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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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
余自辛未春入闽,由建宁、延津以迄榕城;初秋,又自榕城历兴、泉至漳郡之 石马;未几,又之漳浦、海澄、龙岩、宁洋诸属邑暨各沿海村落,还至石马;
又以扁舟渡厦门,五日而返。壬申。再返榕城,留居司马王君仲千署中。盖八 闽之辙迹已历六矣。逮癸酉秋,有泰宁之役,维舟邵武城下,信宿而返。其明 年又之汀之武平,由延津溯流而上,登铁岩之高,涉九礲之险;半岁之间, 往返四过,凡山川幽窅之区,罔不足历而目览焉。于是八闽游遍矣。
我朝声施远被,伪郑归诚;台湾远在东海外,自洪荒迄今,未闻与中国通一译 之贡者,迺遂郡县其地,设官分职,输赋贡金,䑸帆往来,络绎海上,增八闽 而九,甚盛事也。余性耽远游,不避阻险,常谓台湾已入版图,乃不得一览其 概,以为未慊。会丙子冬,榕城药库灾,毁硝磺火药五十余万无纤介遗。有旨 责偿典守者,而台湾之鸡笼、淡水,实产石硫磺,将往采之。余欣然笑曰: 『吾事济矣』。丁丑春王,遂戒装行,同人言子圣平右陶、裘子绍衣、 胡子慎履、何子襄臣、陈子子蔚、表弟赵履尊、表姪周在鲁, 皆握手郑重。有仆役徐文、余兴、龙德喜请从;郊送者曹子吕阳;
同行者王君云森也。二十四日,午刻,出南门;至大桥,会雨,留宿吕阳邸舍。
二十五日,天稍霁,行三十里,渡乌龙江,宿雾初收,江光如练;望 海口罗星塔影,如一针倒悬水中,因赋绝句:『浩荡江波日夜流,遥 看五虎瞰山头;海门一望三千里,只有罗星一塔浮』。晚至坊口,晤 石君某、董君赞侯;董君为诸罗令长子,石为董君渭阳,遂订偕行。
二十六日,度相思岭;忆余自入闽,已六过此岭,年来齿发益衰,怃然兴感, 赋诗曰:『闽中七载作劳人,六染相思岭上尘;独有苍苍双鬓色,经过一度一回 新』。晚宿渔溪。二十七日,晓行,肩舆在晨光薄霭中,村民携犁牵犊, 往来陇上。余买山无日,不胜慨然!赋诗曰:『山色晓逾洁,溪声静自流;
人言隔陇阪,犬吠出村陬;细雨沾衣湿,轻寒动客愁;白云真可羡, 舒卷在峰头』。午刻至浦尾,舆夫以肩舆置小舟中,余虽乘舟,实坐舆上。
舟人持竹篙挽舟在岸上行,舟去甚疾。岸上撑船,舟中乘轿,一时两奇事 ,仅见于此。岸旁多老榕,根株盘结,离奇万态,有十余树排联半里 而仍属一株者。余尝维舟其下,至今念之,爱其荣茂如昔,为赋诗曰: 『榕阴垂一亩,斤斧慨无施;臃肿多骈干,𧐖蜷尽附枝;风霜经饱历, 岁月自荣滋。相见长如此,曾无凋落时』?再过涵头,烟火万家,亦一大村 落。忆余辛未过此,噉荔甚佳,流连信宿而去;今又六年矣!晚宿兴化郡。
二十八日,行莆阳道中;早麦已秀,风过成麦浪,盖四月时令也。岭南 春早,于此可见。赋诗曰:『晓起篮舆逐队行,今朝差喜得春晴;翻 畦早麦初成穗,遶径寒流自有声;陇阪云移青嶂合,郊原风蹴绿波平 。年来已识躬耕乐,何事劳劳又远征』?二十九日,渡洛阳桥,至泉 郡。值陆师提督吴公英以诘朝莅任,五营兵将兜鍪櫜鞬,临郊列伍以 迎;而子衿亦倾城争出,趋跄恐后。因赋所见:『百里金戈竞路斜, 纷纷铁骑乱如麻;无端呫哔咿唔者,也曳蓝袍候使车』。晚宿郡城。
二月朔日,宿沙溪。初二日,行四十里,至刘五店,即五通渡也。渡实 支海,广十余里。登舟,群风骤至,巨浪如山,帆掠水三尺,倾斜欲覆, 浪入舟中,衣冠尽湿。抵岸即厦门地,顾视日影,已堕崦嵫;复行三十里, 抵水仙宫,漏下已二十刻。旅舍隘甚,无容足地,姑就和凤宫神庙,坐以待 晓。明日(初三日),假水师裨将公署馆焉。晤萧山来子卫,为余觅舟, 为渡海计。值大风不辍,闻万石、虎溪二岩为厦门山水之胜,拉石君、董君、 王君往游。至万石岩,巨石林立,欹斜合沓,若连楹复室,而回环曲折, 一径可通,偪仄处,伛偻匍匐,俯首侧体然后度;有时瀑流淙淙,横拂肩袖 间,其实在涧底石下行也。洞中宏敞,在石几可凭,清泉可濯。奴子陈肴核, 欢饮竟日。抵暮,循旧路返。每值陡隘处,令一人当关,众以猜枚斗胜;
胜者得斩关度,童子进酒饮不胜者,至前隘处易胜者守关,而令不胜者夺之。
凡夺十七关始出洞,而新月一弯,已挂林杪矣。相共踏月归,赋诗曰: 『何年月黑风狂夜?吹落唅岈覆一谿;诗里未经摩诘画,袖中难倩米颠携;云 流石罅疑天近,瀑溅衣裙识洞低;盘礴不知春日永,欲寻归路几番迷』。
初四日,复偕访虎溪岩。登其巅,巨石大可一二亩,高十余丈,围圆似鼓;
曲磴缘石旁可登,有巨石斜覆鼓上,壁立插汉,位置殊怪,不知造物何以设 想,与万石岩各擅其奇。赋诗曰:『绝顶多奇石,巑岏聚一丛;悬崖临巨壑, 叠嶂吼长风;屐折危栏转,笻支曲磴通;扶桑遥在望,落日晚潮红』。
岩畔颓垣小径,云是伪郑公子锦舍、聪舍读书处,惟有砌虫唧唧草间。
铜驼废井,何地蔑有?祇为游人增慨。然万石、虎谿二岩,巨石虽多, 绝无峰峦峭态,小如拳、大如屋,率皆圆钝椎鲁物;即有层叠而上者, 望之亦累卵耳。厦门孤悬海中,周广二三百里,步步皆山,岩石无小大, 悉作卵形,亦山川情性然也。余以登陟致劳,腰疾复作,掖而后行者累日。
十六日,小瘥,风亦暂止,舟人促行,遂登舟。俄而急雨骤至,雨过, 风复横。海舶在巨浪中,摇曳震荡,凡三昼夜无宁息。登舷望港口, 左为厦门支山,右为海澄县古浪屿山,两山对峙,蜿蜓入海;尽处有小山矗起 中流,舟子言是大旦门,海舶出洋必由此。余曰:『诗不云乎「凫鹥在亹」, 疏曰:「水流峡中,两岸如门,谓之亹」。是大旦门与金门、厦门,悉应从亹, 不当从门也』。若以形势言,大旦门为厦门门户,金厦门又漳泉门户矣。
十九日,风息波平。石君、董君皆至。方共叙三日阔,董君忽委顿, 伏艎底大呕。舟人伐鼓鸣钲,扬帆起椗。约行二十里,抵向所见大旦门。
有十二舶,皆依山泊宿。二十日,无风,不能行。二十一日,黎明,闻钲鼓声, 披衣起视,已乘微风出大旦门。一望苍茫,淼无涯涘,同泊十二舶参差并进。
望舟左数十里外,有黄土坡,隐隐可见。凡自厦门往台湾水道,当自干趋巽, 舟师忽转舵指坎。比午,至黄土坡下椗。使从者问之,对曰: 『舟无风不行,依此暂泊耳』。复问:『此何处』?曰:『辽罗,是金门支山』。
盖已去大旦门七八十里矣。视同行,仅得三舶,余皆不复可见。顷之,有微风, 复起椗行。比暮,视黄土坡犹未远,以风力弱不胜帆也。始悟海洋泛舟, 固畏风,又甚畏无风。大海无橹摇棹拨理,千里万里,祇藉一帆风耳。忆往岁 榕城晤梁谿季君蓉洲,言自台令旋省,至大洋中,风绝十有七日,舟不移尺寸, 水平如镜,视澈波底,有礁石可识;斯言诚然既暮,就寝。初更风渐作, 寤听舷间浪激声甚厉,而艎中董君呻吟声,若相和不辍。夜半,渡红水沟。
二十二日,平旦,渡黑水沟。台湾海道,惟黑水沟最险。自北流南, 不知源出何所。海水正碧,沟水独黑如墨,势又稍窳,故谓之沟。广约 百里,湍流迅驶,时觉腥秽袭人。又有红黑间道蛇及两头蛇绕船游泳, 舟师以楮镪投之,屏息惴惴,惧或顺流而南,不知所之耳。红水沟不甚险, 人颇泄视之。然二沟俱在大洋中,风涛鼓荡,而与绿水终古不淆,理亦 难明。渡沟良久,闻钲鼓作于舷间,舟师来告:『望见澎湖矣』。余登鹢尾 高处凭眺,祇觉天际微云,一抹如线,徘徊四顾,天水欲连;一舟荡漾, 若纤埃在明镜中。赋诗曰:『浩荡孤帆入杳冥,碧空无际漾浮萍;风翻骇浪 千山白,水接遥天一线青;回首中原飞野马,扬舲万里指晨星;扶摇乍徙 非难事,莫讶庄生语不经』。顷之,视一抹如线者,渐广渐近矣。午刻, 至澎湖之马祖澳;相去仅十许丈,以风不顺,帆数辗转不得入澳。比入,已暮。
