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三藏取经诗话

Part 1

Chapter 19,044 wordsPublic domain

Title 大唐三藏取经诗话(Da Tang Sanzang Qujing Shihua)

Author 1 振玉 罗 (Contributor) Author 2 平秋 安 (Compiler) Author 3 国维 王 (Annotator)

Publisher 上海古籍出版社

Table of Contents

1 口口口口口口第一 2 行程遇猴行者处第二 3 入大梵天王宫第三 4 入香山寺第四 5 过狮子林及树人国第五 6 过长坑大蛇岭处第六 7 入九龙池处第七 8 (题原缺)第八 9 入鬼子母国处第九 10 经过女人国处第十 11 入王母池之处第十一 12 入沉香国处第十二 13 入波罗国处第十三 14 入优钵罗国处第十四 15 入竺国度海之处第十五 16 转至香林寺受心经本第十六 17 到陜西王长者妻杀儿处第十七

口口口口口口第一

(文原缺)

行程遇猴行者处第二

僧行六人,当日起行。法师语曰:「今往西天,程途百万,各人谨慎 。」小师应诺。

行经一国已来,偶于一日午时,见一白衣秀才从正东而来,便揖和尚:

「万福,万福!和尚今往何处?莫不是再往西天取经否?」法师合掌 曰:「贫僧奉敕,为东土众生未有佛教,是取经也。」秀才曰:「和 尚生前两廻去取经,中路遭难,此廻若去,千死万死。」法师云:「 你如何得知?」秀才曰:「我不是别人,我是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 铜头铁额猕猴王。我今来助和尚取经。此去百万程途,经过三十六国 ,多有祸难之处。」法师应曰:「果得如此,三世有缘。东土众生, 获大利益。」当便改呼为猴行者。

僧行七人,次日同行,左右伏事。猴行者乃留诗曰:

百万程途向那边,今来佐助大师前。

一心祝愿逢真教,同往西天鸡足山。

三藏法师答曰:

此日前生有宿缘,今朝果遇大明贤。

前途着到妖魔处,望显神通镇佛前。

入大梵天王宫第三

法师行程汤水之次,问猴行者曰:「汝年几岁?」行者答曰:「九度 见黄河清。」法师不觉失笑,大生怪疑,遂曰:「汝年尚少,何得妄 语?」行者曰:「我年纪小,历过世代万千,知得法师前生两廻去西 天取经,途中遇害。法师曾知两廻死处无?」师曰:「不知。」行者 曰:「和尚盖缘当日佛法未全,道缘末满,致见如此。」法师曰:「 汝若是九度见黄河清,曾知天上、地府事否?」行者答曰:「何有不 知。」法师问曰:「天上今日有甚事?」行者曰:「今日北方毗沙门 大梵天王水晶宫设斋。」法师曰:「借汝威光,同往赴斋否?」

行者教令僧行闭目。行者作法。良久之间,才始开眼,僧行七人,都 在北方大梵天王宫了。且见香花千座,斋果万种,鼓乐嘹亮,木鱼高 挂;五百罗汉,眉垂口伴,都会宫中诸佛演法。

偶然一阵凡人气,大梵天王问曰:「今日因何有凡人俗气?」尊者答 曰:「今日下界大唐国内,有僧玄奘,僧行七人赴水晶斋,是致有俗 人气。」当时天王与罗汉曰:「此人三生出世,佛教俱全。」便请下 界法师玄奘升座讲经,请上水晶座。法师上之不得。罗汉曰:「凡俗 肉身,上之不得。请上沉香座。」一上便得。

罗汉问曰:「今日谢师入宫。师善讲经否?」玄奘曰:「是经讲得, 无经不讲。」罗汉曰:「会讲《法华经》否?」玄奘:「此是小事。 」当时五百尊者、大梵王,一千余人,咸集听经。玄奘一气讲说,如 瓶注水,大开玄妙。众皆称赞不可思议。

斋罢辞行。罗汉曰:「师曾两廻往西天取经,为佛法未全,常被深沙 神作孽,损害性命。今日幸赴此宫,可近前告知天王,乞示佛法前去 ,免得多难。」法师与猴行者,近前咨告请法。天王赐得隐形帽一事 ,金镮锡杖—条,钵盂一只。三件齐全,领讫。法师告谢已了,回头 问猴行者曰:「如何得下人间?」行者曰:「未言下地。法师且更咨 问天王,前程有魔难处,如何救用?」法师再近前告问。天王曰:「 有难之处,遥指天宫大叫『天王』一声,当有救用。」法师领指,遂 乃拜辞。猴行者与师同辞五百罗汉、合会真人。是时,尊者一时送出 ,咸愿法师取经早廻。尊者合掌颂曰:

水晶斋罢早廻还,展臂从风去不难。

要识弟兄生五百,昔曾行脚到人间。

法师诗曰:

东土众生少佛因,一心迎请不逡巡。

天宫授赐三般法,前路摧魔作善珍。

入香山寺第四

迤逦登程,遇一座山,名号「香山」,是千手千眼菩萨之地,又是文 殊菩萨修行之所。举头见一寺额,号「香山之寺」。

法师与猴行者不免进上寺门歇息。见门下左右金刚,精神猛烈,气象 生狞,古貌楞层,威风凛冽。法师一见,遍体汗流,寒毛卓坚。猴行 者曰:「请我师入寺内巡赏一廻。」遂与行者同入殿内。寺中都无一 人。只见古殿巍峨,芳草连绵,清风飒飒。法师思惟:此中得恁寂寞 !猴行者知师意思,乃云:「我师莫讶西路寂寞,此中别是一天。前 去路途,尽是虎狼虵兔之处,逢人不语,万种恓惶。此去人烟,都是 邪法。」法师闻语,冷笑低头。看遍周回,相邀便出。

前行百里,猴行者曰:「我师前去地名虵子国。」且见大虵小虵,变 杂无数,攘乱纷纷。大虵头高丈六,小虵头高八尺,怒眼如灯,张牙 如剑,气吐火光。法师一见,退步惊惶。猴行者曰:「我师不用惊惶 。国名虵子,有此众虵,虽大小差殊,且缘皆有佛性,逢人不伤,见 物不害。」法师曰:「若然如此,皆赖小师威力。」进步前行。

大小 虵儿见法师七人前来,其蛇尽皆避路,闭目低头,人过一无所伤。又 行四十余里,尽是虵乡。猴行者曰:「我师明日又过狮子林及树人国 。」法师曰:「未言别事,且得平安过了!」七人停息,一时汗流如 雨。法师乃留诗曰:

行过虵乡数十里,清朝寂莫号香山。

前程更有多魔难,只为众生觅佛缘。

过狮子林及树人国第五

早起,七人约行十里,猴行者启:「我师,前去即是狮子林。」说由 未了,便到狮子林。只见麒麟迅速,狮子峥嵘,摆尾摇头,出林迎接 ;口衔香花,皆来供养。法师合掌向前,狮子举头送出。五十余里, 尽是麒麟。次行又到荒野之所,法师回谢狮王迎送。

猴行者曰:「我师前去又是树人国。」入到国中,尽是千年枯树,万 载石头;松柏如龙,顽石似虎。又见山中有一村寺,并无僧行。只见 林鸡似凤,山犬如龙:门外有两道金桥,桥下尽是金线水。又覩红日 西斜,都无旅店。猴行者曰:「但请前行,自然不用忧虑。」又行五 六十里,有一小屋,七人遂止宿于此。

次早起来,七人嗟叹:「夜来此处甚是蹊跷!」遵令行者前去买菜做 饭。主人曰:「此中人会妖法,宜早廻来。」法师由尚未信。小行者 去买菜,至午不廻。法师曰:「烦恼我心!小行者出去买菜,一午不 见廻来,莫是被此中人妖法定也?」猴行者曰:「待我自去寻看如何 ?」法师曰:「甚好,甚好!」

猴行者一去数里借问,见有一人家,鱼舟系树,门挂蓑衣。然小行者 被他作法,变作一个驴儿,吊在厅前。驴儿见猴行者来,非常叫噉。

猴行者便问主人:「我小行者买菜,从何去也?」主人曰:「今早有 小行者到此,被我变作驴儿,见在此中。」猴行者当下怒发,却将主 人家新妇,年方二八,美貌过人,行动轻盈,西施难比,被猴行者作 法,化此新妇作一束青草,放在驴子口伴。

主人曰:「我新妇何处去也?」猴行者曰:「驴子口边青草一束,便 是你家新妇。」主人曰:「然你也会邪法?我将为无人会使此法。今 告师兄,放还我家新妇。」猴行者曰:「你且放还我小行者。」主人 噀水一口,驴子便成行者。猴行者噀水—口,青草化成新妇。猴行者曰 :「我即今有僧行七人,从此经过,不得妄有妖法。如敢故使妖术, 须教你一门刲草除根。」主人近前拜谢:「岂敢有违。」战战兢兢, 乃成诗谢曰:

行者今朝到此时,偶将妖法变驴儿。

从今拱手阿罗汉,免使家门祸及之。

猴行者乃留诗云:

莫将妖法乱施呈,我见黄河九度清。

相次我师经此过,好将诚意至祗迎。

过长坑大蛇岭处第六

行次至火类坳白虎精。前去遇一大坑,四门陡黑,雷声喊喊,进步不 得。法师当把金镮杖遥指天宫,大叫:「天王救难!」忽然杖上起五 里毫光,射破长坑,须臾便过。

次入大虵岭,目见大蛇如龙,亦无 伤人之性。

又过火类坳,坳下下望,见坳上有一具枯骨,长四十余里。法师问猴 行者曰:「山头白色枯骨一具如雪?」猴行者曰:「此是明皇太子换 骨之处。」法师闻语,合掌顶礼而行。

又忽遇一道野火连天,大生烟焰,行去不得。遂将钵盂一照,叫「天 王」一声,当下火灭,七人便过此坳。

欲经一半,猴行者曰:「我师曾知此岭有白虎精否?常有妖魅妖怪, 以至吃人。」师曰:「不知。」良久,只见岭后云愁雾惨,雨细交霏 ;云雾之中,有一白衣妇人,身挂白罗衣,腰系白罗裙,手把白牡丹 花一朵,面似白莲,十指如玉。覩此妖姿,遂生疑悟。猴行者曰:「 我师不用前去,定是妖精。待我向前问他姓字。」猴行者一见,高声 便喝:「汝是何方妖恠,甚处精灵?久为妖魅,何不速归洞府?若是 妖精,急便隐藏形迹;若是人间闺阁,立便通姓道名。更着踌躇不言 ,杵灭微尘粉碎!」白衣妇人见行者语言正恶,徐步向前,微微含笑 ,问:「师僧一行,往之何处?」猴行者曰:「不要问我行途,只为 东土众生。想汝是火类坳头白虎精,必定是也!」

妇人闻语,张口大叫一声,忽然面皮裂皱,露爪张牙,摆尾摇头,身 长丈五。定醒之中,满山都是白虎。被猴行者将金镮杖变作一个夜叉 ,头点天,脚踏地,手把降魔杵,身如蓝靛青,发似朱沙,口吐百丈 火光。当时,白虎精哮吼近前相敌,被猴行者战退。半时,遂问虎精 :「甘伏未伏!」虎精曰:「未伏!」猴行者曰:「汝若未伏,看你 肚中有一个老猕猴!」虎精闻说,当下未伏。一叫猕猴,猕猴在白虎 精肚内应。遂教虎精开口,吐出一个猕猴,顿在面前,身长丈二,两 眼火光。白虎精又云:「我未伏!」猴行者曰:「汝肚内更有一个! 」再令开口,又吐出一个,顿在面前。白虎精又曰:「未伏!」猴行 者曰:「你肚中无千无万个老猕猴,今日吐至来日,今月吐至后月, 今年吐至来年,今生吐至来生,也不尽。」白虎精闻语,心生忿怒。

被猴行者化一团大石,在肚内渐渐会大。教虎精吐出,开口吐之不得 ;只见肚皮裂破,七孔流血。喝起夜叉,浑门大杀,虎精大小,粉骨 尘碎,绝灭除踪。僧行收法,歇息一时,欲进前程,乃留诗曰:

火类坳头白火精,浑群除灭永安宁。

此时行者神通显,保全僧行过大坑。

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

入九龙池处第七

行次前过九龙池。猴行者曰:「我师看此是九条馗头鼍龙,常会作孽 ,损人性命。我师不用匆匆。」忽见波澜渺渺,白浪茫茫,千里乌江 ,万重黑浪;只见馗龙哮吼,火霞毫光,喊动前来。被猴行者隐形帽 化作遮天阵,钵盂盛却万里之水,金镮锡杖化作一条铁龙。无日无夜 ,二边相斗。被猴行者骑定馗龙,要抽背脊筋一条,与我法师结条子 。九龙咸伏,被抽背脊筋了;更被脊铁棒八百下。「从今日去,善眼 相看。若更准前,尽皆除灭!」困龙半死,隐迹藏形。

猴行者拘得背筋,结条子与法师系腰。法师才系,行步如飞,跳廻有 难之处。盖龙脊筋极有神通,变现无穷。三藏后廻东土,其条化上天 宫。今僧家所传,乃水锦绛也。法师德行不可思议,乃成诗曰:

(下缺)

