:「这个见解倒也是不错的,这人做妾未免太亵渎了, 可是我却不想娶这么一个妾,到真想结交这么一个好朋友。」 老残说:「谁不是这么想呢?」环翠说:「可惜前几年我见不着这个人, 若是见着,我一定跟他做徒弟去。」老残说:「你这话真正糊涂, 前几年见着他,他正在那里热任三爷呢,有啥好处?况且你家道未坏, 你家父母把你当珍宝一样的看待,也断不放你出家,到是此刻却正是个机会, 逸云的道也成了,你的辛苦也吃够了,你真要愿意,我就送你上山去。」 环翠因提起他家旧事,未免伤心,不觉泪如雨下,掩面啜泣。听老残说道送他上山, 此时却答不出话来,只是摇头。德夫人道:「他此时既已得了你这么个主儿,也就离不开了。」
正在说话,只见慧生的家人连贵进来回语,立在门口不敢做声。慧生问: 「你来有什么事?」连贵禀道:「昨儿王妈回来就不舒服的很,发了一夜的大寒热, 今儿一天没有吃一点什么,只是要茶饮。老爷车上的辕骡也病倒了, 明日清早开车恐赶不上。请老爷示下,还是歇半天,还是怎么样?」慧生说: 「自然歇一天再看,骡子叫他们赶紧想法子。王妈的病请铁老爷瞧瞧,抓剂药吃吃。」 正要央求老残,老残说:「我此刻就去看。」站起身来就走。少顷回来对慧生说: 「不过冒点风寒,一发散就好了。」
此时店家已送上饭来,却是两分,一分是本店的,一分是宋琼送来的。
大家吃过了晚饭,不过八点多钟,仍旧坐下谈心。德夫人说: 「早知明日走不成功,不如今日住在斗姥宫了,还可同逸云再谈一晚上。」 慧生说:「这又何难,明日再去花上几个轿钱,有限的很。」老残道: 「我看逸云那人洒脱的很,不如明天竟请他来,一定做得到的。我正有话同他商量呢。」 慧生说:「也好,今晚写封信,我们两人联名请他来,今晚交与店家,明日一早送去。」 老残说:「甚好,此信你写我写?」慧生说:「我的纸笔便当,就是我写罢。」
当时写好交与店家收了,明日一早送去。老残遂对环翠道:「你刚才摇头, 没有说话,是什么意思?我对你说罢:我不是勒令要你出家,因为你说早几年见他, 一定跟他做徒弟。我所以说早年是万不行的,惟有此刻倒是机会,也不过是据理而论, 其实也是做不到的事情。何以呢,其余都无难处,第一条:现在再要你去陪客, 恐怕你也做不到了。若说逸云这种人真是机会难遇,万不可失的,其如庙规不好何?」
环翠说:「我想这一层到容易办,他们凡剃过头的就不陪客, 倘若去时先剃头后去,他就没有法子了。只是有两条万过不去的关头: 第一,承你从火水中搭救我出来,一天恩德未报,我万不能出家,于心不安;
第二,我还有个小兄弟带着,交与谁呢?所以我想只有一个法子,明天等他来, 无论怎样,我替他磕个头,认他做师父,请他来生来度我, 或者我伺候你老人家百年之后,我去投奔他。」
老残道:「这倒不然,你说要报恩,你跟我一世,无非吃一世用上一世, 那会报得了我的恩呢?倘若修行成道,那时我有三灾八难,你在天上看见了, 必定飞忙来搭救我,那才是真报恩呢。或者竟来度我成佛作祖,亦未可知。
至于你那兄弟更容易了,找个乡下善和老儿,我分百把银子替他置个二三十亩地, 就叫善和老儿替他管理抚养成人,万一你父亲未死,还有个会面的日期。
只是你年轻的人,守得住守不住,我不能知道,是一难;逸云肯收留你不肯收留你, 是第二难。且等明日逸云到来,再作商议。」德夫人道: 「铁叔叔说的十分有理,且等逸云到来再议罢。」大家又说了些闲话,各自归寝。
次日八点钟,诸人起来,盥漱方毕,那逸云业已来到。
四人见了异常欢喜,先各自谈了些闲话,便说到环翠身上。
把昨晚议论商酌的话,一一告知逸云。逸云又把环翠仔细一看, 说:「此刻我也不必说客气话了,铁姨奶奶也是个有根器的人, 你们所虑的几层意思,我看都不难。只有一件难处,我却不敢应承。
我先逐条说去:第一条,我们庙里规矩不好,是无妨碍的, 你也不必先剪头发,明道不明道,关不到头发的事。我们这后山, 有个观音庵,也是姑子庙。里头只有两个姑子,老姑子叫慧净, 有七十多岁,小姑子叫清修,也有四十多岁了。这两个姑子皆是正派不过的人, 与我都极投契。不过只是寻常吃斋念佛而已,那佛菩萨的精义,他却不甚清楚。
在观音庵里住,是万分妥当的。第二条,他的小兄弟的话呢,也不为难。
我这傲来峰脚下有个田老儿,今年六十多岁了,没有儿子。十年前他老妈妈劝他纳个妾, 他说:『没有儿子将来随便抱一个就是了。若是纳了妾,我们这家人家,今儿吵, 明儿闹,可就过不成安稳日子了。你留着俺们两个老年人多活几年罢!
况且这纳妾是做官的人们做的事,岂是我们乡农好做得吗?』 因此他家过得十分安静,从去年常托我替他找个小孩子。他很信服我, 非我许可的他总不要,所以到今儿还没选着。他家有二三百亩地的家业, 不用贴他钱,他也是喜欢的,只是要姓他的姓。不怕等二老归天后再还宗, 或是兼祧两姓俱可。」环翠说道:「我家本也姓田。」逸云道: 「这可就真巧了。第三层,铁老爷,你怕你姨太太年轻守不住,这也多虑, 我看他一定不会有邪想的。你瞧他眼光甚正,外平内秀,决计是仙人堕落, 难已受过,不会再落红尘的了。以上三件,是你们诸位所虑的,我看都不要紧。
只是一件甚难,姨太太要出家是因我而发,我可是明年就要走的人, 把他一个人放在个荒凉寂寞的姑子庵里,未免太苦。倘若可以明道呢, 就辛苦几年也不算事。无奈那两个姑子只会念经吃素,别的全不知道。
与其苦修几十年,将来死了,不过来生变个富贵女人,这也就大不合算了!