二十三日,乘三板登岸(三板即脚船也。海舶大,不能近岸,凡欲往来, 则乘三板;至欲开行,又拽上大船载之)。岸高不越丈,浮沙没骭, 草木不生;有水师裨将统兵二千人暨一巡检司守之。澎湖凡六十四岛澳, 曰:南天屿、草屿、西屿坪、猫屿、布袋澳、八罩山、东屿坪、水垵尾、 西吉、花屿、锄头插、马鞍屿、东吉、将军澳、布袋屿、虎井屿、船帆屿、 岑鸡屿、猪母落水、桶盘屿、月眉后鼻、西屿头、风柜尾、鸡笼屿、铁线湾、 红毛城、四角屿、双头挂、暗澳、案山仔、林投仔、牛心屿、䗩仔湾、 天妃澳(有副将衙门)、锁管港(有城)、铳城(有城)、巡检司、小果叶、 潭边、𧒄仔湾、小池角、龙门港、大果叶、大池角、龟壁港、沙港底、 中墩屿、竹篙湾、鼎湾屿、吼门、阳屿、雁靖屿、赤嵌仔、小门屿、阴屿、 土地公屿、椗钩屿、姑婆屿、鸡善屿、篮饭屿、岛屿、员贝屿、吉贝屿、 墨屿,悉断续不相联属,彼此相望,在烟波缥缈间。远者或不可见, 近者亦非舟莫即。澳有大小,居民有众寡,然皆以海为田,以鱼为粮;
若需米榖,虽升斗必仰给台郡,以沙碛不堪种植也。居人临水为室,潮至, 辄入人室中,即官署不免。顷之归舟,有罟师鬻鱼者,持巨蟹二枚, 赤质白文,厥状甚异,又鲨鱼一尾,重可四五斤,犹活甚,余以付庖人, 用佐午炊。庖人将剖鱼,一小鲨从腹中跃出,剖之,乃更得六头,以投水中, 皆游去,始信鲨鱼胎生。申刻出港,泊澳外。舟人驾三板登岸,伋水毕, 各谋晚餐。余独坐舷际,时近初更,皎月未上,水波不动,星光满天, 与波底明星相映:上下二天,合成圆器。身处其中,遂觉宇宙皆空。露坐甚久, 不忍就寝,偶成一律:『东望扶桑好问津,珠宫璇室俯为邻;波涛静息鱼龙夜, 参斗横陈海宇春;似向遥天飘一叶,还从明镜渡纤尘。闲吟抱膝樯乌下,薄露 泠然已湿茵』。少间,黑云四布,星光尽掩。忆余友言君右陶言:『海上夜黑不 见一物,则击水以视』。一击而水光飞溅,如明珠十斛,倾撒水面, 晶光荧荧,良久始灭,亦奇观矣!夜半微风徐动,舟师理舵欲发,余始就枕。
二十四日,晨起,视海水自深碧转为淡黑,回望澎湖诸岛犹隐隐可见, 顷之,渐没入烟云之外,前望台湾诸山已在隐现间;更进,水变为淡蓝, 转而为白,而台郡山峦毕陈目前矣。迎岸皆浅沙,沙间多渔舍,时有小艇往来 不绝。望鹿耳门,是两岸沙角环合处;门广里许,视之无甚奇险,门内转大。
有镇道海防盘诘出入,舟人下椗候验。久之,风大作,鼓浪如潮,盖自渡洋 以来所未见。念大洋中不知更作何状,颇为同行未至诸舶危之。既验,又迂回 二三十里,至安平城下,复横渡至赤嵌城,日已晡矣。盖鹿耳门内浩瀚之势, 不异大海;其下实皆浅沙,若深水可行舟处,不过一线,而又左右盘曲,非素 熟水道者,不敢轻入,所以称险。不然,既入鹿耳,斜指东北,不过十里已达 赤嵌,何必迂回乃尔?会风恶,仍留宿舟中。二十五日,买小舟登岸,近岸水 益浅,小舟复不进,易牛车,从浅水中牵挽达岸,诣台邑二尹蒋君所下榻。
计自二十一日大旦门出洋以迄台郡,凡越四昼夜。海洋无道里可稽,惟计以更, 分昼夜为十更,向谓厦门至台湾,水程十一更半:自大旦门七更至澎湖, 自澎湖四更半至鹿耳门。风顺则然;否则,十日行一更,未易期也。尝闻 海舶已抵鹿耳门,为东风所逆,不得入,而门外铁板沙又不可泊,势必仍 返澎湖;若遇月黑,莫辨澎湖岛澳,又不得不重回厦门,以待天明者, 往往有之矣。海上不得顺风,寸尺为艰。余念同行十二舶未至,蒋君职司出 入,有籍可稽,日索阅之,同至者仅得半,余或迟三五日至七八日, 最后一舟逾十日始至,友人仆在焉。讯其故,曰:『风也』。余曰: 『同日同行,又同水道,何汝一舟独异』?曰:『海风无定,亦不一例;
常有两舟并行,一变而此顺彼逆,祸福攸分,此中似有鬼神司之,遑计迟速乎』?
余以舟中累日震荡·头涔涔然,虽凭几倚榻,犹觉在波涛中。越二日, 始谒客。晤太守靳公、司马齐公、参军尹君、诸罗令董君、凤山令朱君。
又因齐司马晤友吕子鸿图,握手甚慰。渠既不意余之忽为海外游,以为天降;
余于异域得见故人,尤快。相过无虚日,较同客榕城日加密,挥毫、 较射、雅歌、投壶,无所不有;暇则论议古今,赏奇析疑;复取台湾郡志, 究其形势,共相参考。盖在八闽东南,隔海水千余里,前代未尝与中国通, 中国人曾不知有此地,即舆图、一统志诸书,附载外夷甚悉,亦无台湾之名;
惟明会典「太监王三保赴西洋水程」有「赤嵌汲水」一语,又不详赤嵌何地。
独澎湖于明时属泉郡同安县,漳泉人多聚渔于此,岁征渔课若干。嘉隆间,琉 球踞之。明人小视其地,弃而不问。若台湾之曾属琉球与否,俱无可考。
台之民,土著者是为土番,言语不与中国通;况无文字,无由记说前代事。
迨万历间,复为荷兰人所有(荷兰即今红毛也);建台湾、赤嵌二城 (台湾城今呼安平城,赤嵌城今呼红毛楼),考其岁为天启元年。二城 仿佛西洋人所画屋室图,周广不过十亩,意在驾火砲,防守水口而已;
非有埤堄𬮱阇,如中国城郭,以居人民者也。我朝定鼎,四方宾服,独郑成功 阻守金厦门,屡烦征讨。郑氏不安,又值京口败归,欲择地为休养计,始谋攻取 台湾,联樯并进;红毛严守大港(大港在鹿耳门之南,今已久淤,不通舟楫), 以鹿耳门沙浅港曲,故弛其守,欲诱致之。成功战舰不得入大港,视鹿耳门不守, 遂命进师;红毛方幸其必败,适海水骤涨三丈余,郑氏无复胶沙之患,急攻二城。
红毛大恐,与战又不胜,请悉收其类去,时顺治十六年八月也。成功之有台湾, 似有天助,于是更台湾名承天府,设天兴、万年二州;又以厦门为思明州, 而自就台湾城居焉。郑氏所谓台湾城,即今安平城也,与今郡治隔一海港, 东西相望约十里许,虽与鲲身连,实则台湾外沙,前此红毛与郑氏皆身居之者;
诚以海口为重,而缓急于舟为便耳。成功殁于康熙元年,子经继立(经即锦舍)。
经纨绔子,无远略,其下诸将多来归者,朝廷悉以一宜畀之,由是归诚者日益众。
康熙二十年,郑经亡,子克塽继;年甫十四,幼不谙国事,而总督姚公(启圣)锐 意图剿,多设反间、间其用事诸人,人心离叛,无固志,遂与提督施公(烺) 先后进讨。康熙二十二年六月十六日,战于澎湖;二十二日再战,王师克捷, 已入天妃澳。台湾门户既失,郑众危惧,欲迁避吕宋,不果;盖其下皆谓 克塽孺子,不足谋国事,而归诚反正,犹冀得天朝爵赏,遂定计降。有旨原其罪。
十月,克塽率其族属朝京师,封汉军公。宁靖王朱(术桂)先依郑成功, 历三世,近四十年;闻克塽降,为诗曰:『流离来海外,止賸几茎发;如今事毕 矣,祖宗应容纳』!与其二嫔同自经以殉。鲁王世子辈安插河南。台湾遂平。
嗟乎!郑成功年甫弱冠,招集新附,草创厦门,复夺台湾,继以童孺守位, 三世相承,卒能保有其地,以归顺朝廷,成功之才略信有过人者。况乎夜郎 自大,生杀独操,而仍奉永历之纪元,恪守将军之位号,奉明宁靖王、 鲁王世子礼不衰,皆其美行;以视吴、耿背恩僭号者,相去不有间耶?
