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5
《卷一五》 一 元相《连昌宫词》:「夜半月高弦索鸣,贺老琵琶定场屋。」因《隋书·音乐志》:每岁正月十五日,「于端门外、建国门内,绵亘八里,列为戏场。百官起棚夹路,从昏达旦以观之」,谓之「场屋」故也。今误称场屋为试士之处。
二 今人动称「勾栏」为教坊。《甘泽谣》辨云:「汉有顾成庙,设勾栏以扶老人。非教坊也。」教坊之称,始于明皇,因女伎不可隶太常,故别立教坊。王建《宫词》、李长吉《馆娃歌》,俱用「勾栏」为宫禁华饰。自义山倡家诗有「帘轻幕重金勾栏」之词,而「勾栏」遂混入妓家。
三 今人以荷包为荷囊,盖取刘伟明诗曰「西清寓直荷为橐,左蜀宣风绣作衣」之句。按:紫荷者,以紫为夹囊,服外,加于左肩,是周公负成王之服,一名「契囊」,见张晏注《丙吉传》。《宋书·礼志》:「朝服肩上有紫生夹囊,缀之朝服外,呼曰『紫荷』。以盛奏章。」是紫荷非今之荷包明矣。惟《三国志》云:「曹操好佩小辈囊。」似今之荷包。
四 柴钦之年少貌美,赋诗自夸云:「即今叔宝神清少,敢坐羊车有几人」余按:《汉书》注:「羊车,定张车也。非羊所牵之车也。」然晋武帝在宫中乘羊车游,宫人以竹叶洒盐以引羊。是牵车者羊也。犹之如淳注:「《楚歌》,《鸡鸣歌》也;非楚人所歌也。」然高帝谓戚夫人曰:「若为吾楚歌,吾为若楚舞。」又明是楚人之歌。
五 《魏书·礼志》曰:「徒歌曰谣,徒吹曰和,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毛谓之乐。」然则素琴以示终,笙歌以告哀,不可谓之乐也。宋王黼传遭钦圣之丧,犹召乐妓,舞而不歌,号曰「哑乐」。余故题《息夫人庙》有「箫鼓还须哑乐迎」之句。
六 人疑东坡诗云「龙钟三十九,劳生已强半」,三十九不得称「龙钟」。按:苏鹗《演义》:「龙钟,谓不昌炽、不翘举之貌。」《广韵》:「龙钟,竹名。老人如竹摇曳,不能自持。」唐人《谈录》载:「裴晋公未第时,过洛中,有二老人言:『蔡州未平,须待此人为相。』仆闻,以告。公笑曰:『见我龙钟,故相戏耳。」』王忠嗣以女嫁元载,岁久,见轻,游学于秦,为诗曰:「年来谁不厌龙钟虽在侯门似不容。」二人皆于少年未第时,自言龙钟。
七 张平子《归田赋》:「仲春令月,时和气清。」盖指二月也。小谢诗因之,故曰:「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今人删去「犹」字,而竟以四月为「清和」。
八 今动以「苜宿」、「广文」称校官。余按非也。唐开元中,东宫官僚清淡,薛令之为左庶子,以诗自悼曰:「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上阑干。」盖是东宫詹事等官,非今之学博也。说见朱林洪《山家清供》。杜诗曰:「诸公衮衮登华省,广文先生官独冷。」按《唐书》:「明皇爱郑虔之才,欲置左右,以不事事,更为置广文馆,以虔为博士。虔闻命,不知广文曹司何在,诉之宰相。宰相曰;『上增国学,置广文馆以居贤者。令后世言广文博士自君始,不亦美乎』虔始就职。」是「广文」者,乃明皇为虔特设之馆,非今之学官也。
九 今人动以「金马玉堂」称翰林。余按:宋玉《风赋》:「徜徉中庭,比上玉堂。」《古乐府》:「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泛称富贵之家,非翰林也。汉武帝命文学之士,待诏金马门。「金马」二字,与文臣微有干涉。至于谷永对成帝曰:「抑损椒房玉堂之盛宠。」颜师古注:「玉堂,嬖幸之舍也。《三辅黄图》曰:『未央宫有殿阁三十二,椒房、玉堂在其中。」』是「玉堂」乃宫闱妃嫔之所,与翰林无干。宋太宗淳化中赐翰林「玉堂之署」四字,想从此遂专属翰林耶 一O 今称人还居曰「莺迁」,本《诗经》「迁于乔木」之义。按《伐木》章:「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是「嘤」字不是「莺」字。「嘤」乃鸟之鸣声耳。「绵蛮黄鸟」,当是莺,而又无「迁乔」字样。然唐人有《莺出谷》诗题,《卢正道碑》有「鸿渐于磐,莺迁于木」之文:则以「嘤」为「莺」,自唐已然。