倒不如跟着铁老爷,还可讲几篇经,说几段道,将来还有个大澈大悟的指望, 这是一个难处。若说教我也不走,在这里陪他,我却断做不到,不敢欺人。」 环翠道:「我跟师父跑不行吗?」逸云大笑道:「你当做我出门也像你们老爷, 雇着大车同你坐吗?我们都是两条腿跑,夜里借个姑子庙住住,有得吃就吃一顿, 没得吃就饿一顿,一天尽量我能走二百多里地呢。你那三寸金莲, 要跑起来怕到不了十里,就把你累倒了!」环翠沉吟了一会,说: 「我放脚行不行?」逸云也沉吟了一会,对老残说道:「铁爷,你意下何如?」 老残道:「我看这事最要紧的是你肯提挈他不肯,别的都无关系。」
环翠此刻忽然伶俐,也是他善根发动,他连忙跪到逸云眼前, 泪流满面说:「无论怎样都要求师父超度。」逸云此刻竟大剌剌的, 也不还礼,将他拉起说:「你果然一心学佛,也不难。我先同你立约: 第一件到老姑子庙后,天天学走山道,能把这崎岖山道,走得如平地一般, 你的道就根基立定了。将来我再教你念经说法。大约不过一年的恨苦, 以后就全是乐境了。古人云:『十月胎成。』也大概不错的,你再把主意拿定一定。」 环翠道:「主意已定,同我们老爷意思一样。只要跟着师父,随便怎样, 我断无悔恨就是了。」
老残立起身来,替逸云长揖说:「一切拜托。」逸云慌忙还礼说: 「将来灵山会上,我再问儜索谢仪罢。」老残道:「那时候还不知道谁跟谁要谢仪呢?」 大家都笑了。环翠立起来替慧生夫妇磕了头道:「蒙成就大德。」末后替老残磕头, 就泪如雨下说:「只是对不住老爷到万分了。」老残也觉凄然,随笑说道: 「恭喜你超凡入圣。几十年光阴迅速,灵山再会,转眼的事情。」德夫人也含着泪说: 「我伤心就不能像你这样,将来倘若我堕地狱,还望你二位早来搭救。」逸云说: 「德夫人却万不会下地狱。只是有一言奉劝,不要被富贵拴住了腿要紧!后会有期。」
老残忙去开了衣箱,取出二百两银子交与逸云设法布置,又把环翠的兄弟叫来, 替逸云磕头。逸云收了一百两银子说:「尽够了。不过田老儿处备分礼物, 观音庵捐点功德,给他自己置备四季道衣,如此而已。」德慧生说: 「我们也送几个钱,表表心意。」同夫人商酌,夫人说:「也是一百两罢。」 逸云说:「都用不着了,出家人要多钱做什么?」
店家来问开饭,慧生说:「开罢。」饭后,逸云说: 「我此刻先去到田老儿同观音庵两处说妥了,再来回信,究竟也得人家答应, 才能算数呢。」道了一声,告辞去了。
这里老残一面替环翠收拾东西,一面说些安慰话,环翠哭得泪人儿似的, 哽咽不止。德夫人也劝道:「在旁的人万不肯拆散你们姻缘,只因为难得有这么一个逸云, 我实在是没法,有法我也同你去了。」环翠含泪道: 「我知道是好事,只是站在这里就要分离,心上好像有万把钢刀乱扎一样,委实难受!」 慧生道:「明年逸云朝南海,必定到我们那里去,你一定随同去的, 那时就可以见面,何必伤心呢!」过了一刻,环翠也收住了泪。
太阳刚下山的时候,逸云已经回来,对环翠说:「两处都说好了, 明日我来接你罢。」德夫人问:「此刻你怎样?」逸云说:「我回庙里去。」 德夫人说:「明日我们还要起身,不如你竟在我们这儿睡一夜罢。
本来是他们两个官客睡一处,我们两个堂客睡一处的,你竟陪我谈一夜罢。
你肯度铁奶奶,难道不肯度我德奶奶吗?」逸云笑道:「那也使得。
儜这个德奶奶已有德爷度你了。自古道:『儒释道三教』,没有你们德老爷度他, 他总不能成道的。」德夫人道:「此话怎讲?」逸云道:「『德』字为万教的根基, 无德便是地狱。种子有德,再从德里生出慧来,没有一个不成功的了。」德夫人道: 「那不过是个名号,那里认得真呢?」逸云说:「名者,命也,是有天命的。
他怎么不叫德富、德贵呢?可见是有天命的了,我并非当面奉承,我也不骗钱花, 你们三位将来都要证果的,不定三教是那一教便了。」德夫人说: 「我终不敢自信,请你传授口诀,我也认你做师父。」逸云道:「师父二字语重, 既是有缘,我也该奉赠一个口诀,让儜依我修行。」
德夫人听了欢喜异常,连忙扒下地来就磕头喊师父。逸云也连忙磕头说: 「可折死我了。」二人起来,逸云说:「请众人回避。」三人出去, 逸云向德夫人耳边说了个「夫唱妇随」四个字。德夫人诧异道:「这是口诀吗?」 逸云道:「口诀本系因人而施,若是有个一定口诀, 当年那些高真上圣早把他刻在书本子上了。你紧记在心, 将来自有个大澈大悟的日子,你就知道不是寻常的套话了。
佛经上常说:『受记成佛』,你能受记,就能成佛;你不受记, 就不能成佛。你们老爷现在心上已脱尘网,不出三年必弃官学道, 他的觉悟在你之先,此时不可说破。你总跟定他走,将来不是一个马丹阳、 一个孙不二吗?」德夫人凝了一会神,说:「师父真是活菩萨,弟子有缘, 谨受记,不敢有忘。」又磕了一个头。
其时外间晚饭已经开上桌子,王妈竟来伺候。德夫人说:「你病好了吗?」 王妈说:「昨夜吃了铁爷的药,出了一身汗,今日全好了。
上午吃了一碗小米稀饭,一个馒头,这会子全好了。」
当时五人同坐吃饭,德慧生问逸云道:「儜何以不吃素?」逸云说: 「我是吃素,佛教同你们儒教不同,例得吃素。」慧生说: 「我看你同我们一样吃的是荤哩。」逸云说:「六祖隐于四会猎人中, 常吃肉边菜。请问肉锅里煮的菜算荤算素?」慧生说:「那自然算荤。」 逸云说:「六祖他却算吃素,我们在斗姥宫终日陪客,那能吃素呢?