台湾既入版图,改伪承天府为台湾府,伪天兴州为诸罗县,分伪万年州为 台湾、凤山二县;县各一令一尉,台湾县附郭首邑,增置一丞,更设台厦 道辖焉。海外初辟,规模草创,城郭未筑,官署悉无垣墙,惟编竹为篱, 蔽内外而已。台湾县节府治,东西广五十里,南北袤四十里,镇、道、府、 厅暨诸、凤两县衙署、学宫,市廛及内地寄籍民居多隶焉。而澎湖诸岛澳, 亦在所辖。凤山县居其南,自台湾县分界而南,至沙马矶大海,袤四百九十 五里;自海岸而东,至山下打狗仔港,广五十里。摄土番十一社,曰: 上淡水、下淡水、力力、茄藤、放索、大泽矶、哑猴、答楼,以上平地八社, 输赋应徭;曰:茄洛堂、浪峤、卑马南,三社在山中,惟输赋,不应徭;
另有傀儡番并山中野番,皆无社名。诸罗县居其北,摄番社新港、加溜湾 (音葛剌湾)、殴王(音萧郎)、麻豆等二百八社外,另有蛤仔难(音葛雅兰) 等三十六社,虽非野番,不输贡赋,难以悉载。自台湾县分界而北, 至西北隅,转至东北隅大鸡笼社大海,袤二千三百十五里。三县所隶, 不过山外沿海平地,其深山野番,不与外通,外人不能入,无由知其概。
总论台郡平地形势,东阻高山,西临大海,自海至山,广四五十里;
自凤山县南沙马矶至诸罗县北鸡笼山,袤二千八百四十五里,此其大略也。
虽沿海沙岸,实平壤沃土,但土性轻浮,风起扬尘蔽天,雨过流为深坑。
然宜种植,凡树萟芃芃郁茂,稻米有粒大如豆者;露重如雨,旱岁过夜转润, 又近海无潦患,秋成纳稼倍内地;更产糖蔗杂粮,有种必获。故内地穷黎, 襁至辐辏,乐出于其市。惜芜地尚多,求辟土千一耳。五谷俱备,尤多植 芝麻。果实有番檨(土音读作蒜,查无此字,或云当从㰄)、黄梨、香果、 波罗蜜,皆内地所无,过海即败苦,不得入内地。荔枝酸涩,龙眼似佳, 然皆绝少,市中不可多见;杨梅如豆,桃李涩口,不足珍。独番石榴 不种自生,臭不可耐,而味又甚恶;蕉子冷沁心脾,腻齿不快,又产于冬月, 尤见违时。惟香果差胜。槟榔形似羊枣,力薄,殊逊滇粤;椰子结实如毬, 破之可为器,有椰酒盈椀,肉附壳而生,用与槟榔共嚼。余爱二树, 独干无枝,亭亭自立,叶如凤羽,偃盖婆娑;窗前植之,差亦不恶。
瓜蔬悉同内地,无有增损。西瓜盛于冬月,台人元旦多啖之;皮薄瓤红, 可与常州并驱,但逊泉之傅霖耳。郡治无树,惟绿竹最多,一望猗猗, 不减渭滨淇澳之盛。惜其仅止一种,辄数十竿为一丛,生笋不出丛外, 每于丛中排比而出。枝大于竿,又节节生刺,人入竹下,往往牵发毁肌,莫不 委顿;世有嵇、阮,难共入林。花之木本者曰番花,叶似枇杷,枝必三叉, 臃肿而脆;开花五瓣,色白,近心渐黄,香如栀子,宜于风过暂得之, 近则恶矣;自四月至十月开不绝,冬寒并叶俱尽。草花有番茉莉,一花十瓣, 望之似菊;既放可得三日观,不似内地茉莉暮开晨落,然香亦少逊焉。
街市以一折三,中通车行,傍列市肆,佛仿京师大街,低隘陋耳。妇人弓足 绝少,间有缠三尺布者,便称丽都;故凡陌上相逢,于裙下不足流盼也。
市中用财,独尚番钱。番钱者,红毛人所铸银币也。圆长不一式,上印番花, 实则九三色。台人非此不用,有以库帑予之,每蹙额不顾,以非所习见耳。
地不产马,内地马又艰于渡海,虽设兵万人,营马不满千匹;文武各官乘舆, 自正印以下,出入皆骑黄犊。市中挽运百物,民间男妇远适者,皆用犊车。故 比户多畜牛;又多蔗梢,牛嗜食之,不费刍菽。曩郑氏之治台,立法尚严,犯 奸与盗贼,不赦;有盗伐民间一竹者,立斩之。民承峻法后,犹有道不拾遗之 风:市肆百货露积,委之门外,无敢窃者。天气四时皆夏,恒苦郁蒸,遇雨成 秋,比岁渐寒,冬月有裘衣者,至霜霰则无有也。海上飓风时作,然岁有常 期;或逾期、或不及期,所爽不过三日,别有风期可考。飓之尤甚者曰台,台 无定期,必与大雨同至,必拔木坏垣,飘瓦裂石,久而愈劲;舟虽泊澳,常至 齑粉,海上人甚畏之,惟得雷声即止。占台风者,每视风向反常为戒:如夏月 应南而反北,秋冬与春应北而反南(三月二十三日马祖暴后便应南风,白露后 至三月皆应北风;惟七月北风多主台),旋必成台,幸其至也渐,人得早避之。
又曰:风四面皆至曰台。不知台虽暴,无四方齐至理;譬如北风台,必转而 东,东而南,南又转西,或一二日、或三五七日,不四面传遍不止;是四面 递至,非四面并至也。飓骤而祸轻,台缓而祸久且烈。又春风畏始,冬风 虑终;又六月闻雷则风止,七月闻雷则风至;又非常之风,常在七月。而海中 鳞介诸物游翔水面,亦风兆也。此台郡之大略也。为赋竹枝词,以纪其概。
铁板沙连到七鲲,鲲身激浪海天昏;任教巨舶难轻犯,天险生成鹿耳门。
安平城旁,自一鲲身至七鲲身,皆沙岗也。铁板沙性重,得水则坚如石, 舟泊沙上,风浪掀掷,舟底立碎矣。牛车千百,日行水中,曾无轨迹, 其坚可知。雪浪排空小艇横,红毛城势独峥嵘;渡头更上牛车坐,日暮还过赤 嵌城。渡船皆小艇也。红毛城即今安平城,渡船往来络绎,皆在安平、赤嵌二 城之间。沙坚水浅,虽小艇不能达岸,必藉牛车挽之。赤嵌城在郡治海岸, 与安平城对峙。编竹为垣取次增,衙斋清暇冷如冰;风声撼醒三更梦, 帐底斜穿远浦灯。官署皆无垣墙,惟插竹为篱,比岁增易。无墙垣为蔽, 远浦灯光,直入寝室。耳畔时闻轧轧声,牛车乘月夜中行;梦回几度疑吹角, 更有床头蝘蜓鸣。牛车挽运百物,月夜车声不绝。蝘蜓音偃忝,即守宫也;
台湾守宫善鸣,声似黄雀。蔗田万顷碧萋萋,一望龙葱路欲迷;𬘡载都来 糖廍里,只留蔗叶饷群犀。取蔗浆煎糖处曰糖廍。蔗梢饲牛,牛嗜食之, 青葱大叶似枇杷,臃肿枝头著白花;看到花心黄欲滴,家家一树倚篱笆。
番花叶似枇杷,花开五瓣,白色,木本,臃肿,枝必三义;花心渐作深黄色, 攀折累三日不残。香如栀子,病其过烈;风度花香,颇觉浓郁。芭蕉几树 植墙阴,蕉子累累冷沁心;不为临池堪代纸,因贪结子种成林。蕉实形似肥 皂,排偶而生,一枝满百,可重十觔;性极寒。凡莳蕉园林,绿阴深沉, 荫蔽数亩。独干凌霄不作枝,垂垂青子任纷披;摘来还共蒌根嚼,赢得唇间 尽染脂。槟榔无旁枝,亭亭直上,遍体龙鳞,叶同凤尾。子形似羊枣, 土人称为枣子槟榔。食槟榔者必与篓根、蛎灰同嚼,否则涩口且辣。
食后口唇尽红。恶竹参差透碧霄,丛生如棘任风摇;那堪节节都生刺, 把臂林间血已漂。竹根迄筿以至于叶,节节皆生倒刺,往往牵发毁肌。
察之皆根之萌也,故此竹植地即生。不是哀梨不是楂,酸香滋味似甜瓜;
枇杷不见黄金果,番檨何劳向客夸?番檨生大树上,形如茄子;夏至始熟, 台人甚珍之。肩披鬓发耳垂珰,粉面红唇似女郎;马祖宫前锣鼓闹, 侏离唱出下南腔。梨园子弟,垂髻穴耳,傅粉施朱,俨然女子。土人称天妃 神曰马祖,称庙曰宫;天妃庙近赤嵌城,海舶多于此演戏酬愿。闽以漳泉 二郡为下南,下南腔亦闽中声律之一种也。台湾西向俯汪洋,东望层峦 千里长;一片平沙皆沃土,谁为长虑教耕桑?台郡之西,俯临大海, 实与中国闽广之间相对。东则层峦叠嶂,为野番巢居穴处之窟,鸟道蚕丛, 人不能入;其中景物,不可得而知也。山外平壤皆肥饶沃土,惜居人少, 土番又不务稼穑,当春计食而耕,都无蓄积,地力未尽,求辟土千一耳。
卷中
余以采硫来居台郡两阅月,为购布,购油,购糖,铸大镬,冶刀斧、 锄、杓,规大小木桶,制秤、尺、斗、斛,种种毕备。布以给番人易硫土;
油与大镬,所以炼硫;糖给工匠频饮并浴体,以辟硫毒;锄平土筑基;
刀斧伐薪薙草;杓出硫于镬;小桶凝硫,大桶贮水;秤、尺、斗、斛, 以衡量诸物。又购脱粟、盐豉、筐、釜、@、箸等,率为百人具。计费九百 八十金,买一巨舶载之。入资什七,觉舟重不任载,心窃疑焉。遂止弗入, 更买一舶,为载所余,费半前舶。或曰:『舟有大小,受载有量,今颇未尽量, 何徒费为』?余曰:『吾忽心动,方欲使两舶中分之,匪直载所余也』。
