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游记续集

Part 1

Chapter 119,316 wordsPublic domain

Title: 老残游记续集 Title: lao-can-you-ji-xu-pian Author: 刘鹗 Author: e liu Copyright/publication year: 1907

老残游记续集/自序 人生如梦耳。人生果如梦乎?抑或蒙叟之寓言乎,吾不能知。趋而质诸蜉蝣子, 蜉蝣子不能决。趋而质诸灵椿子,灵椿子亦不能决。还而叩之昭明。

昭明曰:「昨日之我如是,今日之我复如是。观我之室,一榻,一几,一席, 一灯,一砚,一笔,一纸。昨日之榻、几、席、灯、砚、笔。纸若是, 今日之榻、几、席、灯、砚、笔、纸仍若是。固明明有我,并有此一榻, 一几,一席,一灯,一砚,一笔,一纸亡。非若梦为乌而厉乎天。」

然则人生如梦,固蒙叟之寓言也夫!吾不敢决,又以质诸杳冥。

杳冥曰:「子昨日何为者?」对曰:「晨起洒扫,午餐而夕寐,弹琴读书, 晤对良朋,如是而已。」杏冥曰:「前月此日,子何为者?」吾略举以对。

又问:「去年此月此日,子何为??」「强忆其略,遗忘过半矣。」 「十年前之此月此日,子何为者?」则茫茫然矣。推之二十年前,三谓之如梦, 蒙更岂欺我哉?

夫梦之情境,虽已为幻为虚,不可复得,而叙述梦中情境之我,固俨然其犹在也。

若百年后之我,且不知其归于何所,虽有此如梦之百年之情境, 更无叙述此情境之我而叙述之矣。是以人生百年,比之于梦,犹觉百年更处于梦也!

呜呼!以此更虚于梦之百年,而必欲孜孜然,斤斤然,骎骎然,狺狺然,何为也哉?

虽然前此五十年间之日月,固无法使之暂留,而其五十年间,可惊,可喜,可歌, 可泣之事业,固历劫而不可以忘者也。夫此如梦五十年间可惊,可喜,可歌, 可泣之事,既不能忘,而此五十年间之梦,亦未尝不有可惊,可喜,可歌, 可泣之事,亦同此而不忘也。同此而不忘,世间于是乎有《老残游记续集》。

鸿都百炼生自序

老残游记续集/第01回 话说老残在齐河县店中,遇?德慧生携眷回扬州去, 他便雇了长车,结伴一同起身。

当日清早,过了黄河,眷口用小轿搭过去,车马经从冰上扯过去。

过了河不向东南往济南府那条路走, 一直向正南奔垫台而行。到了午牌时分, 已到垫台。打过了尖,晚间遂到泰安府南门外下了店。

因德慧生的夫人要上泰山烧香, 说明停车一日,故晚间各事自觉格外消停了。

却说德慧生名修福,原是个汉军旗人,祖上姓乐, 就是那燕国大将乐毅的后人。

在明朝万历未年,看?朝政日衰,知道难期振作, 就搬到山海关外锦州府去住家。

崇帧年间,随从太祖入关,大有功劳,就赏了他个汉军旗籍。

从此一代一代的便把原姓收到荷包里去, 单拿那名字上的第一字做了姓了。

这德慧生的父亲,因做扬州府知府,在任上病故的, 所以家眷就在扬州买了花园, 盖一所中等房屋住了家。德慧生二十多岁上中进土, 点了翰林院庶吉士,因书法不甚精, 朝考散馆散了一个吏部主事,在京供职。

当日在扬州与老残会过几面,彼此甚为投契;

今日无意碰?,同住在一个店里,你想他们这朋友之乐,尽有不言而喻了。

老残问德慧生道:「你昨日说明年东北恐有兵事, 是从那里看出来的?」慧生道: 「我在一个朋友座中,见张东三省舆地图, 非常精细,连村庄地名俱有。至于山川险隘, 尤为详尽。图未有『陆军文库』四字。你想日本人练陆军, 把东三省地图当作功课,其用心可想而知了!我把这话告知朝贵, 谁想朝贵不但毫不惊慌,还要说: 『日本一个小国,他能怎样?』大敌当前,全无准备,取败之道, 不待智者而决矣。

况闻有人善望气者云:『东北杀气甚重,恐非小小兵戈蠢动呢!』」 老残点头会意。

慧生问道:「你昨日说的那青龙子,是个何等样人?」老残道:「听说是周耳先生的学生。

这周耳先生号柱史,原是个隐君子,住在西岳华山里头人迹不到的地方。学生甚多。

但是周耳先生不甚到人间来。凡学他的人,往往转相传授,其中误会意旨的地方,不计其数。

惟这青龙子等兄弟数人,是亲炙周耳先生的,所以与众不同。我曾经与黄龙子盘桓多日, 故能得其梗概。」慧生道:「我也久闻他们的大名。据说决非寻常炼气士的溪径, 学问都极渊博的;也不拘拘专言道教,于儒教、佛教,亦都精通。但有一事,我不甚懂, 以他们这种高人,何以取名又同江湖木士一样呢?」既有了青龙子、黄龙子, 一定又有白龙子、黑龙子、赤龙子了。这等道号实属讨厌。」

老残道:「你说得甚是,我也是这么想。当初曾经问过黄龙子,他说道:『你说我名字俗, 我也知道俗,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雅,雅有怎么好处?卢杞、秦桧名字并不俗 ;张献忠、 李自成名字不但不俗,「献忠」二字可称纯臣,「自成」二字可配圣贤。

然则可能因他名字好就算他是好人呢?老子《道德经》说:「世人皆有有, 我独愚且鄙。」 鄙还不俗吗?所以我辈大半愚鄙,不像你们名士,把个「俗」字当做毒药, 把个「雅」字当做珍宝。

推到极处,不过想借此讨人家的尊敬。要知这个念头,倒比我们的名字, 实在俗得多呢。

我们当日,原不是拿这个当名字用。因为我是己巳年生的,看龙子是乙巳年生的, 赤龙子是丁巳年生的, 当年朋友随便呼唤?顽儿,不知不觉日子久了,人家也这么呼唤。

难道好不答应人家么?譬如你叫老残, 有这么一个老年的残废人,有什么可贵?又有什么雅致处?只不过也是被人叫开了, 随便答应罢了。

怕不是呼牛应牛,呼马应马的道理吗?』」德慧生道:「这话也实在说得有理。

佛经说人不可以?相, 我们总算?了雅相,是要输他一筹哩?」

慧生道:「人说他们有前知,你曾问过他没有?」老残道: 「我也问过他的。他说叫做有也可, 叫做没有也可。你看儒教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是不错的。所以叫做有也可。

若像起课先生, 琐屑小事,言之凿凿,应验的原也不少,也是那只叫做术数小道,君子不屑言。

邵尧夫人颇聪明, 学问也极好,只是好说术数小道,所以就让朱晦庵越过去的远了。

这叫做谓之没有也可。」

德慧生道:「你与黄龙子相处多日,曾问天堂地狱究竟有没有呢?

还是佛经上造的谣言呢?」老残道: 「我问过的。此事说来真正可笑了。那日我问他的时候,他说: 『我先问你,有人说你有个眼睛可以辨五色, 耳朵可以辨五声,鼻能审气息,舌能别滋味,又有前后二阴, 前阴可以撤溺,后阴可以放粪。此话确不确呢?』 我说:『这是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何用问呢?』他说: 『然则你何以教瞎子能辨五色?你何以能教聋子能辨五声呢?』 我说:『那可没有法子。』他就说:『天堂地狱的道理,同此一样。

天堂如耳目之效灵, 地狱如二阴之出秽,皆是天生成自然之理,万无一毫疑惑的。

只是人心为物欲所蔽,失其灵明, 如聋盲之不辨声色,非其本性使然,若有虚心静气的人,自然也会看见的。

只是你目下要我给个凭据与你。

让你相信,譬如拿了一幅吴道子的画给瞎子看,要他深信真是吴道子画的, 虽圣人也没这个本领。你若要想看见, 只要虚心静气,日子久了,自然有看见的一天。』我又问: 『怎样便可以看见?』他说:『我已对你讲过, 只要虚心静气,总有看见的一天。你此刻?急,有什么法子呢?慢慢的等?罢。』」 德慧生笑道:「等你看见的时候, 务必告诉我知道。」老残也笑道:「恐怕未必有这一天。」