可是有客时吃荤,无客时吃素,儜没留心我在荤碗里仍是夹素菜吃?」 环翠说道:「当真我倒留心的,从没见我师父吃过一块肉同鱼虾之类。」 逸云道:「这也是世出世间法里的一端。」老残问道:「倘若竟吃肉, 行不行呢?」逸云道:「有何不可,倘若有客逼我吃肉,我便吃肉, 只是我不自己找肉吃便了。若说吃肉,当年济颠祖师还吃狗肉呢!
也挡不住成佛。地狱里的人吃长斋的,不计其数,总之,吃荤是小过犯, 不甚要紧。譬如女子失节,是个大过犯,比吃荤重万倍。
试问你们姨太太失了多少节了?这罪还数得清吗?其实,若认真从此修行, 同那不破身的处子毫无分别。因为失节不是自己要失的,为势所迫, 出于不得已,所以无罪。」大家点头称善。
饭毕之后,连贵上来回道:「王妈病已好了,辕骡又换了一个, 明天可以行了。请老爷示下,明天走不走呢?」慧生看德夫人,老残说: 「自然是走。」德夫人说:「明天再住一天何如?」老残说:「千里搭凉棚, 终无不散的筵席。」逸云说:「依我看,明天午后走罢。清早我先同铁老爷、 奶奶送田头兄弟到田老庄上,去后同铁老爷到观音庵,都安置好了儜再走, 铁老爷也放心些。」大家都说甚是。
一宿无话。次日清晨,老残果随逸云将环翠兄弟送去,又送环翠到观音庵。
见了两个姑子,嘱托了一番,老姑子问:「下发不下呢?」逸云说: 「我不主剃头的,然佛门规矩亦不可坏。」将环翠头发打开剪了一绺, 就算剃度了,改名环极。
诸事已毕,老残回店,告知慧生夫妇,赞叹不绝。随即上车起行, 无非「荒村雨露眠宜早,野店风霜起要迟」。八九日光阴,已到清江浦。
老残因有个亲戚住在淮安府,就不同慧生夫妇同道,迳一车拉往淮安府去。
这里慧生夫妇雇了一个三舱大南湾子,迳往扬州去。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老残游记续集/第07回 话说德慧生携眷自赴扬州去了,老残却一车迳拉到淮安城内投亲戚。
你道他亲戚是谁?原来就是老残的姊丈。这人姓高名维,字曰摩诘。
读书虽多,不以功名为意。家有田原数十顷,就算得个小小的富翁了。
住在淮安城内勺湖边上。这勺湖不过城内西北角一个湖,风景倒十分可爱。
湖中有个大悲阁,四面皆水;南面一道板桥有数十丈长,红栏围护;
湖西便是城墙。城外帆樯林立,往来不断。到了薄暮时候,女墙上露出一角风帆, 挂着通红的夕阳,煞是入画。这高摩诘在这勺湖东面,又买了一块地,不过一亩有余, 圈了一个槿篱,盖了几间茅屋,名叫「小辋川园」。把那湖水引到园中,种些荷花, 其余隙地,种些梅花桂花之类,却用无数的小盆子,栽月季花。这淮安月季本来有名, 种数极多,大约有七八十个名头,其中以蓝田碧玉为最。
那日老残到了高维家里,见了他的胞姊。姊弟相见,自然格外的欢喜。坐了片刻, 外甥男女都已见过,却不见他姊丈。便启口问道:「姊丈哪里去了?
想必又到哪家赴诗社去了罢。」他大姊道:「没有出门,想必在他小辋川园里呢。」 老残道:「姊丈真是雅人,又造了一个花园了。」大姊道:「咦,哪里是什么花园呢, 不过几间草房罢了。就在后门外,不过朝西北上去约一箭多远就到了。
叫外甥小凤引你去看罢,昨日他的蓝田碧玉开了一朵异种,有碗口大,清香沁人, 比兰花的香味还要清些。你来得正好,他必要捉你做诗哩。」老残道: 「诗虽不会做,一嘴赏花酒总可以扰得成了。」
说着就同小凤出了后门,往西不远,已到门口。进门便是一道小桥, 过桥迎面有个花篱挡住,顺着回廊往北行数步,往西一拐,就到了正厅。
上面横着块扁额,写了四个大字是「散花斗室」。进了厅门,只见那高摩诘正在那里拜佛。
当中供了一尊观音像,面前正放着那盆蓝田碧玉的月季花。
小凤走上前去,看他拜佛起来,说道:「二舅舅来了。」高维回头一看, 见了老残,欢喜的了不得,说:「你几时来的?」老残说:「我刚才来的。」 高维说:「你来得正好。你看我这花今年出的异种。你看这一朵花,总有上千的瓣子。
外面看像是白的,细看又带绿色,定神看下去。仿佛不知有若干远似的。平常碧玉, 没有香味,这种却有香,而又香得极清,连兰花的香味都显得浊了。」 老残细细的闻了一回,觉得所说真是不差。高维忙着叫小童煎茶, 自己开厨取出一瓶碧罗春来说:「对此好花,若无佳茗,未免辜负良朋。」 老残笑道:「这花是感你好诗来的。」高维道:「昨日我很想做两首诗贺这花, 后来恐怕把花被诗熏臭了,还是不做的好。你来倒是切切实实的做两首罢!」 老残道:「不然,大凡一切花木,都是要用人粪做肥料的。这花太清了, 用粪恐怕力量太大。不如我们两个做首诗,譬如放几个屁,替他做做肥料, 岂不大妙!」二人都大笑了一回。此后老残就在这里,无非都是吃酒、谈诗、 养花、拜佛这些事体,无庸细述。
却说老残的家,本也寄居在他姊丈的东面,也是一个花园的样子。
进了角门有大荷花池。池子北面是所船房,名曰「海渡杯」。池子东面也是个船房。
面前一棵紫藤,三月齐花,半城都香,名曰「银汉浮槎」。池子西面是一派五间的水榭, 名曰「秋梦轩」。海渡杯北面,有一堂太湖石,三间蝴蝶厅,厅后便是他的家眷住居了。
老残平常便住在秋梦轩里面。无事时,或在海渡杯里着棋, 或在银汉浮槎里垂钓,倒也安闲自在。一日在银汉浮槎里看《大圆觉经》, 看得高兴,直到月轮西斜,照到槎外如同水晶世界一般,玩赏许久,方去安睡, 自然一落枕便睡着了。梦见外边来了一个差人模样,戴着一顶红缨大帽, 手里拿了许多文书,到了秋梦轩外间椅子上坐下。老残看了,甚为诧异。