言者匿笑去。王君意图便安,不欲更张,中分之志遂寝。余事既毕, 拟旦日登舶,郡守靳公(名治扬,号斗南)、司马齐公(名体物,号诚庵) 咸谓余曰:『君不闻鸡笼、淡水水土之恶乎?人至即病,病辄死。凡隶役闻鸡 笼、淡水之遣,皆欷歔悲叹,如使绝域;水师例春秋更戍,以得生还为幸。
彼健儿役隶且然,君奚堪此?曷令仆役往,君留郡城遥制之何如』?余曰: 『兹行计役工匠、番人数百人,又逼近野番,不有以静镇之,恐多事, 贻地方忧;况既受人托,又何惜一往』?明日,参军尹君(名复)、凤山尉戚君 (嘉灿)皆吾乡人,来止余行,曰:『客秋朱友龙谋不轨,总戎王公命某弁 率百人戍下淡水,才两月,无一人还者;下淡水且然,况鸡笼、淡水远恶 尤甚者乎』?又曰:『县役某与其侣四人往,仅以身返。此皆近事,君胡不自爱 耶』?余笑曰:『吾生有命,苍苍者主之,水土其如余何!余计之审矣, 不可以不往』。尹君与守戎沈君(长禄)为余作丸散药及解毒辟疠诸方为赠, 珍重再三。又吾乡黄岩顾君(敷公)随父南金先生任江南粮储道,住京口;
顺治己亥被掠留台,居台久,习知山海夷险。与余一见如故交,亦来谓余曰: 『水土害人,鬼物为厉,有识者所不计;若夫去险就夷,居安避危, 胡可不审?君亦知海道乎?凡海舶不畏大洋,而畏近山;不患深水, 而患浅水。舟本浮物,有桅御风,有舵辟水,虽大风浪未易沉覆;若触礁则 沉,胶沙必碎,其败立见。今自郡治至鸡笼,舟依沙濑间行,遭风无港可泊, 险倍大洋,何如陆行为得乎?君将偕我往;若必从舟,则我请辞』。余曰: 『谨受教』。王君图便安,卒登舟,挽之不可。余与顾君率平头数辈,乘笨车 就道;随行给役者凡五十五人,时四月初七日也。经过番社即易车, 车以黄犊驾,而令土番为御。是日过大洲溪,历新港社、嘉溜(音葛辣) 湾社、麻豆社,虽皆番居,然嘉木阴森,屋宇完洁,不减内地村落。余曰: 『孰谓番人陋?人言宁足信乎』?顾君曰:『新港、嘉溜湾、殴王、麻豆, 于伪郑时为四大社,令其子弟能就乡塾读书者,蠲其徭役,以渐化之。
四社番亦知勤稼穑,务蓄积,比户殷富;又近郡治,习见城市居处礼让, 故其俗于诸社为优。殴王近海,不当孔道,尤富庶,惜不得见,过此恐日 远日陋矣』。然观四社男妇,被发不裈,犹沿旧习,殊可鄙。自麻豆易车, 应至倒咯(音洛)国;番人不解从者语,见营官中途为余治餐,意余必适彼, 为御至佳里兴,至则二鼓矣。问孰为宿处,则营中也。无已,乃之守戎赵君 所。赵君名振,天雄人,孝廉,与余友侯君敬止善,谈次及天雄、平干、邺 下、汧台诸故人,皆能了了,盖皆三十年事矣。闻漏下三十刻,乃就寝。
初八日,仍驭原车,返麻豆社,易车渡茅港尾溪、铁线桥溪。至倒咯 国社,日已近暮。忆王君此时,乘南风,驾巨舰,瞬息千里,余至则 后矣;乃乘夜渡急水、八掌等溪。迟明,抵诸罗山,倦极坐憩;天既 曙,复渡牛跳溪,过打猫社、山叠溪、他里务社,至柴里社宿。计车 行两昼夜矣。车中倦眸欲瞑,每至深崖陡堑,辄复惊觉。所见御车番儿, 皆遍体雕青:背为鸟翼盘旋;自肩至脐,斜锐为网罟缨络;两臂各为 人首形,断脰狰狞可怖。自腕至肘,累铁镯数十道;又有为大耳者。
初十日,渡虎尾溪、西螺溪,溪广二三里,平沙可行,车过无轨迹, 亦似铁板沙,但沙水皆黑色,以台湾山色皆黑土故也。又三十里,至东 螺溪,与西螺溪广正等,而水深湍急过之。辕中牛惧溺,卧而浮,番儿 十余,扶轮以济,不溺者几矣。既济,值雨,驰三十里,至大武郡社 ,宿。是日所见番人,文身者愈多,耳轮渐大如@,独于发加束,或 为三叉,或为双角;又以鸡尾三羽为一翿,插髻上,迎风招飐,以为 观美。又有三少妇共舂,中一妇颇有姿;然裸体对客,而意色泰然。
十一日,行三十里,至半线社,居停主人揖客颇恭,具馔尤腆。云:『过此多石路, 车行不易,曷少憩节劳』!遂留宿焉。自诸罗山至此,所见番妇多白晰妍好者。
十二日,过哑束社,至大肚社,一路大小积石,车行其上,终日蹭蹬殊困;加以林 莽荒秽,宿草没肩,与半线以下如各天。至溪涧之多,尤不胜记。番人状貌转陋。
十三日,渡大溪,过沙辘社,至牛骂社,社屋隘甚,值雨过,殊湿。
假番室牖外设榻,缘梯而登,虽无门阑,喜其高洁。十四日,阴霾, 大雨,不得行;午后雨止,闻海吼声,如钱塘怒潮,至夜不息。社人云: 『海吼是雨征也』。十五日、十六日皆雨,前溪新水方怒,不敢进。
十七日,小霁。余榻面山,霾雾障之凡五日,苦不得一睹其麓;忽见开朗, 殊快。念野番跳梁,兹山实为藩篱,不知山后深山,当作何状,将登麓望之。
社人谓:『野番常伏林中射鹿,见人则矢镞立至,慎毋往』!余颔之;
乃策杖披荆拂草而登。既陟巅,荆莽樛结,不可置足。林木如猬毛, 联枝累叶,阴翳昼暝,仰视太虚,如井底窥天,时见一规而已。虽前山 近在目前,而密树障之,都不得见。惟有野猿跳踯上下,向人作声, 若老人欬;又有老猿,如五尺童子,箕踞怒视。风度林杪,作簌簌声, 肌骨欲寒。瀑流潺潺,寻之不得;而修蛇乃出踝下,觉心怖,遂返。
十八日,又大雨,岚气盛甚,衣润如洗;阶前泥泞,足不得展;徘徊 怅结。赋诗曰:『番舍如蚁垤,茅檐压路低;岚风侵短牗,海雾袭重 绨;避雨从留屐,支床更着梯;前溪新涨阻,徙倚欲鸡栖』。顷之, 有番妇至,蕡首瘠体,貌不类人,举手指画,若有所欲,余探得食物 与之;社人望见,亟麾之去,曰『此妇有术,善祟人,毋令得近也』!
十九日,晨起,忽霁,差爽人意,计二三日水落可涉,则前路匪遥矣。比午, 方饭,南风飕飕起萍末,衣润顿干,觉快甚。饭罢,风渐横,草木披靡,念两 海舶当已至;不然殆矣,王君奈何!意甚忧之。薄暮,有人自海滨来,云: 『见二巨舟,乘风而北』。益骇,披襟坐大风中,至三鼓,勉就枕,然竟夜无寐。
二十日,辰刻风定;无从得二舶耗。顾君慰余曰:『君无忧二舶也!彼非南风 不行,既久无南风,昨风又横,无行理,何忧为』?土官使麻答为余问水 (麻答是番儿之矫健者;问水,探水之深浅也),曰:『水急且高,未可涉也』。
二十三日,余念二舶,遂叱驭行。行二十里,至溪所,众番为戴行李, 没水而过;复扶余车浮渡,虽仅免没溺,实濡水而出也。渡凡三溪, 率相越不半里;已渡过大甲社(即崩山)、双寮社,至宛里社宿。自渡 溪后,御车番人貌益陋,变胸背雕青为豹文。无男女,悉翦发覆额, 作头陀状,规树皮为冠;番妇穴耳为五孔,以海螺文贝嵌入为饰,捷走先男子。
经过番社皆空室,求一勺水不可得;得见一人,辄喜。自此以北,大概略同。
二十四日,过吞霄社、新港仔社,至后坂社。甫下车,王君敝衣跣足 在焉。泣告曰:『舟碎身溺,幸复相见』。余惊问所以不死状,曰: 自初三日登舟,泊鹿耳门,候南风不得。十八日,有微风,遂行。行一 日,舵与帆不洽,斜入黑水者再;船首自俯,欲入水底,而巨浪又夹之;
舟人大恐,向马祖求庇,苦无港可泊,终夜徬徨。十九日,犹如昨。
午后南风大至,行甚驶,喜谓天助;顷之,风厉甚,因舵劣,不任使, 强持之,舵牙折者三。风中蝴蝶千百,绕船飞舞,舟人以为不祥。申刻, 风稍缓,有黑色小鸟数百集船上,驱之不去,舟人咸谓大凶;焚楮镪祝之, 又不去,至以手抚之,终不去,反呷呷向人,若相告语者。少间,风益甚, 舟欲沉,向马祖卜筄,求船安,不许;求免死,得吉;自弃舟中物三之一。
至二更,遥见小港,众喜幸生,以沙浅不能入,姑就港口下椗。舟人困顿, 各就寝。五鼓失椗,船无系,复出大洋,浪击舵折,鹢首又裂,知不可为, 舟师告曰:『惟有划水仙,求登岸免死耳』!划水仙者,众口齐作钲鼓声, 人各挟一匕箸,虚作棹船势,如午日竞渡状;凡洋中危急,不得近岸, 则为之。船果近岸,浪拍即碎;王君与舟人皆入水,幸善泅,得不溺;
乘浪势推拥登岸,顾视原舟,惟断板折木,相击白浪中耳。余亟问:『后舶安在』?