十一 《生民》之诗曰:「诞弥厥月。」《毛笺》:「诞,大也。弥,终也。」此诗下有八「诞」字:「诞置之隘巷」,「诞置之平林」。朱子以「诞」字为发语词。今以生日为诞日,可嗤也!余又按:古人以宴享为礼,而以介寿为节文。故《诗》、《书》所称,逐日可以为寿。今人以生日为礼,而以宴饮为节文,故介寿必生日。
一二 《珍珠船》言:「萱草,妓女也。人以比母,误矣。」此说盖本魏人吴普《本草》。按《毛诗》:「焉得萱草,言树之背。」注云:「背,北堂也。」人盖因「北堂」而傅会于母也。《风土记》云:「妇人有妊,佩萱则生男。故谓之宜男草。」《西溪丛语》言:「今人多用『北堂萱堂』于鳏居之人,以其花未尝双开故也。」似与比母之义尚远。
一三 戴氏《鼠璞》云:「鲁颂》所称『泮宫』者,泮,鲁水也,非学宫也。若以泮水为半水,则下文『泮林』,岂是半林乎况《鲁颂·泮宫》诗,乃是僖公献馘演武之所,非尚文之地。《王制》:『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是汉儒误解《鲁颂》,而至今因之。」 一四 杜诗有「起居八座太夫人」之句。今遂以八《人扛舆者为八座。按宋、齐所云「八座」者:五尚书、二仆射、一令。《唐六典》曰:「后汉以令、仆射、六曹尚书为八座。今以二丞相、六尚书为八座。唐不置令。」考《宋书》,《六典》之言,是「八座」者,八省之官;非八人舁之而行之谓也。南齐王融曰:「车前无八驺,何得称丈夫」是则有类今所称「八座」之说矣。
一五 「老泉」者,眉山苏氏茔有老人泉,子瞻取以自号:故子由《祭子瞻文》云:「老泉之山,归骨其旁。」而今人多指为其父明允之称;盖误于梅都官有老泉诗故也。
一六 今人称伶人女妆者为「花旦」,误也。黄雪槎《青楼集》曰:「凡妓以墨点面者号花旦。」盖是女妓之名,非今之伶人也。《盐铁论》有「胡虫奇妲」之语。方密之以「奇妲」为小旦。余按:《汉郊祀志》:「乐人有饰女妓者。」此乃今之小旦、花旦。「奇妲」二字,亦未必作小旦解。
一七 程绵庄云;「孔子庙有棂星门,其误已久,不可不知。《诗经》小序云;『《丝衣》,绎宾尸也。』高子曰:『灵星之尸也。』汉高祖始令天下祀灵星。《后汉书》注云;『灵星,天田星也。欲祭天者,先祭灵星。《风俗通》:『县令问主簿:「灵星在城东南,何法」曰:「惟灵星所以在东南者,亦不知也。」』《宋史·礼志》云:『仁宗天圣六年,筑南郊坛,外地周以短垣,置灵星门。』夫以郊坛外垣为灵星门者,所以象天之体,用之于圣庙,盖以尊天者尊圣也。其移用之始,始于宋。《景定建康志》、《金陵新志》并言:『圣庙立灵星门。』惟《元志》误以『灵』作『棂』,后人承而用之,则不知义之所在矣。《晋史·天文志》云:『东方角二星为天关,其间天门也。』与《后汉书》注正相印证。俗儒解『棂星』,以为养先于教,犹知『棂』之为『灵』也。今竟解作疏通之义,则大谬矣1」余戏题云:「绎祭灵星有乐章,故将圣庙比天阊。如何解作疏通义钻入窗棂上讲堂。」 —八 刘孝威《结客少年场》云:「少年李六郡。」李,使也。故《左氏》:「不使一介行李告于寡君。」杜注:「李,使人也。」凡言信者,亦使人也。《古乐府》:「有信数寄书,无信长相忆。」今误以「行李」为作客之衣装。
一九 今称夫妻为「结发」,女拜曰「敛衽」,皆误也。按{李广传》:「广自结发与匈奴战。」苏武诗:「结发为夫妻。」泛称自幼束发之意,非指称结两人之发也。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合其髻曰「结发」,始于刘岳《书仪》。《战国策》:「江乙谓安陵君曰:『国人见君,莫不敛衽而拜。」』《留侯世家》曰:「陛下南面称霸,楚君必敛衽而朝。」皆指男子也。今称女拜为「敛衽」,不知始于何时。
二O 今人称诗题为「题目」。按:二字始见于《世说》:「山司徒前后选百官,举无失才,凡所题目,皆如其言。」又:「时人欲题目高坐上人而未能。桓公曰;『精神渊箸。」是「题目」者,品题之意,非今之诗题、文题也。
二一 余到南海,阅《粤峤志》:「景炎二年,端宗航海,有香山人马南宝献粟助饷,拜工部侍郎。帝幸沙浦,与丞相陈宜中、少傅张世杰即主其家。居数日,广州陷。南宝募乡兵千人,扈送至香山岛。元兵追至硐州,陈宜中走占城求救。帝崩。卫王呙立,走崖山,以曾子渊充山陵使,奉梓宫,殡于南宝家。宋亡,南宝泣不食。作诗曰:『目击崖门天地改,寸心不与夜潮消。』又曰;『众星耿耿沧波底,恨不同归一少微。』后卒殉节。」其诗其事,正史不传,故志之。