心里想:「我这里哪得有官差直至卧室外间,何以家人并不通报?」
正疑虑间,只见那差人笑吟吟的道:「我们敝上请你老人家去走一趟。」 老残道:「你是哪衙门来的,你们贵上是谁?」那差人道:「我们敝上是阎罗王。」 老残听了一惊,说道:「然则我是要死了吗?」那差人答道:「是。」老残道: 「既是死期已到,就同你走。」那差人道:「还早着呢,我这里今天传的五十多人, 你老人家名次在尽后头呢!」手中就捧上一个单子上来。看真是五十多人, 自己名字在三十多名上边。老残看罢说道:「依你说,我该甚么时候呢?」 那差人道:「我是私情,先来给你老人家送个信儿,让你老人家好预备预备, 有要紧话吩咐家人好照着办。我等人传齐了再来请你老人家。」老残说: 「承情的很,只是我也没有甚么预备,也没有什么吩咐,还是就同你去的好。」 那差人连说:「不忙,不忙。」就站起来走了。
老残一人坐在轩中,想想有何吩咐,直想不出。走到窗外,觉得月明如昼, 景象清幽,万无声籁,微带一分凄惨的滋味。说道:「嗳!我还是睡去罢,管他甚么呢。」 走到自己卧室内,见帐子垂着,?前一双鞋子放着。心内一惊说: 「呀!谁睡在我?上呢?」把帐子揭开一看,原来便是自己睡得正熟。
心里说:「怎会有出两个我来?姑且摇醒?上的我,看是怎样。」 极力去摇,原来一毫也不得动。心里明白,点头道:「此刻站着的是真我, 那?上睡的就是我的尸首了。」不觉也堕了两点眼泪,对那尸首说道: 「今天屈你冷落半夜,明早就有多少人来哭你,我此刻就要少陪你了。」回首便往外走。
煞是可怪,此次出来,月轮也看不见了,街市也不是这个街市了, 天上昏沉沉的,像那刮黄沙的天气将晚不晚的时候。走了许多路,看不见一个熟人, 心中甚是纳闷,说:「我早知如此,我不如多赏一刻明月,等那差人回来同行,岂不省事。
为啥要这么着急呢?」
忽见前面有个小童,一跳一跳的来了,正想找他问个路,迳走到面前, 原来就是周小二子。
这周小二子是本宅东头一个小户人家的娃子,前两个月吊死了的。
老残看见他是个熟人,心里一喜,喊道:「你不是周小二子吗?」 那周小二子擡头一看,说 :「你不是铁二老爷吗?你怎么到这里来?」老残便将刚才情形告诉说了一遍。
周小二子道:「你老人家真是怪脾气。别人家赖着不肯死,你老人家着急要死, 真是稀罕!你老人家此刻打算怎样呢?」老残道:「我要见阎罗王,认不得路。
你送我去好不好?」周小二子道:「阎罗王宫门我进不去,我送你到宫门口罢!」 老残道:「就是这么办,很好。」说着,不消费力,已到了阎罗王宫门口了。
周小二子说道:「你老人家由这东角门进去罢。」老残道: 「费你的心,我没有带着钱,对不住你。」周小二子道:「不要钱,不要钱。」又一跳一跳的去了。
老残进了东角门,约有半里多路,到了二门,不见一个人。又进了二门, 心里想道:「直往里跑也不是个事。」又走有半里多路,见是个殿门,不敢造次, 心想:「等有个人出来再讲。」却见东边朝房里走出一个人来。老残便迎了上去。
只见那人倒先作了个揖,口中说道:「补翁,久违的很了。」老残仔细一看, 见这人有五十多岁,八字黑须,穿了一件天青马褂,仿佛是呢的,下边二蓝夹袍子。
满面笑容问道:「阁下何以至此?」老残把差人传讯的话说了一遍。那人道: 「差人原是个好意,不想你老兄这等性急,先跑得来了,没法只好还请外边去散步一回罢。
此刻是五神问案的时候,专讯问那些造恶犯罪的人呢。像你老兄这起案子, 是个人命牵连,与你毫不相干。不过被告一口咬定,须要老兄到一到案就了结的。
请出去游玩游玩,到时候我自来奉请。」
老残道了「费心」,迳出二门之外,随意散步。走到西角门内, 看西面有株大树,约有一丈多的围圆,仿佛有一个人立在树下。
心里想走上前去同他谈谈,这人想必也是个无聊的人。及至走到跟前一看, 原来是个极熟的人。这人姓梁名海舟,是前一个月死的。老残见了不觉大喜, 喊道:「海舟兄,你在这里吗?」上前作了一个揖。那梁海舟回了半个揖。
老残道:「前月分手,我想总有好几十年不得见面,谁想不过一个月, 竟又会晤了,可见我们两人是有缘分。只是怎样你到今还在这里呢,我不懂的很。」 那梁海舟一脸的惨淡颜色,慢腾腾的答道:「案子没有定。」老残道: 「你有甚么案子?怎会耽搁许久?」梁海舟道:「其实也不算甚事,欠命的命已还, 那还有余罪吗?只是𫐖葛的了不得。幸喜我们五弟替了个人情,大约今天一堂可以定了。
你是甚么案子来的?」老残道:「我也不晓得呢。适才里面有个黑须子老头儿对我说, 没有甚么事,一堂就可以了案的。只是我不明白,你老五不是还活着没有死吗, 怎会替你托人情呢?」梁海舟道:「他来有何用,他是托了一个有道的人来解散的。」 老残点头道:「可见还是道比钱有用。你想,你虽不算富,也还有几十万银子家私, 到如今一个也带不来。倒是我们没钱的人痛快,活着双肩承一喙,死后一喙领双肩, 歇耗不了本钱,岂不是妙。我且问你:既是你也是今天可以了案的,案了之后, 你打甚么主意?」梁海舟道:「我没有甚么主意,你有甚么主意吗?」
老残道:「有,有,有。我想人生在世是件最苦的事情,既已老天大赦, 放我们做了鬼。这鬼有五乐,我说给你听:一不要吃;二不要穿;三没有家累;
四行路便当,要快顷刻千里,要慢蹲在那里,三年也没人管你;五不怕寒热, 虽到北冰洋也冻不着我,到南海赤道底下也热不着我。有此五乐,何事不可为?