王君曰:『彼舟利步,自十八日已先余舟数百里矣,尚何能知之』?余闻王君言, 意欲回车;复自计曰:『驱驰千余里,何惜三数日程,不往探后舶确耗乎』?
二十五日,与王君共一车,兼程进。越高岭三,至中港社,午餐。见门外一牛 甚腯,囚木笼中,俯首跼足,体不得展;社人谓:『是野牛初就靮,以此驯之』。
又云:『前路竹堑、南嵌,山中野牛甚多,每出千百为群,土番能生致之, 候其驯,用之。今郡中挽车牛,强半是也』。饭竟,复登车,道由海壖横涉 小港,迂回沙岸间三十余里;王君指折舵碎舟脱死登岸处甚悉,视沙间断木 废板,尚有存者,惟相对浩叹而已。又浮一深溪,至竹堑社,宿。溪水湍急, 役夫有溺而复起者。奴子车后浴水而出,比至,无复人色。有人自鸡笼、淡水 来者,言二十日风后,有一舶至;余闻之甚喜,谓王君曰:『沉舟诸物,固无 有理,然大镬与冶器,必沉沙中,似可觅也;且一舟犹在,无中辍理,君毋惜 海滨一行』!遂留王君竹堑社,余复驰至南嵌社宿。自竹堑迄南嵌八九十里, 不见一人一屋,求一树就荫不得;掘土窟,置瓦釜为炊,就烈日下,以涧水沃 之,各饱一餐。途中遇麋、鹿、麏、麚逐队行,甚伙,驱猃猲獟获三鹿。既至 南嵌,入深箐中,披荆度莽,冠履俱败:直狐狢之窟,非人类所宜至也。
二十七日,自南嵌越小岭,在海岸间行,巨浪卷雪拍辕下,衣袂为湿。
至八里分社,有江水为阻,即淡水也。深山溪涧,皆由此出。水广五六里, 港口中流有鸡心嶕,海舶畏之;潮汐去来,浅深莫定。余停车欲渡,有飞虫 亿万,如急雨骤至,衣不能蔽,遍体悉损。视沙间一舟,独木镂成,可容 两人对坐,各操一楫以渡;名曰莽葛,盖番舟也。既渡,有淡水社长张大, 罄折沙际迎,遂留止其家。视后舶果已至;当风横时,弃掷数物,余皆获全;
然不过前舶之余,计所亡已什八矣。爰命张大为余治屋,余留居五日以待。
五月朔,张大来告屋成。初二日,余与顾君暨仆役平头共乘海舶,由 淡水港入。前望两山夹峙处,曰甘答门,水道甚隘,入门,水忽广, 漶为大湖,渺无涯涘。行十许里,有茅庐凡二十间,皆依山面湖,在茂草中, 张大为余筑也。余为区画,以设大镬者二,贮硫土者六,处夫役者七, 为庖者二,余与王君、顾君暨臧获共处者三;为就地势,故错综散置, 向背不一。张大云:『此地高山四绕,周广百余里,中为平原,惟一溪流水, 麻少翁等三社,缘溪而居。甲戌四月,地动不休,番人怖恐,相率徙去, 俄陷为巨浸,距今不三年耳』。指浅处犹有竹树梢出水面,三社旧址可识。
沧桑之变,信有之乎?既坐定,闻飞湍倒峡声,有崩崖转石之势;
意必有千寻瀑流,近在左右,昼夜轰耳不辍;觅之累日,不可得见。
初五日,王君从海岸驰至,果得冶器七十二事及大镬一具,余其问之水滨矣。
又数日,各社土官悉至;曰八里分、麻少翁、内北头、外北头、鸡洲山、 大洞山、小鸡笼、大鸡笼、金包里、南港、瓦烈、摆折、里末、武溜湾、 雷里、荖厘、绣朗、巴琅泵(音畔)、奇武卒、答答攸、里族、房仔屿、 麻里折口等二十三社,皆淡水总社统之,其土官有正副头目之分。饮以薄酒, 食以糖丸,又各给布丈余,皆忻然去。复给布众番易土,凡布七尺, 易土一筐,衡之可得二百七八十觔。明日,众番男妇相继以莽葛载土至, 土黄黑不一,色质沉重,有光芒,以指撚之,飒飒有声者佳,反是则劣。
炼法:槌碎如粉,日曝极干,镬中先入油十余觔,徐入干土,以大竹为 十字架,两人各持一端揽之;土中硫得油自出,油土相融,又频频加土加油, 至于满镬;约入土八九百觔,油则视土之优劣为多寡。工人时时以铁锹取汁, 沥突旁察之,过则添土,不及则增油。油过不及,皆能损硫;土既优, 用油适当,一镬可得净硫四五百觔,否或一二百觔乃至数十觔。关键处 虽在油,而工人视火候,似亦有微权也。余问番人硫土所产,指茅庐 后山麓间。明日拉顾君偕往,坐莽葛中,命二番儿操楫。缘溪入,溪尽为 内北社,呼社人为导。转东行半里,入茅棘中,劲茅高丈余,两手排之, 侧体而入,炎日薄茅上,暑气蒸欝,觉闷甚。草下一径,逶迤仅容蛇伏。
顾君济胜有具,与导人行,辄前;余与从者后,五步之内,已各不相见, 虑或相失,各听呼应声为近远。约行二三里,渡两小溪,皆而涉。复入深林 中,林木蓊翳,大小不可辨名;老藤缠结其上,若虬龙环绕,风过叶落, 有大如掌者。又有巨木裂土而出,两叶始蘗,已大十围,导人谓楠也。
楠之始生,已具全体,岁久则坚,终不加大,盖与竹笋同理。树上禽声万态, 耳所创闻,目不得视其状。凉风袭肌,几忘炎暑。复越峻坡五六,值大溪, 溪广四五丈,水潺潺巉石间,与石皆作蓝靛色,导人谓此水源出硫穴下, 是沸泉也;余以一指试之,犹热甚,扶杖蹑巉石渡。更进二三里,林木忽断, 始见前山。又陟一小巅,觉履底渐热,视草色萎黄无生意;望前山半麓, 白气缕缕,如山云乍吐,摇曳青嶂间,导人指曰:『是硫穴也』。风至, 硫气甚恶。更进半里,草木不生,地热如炙;左右两山多巨石,为硫气所触, 剥蚀如粉。白气五十余道,皆从地底腾激而出,沸珠喷溅,出地尺许。
余揽衣即穴旁视之,闻怒雷震荡地底,而惊涛与沸鼎声间之;地复岌岌欲动, 令人心悸。盖周广百亩间,实一大沸镬,余身乃行镬盖上,所赖以不陷者, 热气鼓之耳。右旁巨石间,一穴独大,思巨石无陷理,乃即石上俯瞰之, 穴中毒焰扑人,目不能视,触脑欲裂,急退百步乃止。左旁一溪,声如倒峡, 即沸泉所出源也。还就深林小憩,循旧路返。衣染硫气,累日不散。始悟 向之倒峡崩崖,轰耳不辍者,是硫穴沸声也。为赋二律:『造化钟奇构, 崇冈涌沸泉;怒雷翻地轴,毒雾撼崖巅;碧涧松长槁,丹山草欲燃;
蓬瀛遥在望,煮石迓神仙』。『五月行人少,西陲有火山;孰知泉沸处?