两人谈得高兴,不知不觉,已是三更时分。同说道: 「明日还要起早,我们睡罢。」德慧生同夫人住的西上房, 老残住的是东上房,与齐河县一样的格式。各自回房安息。

次日黎明,女眷先起梳头洗脸。雇了五肩山轿。泰安的轿子像个圈椅一样, 就是没有四条腿。底下一块板子, 用四根绳子吊?,当个脚踏子。短短的两根轿杠, 杠头上拴一根挺厚挺宽的皮条, 比那轿车上驾骡子的皮条稍为软和些。轿夫前后两名, 后头的一名先趱到皮条底下,将轿子擡起一头来, 人好坐上去,然后前头的一个轿夫再趱进皮条去, 这轿子就擡起来了。当时两个女眷,一个老妈子, 坐了三乘山轿前走,德慧生同老残坐了两乘山桥,后面跟?。

迸了城,先到岳庙里烧香。庙里正殿九间,相传明朝盖的阶侯, 同北京皇宫是一样的。德夫人带? 环翠正殿上烧过了香,走?看看正殿四面墙上画的古画。

因为殿深了,所以殿里的光,总不大十分够, 墙上的画年代也很多,所以看不清楚。不过是些花里胡绍的人物便了。

小道士走过来,向德夫人:「请到西院里用茶;还有块温凉玉, 是这庙里的镇山之宝,请过去看看。」 德夫人说:「好。只是耽搁时候大多了,恐怕赶不回来。」环翠道: 「听说上山四十五里地哩!来回九十里, 现在天光又短,一霎就黑天,还是早点走罢!」

老残说:「依我看来,泰山是五岳之一,既然来到此地,索兴痛痛快快的逛一下子。

今日上山,听说南天门里有个天街, 两边都是香铺,总可以住人的。」小道士说:「香铺是有的,他们都预备干净被褥, 上山的客人在那儿住的多?呢, 老爷太太们今儿尽可以不下山,明天回来,消停得多,还可以到日观峰去看出太阳。」 德慧生道:「这也不错。我们今日竟拿定主意, 不下山罢。」德夫人道:「使也使得。只是香铺子里被褥,什么人都盖, 肮脏得了不得,怎么盖呢?若不下山,除非取自己行李去, 我们又没有带家人来,叫谁去取呢?」老残道:「可以写个纸条儿, 叫道士?个人送到店里,叫你的管家雇人送上山去,有何不可?」 慧生道:「可以不必。横竖我们都有皮斗篷在小轿上,到了夜里披?皮斗篷, 歪一歪就算了。谁正当真睡吗?」德夫人道: 「这也使得。只是我瞧铁二叔他们二位,都没有皮斗篷,便怎么好?」 老残笑道:「这可多虑了!我们走江湖的人, 比不得你们做官的,我们那儿都可以混。不要说他山上有被褥,就是没被褥,我们也混得过去。」 慧生说:「好,好!

我们就去看温凉玉去罢。」

说?就随了小道士走到西院,老道士迎接出来,深深施了一礼,备人回了一礼。

走进堂屋,看见收拾得甚为干净。

道士端出茶盒,无非是桂圆、栗子、玉带糕之类。大家吃了茶,要看温凉王。

道士引到里间,一个半桌上放?,还有个锦幅子盖? ,道士将锦幅揭开,原来是一块青玉,有三尺多长,六七寸宽,一寸多厚, 上半截深青,下半截淡青。道士说: 「您用手摸摸看,上半多冻扎手,下半截一点不凉,仿佛有点温温的似的, 上古传下来是我们小庙里镇山之宝。」 德夫人同环翠都摸了,诧异的很。老残笑道:「这个温凉玉,我也会做。」 大家都怪问道:「怎么、这是做出来假的吗?」 老残道:「假却不假,只是块带半埃的玉,上半截是玉,所以甚凉;下半截是璞,所以不凉。」 德慧生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

稍坐了一刻,给了道人的香钱,道士道了谢,又引到东院去看汉柏。有几棵两人合抱的大柏树, 状貌甚是奇古,旁边有块小小石碣, 上刻「汉柏」两个大字,诸人看过走回正殿,前面二门里边山轿俱已在此伺候。

老残忽擡头,看见西廊有块破石片嵌在壁上,心知必是一个古碣,问那道士说: 「西廊下那块破石片是什么古碑?」道士回说: 「就是秦碣,俗名唤做『泰山十字』。此地有拓片卖,老爷们要不要?」慧生道: 「早已有过的了。」老残笑道: 「我还有廿九字呢!」道士说:「那可就宝贵的了不得了。」

说?,各人上了轿,看看搭连里的表已经十点过了。轿子擡?出了北门,斜插?向西北走;

不到半里多路,道旁有大石碑一块立? ,刻了六个大字:「孔子登泰山处。」慧生指与老残看, 彼此相视而笑,此地已是泰山跟脚, 从此便一步一步的向上行了。

老残在轿子上,看泰安城西南上有一座圆陀陀的山,山上有个大庙,四画树木甚多, 知道必是个有名的所在。便问轿夫道: 「你瞧城西南那个有庙的山,你总知道叫什么名字罢?」轿夫回道:「那叫蒿里山, 山上是阎罗王庙。山下有金桥、银桥、 奈河桥,人死了都要走这里过的,所以人活?的时候多烧几回香,死后占大便宜呢!」 老残诙谐道:「多烧几回香,譬如多请几回客, 阎王爷也是人做的,难道不讲交情吗?」轿夫道:「你老真明白,说的一点不错。」

这时已到真山脚,路渐湾曲,两边都是山了。走有点把钟的时候,到了一座庙宇, 轿子在门口歇下。轿夫说: 「此地是斗姥宫,里边全是姑子,太太们在这里吃饭很便当的。但凡上等客官, 上山都是在这庙里吃饭。」德夫人说:「既是姑子庙,我们就在这里歇歇罢。」 又问轿夫:「前面没有卖饭的店吗?」轿夫说:「老爷太太们都是在这里吃, 前面有饭篷子,只卖大饼咸菜,没有别的,也没地方坐,都是蹲?吃,那是俺们吃饭的地方。」 慧生说:「也好,我们且进去再说。」

走进客堂,地方却极干净。有两个老姑子接出来,一个约五六十岁,一个四十多岁。

大家坐下谈了几句,老姑子问:「大太们还没有用过饭罢?」德夫人说: 「是的。一清早出来的,还没吃饭呢。」老姑子说:「我们小庙里粗饭是常预备的, 但不知太太们上山烧香,是用荤菜是素莱?」德夫人道:「我们吃素吃荤,到也不拘, 只是他们爷们家恐怕素吃不来,还是吃荤罢。可别多备,吃不完可惜了的。」 老姑子说:「荒山小庙,要多也备不出来。」又问: 「太太们同老爷们是一桌吃两桌吃呢?」德夫人道:「都是自家爷们, 一桌吃罢,可得劳驾快点。」老姑子问:「您今儿还下山吗?恐来不及哩!」 德夫人说:「虽不下山,恐赶不上山可不好。」老姑子道:「不要紧的, 一霎就到山顶了。」

当这说话之时,那四十多岁的姑子,早已走开,此刻才回,向那老姑子耳边咭咕了一阵, 老姑子又向四十多岁姑子耳边咭咕了几句,老姑子回头便向德夫人道:「请南院里坐罢。」 便叫四十多岁的姑子前边引道,大家让德夫人同环翠先行,德慧生随后,老残打末。

出了客堂的后门,向南拐湾,过了一个小穿堂,便到了南院,这院子朝南五间北屋甚大, 朝北却是六间小南屋,穿堂东边三间,西边两间。

那姑子引?德夫人出了穿堂,下了台阶, 望东走到三间北屋跟前,看那北屋中间是六扇窗格,安了一个风门, 悬?大红呢的夹板棉门帘。

两边两间,却是砖砌的窗台,台上一块大玻璃,掩?素绢书画玻璃挡子, 玻璃上面系两扇纸窗,冰片梅的格子眼儿。当中三层台阶,那姑子抢上那台阶, 把板帘揭起,让德夫人及诸人进内。

走进堂门,见是个两明一暗的房子,东边两间敞?,正中设了一个小圆桌, 退光漆漆得的亮。围?圆桌六把海梅八行书小椅子,正中靠墙设了一个窄窄的佛柜, 佛柜上正中供了一尊观音像。走近佛柜细看,原来是尊康熙五彩御窑鱼篮观音, 十分精致。观音的面貌,又美丽,又庄严,约有一尺五六寸高。

龛子前面放了一个宣德年制的香炉, 光彩夺目,从金子里透出殊砂斑来。龛子上面墙上挂了六幅小屏, 是陈章侯画的马鸣、龙树等六尊佛像。

佛柜两头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经卷,再望东看,正东是一个月洞大玻璃窗,正中一块玻璃, 足足有四尺见方,四面也是冰片梅格子眼儿,糊?高丽白纸。月洞窗下放了一张古红木小方桌, 桌子左右两张小椅子,椅子两旁却是一对多宝橱,陈设各样古玩。