我的主意,今天案子结了,我就过江。先游天台、雁宕,随后由福建到广东看五岭的形势, 访大庾岭的梅花。再到桂林去看青绿山水。上峨媚、上北顺太行转到西岳,小住几天, 回到中岳嵩山。玩个够转回家来,看看家里人从我死后是个甚么光景, 托个梦劝他们不要悲伤。然后放开脚步子来,过瀚海,上昆仑, 在昆仑山顶上最高的所在结个茅屋,住两年再打主意。一个人却也稍嫌寂寞, 你同我结了伴儿好不好?」梁海舟只是摇头说:「做不到,做不到。」
老残以为他一定乐从,所以说得十分兴高采烈。看他连连摇头, 心里发急道:「你这个人真正糊涂!生前被几两银子压的气也喘不得一口, 焦思极虑的盘算,我劝了你多回决不肯听。今日死了,半个钱也带不来, 好容易案子已了,还不应该快活快活吗?难道你还去想小九九的算盘吗?」 只见那梁海舟也发了急,皱着眉头瞪着眼睛说道:「你才直下糊涂呢。
你知道银子是带不来的,你可知道罪孽是带得来的罢!银子留下给别人用, 罪孽自己带来消受。我才说是这一案欠命的案定了,还有别的案子呢!
我知道哪一天是了期?像你这快活老儿,吃了灯草灰,放轻巧屁哩!」 老残见他十分着急,知他心中有无数的懊恼,又看他面色惨白,心里也替他难受, 就不便说下去了。
正在默然,只见那黑须老头儿在老远的东边招手,老残慌忙去了,走到老头儿面前 。老头儿已戴上了大帽子,却还是马褂子。心里说道:「原来阴间也是本朝服饰。」 随那老头儿进了宫门,却仍是走东角门进。大甬道也是石头铺的,与阳间宫殿一般, 似乎还要大些。走尽甬道,朝西拐弯就是丹墀了。上丹墀仿佛是十级。走到殿门中间, 却又是五级。进了殿门,却偏西边走约有十几丈远,又是一层台子。从西面阶级上去, 见这台子也是三道阶路。上了阶,就看见阎罗天子坐在正中公案上,头上戴的冕旒, 身上着的古衣冠,白面黑须,于十分庄严中却带几分和蔼气象。离公案约有一丈远的光景, 那老者用手一指,老残明白是叫他在此行礼了,就跪下匍匐在地。看那老者立在公案西首, 手中捧了许多簿子。
只见阎罗天子启口问道:「你是铁英吗?」老残答道:「是。」阎罗又问: 「你在阳间犯的何罪过?」老残说:「不知道犯何罪过。」阎罗说: 「岂有个自己犯罪自己不知道呢?」老残道:「我自己见到是有罪过的事, 自然不做,凡所做的皆自以为无罪的事。况且阳间有阳间律例, 阴间有阴间的律例。阳间的律例,颁行天下,但凡稍知自爱的, 皆要读过一两遍,所以干犯国法的事没有做过。至于阴间的律例, 世上既没有颁行的专书,所以人也无从趋避,只好凭着良心做去。
但觉得无损于人,也就听他去了。所以陛下问我有何罪过, 自己不能知道,请按律定罪便了。」阎罗道:「阴律虽无颁行专书, 然大概与阳律仿佛。其比阳律加密之处,大概佛经上已经三令五申的了。」 老残道:「若照佛家戒经科罪,某某之罪恐怕擢发难数了。」 阎罗天子道:「也不见得,我且问你,犯杀律吗?」老残道: 「犯。既非和尚,自然茹荤。虽未擅宰牛羊,然鸡鸭鱼虾, 总计一生所杀,不计其数。」阎罗颔之。又问:「犯盗律否?」 答日:「犯。一生罪业,惟盗戒最轻。然登山摘果,涉水采莲, 为物虽微,究竟有主之物,不得谓非盗。」又问:「犯淫律否?」 答日:「犯。长年作客,未免无聊,舞榭歌台,眠花宿柳,阅人亦多。」 阎罗又问口、意等业,一一对答已毕。每问一事,那老者即举簿呈阅一次。
问完之后,只见阎罗回顾后面说了两句话,听不清楚。
却见座旁走下一个人来,也同那老者一样的装束。走至老残面前说: 「请你起来。」老残便立起身来。那人低声道:「随我来。」 遂走公案前绕至西,距宝座不远,旁边有无数的小椅子,排有三四层, 看着仿佛像那看马戏的起码坐位差不多,只是都已有人坐在上面, 惟最下一层空着七八张椅子。那人对老残道:「请你在这里坐。」
老残坐下,看那西面也是这个样子,人已坐满了。仔细看那坐上的人, 煞是奇怪。男男女女参差乱坐,还不算奇。有穿朝衣朝帽的, 有穿蓝布棉袄裤的,还有光脊梁的;也有和尚,也有道士;
也有极鲜明的衣服,也有极破烂的衣服,男女皆同。
只是穿官服的少,不过一二人,倒是不三不四的人多。
最奇第二排中间,一个穿朝服旁边椅子上, 就坐了光脊梁赤脚的,只穿了一条蓝布单裤子。
点算西首五排,人大概在一百名上下。却看阎罗王宝座后面, 却站了有六七十人的光景,一半男,一半女。男的都是袍子马褂, 靴子大帽子,大概都是水晶顶子花翎居多,也有蓝顶子的,一两个而已。
女的却都是宫装。最奇者,这么多的男男女女立站后面, 都泥塑木雕的相仿,没有一人言笑,也无一人左右顾盼。
老残正在观看,忽听他那旁坐的低低问道:「你贵姓呀!」 老残回头一看,原来也是一个穿蓝布棉袄裤的,却有了雪白的下须 ,大约是七八十岁的人了,满面笑容。老残也低低答道:「我姓铁呀。」 那老翁又道:「你是善人呀。」老残戏答道:「我不是善人呀。」 那老者道:「凡我们能坐小椅子的,都是善人。只是善有大小, 姻缘有远近,我刚才看见西边走了一位去做城隍了,又有两位投生富贵家去了。」 老残问道:「这一堆子里有成仙成佛的没有?」那老翁道: 「我不晓得,你等着罢,有了,我们总看得见的。」