遂使履行难;落粉销危石,流黄渍篆斑;轰声传十里,不是响潺湲』。
人言此地水土害人,染疾多殆,台郡诸公言之审矣。余初未之信;居无何, 奴子病矣,诸给役者十且病九矣!乃至庖人亦病,执爨无人。而王君 水底余生,复染危痢,水浆不入;昼夜七八十行,渐至流溢枕席间。
余一榻之侧,病者环绕,但闻呻吟与寒噤声,若唱和不辍,恨无越人术, 安得遍药之?乃以一舶悉归之。而顾君又以他事赴省,独余不可去, 与一病仆俱。时时督番儿,课匠役,往来烈日下与深草茂林中,日不少休。
而一二社棍,又百计暗挠之。余既不识侏离语,与人言,人又不解余旨, 口耳并废,直同聋哑。是余一身,且有兼病,尚得以不病傲人乎?以余观之: 山川不殊中土,鬼物未见有征,然而人辄病者,特以深山大泽尚在洪荒, 草木晦蔽,人迹无几,瘴疠所积,入人肺肠,故人至即病,千人一症, 理固然也。余体素弱,十年善病,恒以参术代饔飧,犹苦不支。自台郡至此, 计触暑行二十日,兼驰凡四昼夜,涉大小溪九十有六;若深沟巨壑,峻坡陡 崖,驰下如覆、仰上如削者,盖不可胜数。平原一望,罔非茂草,劲者覆顶, 弱者蔽肩,车驰其中,如在地底,草梢割面破项,蚊蚋苍蝇吮咂肌体, 如饥鹰饿虎,扑逐不去。炎日又曝之,项背欲裂,已极人世劳瘁。既至, 草庐中,四壁陶瓦,悉茅为之,四面风入如射,卧恒见天。青草上榻, 旋拔旋生。雨至,室中如洪流,一雨过,屐而升榻者凡十日。蝉琴蚓笛, 时沸榻下,阶前潮汐时至。出户,草没肩,古木樛结,不可名状;恶竹丛生 其间,咫尺不能见物。蝮蛇瘿项者,夜阁阁鸣枕畔,有时鼾声如牛, 力可吞鹿;小蛇逐人,疾如飞矢,户阈之外,暮不敢出。海风怒号, 万籁响答,林谷震撼,屋榻欲倾。夜半猿啼,如鬼哭声,一灯荧荧, 与鬼病垂危者联榻共处。以视子卿绝塞、信国沮洳为何如?柳子厚云: 『播州非人所居』;令子厚知有此境,视播州天上矣。余至之夜,有渔人 结寮港南者,与余居遥隔一水,累布藉枕而卧;夜半,矢从外入,穿枕上 布二十八劄,幸不伤脑,犹在梦乡,而一矢又入,遂贯其臂,同侣逐贼不获, 视其矢,则土番射鹿物也。又有社人被杀于途,皆数日间事。余草庐在无人 之境,时见茂草中有番人出入,莫察所从来;深夜劲矢,宁无戒心?若此地 者,盖在在危机,刻刻死亡矣!余身非金石,力不胜鼷鼠;况以斑白之年, 高堂有母,宁遂忘临履之戒,以久处危亡之地乎?良以刚毅之性,有进无退, 谋人谋己,务期克济;况生平历险遭艰,奚止一事?今老矣!肯以一念之恧, 事半中辍,嗒然遂失其故我耶?且病者去矣,而不病者又以畏病畏危去,将谁 与竣所事?与其今日早去,何如前日不来?畴其能余迫?今既来矣,遑惜其他?
心志素定,神气自正,匪直山鬼降心,二竖且远避百舍。且余固以嗜游来, 余尝谓:『探奇揽胜者,毋畏恶趣;游不险不奇,趣不恶不快』。太白登华山, 恨不携谢朓惊人句,搔首问天;昌黎登华岳绝顶,痛哭投书与家人别,华阴令 百计取之,迺得下,皆以嗜游癖者也。余虽不敢仰希前哲,然兹行所历,当令昌黎、 太白增羡。况蓬莱在望,弱水可掬,藉令祖龙、汉武闻之,不将寨裳恐后乎? (以下有「虽然骄语夸人,岂情也哉」?十字,疑为后人评词,误入正文)
卷下
余既来海外,又穷幽极远,身历无人之域;其于全台山川夷险、形势扼塞、 番俗民情,不啻户至而足履焉。可不为一言,俾留意斯世斯民者知之?
间尝于清旦策杖,薄暮操舟,周览探讨而得其概焉。盖淡水者,台湾西北隅 尽处也。高山嵯峨,俯瞰大海,与闽之福州府闽安镇东西相望,隔海遥峙, 计水程七八更耳。山下临江陴𨺙为淡水城,亦前红毛为守港口设者。
郑氏既有台湾,以淡水近内地,仍设重兵戍守。本朝内外一家,不虞他寇, 防守渐弛;惟安平水师,拨兵十人,率半岁一更,而水师弁卒,又视为畏途, 扁舟至社,信宿即返。十五六年城中无戍兵之迹矣!岁久荒芜,入者辄死, 为鬼为毒,人无由知。汛守之设,特虚名耳!缘海东行百六七十里, 至鸡笼山,是台之东北隅。有小山圆锐,去水面十里,孤悬海中;以鸡笼名 者,肖其形也。逾此而南,则为台湾之东面。东西之间,高山阻绝, 又为野番盘踞,势不可通。而鸡笼山下,实近弱水,秋毫不载,舟至即沉;
或云:名为「万水朝东」,水势倾泻,卷入地底,滔滔东逝,流而不返。
二说未详孰是?从无操舟往试,归告于人者。海舟相戒不敢出其下,故于水道 亦不能通,西不知东,犹东之不知西也。止就西言:自淡水港而南, 迄于郡治,尚有南嵌、竹堑、后龙、鹿仔(音雅)、二林、台仔穵、 莽港等七港;自郡治而南至凤山县沙马矶,亦有蚝港、打狗仔、下淡水等 三港。山中涧水所出,虽沙坚水浅,难容巨舶,每当潮汐,亦可进舟。
设有寇盗伺隙,或红毛思复故物,以数舶虚攻鹿耳牵制水陆,而出偏师掩袭 各港,踞土列营,首尾夹击,则我兵守御势分,三面受敌矣!今独重鹿耳、 安平之守,而于各港一切泄视,非计之得也。又郡治各邑,悉无城郭, 战守无凭,当事者亦屡图之,以去山远,无水道,不可得石,往往中辍。
近有建议植竹为城者,以竹种独异内地,丛生合沓,间不容发,而旁枝横劲, 筿节皆刺,若夹植二三重,虽狐鼠不敢穴,矢砲不能穿,其势反坚于石, 而又无舂筑之劳。但令比户各植数竿,不烦民力,而民易从,期月之间, 可使平地有金汤之壮。其说可采,所当亟为举行,不待再计者矣。至若诸罗、 凤山二邑,各有疆域,舍己邑不居,而寄居郡治台邑之地,若侨寓然;
似宜各度地势,植竹建城,不独抚字为便,而犄角互援之势亦成矣。
近者海内恒苦贫,斗米百钱,民多饥色;贾人责负声,日沸阛阓。台郡独 似富庶,市中百物价倍,购者无吝色,贸易之肆,期约不愆;佣人计日百钱, 趑趄不应召;屠儿牧竖,腰缠常数十金,每遇摴蒱,浪弃一掷间,意不甚惜;
余颇怪之。因留台久,始得其故。兹地自郑氏割踞至今,民间积贮有年矣。
王师克台,倒戈归诚,不烦攻围,不经焚掠。荡平之后,设镇兵三千人, 协兵南北二路二千人,安平水师三千人,澎湖水师二千人;三邑丁赋, 就地放给外,藩库又岁发十四万有奇,以给兵饷。兵丁一人,岁得十二两, 以之充膳、制衣履,犹虑不敷,宁有余蓄?盖皆散在民间矣。又植蔗为糖, 岁产五六十万,商舶购之,以贸日本、吕宋诸国。又米、榖、麻、豆、鹿皮、 鹿脯,运之四方者十余万。是台湾一区,岁入赋七八十万,自康熙癸亥削平 以来,十五六年间,总计一千二三百万。入多而出少,较之内地州县钱粮, 悉输大部,有出无入者,安得不彼日瘠而此日腴乎?又台土宜稼,收获倍蓰, 治田千亩,给数万人,日食有余。为贾贩通外洋诸国,则财用不匮。民富土 沃,又当四达之海;即今内地民人,襁至而辐辏,皆愿出于其市。萑苻陆梁, 孰不欲掩而有之,有如曩昔郑氏者,乘间觊觎,实足为患,而内地沿海, 且无宁宇矣!议者谓:『海外丸泥,不足为中国加广;裸体文身之番, 不足与共守;日费天府金钱于无益,不若徙其人而空其地』。不知我弃之, 人必取之;我能徙之,彼不难移民以实之。噫!计亦疏矣!我朝自郑氏窃 踞以来,海䑸飘忽,在在入寇,江、浙、闽、粤沿海郡县,蹂躏几遍, 兵戈垂四十年不息,至沿海万里迁界为清野计,屡烦大兵迄不能灭者, 以有台湾为之基也。今既有其地,而谓当弃之,则琉球、日本、红毛、安南、 东京诸国必踞之矣!琉球最称小弱,素不为中国患,即有之,亦不能长守 为中国藩篱;安南、东京,构兵不解,无暇远图;日本最大,独称强国;