(题原缺)第八

(前缺)一物否?答曰:「不识。」深沙云:「项下是和尚两度被我 吃你,袋得枯骨在此。」和尚曰:「你最无知。此回若不改过,教你 一门灭绝!」深沙合掌谢恩,伏蒙慈照。深沙当时哮吼,教和尚莫惊 。只见红尘隐隐,白雪纷纷。良久,一时三五道火裂,深沙衮衮,雷 声喊喊,遥望一道金桥,两边银线,尽是深沙神,身长三丈,将两手 托定;师行七人,便从金桥上过。过了,深沙种合掌相送。法师曰: 「谢汝心力。我廻东土,奉答前恩。从今去更莫作罪。」两岸骨肉, 合掌顶礼,唱喏连声。深沙前来解吟诗曰:

一堕深沙五百春,浑家眷属受灾殃。

金桥手托从师过,乞荐幽神化却身。

法师诗曰:

两度曾遭汝吃来,更将枯骨问元才。

而今赦汝残生去,东土专心次第排。

猴行者诗曰:

谢汝回心意不偏,金桥银线步平安。

回归东土修功德,荐拔深沙向佛前。

入鬼子母国处第九

登途行数十里,人烟寂寂,旅店稀稀。又过一山,山岭崔嵬,人行不 到,鸦鸟不飞,未知此中是何所在。

行次欲近官道,道中更无人行。又行百里之中,全无人烟店舍。

入到国中,见一所荒寺,寺内亦无僧行。又见街市数人,问云:「此 是何处?」其人不言不语,更无应对。法师一见如此,转是恓惶。七 人遂乃止宿此中。来日天晓,有钱又无米籴;问人,人又不应。逡巡 投一国,入其殿宇,只见三岁孩儿无千无万。国王一见法师七人,甚 是信善,满国焚香,都来恭敬。王问,「和尚欲往何所?」法师答曰 :「为东土众生,入于竺国请取经教。」国王闻语,合掌虔诚。遂惠 白米一硕,珠珍一斗、金钱二千、彩帛二束,以赠路中食用;又设斋 供一筵,极是善美。僧行七人,深谢国王思念,多感再三。

国王曰:「曾识此国否?」法师答:「不识。」国王曰:「此去西天 不远。」法师又问:「臣启大王:此中人民得恁地性硬,街市往来, 叫也不应。又无大人,都是三岁孩儿。何故孩儿无数,却无父母?」 国王大笑曰:「和尚向西来,岂不见人说有鬼子母国?」法师闻语, 心如半醉:「然我七人,只是对鬼说话?」国王曰:「前程安稳,回 日祗备茶汤。」法师七人大生惭愧,临行乃留诗曰:

谁知国是鬼祖母,正当饥因得斋餐。

更蒙珠米充盘费,愿取经回报答恩。

鬼子母赠诗云:

稀疏旅店路蹊跷,借问行人不应招。

西国竺天看便到,身心常把水清浇。

早起晚眠勤念佛,晨昏祷祝备香烧。

取经回日须过此,顶敬祗迎住数朝。

经过女人国处第十

僧行前去,沐浴殷勤。店舍稀疏,荒郊止宿,虽有虎狼虫兽,见人全 不伤残。次入一国,都无一人,只见荒屋漏落,薗离破碎。前行渐有 数人耕山,布种五谷。法师曰:「此中似有州县,又少人民,且得见 三五农夫之面。」耕夫一见,个个眉开。法师乃成诗曰:

荒州荒县无人住,僧行朝朝宿野盘。

今日农夫逢见面,师僧方得少开颜。

猴行者诗曰:

休言荒国无人住,荒县荒州谁肯耕?

人力种田师不识,此君住处是西城。

早来此地权耕作,夜宿天宫歇洞庭。

举步登途休眷恋,免烦东土望回程。

举步如飞,前遇一溪,洪水茫茫。法师烦恼。猴行者曰:「但请前行 ,自有方便。」行者大叫「天王」一声,溪水断流,洪浪干绝。师行 过了,合掌擎拳。此是宿缘,天宫助力。

次行又过一荒州,行数十里,憩歇一村。法师曰:「前去都无人烟, 不知是何处所?」行者曰:「前去借问,休劳叹息。」

又行百里之外,见有一国,人烟济楚,买卖骈𩨋。入到国内,见门上 一牌云:「女人之国」。僧行遂谒见女王。女王问曰:「和尚因何到 此国?」法师答言:「奉唐帝敕命,为东土众生,往西天取经,作大 福田。」女王合掌,遂设斋供。僧行赴斋,都吃不得。女王曰:「何 不吃斋?」僧行起身唱喏曰:「蒙王赐斋,盖为砂多,不通吃食。」 女王曰:「启和尚知悉:此国之中,全无五谷。只是东土佛寺人家, 及国内设斋之时出生,尽于地上等处收得,所以砂多。和尚回归东土 之日,望垂方便。」法师起身,乃留诗曰:

女王专意设清斋,盖为砂多不纳怀。

竺国取经归到日,教令东士置生台。

女王见诗,遂诏法师一行,入内宫着赏。僧行入内,见香花满座,七 宝层层:两行尽是女人,年方二八,美皃轻盈,星眼柳眉,朱唇榴齿 ,桃脸蝉发,衣服光鲜,语话柔和,世间无此。一见僧行入来,满面 含笑,低眉促黛,近前相揖:「起咨和尚,此是女人之国,都无丈夫 。今日得覩僧行一来,奉为此中,起造寺院,请师七人,就此住持。

且缘合国女人,早起晚来,入寺烧香,闻经听法,种植善根;又且得 见丈夫,夙世因缘。不知和尚意旨如何?」法师曰:「我为东土众生 ,又怎得此中住院?」女王曰:「和尚师兄,岂不闻古人说:『人过 一生,不过两世。』便只住此中,为我作个国主,也甚好一段风流事 !」和尚再三不肯,遂乃辞行。两伴女人,泪珠流脸,眉黛愁生,乃 相谓言:「此去何时再覩丈夫之面?」女王遂取夜明珠五颗、白马一 疋,赠与和尚前去使用。僧行合掌称谢,乃留诗曰:

愿王存善好修持,幻化浮生得几时?

一念凡心如不悟,千生万劫落阿鼻。

休喏绿(上「髟」下「眉」)桃红脸,莫恋轻盈与翠眉。

大限到来无处避,髑髅何处问因衣。

女王与女众,香花送师行出城,诗曰:

此中别是一家仙,送汝前程往竺天。

要识女王姓名字,便是文殊及普贤。

入王母池之处第十一

登途行数百里,法师嗟叹。猴行者曰:「我师且行,前去五十里地, 乃是西王母池。」法师曰:「汝曾到否?」行者曰:「我八百岁时, 到此中偷桃吃了;至今二万七千岁,不曾来也。」法师曰:「愿今日 蟠桃结寔,可偷三五个吃。」猴行者曰:「我因八百岁时,偷吃十颗 ,被王母捉下,左肋判八百,右肋判三千铁棒,配在花果山紫云洞。

至今肋下尚痛。我今定是不敢偷吃也。」法师曰:「此行者亦是大罗 神仙。元初说他九度见黄河清,我将谓他妄语;今见他说小年曾来此 处偷桃,乃是真言。」 前去之间,忽见石壁高芩万丈;又见一石盘, 阔四五里地;又有两池,方广数十里,弥弥万丈,鸦鸟不飞。七人才 坐,正歇之次,举头遥望万丈石壁之中,有数株桃树,森森耸翠,上 接青天,枝叶茂浓,下浸池水。法师曰:「此莫是蟠桃树?」行者曰 :「轻轻小话,不要高声!此是西王母池。我小年曾此作贼了,至今 由怕。」法师曰:「何不去偷一颗?」猴行者曰:「此桃种一根,千 年始生,三千年方见一花,万年结一子,子万年始熟。若人吃一颗, 享年三千岁。」师曰:「不恠汝寿高!」猴行者曰:「树上今有十余 颗,为地神专在彼此守定,无路可去偷取。」师曰:「你神通广大, 去必无妨。」说由未了,攧下三颗蟠桃入池中去。师甚敬惶。问:「 此落者是何物?」答曰:「师不要敬,此是蟠桃正热,攧下水中也。 」师曰:「可去寻取来吃。」

猴行者即将金镮杖向盘石上敲三下,乃见一个孩儿,面带青色,爪似 鹰鹞,开口露牙,从池中出。行者问:「汝年几多?」孩曰:「三千 岁。」行者曰:「我不用你。」又敲五下,见一孩儿,面如满月,身 挂绣缨。行者曰:「汝年多少?」答曰:「五千岁。」行者曰:「不 用你。」又敲数下,偶然一孩儿出来。问曰:「你年多少?」答曰: 「七千岁。」行者放下金镮杖,叫取孩儿入手中,问:「和尚,你吃 否?」和尚闻语,心敬便走。被行者手中旋数下,孩儿化成一枝乳枣 ,当时吞入口中。后归东土唐朝,遂吐出于西川。至今此地中生人参 是也。