正说话间,只见殿庭窗格也看不见了,面前丹墀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仿佛一片敞地,又像演武厅似的。那老翁附着老残耳朵说道: 「五神问案了。」当时看见殿前排了五把椅子,五张公案。
每张公案面前,有一个差役站班,同知县衙门坐堂的样子仿佛。
当真每个公堂面前,有一个牛头,一个马面,手里俱拿着狼牙棒。
又有五六个差役似的,手里也拿着狼牙棒。怎样叫做狼牙棒?
一根长棒,比齐眉棒稍微长些,上头有个骨朵,有一尺多长,茶碗口粗, 四面团团转都是小刀子如狼牙一般。那小刀子约一寸长三四分宽, 直站在骨朵上。那老翁对老残道:「你看,五神问案凄惨得很!
算计起来,世间人何必作恶,无非为了财色两途,色呢, 只图了片时的快活;财呢,都是为人忙,死后一个也带不走。
徒然受这狼牙棒的苦楚,真是不值。」
说着,只见有五个古衣冠的人从后面出来,其面貌真是凶恶异常。
那殿前本是天清地朗的,等到五神各人上了公座,立刻毒雾愁云, 把个殿门全遮住了,五神公座前面,约略还看得见些儿,再往前便看不见了。
隐隐之中,仿佛听见无数啼哭之声似的。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老残游记续集/第08回 话说老残在那森罗宝殿上面,看那殿前五神问案。
只见毒雾愁云里靠东的那一个神位面前,阿旁牵上一个人来。
看官,你道怎样叫做阿旁?凡地狱处治恶鬼的差役,总名都叫做阿旁。
这是佛经上的名词,仿佛现在借留学生为名的,都自称四百兆主人翁一样的道理。
闲话少讲,却说那阿旁牵上一个人来,稍长大汉, 一脸的横肉,穿了一件蓝布大褂,雄赳赳的牵到案前跪下。
上面不知问了几句什么话,距离的稍远,所以听不见。
只远远的看见几个阿旁上来,将这大汉牵下去。距公案约有两丈多远, 地上钉了一个大木桩,桩上有个大铁环。
阿旁将这大汉的辫子从那铁环里穿过去收紧了, 把辫子在木桩上缠了有几十道,拴得铁结实,也不剥去衣服。
只见两旁凡拿骨朵锤、狼牙棒的一齐下手乱打,如同雨点一般。
看那大汉疼痛的乱蹦。起初几下子,打得那大汉脚蹦起直竖上去, 两脚朝天,因为辫子拴在木桩上,所以头离不了地,身子却四面乱摔, 蹦上去,落下来,蹦上去,落下来,几蹦之后,就蹦不高。
落下来的时候,那狼牙棒乱打,看那两丈围圆地方,血肉纷纷落, 如下血肉的雹子一样。中间夹着破衣片子,像蝴蝶一样的飘。
皮肉分两沉重,落得快,衣服片分两轻,落的慢,看着十分可惨。
老残座旁那个老者在那里落泪,低低对老残说道: 「这些人在世上时,我也劝道许多,总不肯信。今日到了这个光景, 不要说受苦的人,就是我们旁观的都受不得。」老残说: 「可不是呢!我直不忍再往下看了。」嘴说不忍望下看, 心里又不放心这个犯人,还要偷着去看看。只见那个人已不大会动了, 身上肉都飞尽,只剩了个通红的骨头架子。虽不甚动, 那手脚还有点一抽一抽的。老残也低低的对那老者道: 「你看,还没有死透呢,手足还有抽动,是还知道痛呢!
那老者擦着眼泪说道:「阴间哪得会死,迟一刻还要叫他受罪呢!」
再看时,只见阿旁将木桩上辫子解下,将来搬到殿下去。
再看殿脚下不知几时安上了一个油锅,那油锅扁扁的形式, 有五六丈围圆,不过三四尺高,底下一个炉子,倒有一丈一二尺高, 火门有四五尺高,三只脚架住铁锅,那炉口里火穿出来比锅口还要高二三尺呢。
看那锅里油滚起来也高出油锅,同日本的富士山一样, 那四边油往下注如瀑布一般。看着几个阿旁,将那大汉的骨头架子擡到火炉面前, 用铁叉叉起来送上去。那火炉旁边也有几个阿旁,站在高台子上, 用叉来接,接过去往油锅里一送。谁知那骨头架子到油锅里又会乱蹦起来, 溅得油点子往锅外乱洒。那站在锅旁的几个阿旁,也怕油点子溅到身上, 用一块似布非布的东西遮住脸面。约有一二分钟的工夫,见那人骨架子, 随着沸油上下,渐渐的颜色发白了。见那阿旁朝锅里看,仿佛到了时候了, 将铁叉到锅里将那人骨架子挑出,往锅外地上一摔。
又见那五神案前有四五个男男女女在那里审问,大约是对质的样子。
老残扭过脸对那老者道:「我实在不忍再往下看了。」
那老者方要答话,只见阎罗天子回面对老残道:「铁英, 你上来,我同你说话。」老残慌忙立起,走上前去。
见那宝座旁边,还有两层阶级,就紧在阎罗王的宝座旁边, 才知阎罗王身体甚高。坐在椅子上,老残立在旁边, 头才同他的肩膊相齐,似乎还要低点子。那阎罗王低下头来, 同老残说道:「刚才你看那油锅的刑法,以为很惨了吗?