红毛狡黠,尤精战艘火器,又为大西洋附庸;西洋人务为远图,用心坚深, 不可测识,幸去中国远,窥伺不易;使有台湾置足,则朝去暮来,扰害可胜言 哉?郑盐不远,何异自坏藩篱,以资寇巢?是智者所不为也!犄角三城, 搤隘各港,坚守鹿耳,外此无良图矣!然守台湾,尤宜以澎湖为重。澎湖者, 台湾之门户也;三十六岛,绝无暗礁,在在可以泊船。故欲犯台湾,必先攻 澎湖;澎湖既得,进战退守无不宜。欲守台湾,亦先守澎湖;澎湖坚壁, 敌舟漂荡无泊,即坐而自困矣。畴昔郑氏,尚与王师鏖战,澎湖既失, 遂至穷蹙,盖可盐也!乃台民居恒思乱,每聚不轨之徒,称号铸印、散扎 设者,岁不乏人;败露死杖下,仍多继起者。非有豪杰之士,欲踵武郑氏也, 缘台民皆漳泉寄籍人,五十年来,习见兵戈不足畏;又目睹郑氏将弁投诚, 皆得官封公侯,以是为青云捷径,成则王、败不失为进身阶,故接踵走死地 如鹜。非性不善,习见误之耳。往岁获乱人,问:『何为叛』?对曰: 『我非叛,诸公何过诪张』?复问:『印札有据,非叛而何』?对曰: 『冀投诚图出身耳』。闻者绝倒。不知郑氏方猖,有来归者,庙谟不惜一官 畀之;不若是,不足解其党。御乱有术,因时制宜。今郑氏反正,薄海乂安, 盗弄潢池,有戮无宥,宁与前此同日语乎?亦愚甚矣!故台湾县易藏奸宄, 事较两邑为繁。诸罗、凤山无民,所隶皆土着番人。番有土番、野番之别: 野番在深山中,叠嶂如屏,连峰插汉,深林密箐,仰不见天,棘刺籐萝, 举足触碍,盖自洪荒以来,斧斤所未入,野番生其中,巢居穴处,血饮毛茹 者,种类实繁,其升高陟巅越箐度莽之捷,可以追惊猿,逐骇兽,平地诸番恒 畏之,无敢入其境者。而野番恃其犷悍,时出剽掠,焚庐杀人;已复归其巢, 莫能向迩。其杀人辄取首去,归而熟之,剔取髑髅,加以丹垩,置之当户, 同类视其室髑髅多者推为雄,如梦如醉,不知向化,真禽兽耳!譬如虎豹, 遭之则噬;蛇虺,撄之则啮;苟不近其穴,彼无肆毒之心,亦听其自生自槁 于雨露中耳。客冬有趋利赖科者,欲通山东土番,与七人为侣,昼伏夜行, 从野番中,越度万山,竟达东面;东番知其唐人,争款之,又导之游各番社, 禾黍芃芃,比户殷富,谓苦野番间阻,不得与山西通,欲约西番夹击之。
又曰:『寄语长官,若能以兵相助,则山东万人,凿山通道,东西一家, 共输贡赋,为天朝民矣』。又以小舟从极南沙马矶海道送之归。七人所得馈遗 甚厚,谓番俗与山西大略相似,独平地至海,较西为广;使当事者能持其议, 与东番约斯夹击,剿抚并施,烈泽焚山,夷其险阻,则数年之后,未必不变 荆棘为坦途,而化槃瓠僰筰为良民也。若夫平地近番,冬夏一布,粗粝一饱, 不识不知,无求无欲,自游于葛天、无怀之世,有击壤、鼓腹之遗风;亦恒 往来市中,状貌无甚异,惟两目拗深瞪视,似稍别;其语多作都卢啯辘声, 呼酒曰「打剌酥」,呼烟曰「笃木固」,略与相似。相传台湾空山无人, 自南宋时元人灭金,金人有浮海避元者,为@风飘至,各择所居,耕凿自赡, 远者或不相往来;数世之后,忘其所自,而语则未尝改。男女夏则裸体, 惟私处围三尺布;冬寒以番毯为单衣,毯缉树皮杂犬毛为之。亦有用麻者, 厚可一钱,两幅连缀,不开领脰,衣时以头贯之,仍露其臂;又有袒挂一臂, 及两幅左右互袒者。妇人衣以一幅双叠,缝其两腋,仅蔽胸背;别以一副缝其 两端以受臂,而横担肩上。上衣覆乳露腹;中衣横裹,仅掩私,不及膝;
足不知履,以乌布围股;一身凡三截,各不相属。老人头白,则不挂一缕, 箕踞往来,邻妇不避也。发如乱蓬,以青蒿为香草,日取束发,虮虱遶走 其上。间有少妇施膏沐者,分两绺盘之,亦有致;妍者亦露倩盼之态, 但以鹿脂为膏,戯不可近。男子竞尚大耳,于成童时,向耳垂间各穿一孔, 用筿竹贯之,日以加大,有大如盘,至于垂肩撞胸者。项间螺贝累累,盘绕 数匝,五色陆离,都成光怪。胸背文以雕青,为鸟翼、网罟、虎豹文,不可 名状。人无老少,不留一髭,并五毛尽去之。有病不知医药,惟饮溪水则愈。
妇人无冬夏,日浴于溪,浴毕汲上流之水而归。有病者浴益频。孕妇始娩, 即携儿赴浴。儿患痘,尽出其浆,复浴之,曰:『不若是,不愈也』。婚姻无 媒妁,女已长,父母使居别室中,少年求偶者皆来,吹鼻箫,弹口琴, 得女子和之,即入与乱,乱毕自去;久之,女择所爱者乃与挽手。挽手者, 以明私许之意也。明日,女告其父母,召挽手少年至,凿上腭门牙旁二齿 授女,女亦凿二齿付男,期某日就妇室婚,终身依妇以处。盖皆以门楣 绍瓜瓞,父母不得有其子,故一再世而孙且不识其祖矣;番人皆无姓氏, 有以也。番室倣龟壳为制,筑土基三五尺,立栋其上,覆以茅,茅檐深远, 垂地过土基方丈,雨旸不得侵。其下可舂可炊,可坐可卧,以贮笨车、网罟、 农具、鸡栖、豚栅,无不宜。室前后各为牖,在脊栋下,缘梯而登。室中空无 所有,视有几犬。为置几榻,人惟藉鹿皮择便卧;夏并鹿皮去之,藉地而已。
壁间悬葫芦,大如斗,旨蓄毯衣纳其中;竹筒数规,则新醅也。其酿法, 聚男女老幼共嚼米,纳筒中,数日成酒,饮时入清泉和之。客至,发妇倾筒中 酒先尝,然后进客,客饮尽则喜,否则愠;愠客或憎之也,又呼其邻妇, 各衣毯衣,为联袂之歌以侑觞,客或狎之,亦不怒。其夫见妇为客狎,喜甚, 谓己妻实都,故唐人悦之(海外皆称中国为大唐,称中国人为唐人)。
若其同类为奸,则挟弓矢侦奸人射杀之,而不怼其妇。地产五谷,番人惟食 稻、黍与稷,都不食麦。其饔飧不宿舂,晓起待炊而舂;既熟,聚家人手抟 食之。山中多麋鹿,射得辄饮其血;肉之生熟不甚较,果腹而已。出不虑风 雨,行不计止宿;食云则食,坐云则坐;喜一笑,痛一颦。终岁不知春夏, 老死不知年岁。寒然后求衣,饥然后求食,不预计也。村落庐舍,各为向背。
无市肆贸易,有金钱,无所用,故不知蓄积。虽有余力,惟知计日而耕, 秋成纳稼;计终岁所食,有余,则尽付曲蘗;来年新禾既植,又尽以所余 酿酒。番人无男女皆嗜酒,酒熟,各携所酿,聚男女酣饮,歌呼如沸, 累三日夜不辍;余粟既罄,虽饥不悔。屋必自构,衣需自织,耕田而后食, 汲涧而后饮,绩麻为网,屈竹为弓,以猎以渔,盖毕世所需,罔非自为而 后用之。腰间一刃,行卧与俱,凡所成造,皆出于此。惟陶冶不能自为, 得铁则取涧中两石夹槌之,久亦成器,未尝不利于用。剖瓠截竹,用代陶瓦, 可以挹酒浆,可以胹餴饎。我有之,我饮食之,乡党亲戚,缓急有无不相通;
邻人米烂粟红,饥者不之贷也。社有小大,户口有众寡,皆推一二人为土官。
其居室、饮食、力作,皆与众等,无一毫加于众番;不似滇广土官,征赋税, 操杀夺,拥兵自卫者比。其先不知有君长,自红毛始踞时,平地土番悉 受约束,力役输赋不敢违,犯法杀人者,剿灭无孑遗。郑氏继至,立法尤严, 诛夷不遗赤子,并田畴庐舍废之。其实土番杀人,非谋不轨也,曲蘗误之也。
群饮之际,夸力争强,互不相下,杯斝未释手,白刃已陷其脰间;有平时睚 眦,醉后修怨,旦日酒醒,曾不自知,而讨罪之师已蹑其门矣。故至今大肚、 牛骂、大甲、竹堑诸社,林莽荒秽,不见一人,诸番视此为戒,相率谓曰: 『红毛强,犯之无噍类;郑氏来,红毛畏之逃去;今郑氏又为皇帝勦灭, 尽为臣虏,皇帝真天威矣』!故其人既愚,又甚畏法。曩郑氏于诸番徭赋 颇重,我朝因之。秋成输榖似易,而艰于输赋,彼终世不知白镪为何物, 又安所得此以贡其上?于是仍沿包社之法,郡县有财力者,认办社课, 名曰社商;社商又委通事伙长辈,使居社中,凡番人一粒一毫,皆有籍稽之。
射得麋鹿,尽取其肉为脯,并收其皮。日本人甚需鹿皮,有贾舶收买;
脯以鬻漳郡人,二者输赋有余。然此辈欺番人愚,朘削无厌,视所有不异己 物;
平时事无巨细,悉呼番人男妇孩稚,供役其室无虚日。且皆纳番妇为妻妾, 有求必与,有过必挞,而番人不甚怨之。苟能化以礼义,风以诗书, 教以蓄有备无之道,制以衣服、饮食、冠婚、丧祭之礼,使咸知爱亲、敬长、 尊君、亲上,启发乐生之心,潜消顽憝之性,远则百年、近则三十年, 将见风俗改观,率循礼教,宁与中国之民有以异乎?古称荆蛮断发文身之俗, 乃在吴越近地,今且蔚为人文渊薮。至若闽地,叛服不常,汉世再弃而 复收之;自道南先生出,而有宋理学大儒竞起南中。人固不可以常俗限, 是在上之人鼓舞而化导之耳!今台郡百执事,朝廷以其海外劳吏,每三岁迁擢, 政令初施,人心未洽,而转盼易之,安必萧规曹随,后至者一守前人绳尺, 不事更张为?况席不暇暖,视一官如传舍,孰肯为远效难稽之治乎?