圆洞窗两旁挂了一副对联,写的是:

靓妆艳比莲花色

云幕香生贝叶经

上款题「靓云道友法鉴」,下款写「三山行脚僧醉笔」。屋中收拾得十分干净。

再看那玻璃窗外,正是一个山涧,涧里的水花喇花喇价流,带?些乱冰,玎玲珰琅价响, 煞是好听。又见对面那山坡上一片松树,碧绿碧绿,衬?树根下的积雪,比银子还要白些, 真是好看。

德夫人一面看,一面赞叹,回头笑向德慧生道:「我不同你回扬州了, 我就在这儿做姑子罢, 好不好?」慧生道:「很好,可是此地的姑子是做不得的。」德夫人道:「为什么呢?」 慧生道:「稍停一会,你就知道了。」老残说道:「您别贪看景致,您闻闻这屋里的香, 恐怕你们旗门子里虽阔,这香倒未必有呢!」德夫人当真用鼻子细细价嗅了会子,说: 「真是奇怪,又不是芸香、麝香,又不是檀香、降香、安息香,怎么这们好闻呢?」 只见那两个老姑子上前,打了一个稽首说:「老爷太大们请坐,恕老僧不陪, 叫他们孩子们过来伺候罢。」德夫人连称:「请便,请便。」

老姑子出去后,德夫人道:「这种好地方给这姑子住,实在可惜!」老残道: 「老姑子去了,小姑子就来了,但不知可是靓云来?如果他来,可妙极了!

这人名声很大,我也没见过,很想见见。倘若沾大嫂的光,今儿得见靓云, 我也算得有福了。」未知来者,可是靓云,且听下回分解。

老残游记续集/第02回 话说老残把个靓云说得甚为郑重,不由德夫人听得诧异,连环翠也听得傻了, 说道:「这屋子想必就是靓云的罢?」老残道:「可不是呢,你不见那对子上落的款吗?」 环翠把脸一红,说:「我要认得对子上的款,敢是好了!」老残道: 「你看这屋子好不好呢?」 环翠道:「这屋子要让我住一天,死也甘心。」老残道:「这个容易, 今儿我们大家上山,你不要去,让你在这儿住一夜。明天山上下来再把你捎回店去, 你不算住了一天了吗?」大家听了都呵呵大笑。德夫人说: 「这地不要说他羡慕,连我都舍不得去哩!」

说?,只见门帘开处,进来了两个人,一色打扮:穿?二蓝摹木缎羊皮袍子, 玄色摹本皮坎肩,剃了小半个头,梳作一个大辫子,搽粉点胭脂, 穿的是挖云子镶鞋。进门却不打稽首,对?各人请了一个双安。

看那个大些的,约有三十岁光景;二的有二十岁光景。大的长长鸭蛋脸儿, 模样倒还不坏,就是脸上粉重些,大约有点烟色,要借这粉盖下去的意思;

二的团团面孔,淡施脂粉,却一脸的秀气,眼睛也还有神。各人还礼已毕, 让他们坐下,大家心中看去:大约第二个是靓云,因为觉得他是靓云, 便就越看越好看起来了。

只见大的问慧生道:「这位老爷贵姓是德罢?您是到那里上任去吗?」 慧生道:「我是送家眷回扬州,路过此地上山烧香,不是上任的官。」 他又问老残道:「您是到那儿上任,还是有差使?」老残道:「我一不上任, 二不当差,也是送家眷回扬州。」只见那二的说道:「您二位府上都是扬州吗?」 慧生道:「都不是杨州人,都在扬州住家。」二的又道:「扬州是好地方, 六朝金粉,自古繁华。不知道隋堤杨柳现在还有没有?」老残道: 「早没有了!世间那有一千几百年的柳树吗?」二的又道: 「原是这个道理,不过我们山东人性拙,古人留下来的名迹都要点缀, 如果隋堤在我们山东,一定有人补种些杨柳,算一个风景。

譬如这泰山上的五大夫松,难道当真是秦始皇封的那五棵松吗?

不过既有这个名迹,总得种五棵松在那地方,好让那游玩的人看了;

也可以助点诗兴;乡下人看了,也多知道一件故事。」

大家听得此话,都吃了一惊。老残也自悔失言,心中暗想看此吐属, 一定是靓云无疑了。又听他问道:「扬州本是名士的聚处, 像那『八怪』的人物,现在总还有罢?」慧生道:「前几年还有几个, 如词章家的何莲舫,书画家的吴让之,都还下得去,近来可就一扫光了!」 慧生又道:「请教法号,想必就是靓云罢?」只见他答道:「不是, 不是。靓云下乡去了,我叫逸云。」指那大的道:「他叫青云。」 老残插口问道:「靓云为什么下乡?几时来?」逸云道:「没有日子来。

不但靓云师弟不能来,恐怕连我这样的乏人,只好下乡去哩!」老残忙问: 「到底什么缘故?请你何妨直说呢。」只见逸云眼圈儿一红,停了一停说: 「这是我们的丑事,不便说,求老爷们不用问罢!」

当时只见外边来了两个人,一个安了六双杯箸,一个人托?盘子, 取出八个菜碟,两把酒壶,放在桌上。青云立起身来说:「太太老爷们请坐罢。」 德慧生道:「怎样坐呢?」德夫人道:「你们二位坐东边,我们姐儿俩坐西边, 我们对?这月洞窗儿,好看景致。下面两个坐位,自然是他们俩的主位了。」 说完大家依次坐下,青云持壶斟了一遍酒。逸云道:「天气寒,您多用一杯罢, 越往上走越冷哩!」德夫人说:「是的,当真我们喝一杯罢。」

大家举杯替二云道了谢,随便喝了两杯。德夫人惦记靓云,向逸云道: 「您才说靓云为什么下乡?咱娘儿们说说不要紧的。」逸云叹口气道: 「您别笑话!我们这个庙是从前明就有的,历年以来都是这样。

您看我们这样打扮,并不是像那倚门卖笑的娼妓,当初原为接待上山烧香的上客: 或是官,或是绅,大概全是读书的人居多,所以我们从小全得读书, 读到半通就念经典,做功课,有官绅来陪?讲讲话,不讨人嫌。

又因为尼姑的装束颇犯人的忌讳,若是上任,或有甚喜事, 大概俗说看见尼姑不吉祥,所以我们三十岁以前全是这个装束, 一过三十就全剃了头了。虽说一样的陪客,饮酒行令;

间或有喜欢风流的客,随便诙谐两句,也未尝不可对答。

倘若停眠整宿的事情,却说是犯?祖上的清规,不敢妄为的。」 德夫人道:「然则你们这庙里人,个个都是处女身体到老的吗?」 逸云道:「也不尽然,老子说的好:『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若是过路的客官,自然没有相干的了。若本地绅衿,常来起坐的, 既能夹以诙谐,这其中就难说了!男女相爱,本是人情之正, 被情丝系缚,也是有的。但其中十个人里,一定总有一两个守身如玉,始终不移的。」

德夫人道:「您说的也是,但是靓云究竟为什么下乡呢?」 逸云又叹一口气道:「近来风气可大不然了,到是做买卖的生意人还顾点体面;

若官幕两途,牛鬼蛇神,无所不有,比那下等还要粗暴些!

俺这靓云师弟,今年才十五岁,模样长得本好,人也聪明, 有说有笑,过往客官,没有不喜欢他的。他又好修饰,您瞧他这屋子, 就可略见一斑了。前日,这里泰安县宋大老爷的少爷, 带?两位师爷来这里吃饭,也是庙里常有的事。谁知他同靓云闹的很不像话, 靓云起初为他是本县少爷,不敢得罪,只好忍耐?;到后来, 万分难忍,就逃到北院去了。这少爷可就发了脾气,大声嚷道: 『今儿晚上如果靓云不来陪我睡觉,明天一定来封庙门。』 老师父没了法了,把两师爷请出去,再三央求,每人送了他二十两银子, 才算免了那一晚上的难星。昨儿下午,那个张师爷好意,特来送信说: 『你们不要执意,若不教靓云陪少爷睡,庙门一定要封的。』 昨日我们劝了一晚上,他决不肯依,你们想想看罢,老师父听了没有法想, 哭了一夜,说:『不想几百年的庙,在我手里断送掉了!』 今天早起才把靓云送下乡去,我明早也要走了。只留青云、素云、 紫云三位师兄在此等候封门。」

说完,德夫人气的摇头,对慧生道:「怎么外官这么利害!