那是最轻的了,比那重的多着呢!」老残道: 「我不懂阴曹地府为什么要用这么重的刑法,以陛下之权力, 难道就不能改轻了吗?臣该万死,臣以为就用如此重刑, 就该叫世人看一看,也可以少犯一二。却又阴阳隔绝, 未免有点不教而杀的意思吧。」阎罗王微笑了一笑说: 「你的戆直性情倒还没有变哪!我对你说,阴曹用重刑, 有阴曹不得已之苦衷。你想,我们的总理是地藏王菩萨。
本来发了洪誓大愿,要度尽地狱,然后成佛。至今多少年了, 毫无成效。以地藏王菩萨的慈悲,难道不想减轻吗?
也是出于无可奈何!我再把阴世重刑的原委告你知道。第一你须知道, 人身性上分善恶两根,都是历一劫增长几倍的。若善根发动, 一世里立住了脚,下一世便长几倍,历世既多,以至于成就了圣贤仙佛。
恶根亦然,历一世亦长几倍。可知增长了善根便救世,增长了恶根便害世, 可知害世容易救世难。譬如一人放火,能烧几百间屋;一人救火, 连一间屋也不能救。又如黄河大汛的时候,一个人决堤,可以害几十万人;
一人防堤,可不过保全这几丈地不决堤,与全局关系甚小。所以阴间刑法, 都为炮炼着去他的恶性的,就连这样重刑,人的恶性还去不尽,初生时很小, 一入世途,就一天一天的发达起来。再要刑法加重,于心不忍, 然而人心因此江河日下。现在阴曹正在提议这事, 目下就有个万不得了的事情,我说给你听,先指给你看。」
说着,向那前面一指。只见那毒雾愁云里面, 仿佛开了一个大圆门似的,一眼看去,有十几里远, 其间有个大广厂,厂上都是列的大磨子,排一排二的数不出数目来。
那房子大约有三丈多高,磨子下面旁边堆着无数的人, 都是用绳子捆缚得像寒菜把子一样的。磨子上头站着许多的阿旁, 磨子下面也有许多的阿旁,拿一个人往上一摔,房上阿旁双手接住。
如北方瓦匠摔瓦,拿一壮几十片瓦往上一摔,屋上瓦匠接住,从未错过一次。
此处阿旁也是这样,磨子上的阿旁接住了人、就头朝下把人往磨眼里一填, 两三转就看不见了。底下的阿旁再摔一个上去。只见磨子旁边血肉同酱一样往下流注, 当中一星星白的是骨头粉子。
老残看着约摸有一分钟时的工夫,已经四五个人磨碎了。
像这样的磨子不计其数,心里想道: 「一分钟磨四五个人,一刻钟岂不要磨上百个人吗?这么无数的磨子, 若详细算起来,四百兆人也不够磨几天的。」心里这么想, 谁知阎罗王倒已经知道了,说道:「你疑惑一个人只磨一回就完了吗, 磨过之后,风吹还原,再磨第二回。一个人不定磨多少回呢!
看他积的罪恶有多少,定磨的次数。」老残说:「是犯了何等罪恶, 应该受此重刑?」阎罗王道:「只是口过。」老残大惊,心里想道: 「口过痛痒的事,为什么要定这样重的罪呢?」其时阎罗王早将手指收回, 面前仍是云雾遮住,看不见大磨子了。阎罗王又已知道老残心中所说的话, 便道:「你心中以为口过是轻罪吗?为的人人都这么想,所以犯罪人多了。
若有人把这道理说给人听,或者世间有点惊惧,我们阴曹少作点难, 也是个莫大号功德。」老残心里想道:「倘若我得回阳,我倒愿意广对人说。
只是口过为什么有这么大的罪,我到底不明白。」
阎罗王道:「方才我问你杀、盗、淫这事,不但你不算犯什么大罪, 有些功德就可以抵过去的。即是寻常但凡明白点道理的人, 也都不至于犯着这罪。惟这口过,大家都没有仔细想一想。倘若仔细一想, 就知道这罪比什么罪都大,除却逆伦,就数他最大了。我先讲杀字律。
我问你,杀人只能杀一个吧!阳律上还要抵命。即使逃了阳律, 阴律上也只照杀一个人的罪定狱。若是口过呢, 往往一句话就能把这一个人杀了,甚而至于一句话能断送一家子的性命。
若杀一个人,照一命科罪。若害一家子人,照杀一家子几口的科罪。
至于盗字律呢,盗人财帛罪小,盗人名誉罪大,毁人名誉罪更大。
毁人名誉的这个罪为甚么更大呢?因世界上的大劫数, 大概都从这里起的。毁人名誉的人多,这世界就成了皂白不分的世界了。
世界既不分皂白,则好人日少,恶人日多,必至把世界酿得人种绝灭而后已。
故阴曹恨这一种人最甚,不但磨他几十百次, 还要送他到各种地狱里去叫他受罪呢!你想这一种人,他断不肯做一点好事的。
他心里说,人做的好事,他用巧言既可说成坏事;他自己做坏事, 也可以用巧言说成好事,所以放肆无忌惮的无恶不作了,这也是口过里一大宗。
又如淫字律呢,淫本无甚罪,罪在坏人名节。若以男女交媾谓之淫, 倘人夫妻之间,日日交媾,也能算得有罪吗?所以古人下个淫字,也有道理。
若当真的漫无节制,虽然无罪,身体即要衰弱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若任意毁伤,在那不孝里耽了一分罪去哩。若有节制,便一毫罪都没有的。
若不是自己妻妾,就科损人名节的罪了。要知苟合的事也不甚容易, 不比随意撒谎便当。若随口造谣言损人名节呢,其罪与坏人名节相等。
若听旁人无稽之言随便传说,其罪减造谣者一等。可知这样损人名节, 比实做损人名节的事容易得多,故统算一生积聚起来,也就很重的了。