余谓欲化番人,必如周之分封同姓及世卿采地,子孙世守;或如唐韦皋、 宋张咏之治蜀,久任数十年,不责旦暮之效然后可。噫!盖亦难言矣!
然又有暗阻潜挠于中者,则社棍是也。此辈皆内地犯法奸民,逃死匿身于辟远 无人之地,谋充伙长通事,为日既久,熟识番情,复解番语,父死子继, 流毒无已。彼社商者,不过高卧郡邑,催饷纳课而已;社事任其播弄, 故社商有亏折耗费,此辈坐享其利。社商率一二岁更易,而此辈虽死不移也。
此辈正利番人之愚,又甚欲番人之贫:愚则不识不知,攫夺惟意;贫则易于槌挟, 力不敢抗。匪特不教之,且时时诱陷之。即有以冤诉者,而番语侏离,不能达 情,听讼者仍问之通事,通事颠倒是非以对,番人反受呵谴;通事又告之曰: 『县官以尔违通事伙长言,故怒责尔』。于是番人益畏社棍,事之不啻帝天。
其情至于无告,而上之人无由知。是举世所当哀矜者,莫番人若矣。乃以其异类 且歧视之;见其无衣,曰:『是不知寒』;见其雨行露宿,曰:『彼不致疾』;
见其负重驰远,曰:『若本耐劳』。噫!若亦人也!其肢体皮骨,何莫非人?
而云若是乎?马不宿驰,牛无偏驾,否且致疾;牛马且然,而况人乎?
抑知彼苟多帛,亦重绨矣,寒胡为哉?彼苟无事,亦安居矣,暴露胡为哉?
彼苟免力役,亦暇且逸矣,奔走负戴于社棍之室胡为哉?夫乐饱暖而苦饥寒, 厌劳役而安逸豫,人之性也;异其人,何必异其性?仁人君子,知不吐余言。
七月望,炎暑渐退,新凉袭人。有役夫自省中初至者十二人,方共具饭醪, 为中元祀鬼事,向空山罗拜,余笑而赉之酒;其明日,有三人忽称病。
十七日,病者又五人,北风大作。十八日,风愈横,而十二人悉不起, 爨烟遽绝。自十九日至二十一日,大风拔木,三昼夜不辍,草屋二十余间, 圮者过半。夜卧闻草树声与海涛声,澎湃震耳,屋漏如倾,终夜数起,不能交睫。
二十二日,风雨益横,屋前草亭飞去,如空中舞蝶。余屋三楹,风至两柱并折, 虑屋圮无容身地,冒雨携斧斨自伐六树支栋,力惫甚。而万山崩流并下, 泛滥四溢,顾病者皆仰卧莫起,急呼三板来渡。余犹往来岸上,尚欲为室中 所有计,不虞水势骤涌,急趋屋后深草中避之;水随踵至,自没胫没膝, 至于及胸。凡在大风雨中涉水行三四里;风至时时欲仆,以杖掖之, 得山岩番室暂栖。暮,无从得食,以身衣向番儿易只鸡充馁。中夜风力犹劲。
二十三日,平明,风雨俱息;比午,有霁色,呼番儿棹莽葛至山下渡 余登海舶,过草庐旧址,惟平地而已。余既幸生存,亦不复更念室中物。
敝衣犹足蔽体,解付舟人,就日曝干,复衣之;遂居舟中。二十五日, 水既落,乘海舶出港,至张大所。有病者一人殒舟中,为藁葬山下,以尸骨无渡 海理也。二十八日,视舟中病者转剧,因遣海舶急归。余独留张大家,命张大 为余再治屋。二十九日,复大风雨四昼夜,洪水又至,走二灵山避之, 惊怖又甚于前。幸早避,得免涉水。然在空山中,竟一日夜不得食。
初四日,雨止风息,再返张大所。初八日,有一舶入港,言初五日三舶同自省 中来,半渡遭风,一舶已碎,其一不知所往;友人顾君敷公在焉,念之甚切。
自此旦旦出海上望之。十五日,中秋节,番儿报旧址茅屋成,尚有台郡病夫二 人不能归者,从余走海岸沙际遥望。午后,张大携肴核至,与余就沙际饮。
抵暮而返,不见一帆。十六日,乘莽葛返茅屋中,与病夫二人俱。视新结茅 三区,区各三楹,余与二病夫各占一区。夜惟孤影,四面猿啼鬼啸声不辍。
有台令李子鹄梅花书屋诗一卷,隽永可玩,坐常至夜分。一日,甫就枕, 残灯既熄,帐前有火光如盌,碧色,去地三尺许,知其燐也;审视久之而灭。
二十五日,忽闻有海舶至,惊喜出户,则顾君敷公至矣。问遭风飘泊何所?
云: 『是日,西岸颇无风,半渡风至,舟人强持之,已见鸡笼、二灵诸山;值潮落, 不得入港。陈某一舶已触岸为齑粉,惕然转舵,归西岸,泊定海镇山下,舟中 器具悉败,需补制,而大风又半月不辍,故迟来,幸无恙』。而余前遣归 一舶,亦以是日至;问病者归去何若?则死已过半矣!计两舶中复来夫役近 六十人。明日再修釜突,煎炼硫土,一如曩昔。夜则与顾君共论前代海防及 伪郑故事,议其得丧。私谓吾两人已绝蛮貊,蹈非人之境,人将不堪忧, 如吾两人,岂非不改其乐者欤?复一夕,就寝未寐,余视屋外火光如箕,赤色 耀目。余以见惯不怪,顾君骇曰:『君榻下何故燃烛』?余笑曰:『火从君 枕畔来,照吾榻下,君试反顾,必有所见』。顾君遽跃起,方结衣裈,欲出户, 火光渐灭。又一夕,有鸣镝过枕畔,恐野番乘夜加遗,出户视之,不见一物。
十月朔,硫事既竣,将理归棹,命众役夫向山间刈薪;午后又使人舣三板水涯 以待,见四人并坐树下,疑刈薪有先归者,趋问之,已不见。种种幻妄, 皆鬼物也,人之居此,宁不病且殆乎?初四日,复出,至张大家与别,遂登舟。
初七日,未刻,值风便,与顾君舶同出大海。北风方劲,巨浪如山;
行不数里,余舟樯折有声,回视顾君一舶,亦大呼樯折。二舶在巨浪中, 既无复入港理,随风荡漾,意必飘南方千里外,忧不能寐。初八日,侵晓, 风稍息,余揽衣出视,晨光初动,宿雾未收;而一轮红日,从鹢尾水底涌出, 三跃而后升,大如车轮,海波尽赤,不瞬息已高丈余矣。向闻登州日观擅奇, 殆未必如余所睹也。将午,遥见远山在有无间,犹疑为海上云气;午后, 审视渐真,舟师谓是省城官塘山。夜半,抵官塘;犹属海外孤岛,不连内地。
初九日,自官塘趋定海镇。已刻,将近山,顾君一舶业已先至,相见如梦;
意二舶樯折,无并全理,竟达会城,叹为神助。望山上两城遥峙,前人筑为 犄角互守计者也。命舟师櫂三板登岸,周览一匝,略得形势之概。沿海市肆 碁布,渔艇有大于海舶者。览毕登舟,乘顺风南行,去岸甚远,仍行大海中 五六十里。至五虎门,两山夹峙,势甚雄险;又有巨石绵亘入海,如五虎 蹲踞中流,实闽省门户也。门外风力鼓荡,舟势颠越;既入门,静渌渊渟, 与门外迥别矣。左望山峦断处,为梅花屿,沙淤水浅,非潮长不能出入。
更进为亭头(土音读作城头),是近海大村落。至则暮矣,命从者携卧具, 与顾君偕登怡山僧院假宿焉。老僧粗解文义,可与语。壁间有诗,倚韵为 五言律:『弱水归帆远,惊涛日夜纷;青衫余蜃气,宝剑有龙文;暂息沧州 (豪按别本作并州)驾,还瞻故国云;钟声与禅诵,清响得重闻』。
初十日,复登舟,苦水涸,必候潮至始行;十里至闽安镇,有副帅,屯兵千人 守口;再行十里,胶浅不前。十一日,行不数里。十二日,趁微风, 以棹佐之,望见南台大桥。周子宣玉率数仆乘小艇来迓,既见,欢甚;
余与宣玉共乘小艇,同至大桥,登陆。入城,求晤曩时饯送诸交好,惟裘子 绍衣、何子襄臣、表姪周在鲁三人在,余或归家,或他适,不可得见;
独吕子鸿图先我渡海归,差可喜。再睹城市景物,忆半载处非人之境, 不啻隔世,不知较化鹤归来者何如?余向慕海外游,谓弱水可掬、三山可即, 今既目极苍茫,足穷幽险,而所谓神仙者,不过裸体文身之类而已!纵有阆苑 蓬瀛,不若吾乡潋滟空蒙处箫鼓画船、雨奇晴好,足系吾思也。观止矣!
寄语秦、汉之君,毋事褰裳濡足也!追忆游历所睹,再为土番竹枝以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