咱们在京里看御史们的折子,总觉言过其实,若像这样,还有天日吗?」 慧生本已气得脸上发白,说:「宋次安还是我乡榜同年呢!怎么没家教到这步田地!」 这时外间又端进两个小碗来,慧生说:「我不吃了。」向逸云要了笔砚同信纸,说: 「我先写封信去,明天当面见他,再为详说。」

当时逸云在佛柜抽屉内取出纸笔,慧生写过,说:「叫人立刻送去。

我们明天下山,还在你这里吃饭。」重新人座。德夫人问:「信上怎样写法?」 慧生道: 「我只说今日在斗姥宫,风闻因得罪世兄,明日定来封门。弟明日下山, 仍须借此地一饭, 因偕同女眷,他处不便。请缓封一日,俟弟与阁下面谈后,再封何如?

鹄候玉音。」逸云听了 ,笑吟吟的提了酒壶满斟了一遍酒,摘了青云袖子一下,起身离座, 对德公夫妇请了两个双安, 说:「替斗姥娘娘谢您的恩惠。」青云也跟?请了两个双安。德夫人慌忙道: 「说那儿话呢,还不定有用没有用呢。」

二人坐下,青云楞?个脸说道:「这信要不?劲,恐怕他更要封的快了。」逸云道:

「傻小子,他敢得罪京官吗?你不知道像我们这种出家人,要算下贱到极处的, 可知那娼妓比我们还要下贱,可知那州县老爷们比娟妓还要下贱!遇见驯良百姓, 他治死了还要抽筋剥皮,锉骨扬灰。遇见有权势的人,他装王八给人家踹在脚底下, 还要昂起头来叫两声,说我唱个曲子您听听罢。他怕京官老爷们写信给御史参他。

你瞧?罢!明天我们这庙门口,又该挂一条彩绸、两个宫灯哩!」大家多忍不住的笑了。

说?,小碗大碗俱已上齐,催?拿饭吃了好上山。霎时饭已吃毕,二云退出, 顷刻青云捧了小妆台进来,让德夫人等匀粉。老姑子亦来道谢,为写信到县的事。

德慧生问;「山轿齐备了没有?」青云说:「齐备了。」于是大家仍从穿堂出去, 过客堂,到大门,看轿夫俱已上好了板;又见有人挑了一肩行李。

轿夫代说是客店里家人接?信,叫送来的。慧生道:「你跟?轿子走罢。」 老姑子率领了青云、紫云、素云三个小姑子,送到山门外边,等轿子走出, 打了稽首送行,口称:「明天请早点下山。」轿子次序仍然是德夫人第一, 环翠第二,慧生第三,老残第四。

出了山门,向北而行,地甚平坦,约数十步始有石级数层而已。

行不甚远,老残在后,一少年穿库灰搭连,布棉袍,青布坎肩, 头上戴卞一顶新褐色毡帽,一个大辫子,漆黑漆黑拖在后边, 辫穗子有一尺长,却同环翠的轿子并行。后面虽看不见面貌, 那个雪白的颈项,却是很显豁的。老残心里诧异,山路上那有这种人?

留心再看,不但与环翠轿子并行,并且在那与环翠谈心。山轿本来离地甚近, 走路的人比坐轿子的人,不过低一头的光景,所以走?说话甚为便当。

又见那少年指手画脚,一面指,一面说,又见环翠在轿子上也用手指? ,向那少年说话,仿佛像同他很熟似的。心中正在不解什么缘故, 忽见前面德夫人也回头用手向东指?,对那少年说话;

又见那少年赶走了几步,到德夫人轿子眼前说了两句, 见那轿子就渐渐走得慢了。老残正在纳闷,想不出这个少年是个何人, 见前面轿子已停,后面轿子也一齐放下。

慧生、老残下轿,走上前去,见德夫人早已下轿,手搀?那少年,朝东望?说话呢。

老残走到跟前,把那少年一看,不觉大笑,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哟!

你怎么不坐轿子,走了来吗?快回去罢。」环翠道;「他师父说, 教他一直送我们上山呢,」老残道:「那可使不得,几十里地,跑得了吗?」 只见逸云笑说道:「俺们乡下人,没有别的能耐,跑路是会的。

这山上别说两天一个来回,就一天两个来回也累不?。」

德夫人向慧生、老残道:「您见那山涧里一片红吗?刚才听逸云师兄说, 那就是经石峪,在一块大磐石上,北齐人刻的一部《金刚经》。

我们下去瞧瞧好不好?」慧生说:「哪!」逸云说:「下去不好走, 您走不惯,不如上这块大石头上,就都看见了。」 大家都走上那路东一块大石上去,果然一行一行的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连那「我相人相众生相」等字,都看得出来。德夫人问:「这经全吗?」 逸云说:「本来是全的,历年被山水冲坏的不少,现在存的不过九百多字了。」 德夫人又问道:「那北边有个亭子干什么的?」逸云说:「那叫晾经亭, 仿佛说这一部经晾在这石头上似的。」

说罢各人重复上矫,再往前行,不久到了柏树洞。两边都是古柏交柯, 不见天日。这柏树洞有五里长,再前是水流云在桥了。桥上是一条大瀑布冲下来, 从桥下下山去。逸云对众人说:「若在夏天大雨之后,这水却不从桥下过, 水从山上下来力量过大,径射到桥外去;人从桥上走,就是从瀑布底下钻过去, 这也是一有趣的奇景。」

说完,又往前行,见面前有「回马岭」三个字,山从此就险峻起来了。

再前,过二天门,过五大夫松,过百丈崖,到十八盘。在十八盘下, 仰看南天门,就如直上直下似的,又像从天上挂下一架石梯子似的。

大家看了都有些害怕,轿夫到此也都要吃袋烟歇歇脚力。环翠向德夫人道: 「太太您怕不怕?」德夫人道:「怎么不怕呢?您瞧那南天门的门楼子, 看?像一尺多高,你想这够多么远,都是直上直下的路。倘若轿夫脚底下一滑, 我们就成了肉酱了?想做了肉饼子都不成。」逸云笑道:「不怕的,有娘娘保佑, 这里自古没闹过乱子,您放心罢。您不信,我走给您瞧。」说?放开步,如飞似的去了。

走得一半,只见逸云不过有个三四岁小孩子大,看他转过身来,面朝下看,两只手乱招。

德夫人大声喊道:「小心?,别栽下来!」那里听得见呢?看他转身,又望上去了。

这里轿夫脚力已足,说:「太大们请上轿罢。」德夫人袖中取出块花绢子, 来对环翠道:「我教你个好法子,你拿手绢子把眼上,死活存亡, 听天由命去罢。」环翠说:「只好这样。」当真也取块帕子将眼遮上,听他去了。

顷刻工夫已到南天门里,听见逸云喊道:「德大太,到了平地啦, 您把手帕子去了罢!」德夫人等惊魂未定,并未听见,直至到了元宝店门口停了轿。

逸云来搀德夫人,替他把绢子除下。德夫人方立起身来,定了定神, 见两头都是平地,同街道一样,方敢挪步。老残也替环翠把绢子除下, 环翠回了一口气说:「我没摔下去罢!」老残说: 「你要摔下去早死了!还会说话吗?」两人笑了笑,同进店去。

原来逸云先到此地,分付店家将后房打扫干净,他复往南天门等候轿子, 所以德夫人来时,诸亭俱己齐备。这元宝店外面三间临街, 有柜台发卖香烛元宝等件,里边三间专备香客住宿的。

各人进到里间,先在堂屋坐下,店家婆送水来洗了脸。天时尚早, 一角斜阳,还未沉山。坐了片刻,挑行李的也到了。逸云叫挑夫搬进堂屋内, 说:「你去罢。」逸云问:「怎样铺法?」老残说:「我同慧哥两人住一同, 他们三人住一间,何如?」慧生说:「甚好。」就把老残的行李放在东边, 慧生的放在西边。逸云将东边行李送过去,就来拿西边行李。环翠说: 「我来·罢,不敢劳您驾。」其时逸云已将行李提到西房打开,环翠帮?搬铺盖。