二二 李太守棠《喜晤故人》云:「问年人是旧,见面老惊新。」储宗丞麟趾《落齿》云:「失辅悲新别,观颐念旧勋。」 二三 江南俗例:登科报捷者,例用红绫书喜帖。方近雯方伯家本寒素,举京兆,报到,夫人仓猝无力买绫,不得已,截衫袖付之。家婢戏云:「留取一半,待明年中进士作赏。」先生闻之,在长安寄诗云:「朔风寒到柔荑手,忆杀麟衫两袖红。」次年,果宴琼林。先生又寄诗云:「榜下忆来常欲泣,朝中说去半能知。」 二四 诗人能武艺,自命英雄,晚年有王处仲击唾壶之意。许子逊《咏飞将》云:「垂老犹横槊,穷愁未废诗。荐章终日上,不到傅修期。」沈子大《咏怀》云:「落笔一身胆,结交寸心血。」薛生白《咏马》云:「尔不嘶风吾老矣,可知俱享太平时。」 二五 西林相公勋业巍巍,而赋诗时有感慨。《石桥扫墓》云:「石桥西下白杨堆,宿草初从暖气回。一陌纸钱三滴酒,几家坟上子孙来」 二六 诗有无意相同者:蔡太夫人咏《蝶》云:「试向青陵台上望,可曾飞上别家枝」王次岳咏《蝶》云:「果是青陵旧魂魄,不应到处宿花房。」 二七 《封氏闻见录》曰:「切字始于周颐。颐好为体语,因此切字,皆有纽:纽有平上去入之分。沈约遂因之,而撰《四声谱》。」沈括、曾糙俱以切字始于西域佛家。汉人训字,止曰读如某字而已,无反切也。吴獬以为始于后魏校书令李启撰《声韵》十卷、夏侯咏撰《声韵略》十二卷。李涪《刊误》亦主其说。至于叶韵之说,古人所无。顾亭林以为始于颜师古、章怀太子二人。王伯厚以为始于隋陆法言撰《切韵》五卷。余按:汉末涿郡高诱解《淮南子》、《吕氏春秋》,有「急气、缓气、闭口、笼口」之法。盖反切之学,实始于此。而孙叔然炎犹在其后。
二八 诗赋为文人兴到之作,不可为典要。上林不产卢橘,而相如赋有之。甘泉不产玉树,而扬雄赋有之。简文《雁门太守行》而云「日逐康居与月氏」;萧子晖《陇头水》而云「北注黄河,东流白马」:皆非题中所有之地。苏武诗,有「俯看江汉流」之句。其时武在长安,安得有江汉《尔雅》:「山有穴为岫。」谢玄晖诗:「窗中列远岫。」徐浩文:「孤岫龟形。」皆误指为山峦。刘琨《答卢谌》诗:「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宣尼即孔丘也。谢眺《秋怀》诗:「虽好相如色,不同长卿慢。」长卿即相如也。康乐:「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扬帆」即「挂席」也。孟浩然:「竹间残照入,池上夕阳微。」「夕阳」即「残照」也。使后人为之,必有「关门闭户掩柴扉」之诮矣!杜少陵《寄贾司马》诗:「诸生老伏虔。」东汉服虔并不老。所云伏虔者,伏生也;伏生不名虔。《示僚奴阿奴》云:「曾惊陶侃胡奴异。」胡奴,侃之子;非奴仆也。「不闻夏殷兴,中自诛褒、妲。」褒、妲是殷周人,与夏无干。杜诗:「乘槎消息近,无处问张骞。」此即世俗所传张骞乘槎事也。然宋之问诗云:「还将织女支机石,重访成都卖卜人。),是明用《荆楚岁时记》织女教问严君平事。独不知君平为王莽时人,张骞乃武帝时人:相去远矣!汪韩门云:「《檀弓》:『齐庄公袭杞。杞梁死焉。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孟子》;『杞梁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左传》但言杞妻辞齐侯之吊,而不言哭。《檀弓》、《孟子》虽言哭,未言崩城事也。《说苑·立节篇》云;『其妻闻夫亡而哭,城为之弛。』《列女传》云:『枕其夫之尸于城下,哭十日而城崩。』亦未言长城也。长城筑于齐威王时,去庄公百有余年;而齐之长城,又非秦始皇所筑长城。唐释贯休乃为诗曰:『秦人筑土一万里,杞梁贞妇啼呜呜。』则竟以杞梁为秦时筑长城之人,而其妻所哭崩,乃即秦之长城矣。」俗传梁灏八十登科,有「龙头属老成」七言诗一首。《黄氏日抄》、《朝野杂记》俱驳正之,以为灏中状元时,年才二十六耳。余按《宋史》灏本传:雍熙二年举进士,赐进士甲科,解褐,大名府观察推官。景德元年卒,年九十二。雍熙至景德相隔只十余年,而灏寿已九十二,则八十登科之说,未为无因。