空中见有一人,遂吟诗曰:

花菓山中一子方,小年曾此作场乖。

而今耳热空中见,前次偷桃客又来。

入沉香国处第十二

师行前迈,忽见一处,有牌额云:「沉香国」。只见沉香树木,列占 万里,大小数围,老殊高侵云汉。「想我唐土,必无此林。」乃留诗 曰:

国号沉香不养人,高低耸翠列千寻。

前行又到波罗国,专往西天取佛经。

入波罗国处第十三

入到波罗国内,别是一座天宫:

美女雍容,人家髣髴;大孩儿闹攘攘,小孩儿衮毬嬉嬉。狮子共龙吟 ,怫喦(山在上)与虎啸。

见此一国瑞气,景象异常,乃成赞曰:

波罗别是一仙宫,美女人家景象中。

大孩儿,小孩儿,辛苦西天心自知。

东土众生多感激,三年不见泪双垂。

大明皇,玄奘取经壮大唐。

程途百万穷天日,迎请玄微请法王。

入优钵罗国处第十四 行次入到优钵罗国,见藤萝绕绕,花萼纷纷,万里之间,都是花木。

遂问猴行者曰:「此是何处?」答曰:「是优钵罗国。满国瑞气,尽 是优钵罗树菩提花。自生此树,根叶自然,无春无夏,无秋无冬,花 枝常旺,花色常香,亦无猛风,更无炎日,雪寒不到,不夜长春。」 师曰:「是何无夜?」行者曰:

佛天无四季,红日不沉西。

孩童颜不老,人死也无悲。

寿年千二百,饭长一十围。

有人到此景,百世善缘归。

来时二十岁,归时岁不知。

祖宗数十代,眷属不追随。

桑田变作海,山岳却成溪。

佛天住一日,千日有谁如。

我师诣竺国,前路只些儿。

行者再吟诗曰:

优钵罗天瑞气全,谁如此景近西天。

殷勤到此求经教,竺国分明只在前。

入竺国度海之处第十五

法师行次,行者启曰:「我师不知,来时方昨日,今已过三年,此是 西天竺国也;近鸡足山。」

行之三日,见一座城门。门上牌额云「竺国」。入见街市数台,忩忩① 瑞气,人民马轿往来纷纷。只见香烟袅袅,花菓重重,百物皆新,世 间罕有。次见一寺,寺号「福仙寺」。遂入寺中,参见知客。彼中僧 行,五千余人。次谒主事,又参厨头。寺内香花摇曳,蟠盖纷纭。佛 具齐全,七宝间杂。才㨔金铃一下,即时斋馔而来。

法师问行者曰:「此斋食,全不识此味。」行者曰:「此乃西天佛所 供食,百味时新,凡俗之人,岂能识此?」僧行食了,四大豁然。

至晚,寺主延请法师,叙问人情。茶汤周匝,遂问法师:「远奔来此 ,有何所为?」法师起曰:「奉唐帝诏敕,为东土众生未有佛教,特 奔是国求请大乘。」时寺僧闻语,冷笑低头道:「我福仙寺中,数千 余年,经历万代,佛法未闻。你道求请佛法,法在何处?佛在何方?

你是痴人!」法师问曰:「此中即无佛法,因何有寺有僧?」僧曰: 「此中人周岁教经,法性自通。岂用寻情?」法师白曰:「此中仙景 ,最是聪明。佛教方所,望垂旨示!」答曰:「佛主鸡足山中,此处 望见。西上有一座名山,灵异光明,人所不至,乌不能飞。」法师曰 :「如何人不至?」答曰:「此去溪千里,过溪至山五百余里。溪水 番浪,波阑万重。山顶一门,乃是佛居之所。山下干余里方到石壁, 次达此门。除是法师会飞,方能到彼。」法师见说,犹闷低头;乃问 猴行者曰:「此去佛所,山嵓②万里,水浪千里,作何计度?」行者 曰:「待我来日别作一计。」

至天晓,猴行者曰:「此中佛法,亦是自然。我师至诚,炉艺多香, 地铺坐具,面向西竺鸡足山祷祝,求请法教。」师一依所言,虔心求 请。福仙僧众尽来观看。法师七人,焚香望鸡足山祷告,齐声动哭。

此日感得唐朝皇帝,一国士民,咸思三藏,人人发哀。天地陡黑,人 面不分。一时之间,雷声喊喊,万道毫光,只见耳伴钹声而响。良久 ,渐渐开光,只见坐具上堆一藏经卷。一寺僧徒,尽皆合掌道:「此 和尚果有德行!」