德夫人说:「怎好要你们动手,我来罢。」其实已经铺陈好了。

那边一付,老残等两人亦布置停妥。逸云赶过来,说道:「我可误了差使了, 怎么您已经归置好了吗?」慧生说:「不敢当,你请坐一会歇歇好不好?」 逸云说声:「不累,歇什么!又又往西房去了。慧生对老残说: 「你看逸云何如?」老残:「实在好。我又是喜爱,又是佩服, 倘若在我们家左近,我必得结交这个好友。」慧生说:「谁不是这么想呢?」 「慢提慧生、老残这边议论。却说德夫人在庙里就契重逸云,及至一路同行, 到了一个古迹,说一个古迹,看他又风雅,又泼辣,心里想: 「世间那里有这样好的一个文武双全的女人?若把他弄来做个帮手, 白日料理家务,晚上灯下谈禅;他若肯嫁慧生,我就不要他认嫡庶, 姊妹称呼我也是甘心的。」自从打了这个念头,越发留心去看逸云, 见他肤如凝脂,领如蝤蛴,笑起来一双眼又秀又媚,却是不笑起来又冷若冰霜。

趁逸云不在眼前时,把这意思向环翠商量。环翠喜的直蹦说: 「您好歹成就这件事罢,我替您磕一个头谢谢您。德夫人笑道: 「你比我还?急吗?且等今晚试试他的口气,他若肯了,不怕他师父不肯。」 究竟慧生姻缘能否成就,且听下回分解

老残游记续集/第03回 却说德夫人因爱惜逸云,有收做个偏房的意思,与环翠商量。那知环翠看见逸云, 比那宋少爷想靓云还要热上几分。正算计明天分手, 不知何时方能再见,忽听德夫人这番话,以为如此便可以常常相见, 所以欢喜的了不得,几乎真要磕下头去,被德夫人说要试试口气, 意在不知逸云肯是不肯,心想倒也不错,不觉又冷了一段。

说时,看逸云带?店家婆子摆桌子,搬椅子,安杯箸, 忙了个够,又帮?摆碟子。摆好,斟上酒说: 「请太太们老爷们坐罢,今儿一天乏了,早点吃饭,早点安歇。」 大家走出来说:「山顶上那来这些碟子?」逸云笑说:「不中吃, 是俺师父送来的。」德夫人说:「这可太费事了。」

闲话休提,晚饭之后,各人归房。逸云少坐一刻,说: 「二位大太早点安置,我失陪了。」德夫人说:「你上那儿去?

不是咱三人一屋子睡吗?」逸云说:「我有地方睡,您放心罢。这家元宝店 ,就是婆媳两个,很大的炕,我同他们婆媳一块儿睡,舒服?呢。」 德夫人说:「不好,我要同你讲话呢。这里炕也很大,你怕我们三个人同睡不暖和 ,你就抱副铺子里预备香客的铺盖,来这儿睡罢。你不在这儿,我害怕 ,我不敢睡。」环翠也说:「你若不来,就是恶嫌咱娘儿们,你快点来罢 。」逸云想了想,笑道:「不嫌脏,我就来。我有自己带来的铺盖,我去取来。」

说?,便走出去,取进一个小包袱来,有尺半长,五六寸宽,三四寸高。

环翠急忙打开一看,不过一条薄羊毛毯子,一个活脚竹枕而已。

看官,怎样叫活脚竹枕?乃是一片大毛竹,两头安两片短毛竹, 有枢轴,支起来像个小几,放下来只是两片毛竹,不占地方: 北方人行路常用的,取其便当。且说德夫人看了说:「暖呀!

这不冷吗?」逸云道:「不要他也不冷,不过睡觉不盖点不像个样子;

况且这炕在墙后头饶?火呢,一点也不冷。」德夫人取表一看, 说:「才九点钟还不曾到,早的很呢,你要不困, 我们随便胡说乱道好不好呢?」逸云道:「即便一宿不睡, 我也不困,谈谈最好。」德夫人叫环翠:「劳驾您把门关上, 咱们三人上炕谈心去,这底下坐?怪冷的。」

说?三人关门上炕,炕上有个小炕几儿,德夫人同环翠对面坐, 拉逸云同自己并排坐,小小声音问道:「这儿说话,他们爷儿们听不?, 咱们胡说行不行?」逸云道:「有什么不行的?您爱怎么说都行。」 德夫人道:「你别怪我,我看青云、紫云他们姐妹三,同你不一样, 大约他们都常留客罢?」逸云说:「留客是有的,也不能常留, 究竟庙里比不得住家,总有点忌讳。」德夫人又问:「我瞧您没有留过客, 是罢?」逸云笑说:「您何以见得我没有留过客呢?」德夫人说: 「我那么想,然则你留过客吗?」 逸云道:「却真没留过客。」德夫人说:「你见了标致的爷们,你爱不爱呢?」 逸云说:「那有不爱的呢!」德夫人说:「既爱怎么不同他亲近呢?」 逸云笑吟吟的说道:「这话说起来很长。您想一个女孩儿家长到十六七岁的时候, 什么都知道了,又在我们这个庙里,当的是应酬客人的差使。

若是疤麻歪嘴呢,自不必说;但是有一二分姿色,搽粉抹胭脂,穿两件新衣裳, 客人见了自然人人喜欢,少不得甜言蜜语的灌两句。我们也少不得对人家瞧瞧, 朝人家笑笑,人家就说我们飞眼传情了,少不得更亲近点,这时候您想, 倘若是个平常人倒也没啥,倘若是个品貌又好,言语又有情意的人,你一句我一句, 自然而然的那个心就到了这人身上了。可是咱们究竟是女孩儿家, 一半是害羞,一半是害怕,断不能像那天津人的话,『三言两语成夫妻』, 毕竟得避忌点儿。

「记得那年有个任三爷,一见就投缘,两三面后别提多好。

那天晚上睡了觉,这可就胡思乱想开了。初起想这个人跟我怎么这么好, 就起了个感激他的心,不能不同他亲近;再想他那模样,越想越好看;

再想他那言谈,越想越有味。闭上眼就看见他,睁开眼还是想?他,这就?上了魔, 这夜觉可就别想睡得好了!到了四五更的时候,脸上跟火烧的一样,飞热起来。

用个镜子照照,真是面如桃花。那个样子,别说爷们看了要动心,连我自己看了都动心。

那双眼珠子,不知为了什么,就像有水泡似的,拿个手绢擦擦,也真有点湿渌渌的。

奇怪!到天明,头也昏了,眼也涩了,勉强睡一霎儿。刚睡不大工夫,听见有人说话, 一骨碌就坐起来了。心里说:『是我那三爷来了罢?」再定神听听, 原来是打粗的火工清晨扫地呢。歪下头去再睡,这一觉可就到了响午了。

等到起来,除了这个人没第二件事听见,人说什么马褂子颜色好,花样新鲜, 冒冒失失的就问:『可是说三爷的那件马褂不是?」被人家瞅一眼笑两笑, 自己也觉得失言,臊得脸通红的。停不多大会儿,听人家说,谁家兄弟中了举了。

又冒失问:『是三爷家的五爷不是?』被人家说:『你敢是迷了罢。』 又臊得跑开去,等到三爷当真来了,就同看见自己的魂灵似的,那一亲热, 就不用问了。可是闺女家头一回的大事,那儿那么容易呢?自己固然不能启口, 人家也不敢轻易启口,不过干亲热亲热罢哩!

「到了几天后,这魔?的更深了,夜夜算计,不知几时可以同他亲近。

又想他要住下这一夜,有多少话都说得了;又想在爹妈眼前说不得的话, 对他都可以说得。

想到这里,不知道有多欢喜。后来又想:我要他替我做什么衣裳;

我要他替我做什么帐幔子;

我要他替我做什么被褥:我要他买什么木器;我要问师父要那南院里那三间北屋, 这屋子我要他怎么收拾,各式长桌、方桌,上头要他替我办什么摆饰,当中桌上、 旁边墙上要他替我办坐钟、挂钟;我大襟上要他替我买个小金表;我们虽不用首饰, 这手肐膊上实金镯子是一定要的,万不能少;甚至妆台、粉盒,没有一样不曾想到。

这一夜又睡不?了。又想知道他能照我这样办不能?又想任三爷昨日亲口对我说: 『我真爱你,爱极了,倘若能成就咱俩人好事,我就破了家,我也情愿;我就送了命, 我也愿意,古人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是不知你心里有我没有?』 我当时怪臊的,只说了一句:『我心同你心一样。』我此刻想来要他买这些物件, 他一定肯的。又想我一件衣服,穿久了怪腻的,我要大毛做两套,是什么颜色, 什么材料:中毛要两套;小毛要两套;棉、夹、单、纱要多少套, 颜色花纹不要有犯重的。

想到这时候,仿佛这无限若干的事物,都已经到我手里似的。

又想正月香市,初一我穿什么衣裳, 十五我穿什么衣裳;二月二龙擡头,我穿什么衣裳;清明我穿什么衣裳;