二九 班史称霍光不学无术,故不知伊尹放太甲之事。乃《西京杂记》载光《答孪生兄弟书》,先引殷王祖甲,再引许董公一产二女,楚唐勒一产二子,事甚博雅。《蜀志》:刘巴轻张飞云:「大丈夫何暇与兵子语」似飞椎鲁无文。乃涪陵有飞所作《刁斗铭》,流江县有飞所书题名石。前明张士环有诗云,「江上祠堂横剑凋,人间刁斗重银钩。」 三O 宋人多称曾子固不能诗。乃《上元祥符寺宴集》云:「红云灯火浮沧海,碧水瑶台浸远空。」又,《享祀军山庙歌》:「土膏起兮,流泉驶兮。」凡二百余言,俱不减作者。
三一 或问唐沈佳期诗云:「不如黄雀语,能免冶长灾。」余按皇侃《论语义疏》云:「冶长从卫还鲁,见老妪当道哭,问:『何为哭』云;『儿出未归。』冶长曰:『顷闻乌相呼,往某村食肉:得毋儿已死耶』妪往视,得儿尸,告村官。官曰:『冶长不杀人,何由知儿尸』遂囚冶长。且曰;『汝言能通鸟言,试果验,裁放汝。』冶长在狱六十日,闻雀鸣而大笑。狱主问何笑。冶长曰:『雀鸣啧啧啃啃:白莲水边,有车翻黍粟;牡牛折角,收敛不尽。相呼往啄。』狱主往视,果然。乃白村官而释之。」余爱雀言音节天然,有类古乐府。
三二 萧子荣《日出东南隅》云:「三五前年暮,四五今年朝。」梁元帝《法宝联璧序》云:「相兼二八,将兼四七。」此等算博士语,最为可笑。其滥觞盖起于东汉《唐君颂》,曰:「五六六七,训道若神。」用曾点「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也。棠邑《费凤碑》曰:「菲五五。」言居丧菲食二十五月也。皆割裂太过,不成文理。
三三 或问:「梅定九先生诗云;『乾道炎三伏,坤灵乐四游。』作何解」余按《史记》秦德公二年「初伏」注:「三伏始于秦,周无伏也。』』刘熙《释名》云:「金气伏藏也。故三伏皆庚。」王大可云:「三伏者,庚金伏于夏火之下。金畏火,故曰伏。」惟「四游」不得其解。后见《尚书·考灵曜》曰:「地体虽静,而终日旋转,如人坐舟中,舟自行动,人不能知。春星西游,夏星北游,秋星东游,冬星南游。一年之中,地有四游。」此定九先生之所本也。
三四 毛西河以诗赋为试帖。按唐「明经」;先帖文,然后试帖经之法,以所习经,帖其两端,中留一行试之,非指诗赋也。然「明经」亦有试诗者:王贞白有《帖经日试宫中瑞莲诗》。
三五 今举子于场前揣主司所命题,而预作之,号曰「拟题」。按:宋何承天私造《铙歌》十五篇,不沿旧曲,而以己意咏之,号曰「拟题」,此二字之始。今遂以为士子揣摩之称。
三六 俗传黄崇嘏为女状元。按《十国春秋》:「崇嘏好男装,以失火系狱,邛州刺史周庠爱其丰采,欲妻以女。乃献诗云:『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庠惊召问,乃黄使君女也。幼失父母,与老妪同居。命摄司户参军,已而乞罢归,不知所终。」今世俗讹称女状元者,以其献诗时,自称「乡贡进士」故也。严冬友曰:「徐文长《四声猿》剧,末一折为《女状元》,即崇嘏事。此俗称所始。」 三七 孔毅夫《杂说》称退之晚年服金石药致死。引香山诗「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为证。吕汲公辩之云:「卫中立字退之,饵金石,求不死反死。中立与香山交好,非韩退之也。韩公之痛诋金石,已见李虚中诸人墓志矣:岂有身反服之之理」 三八 近人新婚,贺者作催妆诗,其风颇古。按:《毛诗》「间关车之牵兮」一章,申丰曰:「宣王中兴,士得行亲迎之礼,其友贺之而作是诗。」北齐婚礼,设青庐,夫家领百余人,挟车子,呼新妇,催出来。唐因之有催妆诗。中宗守岁,以皇后乳媪配窦从一,诵《却扇诗》数首。天祜中,南平王钟女适江夏杜洪子,时已昏暝,令人走乞《障车文》于汤簧。簧命小吏四人执纸,倚马而成:即催妆也。《芥隐笔记》、《辍耕录》俱云:今新妇至门,则传席以入,弗令履地。唐人已然。白乐天《春深娶妇》诗云:「青衣捧毡褥,锦绣一条斜。」两新人宅堂参拜,谓之拜堂。唐人王建《失钗怨》:「双杯行酒六亲喜,我家新妇宜拜堂。」 三九 诗能令人笑者必佳。云松《咏眼镜》云:「长绳双目系,横桥一鼻跨。」古渔《客邸》云:「近来翻厌梦,夜夜到家乡。」张文端公云:「姑作欺人语,报国在文章。」尹似村《咏贫》云:「笥能有几衣频典,钱值无多画幸存。」刘春池《立春》云:「门前久已无车马,尚有人来送土牛。」古渔《哭陈楚筠》云:「才可闭门身便死,书生强健要饥寒。」蒋心余咏《京师鸡毛炕》云:「天明出街寒虫号,自恨不如鸡有毛。」香亭和余咏《帐》云:「垂处便宜人语细。」余乍读便笑。香亭问故。余曰:「纵粗豪客,断无在帐中喊叫之理。」又咏《杖》曰:「隔户声先步履来。」皆真得妙。