三藏顶礼,点检经文五千四十八卷,各各俱足,只无《多心经》本。

法师收拾,七人扶持,牵马负载,起程回归告辞。竺国僧众,合城尽 皆送出,祝付法师回程百万,经涉艰难,善为摄养,保护玄文;回到 唐朝,作大利益。相别之次,各各泪流。七人辞别发途,遂成诗曰:

百万程途取得经,七人扶助即回程。

却应东土人多幸,唐朝明皇万岁膺。

建造经函兴寺院,塑成佛像七余身。

深沙幽暗并神众,乘此因缘出业津。

竺国西天都是佛,孩儿周岁便通经。

此回只少《心经》本,朝对龙颜别具呈。

肖毛校注①:「【公心】【公心】」内字为上下结构。

肖毛校注②:「【喦】」:此字原形正相反,「山」在上,「品」在下。

转至香林寺受心经本第十六

竺国回程,经十个月,至盘律国,地名香林市内止宿。夜至三更,法 师忽梦神人告云:「来日有人将《心经》本相惠,助汝回朝。」良久 敬觉,遂与猴行者云:「适来得梦甚异常。」行者云:「依梦说看经。」

一时间眼𥆧耳热,遥望正面,见祥云霭霭,瑞气盈盈;渐覩云中,有 一僧人,年约十五,容皃端严,手执金环杖,袖出《多心经》,谓法 师曰:「授汝《心经》,归朝切须护惜。此经上达天宫,下管地府, 阴阳莫测,慎勿轻传;薄福众生,故难承受。」法师顶礼白佛言:「 只为东土众生,今幸缘满,何以不传?」佛在云中再曰:「此经才开 ,毫光闪烁,鬼哭神号,风波自息。日月不光,如何传度?」法师再 谢:「铭感,铭感!」佛再告言:「吾是定光佛,今来授汝《心经》 。回到唐朝之时,委嘱皇王,令天下急造寺院,广度僧尼,兴崇佛法 。今乃四月,授汝《心经》;七月十五日,法师等七人,时至当返天 堂。汝记此言,至十五日,早起浴身,告辞唐帝;午时采莲舡至,亦 有金莲花坐,五色祥云,十二人玉音童子,香花幡幢,七宝璎珞,来 时迎汝等七人归天。天符有限,不得迟迟。汝且谛听,深记心怀!」 法师七人,泣泪拜讫。定光佛揭起云头,向西而去。僧行七人,密记 于心。举具装束,乃成诗曰:

竺国取经回东土,经今十月到香林。

三生功果当缘满,密授真言各谛听。

定光古佛云中现,速令装束急回程。

谓言七月十五日,七人僧行返天庭。

到陜西王长者妻杀儿处第十七

回到河中府,有一长者姓王。平生好善,年三十一。先丧一妻,后又 娶孟氏。前妻一子,名曰痴那;孟氏又生一子,名曰居那。长者一日 思念考妣之恩,又忆前妻之分;广修功果,以荐亡魂。又与孟氏商议 :「我今欲往外国经商,汝且小心为吾看望痴那。此子幼小失母,未 有可知,千万一同看惜。」遂将财帛分作二分,「一分与你母子在家 ,荣谋生计;我将一分,外国经商。回来之日,修崇无遮大会,广布 粱缘,荐拔先亡,作大因果。」祝付妻了,择日而行。妻送出门,再 三又祝看望痴那,无令疏失。去经半载,逢遇相知人回,附得家书一 封,系鼓一面,滑石花座,五色绣衣,怨般戏具。孟氏接得书物,拆 开看读,书上只云与痴那收取。再三说「看管痴那」,更不问着我居 那一句!孟氏看书了,使生嗔恨,毁剥封题,打碎戏具;生心便要陷 害痴那性命。

一日,与女使春柳言说:「我今欲令痴那死却,汝有何计?」春柳答 云:「此是小事。家中有一钴䥈,可令痴那入内坐上,将三十斤铁盖 盖定,下面烧起猛火烧煮,岂愁不死?」盂氏答曰:「甚好!」

明日,一依如此,令痴那入内坐,被佗盖定,三日三夜,猛火煮烧。

第四日,扛开铁盖,见痴那从钴䥈中起身唱喏。孟氏曰:「于何故在 此?」痴那曰:「母安我此,一釜变化莲花坐,四伴是冷水池;此中 坐卧,甚是安稳。」孟氏与春柳敬惶,相谓曰:「急须作计杀却!恐 长者回来,痴那报告。」春柳曰:「明日可藏铁甲于手,领痴那往后 园讨樱桃吃,待佗开口,铁甲钩断舌根,图得长者归来,不能说话。」