四月初八佛爷生日, 各庙香火都盛,我应该穿什么衣裳;五月节,七月半,八月中秋, 九月重阳,十月朝,十一月冬至, 十二月腊,我穿什么衣裳:某处大会,我得去看,怎么打扮;某处小会,我也得去, 又应该怎样打扮。青云、紫云他们没有这些好装饰,多寒蠢,我多威武。

又想我师父从七八岁抚养我这么大,我该做件什么衣服酬谢他;

我乡下父母我该买什么东西叫他二老欢喜欢喜,他必叫?我的名儿说: 『大妞儿,你今儿怎么穿得这么花绍?真好看煞人!』又想二姨娘、大姑姑, 我也得买点啥送他,还没有盘算得完,那四面的鸡子,胶胶角角,叫个不住。

我心里说这鸡真正浑蛋,天还早?呢!再擡头看,窗户上已经白洋洋的了, 这算我顶得意的一夜。

「过了一天,任三爷又到庙里来啦,我抽了个空儿,把三爷扯到一个小屋子里, 我说:『咱俩说两句话。』到了那屋子里,我同三爷并肩坐在炕沿上,栽说: 『三爷我对你说……』这句才吐出口,我想那有这么不害臊的人呢?人家没有露口气, 咱们女孩儿家倒先开口了。这一想把我臊的真没有地洞好钻下去,那脸登时飞红, 振开腿就往外跑。三爷一见,心里也就明白一大半了,上前一把把我抓过来望怀里一抱, 说:『心肝宝贝,你别跑,你的话我知道一半啦,这有什么害臊呢?人人都有这一回的, 这事该怎么办法?你要什么物件?我都买给你,你老老实实说罢!』」

逸云说:「我那心勃腾勃腾的乱跳,跳了会子,我就把前儿夜里想的事都说出来了。

说了一遍,三爷沉吟了一沉吟说:『好办,我今儿回去就禀知老太太商量, 老太太最疼爱我的,没那个不依。俺三奶奶暂时不告诉他,娘们没有不吃醋的, 恐怕在老太太眼前出坏。就是这么办,妥当,妥当。』话说完了,恐怕别人见疑, 就走出来了。我又低低嘱咐一句:『越快越好,我听您的信儿。』三爷说: 『那还用说。』也就匆匆忙忙下山回家去了。我送他到大门口,他还站住对我说: 『倘若老太太允许了,我这两天就不来,我托朋友来先把你师父的盘子讲好了, 我自己去替你置办东西。』我说:『很好,很好。盼望?哩!』

「从此,有两三夜也没睡好觉,可没有前儿夜里快活, 因为前儿夜里只想好的一面。这两夜,却是想到好的时候, 就上了火焰山;想到不好的时候。就下了北冰洋:一霎热,一霎凉, 仿佛发连环疟子似的。一天两天还好受,等到第三天,真受不得了!

怎么还没有信呢?俗语说的好,真是七窍里冒火,五脏里生烟;

又想他一定是慢慢的制买物件,同作衣裳去了。心里埋怨他: 『你买东西忙什么呢?先来给我送个信儿多不是好, 叫人家盼望的不死不活的干么呢?』到了第四天,一会儿到大门上去看看, 没有人来;再一会儿又到大门口?看,还没有人来!腿已跑酸啦,眼也望穿啦。

到得三点多钟,只见大南边老远的一肩山轿来了,其实还隔?五六里地呢, 不知道我眼怎么那么尖,一见就认准了一点也不错,这一喜欢可就不要说了!

可是这四五里外的轿子,走到不是还得一会子吗?忽然想起来, 他说倘若老太太允许,他自己不来,先托个朋友来跟师父说妥他再来。

今儿他自己来,一定事情有变!这一想,可就是仿佛看见阎罗王的勾死鬼似的, 两只脚立刻就发软,头就发昏,万站不住,飞跑进了自己屋子,捂上脸就哭。

哭了一小会,只听外边打粗的小姑子喊道:『华云,三爷来啦!快去罢!』二位太太, 您知道为什么叫华云呢,团为这逸云是近年改的,当年我本叫华云。我听打粗的姑子喊, 赶忙起来,擦擦眼,匀匀粉,自己怪自己:这不是疯了吗?谁对你说不成呢?

自言自语的,又笑起来了!脸还没匀完,谁知三爷已经走到我屋子门口, 揭起门帘说:『你干什么呢?』我说:『风吹砂子迷了眼啦!我洗脸的。』

「我一面说话,偷看三爷脸神,虽然带?笑,却气像冰冷,跟那冻了冰的黄河一样。

我说:『三爷请坐。』三爷在炕沿上坐下,我在小条桌旁边小椅上坐下,小姑子揭?门帘, 站?支?牙在那里瞅。我说:『你还不泡茶去!』小姑子去了。我同三爷两个人脸对脸, 白瞪了有半个时辰,一句话也没有说。等到小姑子送进茶来,吃了两碗,还是无言相对。

我耐不住了,我说:『三爷,今儿怎么?啦,一句话也没有?』三爷长叹一口气,说: 『真急死人,我对你说罢!前儿不是我从你这里回去吗?当晚得空, 我就对老太太说了个大概。

老太太问得多少东西,我还没敢全说,只说了一半的光景,老太太拿算盘一算, 说:「这不得上千的银子吗?」我就不敢言语了。老太太说:「你这孩子, 你老子千辛万苦挣下这个家业,算起来不过四五万银子家当,你们哥儿五个, 一年得多少用项。你五弟还没有成家,你平常喜欢在山上跑跑,我也不禁止。

你今儿想到这种心思,一下子就得用上千的银子,还有将来呢?就不花钱了吗?

况且你的媳妇模样也不寒蠢,你去年才成的家,你们两口子也怪好的。

去年我看你小夫妇很热,今年就冷了好些,不要说是为这华云,所以变了心了。

我做婆婆的为疼爱儿子,拿上千的银子给你干这事,你媳妇不敢说什么, 他倘若说:『赔嫁的衣服不时样了。』要我给他做三二百银子衣服, 明明是挤我这个短儿,我怎么发付他呢?你大嫂子、二嫂子都来赶罗我, 我又怎么样?我不给他们做,他们当面不说,背后说:『我们制买点物件, 姓任的买的,还在姓任的家里,老太太就不愿意了;老三花上千的银子, 给别人家买东西,三天后就不姓任了,老太太倒愿意。也不知道是护短呢, 是老昏了!』这话要传到我耳朵里,我受得受不得呢?你是我心疼的儿子, 你替我想想,你在外边快乐,我在家里受气,你心里安不安呢?倘若你媳妇是不贤慧的, 同你吵一回,闹一回,也还罢了;倘若竟仍旧的同你好,格外的照应你,你就过意得去吗?

倘若依你做了去,还是永远就住在山上,不回家呢?还是一边住些日子呢?

倘若你久在山上,你不要媳妇,你连老娘都不要了,你成什么人呢?你一定在山上住些时, 还得在家里住些时,是不用说的了。你在家里住的时候,人家山上又来了别的客, 少不得也要留人家住。你花钱买的衣裳真好看,穿起来给别人看;你买的器皿,给别人用;

你买的帐幔,给别人遮羞;你买的被褥,给人家盖;你心疼心爱心里怜惜的人,陪别人睡;

别人脾气未必有你好,大概还要闹脾气;睡的不乐意还要骂你心爱的人,打你心爱的人, 你该怎么样呢,好孩子!你是个聪明孩子,把你娘的话,仔细想想,错是不错?依我看, 你既爱他,我也不拦你,你把这第一个傻子让给别人做,你做第二个人去,一样的称心, 一样的快乐,却不用花这么多的冤钱:这是第一个办法。你若不以为然,还有第二个办法: 你说华云模样长得十分好,心地又十分聪明,对你又是十二分的恩爱, 你且问他是为爱你的东西, 是为爱你的人?若是为爱你的东西,就是为你的钱财了,你的钱财几时完, 你的恩爱就几时断绝;

你算花钱租恩爱,你算算你的家当,够租几年的恩爱,倘若是爱你的人, 一定要这些东西吗?

你正可以拿这个试试他的心,若不要东西,真是爱你;要东西,就是假爱你。

人家假爱你, 你真爱人家,不成了天津的话:『剃头挑子一头想』吗?我共总给你一百银子, 够不够你自己斟酌办理去罢!」」

逸云追述任三爷当日叙他老太太的话到此已止,德夫人对?环翠伸了一伸舌头说: 「好个利害的任太太,真会管教儿子!」环翠说:「这时候虽是逸云师兄, 也一点法子没有吧!」德夫人向逸云道:「你这一番话,真抵得上一卷书呢!