四O 曹震亭与史梧冈潜心仙佛,好为幽冷之诗。曹云:「肃肃秋干风,萧旷野无已。桥孤朽柱摇,落日动野水。」史云:「一峰两峰阴,三更五更雨。冷月破云来,白衣坐幽女。」皆阴气袭人。曹又有句云:「秋阴连朔望,黯黯白云平。似听前村里,呼鸡有妇声。」此首便冷而不阴。
四一 诗有听来甚雅,恰行不得者。金寿门云:「消受白莲花世界,风来四面卧中央。」诗佳矣,果有其人,必患痃疟。雪庵僧云:「半生客里无穷恨,告诉梅花说到明。」诗佳矣,果有其事,必染寒疾。
四二 今人称曲之高者,曰「郢曲」,此误也。宋玉曰:「客有歌于郢中者。」则歌者非郢人也。又曰;「《下里巴人》,国中属和者数千人。《阳春白雪》,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则和者不过数人。」是郢之人能和下曲,而不能和妙曲也。以其所不能者名其俗,不亦讹乎 四三 《毛诗》:「流离之子。」《郑笺》;「流离,鸟名。」今讹以为离散之词。犹之「狼狈」,兽名也;今讹以为困顿之词。「琐尾」二字,《笺》:「美好也。」今亦讹为琐碎之词。
四四 谢位联《贺进士》云:「赴宴琼林早,题名雁塔高。」余有旧拓《雁塔题名记》十余张,皆缙绅大夫、僧流羽士之名,非止新进士也。唐进士于曲江宴赏之余,多有各题名姓者。今人遂以「雁塔题名」为称贺进士之言。
四五 世传苏小妹之说,按《墨庄漫录》云:「延安夫人苏氏,有词行世,或以为东坡女弟适柳子玉者所作。」《菊坡丛话》云:「老苏之女幼而好学,嫁其母兄程潜之子之才。先生作诗曰:『汝母之兄汝伯舅,求以厥子来结姻。乡人婚嫁重母族,虽我不肯将安云。」考二书所言,东坡止有二妹;一适柳,一适程也。今俗传为秦少游之妻,误矣!或云:「今所传苏小妹之诗句对语,见宋林坤《诚斋杂记》,原属不根之论。犹之世传甘罗为秦相。」按《国策》:「甘罗年十二,为少庶子,请张卿相燕。又事吕不韦,以说赵功,封上卿。」并无为秦相之说。然《仪礼疏》亦云;「甘罗十二相秦。」则以讹传讹久矣。
四六 张翰诗;「黄花若散金。」菜花也。通首皆言春景,宋真宗出此题,举子误以为菊,乃被放黜。
四七 外祖章师鹿诗云:「高足多金紫,先生已白头。」人间「高足」出处。按《世说新语》:「郑康成在马融门下,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言融不能亲教,使高弟子传授之耳。然颜师古注《高祖本纪》云:「凡乘传者,四马高足为置传,四马中足为驿传,四马下足为乘传。」是「高足」二字,在汉时以之名马;而《世说》竟以之称弟子,何也师鹿先生年八十四,犹冒雨着屐,赴康熙庚子乡试。使遇今上,必受殊恩无疑也。《与及门游西湖》云:「师弟同游兴不孤,呼僮挈植更提壶。分明柳暗花明处,年少丛中一老夫。」 四八 今人称女子加笄为「上头」。按《南史·孝义传》:「华宝八岁,父成往长安,临别曰:『须我还,为汝上头。』长安陷,父不归。宝年至七十,犹不冠。」是「上头」者,男子之事。今专称女子,心颇疑之。读《晋乐府》云;「窈窕上头欢,那得及破瓜」则主女说亦可。
四九 唐耿纬《长门怨》云:「闻道昭阳宴。」杨衡云:「望断昭阳信不来。」刘嫒云:「愁心和雨到昭阳。」按:昭阳为成帝时赵氏姊妹所居,与武帝之陈后长门无涉。
五O 章槐墅观察曰:「泰山从古迄今,皆言自中干发脉。圣祖遣人从长白山,踪至旅顺山口,龙脉入海,从诸岛直接登州,起福山而达泰山,凿凿可据。」余虽未至旅顺福山,然山左往来,不惟岱岳位震而兑,即观汶、泗二水源流,亦皆自东而西:则泰山不从中干发脉,又一确证也。因纪以诗云:「两条汶、泗朝西去,一座泰山渡海来。笑杀古今谈地脉,分明是梦未曾猜。」 五一 《乐府》云:「五马立踌蹰。」香山诗云:「五匹鸣珂马,双轮画戟车。」注;「五马者,不一其说。按《汉官仪》:四马载车,惟太守出,则增一马:故称太守曰五马。」此一说也。程氏《演繁露》以为始于《毛诗》;「良马五之。」亦一说也。《南史·柳元笑传》:「兄弟五人,同为太守,各乘一马出入;时人荣之,号柳氏门庭,五马委蛇。」则又一说矣。