明日,一依此计,领去园中,钩断舌报,血流满地。次日起来,遂唤 一声「痴那」,又会言语。孟氏问曰:「子何故如此?」痴那曰:「 夜半见有一人,称是甘露王如来,手执药器,来与我延接舌根。」

春柳又谓孟氏曰:「外有一库,可令他守库,锁闭库中饿杀。」经一 月日,孟氏开库,见痴那起身唱喏。孟氏曰:「前日女使锁库,不如 子在此中。子一月日间,那有饭食?」痴那曰:「饥渴之时,自有鹿 乳从空而来。」

春柳曰:「相次前江水发,可令痴那登楼看水,推放万丈红波之中;

长者回来,只云他自扑向溪中浸死。方免我等之危。」孟氏见红水泛 涨,一依所言,令痴那上楼望水,被春柳背后一推,痴那落水。孟氏 一见,便云:「此回死了!」方始下楼,忽见门外有青衣走报:「长 者回归。」长者在路中早见人说,痴那落水去了,行行啼哭;才入到 门,举身自扑。遂乃至孝,择日解还无遮法会,广设大斋。

三藏法师从王舍城取经回次,僧行七人,皆赴长者斋筵。法师与猴行 者全不吃食。长者问曰:「师等今日既到,何不吃斋?」法师曰:「 今日中酒,心内只忆鱼羹,其他皆不欲食。」长者闻言,无得功果, 岂可不从?便令人寻买。法师曰:「小鱼不吃,须要一百斤大鱼,方 可充食。」

仆夫寻到渔父舡家,果得买大鱼一头,约重百斤。当时扛回家内,启 白长者,鱼已买回。长者遂问法师:「作何修治?」法师曰:「借刀 ,我自修事。」长者取刀度与法师。法师咨白斋众、长者:「今日设 无得大斋。缘此一头大鱼,作甚罪过?」

长者曰:「有甚罪过?」法师曰:「此鱼前日吞却长子痴那,见在肚 中不死。」众人闻语,起身围定。被法师将刀一劈,鱼分二段:痴那 起来,依前言语。长者抱儿,敬喜倍常,合掌拜谢法师:「今日不得 法师到此,父子无相见面!」大众欢喜。长者谢恩,乃成诗曰:

经商外国近三年,孟氏家中恶意偏。

遂把痴那推下水,大鱼存入腹中全。

却因今日斋中坐,和尚沉吟醉不鲜。

索讨大鱼亲手煮,爷儿再覩信前缘。

法师曰:「此鱼归东土,置僧院,却造木鱼,常住斋时,将槌打肚。 」又成诗曰:

孟氏生心恶,推儿入水中。

只因无会得,父子再相逢。

众会共成诗曰:

法师今日好因缘,长者痴那再出天。

孟氏居那无两样,从今衣禄一般般。

法师七人,离大演之中,旬回到京。京东路游便探闻法师取经回程。

已次京界,上来奏闻迎接。明皇时当炎暑,遂排大驾,出百里之间迎 接。法师七人,相见谢恩。明皇共车与法师回朝。是时六月末旬也。

日日朝中设斋,敕下诸州造寺,奉迎佛法。皇王收得《般若心经》, 如获眼精。内外道场,香花迎请。

又值七月七日,法师奏言:「臣咨 陛下:臣在香林受《心经》时,空中有言,臣僧此月十五日午时为时 ,至必当归。」大唐帝闻奏,泪滴龙衣。天符有限,不可迟留。法师 曰:「取经历尽魔难,只为东土众生。所有深沙神,蒙佗恩力,且为 还恩寺中追拔。」皇王白:「法师委付,可塑于七身佛前护殿。」 至 七月十四日午时五刻,法师受职。皇帝宣谢:「三年往西天,取经一 藏回归,法师三度受经,封为「三藏法师」。十五日午时五刻,天宫 降下采莲舡,定光佛在云中正果。法师宣公,不得迟迟,匆卒辞于皇 帝。七人上舡,望正西乘空上仙去也。九龙兴雾,十凤来迎,干鹤万 祥,光明闪烁。皇帝别而报答,再欲大斋一筵,满座散香,咸亿三藏 。皇帝与太子诸官,游四门哭泣,代代留名。乃成诗曰:

法师今日上天宫,足衬莲花步步通。

满国福田大利益,免教东土堕尘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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