任三爷说完这话,您怎么样呢?」逸云说:「我怎么呢?哭罢咧!哭了会子, 我就发起狠来了。我说:『衣服我也不要了!东西我也不要了!任么我都不要了!

您跟师父商议去罢!』任三爷说:『这话真难出口,我是怕你?急, 所以先来告诉你,我还得想法子,就这样是万不行!您别难受。

缓两天我再向朋友想法子去。』我说:『您别找朋友想法子了, 借下钱来,不还是老太太给吗?倒成了个骗上人的事,更不妥了, 我更对不住您老太太了!』那一天就这么,我们俩人就分手了!」

逸云便向二人道:「二位太太如果不嫌絮烦,愿意听,话还长?呢!」 德夫人道:「愿意听,愿意听,你说下去罢,」且听下回分解。

老残游记续集/第04回 却说逸云又道:「到了第二天,三爷果然托了个朋友来跟师父谈论, 把以前的情节述了一遍,问师父肯成就这事不肯?并说华云已经亲口允许甚么都不要, 若是师父肯成就,将来补报的日子长呢。老师父说道:『这事听华云自主。

我们庙里的规矩可与窑子里不同:窑子里妓女到了十五六岁,就要逼令他改装, 以后好做生意;庙里留客本是件犯私的事,只因祖上传下来:年轻的人,都要搽粉抹胭脂, 应酬客人。其中便有难于严禁处,恐怕伤犯客人面子。前几十年还是暗的, 渐渐的近来,就有点大明大白的了!然而也还是个半暗的事。

您只可同华云商量?办,倘若自己愿意,我们断不过问的。

但是有一件不能不说,在先也是本庙里传下来的规矩, 因为这比丘尼本应该是童贞女的事,不应该沾染红尘;

在别的庙里犯了这事,就应逐出庙去,不再收留, 惟我们这庙不能打这个官话欺人。可是也有一点分别: 若是童女呢,一切衣服用度,均是庙里供给,别人的衣服, 童女也可以穿,别人的物件,童女也可以用。若一染尘事, 他就算犯规的人了,一切衣服等项,俱得自己出钱制买, 并且每月还须津贴庙里的用项。若是有修造房屋等事, 也须摊在他们几个染尘人的身上。因为庙里本没有香火田, 又没有缘簿,但凡人家写缘簿的,自然都写在那清修的庙里去, 谁肯写在这半清不浑的庙里呢?您还不知道吗?况且初次染尘, 必须大大的写笔功德钱,这钱谁也不能得,收在公账上应用, 您才说的一百银子,不知算功德钱呢?还是给他置买衣服同那动用器皿呢?

若是功德钱,任三爷府上也是本庙一个施主,断不计较;若是置办衣物, 这功德钱指那一项抵用呢?所以这事我们不便与闻,您请三爷自己同华云斟酌去罢。

况且华云现在住的是南院的两间北屋,屋里的陈设,箱子里的衣服, 也就不大离值两千银子;要是做那件事,就都得交出来,照他这一首银子的牌子, 那一间屋子也不称,只好把厨房旁边堆柴火的那一间小屋腾出来给他, 不然别人也是不服的。您瞧是不是呢?』

「那朋友听了这番话,就来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我想师父这话也确是实情, 没法驳回。我就对那朋友说:『叫我无论怎么寒蠢,怎么受罪, 我为?三爷都没有什么不肯,只是关?三爷面子,恐怕有些不妥, 不必?急,等过一天三爷来,我们再商议罢。』那个朋友去了, 我就仔细的盘算了两夜,我起初想,同三爷这么好,管他有衣服没衣服, 比要饭的叫化子总强点;就算那间厨房旁边的小房子,也怪暖和的, 没有什么不对以的。我瞧那戏上王三姐抛彩球打?了薛平贵,是个讨饭的, 他舍掉了相府小姐不做,去跟那薛平贵、落后做了西凉国王,何等荣耀, 有何不可。又想人家那是做夫妻,嫁了薛平贵,我这算什么呢?

就算我苦守了十七年,任三爷做了西凉国王,他家三奶奶自然去做娘娘, 我还不是斗姥宫的穷姑子吗?况且皇上家恩典、虽准其貤封, 也从没有听见有人说过:谁做了官她封到他相好的女人的, 何况一个姑子呢!《大清会典》上有貤封尼姑的一条吗?想到这里, 可就凉了半截了!又想我现在身上穿的袍子是马五爷做的, 马褂是牛大爷做的,还有许多物件都是客人给的,若同任三爷落了交情, 这些衣物都得交出去。「马五爷、牛大爷来的时候不问吗?

不告诉他不行,若告诉他,被他们损两何呢?说: 『你贪图小白脸,把我们东西都断送了!把我们待你的好意, 都摔到东洋大海里去,真没良!真没出息!』那时我说什么呢?

况且既没有好衣服穿,自然上不了台盘。正经客来,立刻就是青云他们应酬了, 我只好在厨房里端菜,送到门帘子外头,让他们接进去,这是什么滋味呢!

等到吃完了饭,刷洗锅碗是我的差使。这还罢了。顶难受是清早上扫屋子里的地!

院子里地是火工扫,上等姑子屋里地是我们下等姑子扫。倘若师兄们向客人睡在炕上, 我进去扫地,看见帐幔外两双鞋,心里知道:这客当初何等契重我, 我还不愿意理他,今儿我倒来替他扫地!心里又应该是什么滋味呢!

如是又想:在这儿是万不行的了!不如跟任三爷逃走了罢。又想逃走, 我没有什么不行,可是任三爷人家有老太太,有太太,有哥哥,有兄弟, 人家怎能同我逃走呢?这条计又想左了。翻来复去,想不出个好法子来。

后来忽然间得了一条妙计:我想这衣服不是马五爷同牛大爷做的吗?

马五爷是当铺的东家,牛大爷是汇票庄掌柜的。这两个人待我都不错, 要他们拿千把银子不吃力的,况且这两个人从去年就想算计我, 为我不喜欢他们,所以吐不出口来,眼前我只要略为撩拨他们下子, 一定上?。待他们把冤钱花过了,我再同三爷漫慢的受用, 正中了三爷老太大的第一策,岂不大妙?

「想到这里,把前两天的愁苦都一齐散尽,很是喜欢。停了一会子, 我想两个人里头,找谁好呢?牛大爷汇票庄,钱便当,找他罢;

又想老西儿的脾气,不卡住脖儿梗是不花钱的,花过之后,还要肉疼: 明儿将来见了衣裳,他也说是他做的;见了物件,也要说是他买的, 唧唧咕咕,絮叨的没有完期。况且醋心极大,知道我同三爷真好, 还不定要唧咕出什么样子来才罢呢!又抽鸦片,一嘴的烟味,比粪还臭, 教人怎么样受呢?不用顾了眼前,以后的罪不好受。算了罢, 还是马五爷好得多呢。又想马五爷这个人,专吃牛羊肉。

自从那年县里出告示,禁宰耕牛,他们就只好专吃羊肉了。

吃的那一身的羊膻气,五六尺外,就教人作恶心, 怎样同他一被窝里睡呢,也不是主意!又想除了这两个呢, 也有花得起钱的,大概不像个人样子;像个人约呢,都没有钱。

我想到这里,可就有点醒悟了。大概天老爷看?钱与人两样都很重的, 所以给了他钱,就不教他像人;给了他个人,就不教他有钱: 这也是不错的道理。后来又想任三爷人才极好,可也并不是没有钱, 只是拿不出来,不能怨他。这心可就又迷回任三爷了, 既迷回了任三爷,想想还是刚才的计策不错,管他马呢牛呢, 将就几天让他把钱花够了,我还是跟任三爷快乐去。

看银子同任三爷面上,就受几天罪也不要紧的。这又喜欢起来了, 睡不?,下炕剔明了灯,没有事做拿把镜子自己照照,觉得眼如春水, 面似挑花,同任三爷配过对儿,真正谁也委曲不了谁。

「我正在得意的时候,坐在椅子上倚在桌子上,又盘算盘算想道: 这事还有不妥当处前儿任三爷的话不知真是老太太的话呢, 还是三爷自家使的坏呢?他有一句话很可疑的,他说老太太说, '你正可以拿这个试试他的心「,直怕他是用这个毒着儿来试我的心的罢?