五二 《古乐府》:「十五府小史,三十侍中郎。」似令史之年轻者名小史,即今之小书办也。张翰有《周小史诗》,曰:「翩翩周生,婉娈幼童。年甫十五,如日在东。」谢惠连有《赠小史杜德灵》诗,似乎亵狎。然吴祜举孝廉,乃越道,共雍丘小史黄真欢语移时,人以为荣。则小史又以人重矣。高俅为东坡小史,后见苏氏子孙执礼犹恭。
五三 唐人争取新进士衣裳以为吉利。张文昌诗曰:「归去惟将新诰命,后来争取旧衣裳。」唐宣宗自称「乡贡进士李道隆」。进士之荣,至于天子慕之。宋时尤重出身;无出身者,不得入相。故欲相此人,必先赐同进士出身,而后许其入相。其重如此。然亦有时而贱。李赞皇不中进士,故不喜科目,曰;「好骡马不入行。」金卫绍王喜吏员,不喜进士,曰;「高廷玉人才非不佳,可惜出身不正。」嫌其中进士故也。
五四 宋咸淳辛未,正言陈伯大议:考试士子,诸路运司牒州县,先置士籍,编排保伍,取各人户贯三代年甲,书明所习经书;年十五以上能文者,许其乡之贡士结状保送。一样四本,分送县、州、漕、部。临唱名时,重行编排保伍,各人亲书家状,以验笔迹。士人苦之,赋诗云:「刘整惊天动地来,襄阳城下哭声哀。庙堂束手全无策,只把科场闹秀才。」 五五 邵又房《赠友》云:「《广陵散》里求知己,不特弹无听亦无。」余叹其意包括甚广。按《文苑英华》顾况序:弹琴者王女继之,名「日宫」、「月宫」;有《归云引》、《华岳引》诸曲,皆《广陵散》之遗音。是叔夜所弹,未尝绝也。《唐书·韩皋传》,解《广陵散》为嵇康思魏之意。因毋丘俭、诸葛诞俱起兵于广陵,思兴复魏室,而兵皆散亡,故曰从此绝矣。非专指琴也。
五六 或问:「杨升庵有句云:『一桶水倾如佛语,两重纱夹起江波。』应作何解」余按:徐骑省不喜佛经,常云:「《楞严》、《法华》,不过以此一桶水,倾入彼一桶中。倾来倒去,还是此一桶水。识破毫无余味。」此升庵所本也。方空纱用一层糊窗,原无波纹;夹以两层,必有闪烁不定之波。恐升庵即事成诗,未必有本。余亦有句云;「水痕泻地方圆少,雪片经风厚薄多。」一用《世说》,一用《东坡志林》。
五七 熊蔗泉观察《听雪》云:「一夜朔风急,重衾尚觉寒。料应阶下白,及早起来看。」童二树《盼月》云:「佳绝娟娟月,秋窗逼晓开。卧看桐竹影,渐上卧床来。」两首格调相同。商宝意《顾曲》云:「一曲明光三十段,自弹先要听人弹。」赵云松《论诗》云:「背人恰向菱花照,还把看人眼自看。」两首用意相反。
五八 诗文自须学力,然用笔构思,全凭天分。往往古今人持论,不谋而合。李太白《怀素草书歌》云:「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公孙大娘浑脱舞」赵云松《论诗》云:「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 五九 士大夫热中贪仕,原无足讳;而往往满口说归,竟成习气,可厌!黄莘田诗云;「常参班里说归休,都作寒暄好话头。恰似朱门歌舞地,屏风偏画白蓣洲。」 六O 近人佳句,常摘录之,以教子弟;过时一观,亦有吹竹弹丝之乐。明知收拾不尽,然捃摭一二,亦圣人「举尔所知」意也。毛琬云:「乍寒童子怯,将雨野人知。」童钰云:「病闻新事少,老别故人难。」张节云;「行善最为乐,观书动畜疑。」孔东堂云:「纤低时掠水,帆饱不依桅。」廖古檀云:「山风枯砚水,花雨慢琴弦。,』王卿华云:「断香浮缺月,古佛守昏灯。」汪可舟云:「客久人多识,年高众病归。」吴飞池云:「凉风不管征衣薄,落日方知行路难。」李穆堂云:「云在岫无争出意,石当流有不平鸣。」何南园云:「闲愁早释非关酒,旧学重温为课孙。」杨次也云;「浅水戏鱼如可拾,密林藏鸟只闻声。」周青原云:「鸟自下山人自上,一齐穿破白云过。」刘果云:「花间看竹嫌逢主,梦里闻鸡似到家。」章智千《送春》云:「青山驻景如留客,绿树成阴已改妆。」姚念慈《哭孙虚船》云:「有泪直从知己落,无文可共别人论。」尹似村《送南园出京》云:「乍亲丰采归偏速,不惯风尘住自难。」袁蕙缨云:「功名何物催人老车马无情送客多。」宝意《哭环娘》云:「乍分烟岛情犹恋,略享春风死未甘。」香亭《渡淮》云:「田家饭麦风仍北,游女拖裙俗渐南。」春池《顺风》云:「天上鸟争帆影速,岸边人恨马行迟。」又有五七字单句亦妙者。鲁星村之「老怕送春归」,杨守知之「随身只有影同来」,王家骏之「园不栽梅觉负春」,啸村之「讳老偏逢人叙齿」,飞池之「孤鸿与客争沙宿」:皆是也。