又有一种图与女人游戏,发生无根之议论,使女人不重名节,致有失身等事, 虽非此人坏其名节,亦与坏人名节同罪。因其所以失节之因, 误信此人游谈所致故也。若挑唆是非,使人家不和睦,甚至使人抑郁以死, 其罪比杀人加一等。何以故呢?因受人挫折抑郁以死, 其苦比一刀杀死者其受苦犹多也。
其他细微曲折之事,非一时间能说得尽的,能照此类推, 就容易明白了。你试想一人在世数十年间,积算起来,应该怎样科罪呢?」
老残一想,所说实有至理,不觉浑身寒毛都竖起来,心里想道: 「我自己的口过,不知积算起来该怎样呢?」阎罗王又知道了,说: 「口过人人都不免的,但看犯大关节不犯,如不犯以上所说各大关节, 言语亦有功德,可以口德相抵。可知口过之罪既如此重,口德之功亦不可思议。
如人能广说与人有益之事,天上酬功之典亦甚隆也。比如《金刚经》说: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 得福多否?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 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 这是佛经上的话,佛岂肯骗人。要知『受持』二字很着力的, 言人能自己受持,又向人说,福德之大,至比于无量数之恒河所有之沙的七宝布施还多。
以比例法算口过,可知人自身实行恶业,又向人演说,其罪亦比恒河中所有沙之罪过还重。
以此推之,你就知道天堂地狱功罪是一样的算法。若人于儒经、道经受持奉行, 为他人说,其福德也是这样。」老残点头会意。阎罗王回头向他侍从人说: 「你送他到东院去。」
老残随了此人,下了台子。往后走出后殿门,再往东行过了两重院子, 到了一处小小一个院落,上面三间屋子。那人引进这屋子的客堂,揭开西间门帘, 进内说了两句话,只见里面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见面作了个揖说:「请屋里坐。」 那送来的人,便抽身去了。
老残进屋说:「请教贵姓?」那人说:「姓顾名思义。」 顾君让老残桌子里面坐下,他自己却坐桌子外面靠门的一边。
桌上也是纸墨笔砚,并堆着无穷的公牍。他说:「补翁,请宽坐一刻, 兄弟手下且把这件公事办好。」笔不停挥的办完,交与一个公差去了。
却向老残道:「一向久仰的很。」老残连声谦逊道:「不敢。」顾君道: 「今日敝东请阁下吃饭,说公事忙,不克亲陪,叫兄弟奉陪,多饮几杯。」 彼此又说了许多客气话,不必赘述。
老残问道:「阁下公事忙的很,此处有几位同事?」顾君道: 「五百余人。」老残道:「如此其多?」顾君道:「我们是幕友, 还有外面办事的书吏一万多人呢!」老残道:「公牍如此多, 贵东一人问案来得及吗?」顾君道:「敝东亲询案,千万中之一二;
寻常案件,均归五神讯办。」老残道:「五神也只五人,何以足用?」 顾君道:「五神者,五位一班,不知道多少个五位呢, 连兄弟也不知底细,大概也是分着省分的吧。如兄弟所管, 就是江南省的事,其管别省事的朋友,没有会过面的很多呢, 即是同管江南省事的,还有不曾识面的呢!」老残道: 「原来如此。」顾君道:「今日吃饭共是四位,三位是投生的, 惟有阁下是回府的。请问尊意,在饭后即回去,还是稍微游玩游玩呢? 」老残道:「倘若游玩些时,还回得去吗?」顾君道:「不为外物所诱, 总回得去的。只要性定,一念动时便回去了。」老残道:「既是如此, 鄙人还要考察一番地府里的风景,还望阁下保护,勿令游魂不返,就感激的很了。」 顾君道:「只管放心,不妨事的。但是有一事奉告,席间之酒,万不可饮。
至嘱至嘱!就是街上游玩去,沽酒市脯也断不可吃呢!」老残道:「谨记指教。」
少时,外间人来说:「席摆齐了,请师爷示,还请哪几位?」 听他说了几个名字,只见一刻人已来齐。顾君让老残到外间, 见有七八位,一一作揖相见毕。顾君执壶,一座二座三座俱已让过, 方让老残坐了第四座。老残说:「让别位吧!」顾君说:「这都是我们同事了。 」入座之后,看桌上摆得满桌都是碟子,青红紫绿都有,却认不出是什么东西。
看顾君一迳让那三位吃酒,用大碗不住价灌,片刻工夫都大醉了,席也散了。
看着顾君吩咐家人将三位扶到东边那间屋里去,回头向老残道: 「阁下可以同进去看看。」 原来这间屋内,尽是大?。看着把三人每人扶在一张?上睡下, 用一个大被单连头带脚都盖了下去,一面着人在被单外面拍了两三秒钟工夫, 三个人都没有了,看人将被单揭起,仍是一张空?。老残诧异,低声问道: 「这是什么刑法?」顾君道:「不是刑法,此三人已经在那里『呱呱』价啼哭了。」 老残道:「三人投生,断非一处,何以在这一间屋里拍着,就会到那里去呢?」 顾君道:「阴阳妙理,非阁下所能知的多着呢!弟有事不能久陪,阁下愿意出游, 我着人送去何如?」老残道:「费心感甚。」顾君吩咐从人送去, 只见一人上来答应一声「是」。老残作揖告辞,兼说谢谢酒饭。
顾君送出堂门说:「恕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