倘若是这样,我同牛爷,马爷落了交,他一定来把我痛骂一顿,两下绝交。

嗳呀险呀!我为三爷含垢忍污的同牛马落交,却又因亲近牛马, 得罪了三爷,岂不大失算吗?不好,不好!再想看三爷的情形, 断不忍用这个毒着下我的手,一定是他老太太用这个着儿破三爷的迷。

既是这样,老太太有第二条计预备在那里呢倘若我与牛爷,马爷落了交情, 三爷一定装不知道,拿二千银票来对我说: '我好容易千方百计的凑了这些银子来践你的前约, 把银子交给你,自己去采办罢。「这时候我才不得活不得呢!

逼到临了,他总得知道真情,他就把那二千银票扯个粉碎, 赌气走了,请教我该怎么样呢?其实他那二千的票子, 老早挂好了失票,虽然扯碎票子,银子一分也损伤不了, 只是我可就没法做人,活臊也就把我臊死了这么说, 以前那个法子可就万用不得了!

「又想,这是我的过虑,人家未必这么利害, 又想就算他下了这个毒手,我也有法制他。什么法子呢?

我先同牛马商议,等有了眉目,我推说我还得跟父母商议, 不忙作定,然后把三爷请来,光把没有钱不能办的苦处告诉他, 再把为他才用这忍垢纳污的主意说给他,请他下个决断。

他说办得好,以后他无从挑眼;他说不可以办, 他自然得给我个下落,不怕他不想法子去,我不赚个以逸待劳吗?

这法好的又想,还有一事,不可不虑,倘若三爷竟说: 『实在筹不出款来,你就用这个法子,不管他牛也罢,马也罢, 只要他拿出这宗冤钱来,我就让他一头地也不要紧。』 自然就这么办了。可是还有那朱六爷,苟八爷,当初也花过几个钱, 你没有留过客,他没有法想;既有人打过头客,这朱爷,苟爷一定也是要住的了。

你敢得罪谁呢?不要说,这打头客的住,无论是马是牛,他要住多少天, 得陪他多少天,他要住一个月两个月,也得陪他一个月两个月;剩下来日子, 还得应酬朱苟算。起来一个月里的日子,被牛马朱苟占去二十多天, 轮到任三爷不过三两天的空儿;再算到我自己身上,得忍八九夜的难受, 图了一两夜的快乐,这事还是不做的好。又想,嗳呀,我真昏了呀!

不要说别人打头客,朱苟牛马要来,就是三爷打头客,不过面子大些, 他可以多住些时,没人敢撑他;可是他能常年在山上吗?

他家里三奶奶就不要了吗?少不得还是在家的时候多, 我这里还是得陪着朱苟牛马睡。

「想到这里,我就把镜子一摔,心里说:都是这镜子害我的。

我要不是镜子骗我,搽粉抹胭脂,人家也不来撩我,我也惹不了这些烦恼。

我是个闺女,何等尊重,要起什么凡心?堕的什么孽障?从今以后, 再也不与男人交涉,剪了辫子,跟师父睡去。到这时候,我仿佛大澈大悟了不是?

其实天津落子馆的话,还有题目呢。

「我当时找剪子去剪辫子,忽然想这可不行,我们庙里规矩过三十岁才准剪辫子呢, 我这时剪了,明天怕不是一顿打!还得做几个月的粗工。等辫子养好了,再上台盘, 这多么丢人呢!况且辫子碍着我什么事,有辫子的时候,糊涂难过;剪了辫子, 得会明白吗?我也见过多少剪辫子的人,比那不剪辫子的时候,述要糊涂呢!

只要自己拿得稳主意,剪辫子不剪辫子一样的事。那时我仍旧上炕去睡,心里又想, 从今以后无论谁我都不招惹就完了。

「谁知道一面正在那里想斩断葛藤,一面那三爷的模样就现在眼前, 三爷的说话就存在耳朵里,三爷的情意就卧在心坎儿上,到底舍不得。

转来转去,忽然想到我真糊涂了!怎么这么些天数,我眼前有个妙策, 怎么没想到呢你瞧,任老太太不是说吗?花上千的银子,给别人家买东西, 三天后就不姓任的,可见得不是老太太不肯给钱,为的这样用法, 过了几天,东西也是人家的,人还是人家的,岂不是人财两空吗?

我本没有第二个人在心上,不如我径嫁了三爷,岂不是好?这个主意妥当, 又想有五百银子给我家父母,也很够欢喜的;有五百银子给我师父, 也没有什么说的。我自己的衣服,有一套眼面前的就行了, 以后到他家还怕没得穿吗?真正妙计,巴不得到天明着人请三爷来商量这个办法。

谁知道往常天明的很快,今儿要他天明,越看那窗户越亮,真是恨人!

又想我到他家,怎样伺候老太太,老太太怎样喜欢我;我又怎样应酬三奶奶, 三奶奶又怎样喜欢我;我又怎样应酬大奶奶,二奶奶,他们又怎样喜欢!

我将来生养两个儿子,大儿子叫他念书,读文章中举,中进士,点翰林, 点伏元,放八府巡按,做宰相;我做老太太,多威武二儿子,叫他出洋, 做留学生,将来放外国钦差,我再跟他出洋,逛那些外国大花园, 岂不快乐死了我吗?咳!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

「可是我听说七八年前,我们师叔嫁了李四爷,是个做官的 ,做过那里的道台,去的时候,多么耀武扬威!未后听人传说, 因为被正太太凌虐不过,喝生鸦片烟死了。又见我们彩云师兄, 嫁了南乡张三爷,也是个大财主。老爷在家的时候,待承的同亲姊妹一样, 老爷出了门,那磨折就说不上口了,身上烙的一个一个的疮疤老爷回来, 自然先到太太屋里了,太太对老爷说:『你们这姨太太,不知道向谁偷上了, 着了一身的杨梅疮,我好容易替他治好了,你明儿瞧瞧他身上那疮疤子, 怕人不怕人?你可别上他屋里去,你要着上杨梅疮,可就了不得啦!』 把个老爷气的发抖。第二天清早起,气狠狠的拿着马鞭子,叫他脱衣裳看疤, 他自然不肯。老爷更信太太说的不错,扯开衣服,看了两处,不问青红皂白, 举起鞭子就打。打了二三百鞭子,教人锁到一空屋子里去,一天给两碗冷饭, 吃到如今,还是那么半死不活的呢。再把那有姨太太的人盘算盘算: 十成里有三成是正太太把姨太太折磨死了的;

十成里也有两成是姨太太把正太太憋闷死了的;

十成里有五成是唧唧咕咕,不是斗口就是淘气;

一百里也没有一个太太平平的。我可不知道任三奶奶怎么, 听说也很利害。然则我去到他家,也是死多活少。

况且就算三奶奶人不利害,人家结发夫妻过的太太平平和和气气的日子, 要我去扰得人家六言不安,末后连我也把个小命儿送掉了, 图着什么呢?嗳!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不如睡我的觉罢。

「刚闭上眼,梦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翁对我说道: 『逸云,逸云,你本是有大根基的人,只因为贪恋利欲, 埋没了你的智慧,生出无穷的魔障,今日你命光发露,透出你的智慧, 还不趁势用你本来具足的慧剑,斩断你的邪魔吗?』我听了连忙说: 『是,是!』我又说:『我叫华云,不叫逸云。』那老者道: 『迷时??叫华云,悟时就叫逸云了。』我惊了一身冷汗, 醒来可就把那些胡思乱想一扫帚扫清了,从此改为逸云的。」

德夫人道:「看你年纪轻轻的真好大见识,说的一点也不错。

我且问你:譬如现在有个人,比你任三爷还要好点, 他的正太太又爱你,又契重你的,说明了同你妹妹称呼, 把家务全交给你一个人管,永远没有那咭咭咕咕的事,你还愿意嫁他, 不愿意呢?」逸云道:「我此刻且不知道我是女人,教我怎样嫁人呢?」 德夫人大惊道:「我不解你此话怎讲?」未知逸云说出甚话,且听下回分解。

老残游记续集/第05回 话说德夫人听逸云说:他此刻且不知道他是女人,怎样嫁人呢?

慌忙问道:「此话怎讲?」逸云道:「《金刚经》云:『无人相, 无我相。』世间万事皆坏在有人相我相。《维摩诘经》: 维摩诘说法的时候,有天女散花,文殊菩萨以下诸大菩萨, 花不着身,只有须菩提花着其身,是何故呢?因为众人皆不见天女是女人, 所以花不着身。须菩提不能免人相我相,即不能免男相女相, 所以见天女是女人,花立刻便着其身。推到极处,岂但天女不是女身, 维摩诘空中,那得会有天女?因须菩提心中有男女相, 故维摩诘化天女身而为说法。我辈种种烦恼,无穷痛苦, 都从自己知道自己是女人这一念上生出来的。若看明白了男女本无分别, 这就入了西方净土极乐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