六一 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余谓:人可以木,诗不可以木也。人学杜诗,不学其刚毅,而专学其木;则成不可雕之朽木矣。潘稼堂诗,不如黄唐堂:以一木而一灵也。余选钱文敏公诗甚少,家人误抄十余章。余读之,生气勃勃,悔知公未尽。居亡何,有人云:「此孙渊如诗也。」余自喜老眼之未昏。
六二 余尝极赏健庵甥咏《落花》云:「看他已逐东流去,却又因风倒转来。」或大不服,曰:「此孩童能说之话,公何以如此奇赏」余曰:「子不见张燕公争魏元忠事乎燕公已受二张嘱托矣!因宋琚一言而止。一生名节,从此大定。在甥作诗时,未必果有此意;而读诗者,不可不会心独远也。不然,《诗》称『如切如磋』,与『贫而无谄』何干《诗》称『巧笑倩兮』,与『绘事后素』何干而圣人许子夏、子贡『可与言诗』:正谓此也。」 六三 高文良公巡抚江苏,为制府某所凌,势岌岌乎殆矣,而公声色不动,咏《天平山》云;「倚天峭擘无尘玉,堕地孤留不动云。」其时沈子大先生在幕府,和云:「白浪静教翻石下,碧云高不受风移。」 六四 阐乘上人《对月吊以中》云:「共玩君何往江头独怆神。难将一片月,分照九泉人。」余在小市,买一古镜,背有诗云:「宝匣初离水,寒光不染尘。光如一轮月,分照两边人。」毛西河咏《镜》云:「与余同下泪,惟有镜中人。」三押「人」字,俱佳。
六五 高翰起司马《路上喜晴》云:「声传干鹊喜,步觉蹇驴轻。」乔慕韩《舟中》云:「雨声篷皆重,鸥影浪头轻。」 六六 有人过刘智庙,见壁上题云:「明时如此拔幽沦,荐祢须看士贡身。敢拟石渠容散木,竟教尘海作劳薪。变名梅尉非无地,捧檄毛生尚有亲。异日《儒林》与《循吏》,一编位置听他人。」诗尾署「竹初」二字。自命如此,可想见其不凡。
六七 王梦楼作云南太守,有纳楼夷民李鹤龄献诗云:「玉堂老凤留衣钵,沧海长虹卷钓丝。」梦楼喜,即用其二句为起句,续六句以赠别云:「旧事都随云变灭,新诗喜见锦纷披。殊方那易逢佳士,识面无如是别时。自负平生能说项,珊瑚几失网中枝。」 六八 昌黎云;「横空盘硬语。」硬语能佳,在古人亦少。只爱杜牧之云;「安得东召龙伯公,车干海水见底空。」又云:「鲸鱼横脊卧沧溟,海波分作两处生。」宋人句云:「金翅动身摩日月,银河翻浪洗乾坤。」本朝方问亭《卜魁杂诗》云:「龙来阴岭作游戏,雷电光中舞雪花。」赵秋谷《秋雨》云;「油云泼浓墨,天额持广帕。风过日欲来,艰难走云罅。」《大雨》云:「日月皆归海,蛟龙乱上天。」赵云松《从李相国征台湾》云;「人膏作炬燃宵黑,鱼眼如星射水红。」赵鲁瞻云:「江星动鱼脊,山果落猿怀。」 六九 丙辰召试鸿词,到丙申四十余年矣。申笏山在都中,与钱箨石、曹地山小集,赋诗云:「尺五城南逐散仙,欢场一散似飞烟。多生那得离文字,后死何容卸仔肩醉后吟声惊户外,雨余山色入窗前。百人尚有三人在,似得天怜亦自怜。」呜呼!笏山殁又十余年矣!今海内召试者,只余与箨石二人尚在。而近闻其年过八十,亦已中风。然则「天怜自怜」,能无再三诵之乎 七O 周青原咏《杨妃》云:「彩舆花下禄儿狂,此说终疑是渺茫。惟小刘郎曾爱惜,坐怀亲为画眉长。」用史事,补前人未有。将录寄秋帆中丞,镌杨妃墓上。
七一 水仙花诗无佳者;惟杨次也先生七律,前半首云:「汀蘅洲草伴无多,以水为家奈冷何生意不须沾寸土,通词直欲托微波。」余按:《焦氏易林》云:「凫雁哑哑,以水为家。」杨暗用之,而使人不觉:可为用典者法。
七二 赵云松太史入闱分校,作《杂咏》十余章,足以解颐。《封门》云:「官封恰似悬符禁,人望居然入海深。」《聘牌》云:「金熔应识披沙苦,礼重真同纳采虔。」《供给单》云:「日有双鸡公膳半,夜无斗酒客谈孤。」《分经》云:「多士未遑谈虎.观,考官恰似划鸿沟。」《荐条》云;「品题未便无双士,遇合先成得半功。佛海渐登超渡筏,神山犹怕引回风。」《落卷》云:「落花退笔全无艳,食叶春蚕尚有声。沉命法严难自诉,返魂香到或重生。」《拨房》云:「未妨蜾蠃艰生子,笑比琵琶别过船。」 七三 余自幼闻「月华」之说,终未见也。同年王大司农秋瑞,梦月华而生,故小字华官。后见平湖陆陆堂先生云:「康熙辛酉八月十四夜,曾见月当正午,轮之西南角,忽吐白光一道。已而红黄绀碧,约有二十余条,下垂至地。良久结轮三匝,见月不见天矣。」先生赋云:「今宵才见月华圆,织女张机也失妍。五色流苏齐着地,三重轮廓欲弥天。」先生名奎勋,掌教桂林,作《礼经解义》,请序于金中丞。中丞命余代作,先生夸不已。中丞以实告之。先生曰:「此古文老手,不似少年人所作也。」记先生有句云:「檐低丝网蛛常断,沼浅莲房子半空。」 先生祖名槁,字义山。当国初鼎革时,马将军兵破平湖,掠其父,将杀之。菜才九岁,伏草中,跳出,抱将军膝求代。将军爱其貌韶秀,取手扇示之曰:「儿能读扇上诗,即赦汝父。」菜朗诵曰:「收兵四解降王缚,教子三登上将台。』此宋人赠曹武惠王诗也。将军不杀人,即今之武惠王矣。」将军大喜,抱怀中,辟珥曰;「汝能随我去,为我子乎」曰:「将军赦吾父,即吾父也。」遂哭别其父而行。将军为之泪下。已而将军身故,菜得脱归。康熙己未,举鸿博,入词林。圣祖爱其才,一日七迁,从编修、赞善、庶子,授内阁学士。才一年,先生引疾归。又十年,卒。自题华表云:「一日七迁千古少;周年致政寸心安。」有病不治,吟曰:「无药能延炎帝寿,有人曾哭老聃来。」 七四 相传「天开眼」,余亦未之见也。平湖张教坡,晓步于庭,天无片云;忽闻有声割然,天开一缝:当中宽,两头狭,状类大船。宽处有圆睛闪闪,光芒照耀,似电非电。眼旁碎芒,如人之有睫毛。良久乃闭。教坡赋诗曰:「霹雳年年响,何曾殛恶来今朝才省悟,天眼不轻开。」 七五 诗含两层意,不求其佳而自佳。或咏《太行山》云:「但有路可上,再高人也行。」咏《烛》云:「只缘心尚在,不免泪长流。」咏《相见坡》云:「劝君行路存余步,山水还留相见坡。」 七六 余十二岁入学,廪生程鄢渠云:「渠甥吴冠山,名华孙,亦以髫年入学。今已赋鹿鸣,年才十五。」袖文一册示余。余读之,望若天人。及余登词馆,先生督学闽中,无由相见。五十午后,先生致仕在家,年八十矣。余游黄山,新安何素峰秀才招游仇树汪园,离先生所居,仅十里余,竟未走谒。别后,心恫恫如有所失。乃作诗寄之。先生见和云:「英才硕望是吾师,咫尺相逢愿又违。自昔直庐欣识面,己未科,收掌试卷,公所相识。于今花径少抠衣。屡想访随园未果。无人不挹神仙度,独我偏教遇合稀。犹忆神交年尚幼,两株弱柳共依依。」 七七 张仪封观察谓余曰:「李白《清平调》三章,非咏牡丹也。其时武惠妃薨,杨妃初宠,帝对花感旧,召李白赋诗。白知帝意,故有『巫山断肠』、『云想衣裳』之语;盖正喻夹写也。至于『名花倾国』,则指贵妃矣。」余按《唐书·李白传》称:「帝坐沉香亭,意有所感,乃召李白。」则观察此说,未为无因。张名裕谷,字诒庭。
七八 曹子建《美女篇》押二「难」字。谢康乐《述祖德》诗押二「人」字。阮公《咏怀》,押二「归」字。以故,杜甫《饮中八仙歌》、香山《渭村退居》、昌黎《寄孟郊》诗,皆沿袭之。
七九 田实发云:「我偶一展卷,颇似穿窬入金谷,珍宝林立,眩夺目精;时既无多,力复有限,不知当取何物,而鸡声已唱矣。」此语甚隽。鱼门《晒书》诗云:「老饕对长筵,未啖空颐朵。」 八O 如皋布衣林铁箫有「老至识秋心」五字,余颇赏之。《与吴松崖看海棠》云:「万朵仙云轻欲滴,多情红向白头人。」松崖云:「娇来浑欲睡,愁杀倚栏人。」两押「人」字,俱妙。林名李,买得古铁箫,能吹变徵之音,因字铁箫,盖取王子渊「愿得谥为洞箫」之意云。
八— 乩仙诗,都无佳者;惟盱眙许家有仙降坛,咏《燕》云:「燕子衔泥认旧巢,飞来飞去暮连朝。哺儿不耐秋风老,回首空梁月正高。」读者云:「诗虽佳,恐非吉兆。」果未十年,许零落殆尽。当许与仙倡和时,分咏「薛涛笺」,限「陵」字。诸客搁笔。仙云:「便宜节度高千里,错过诗人杜少陵。」 八二 余不解词曲。蒋心余强余观所撰曲本,且曰:「先生只算小病一场,宠赐披览。」余不得已,为览数阕。次日,心余来问:「其中可有得意语否」余曰:「只爱二句,云:『任汝忒聪明,猜不出天情性。」』心余笑曰:「先生毕竟是诗人,非曲客也。」余问何故。曰:「商宝意《闻雷》诗云:『造物岂凭翻覆手,窥天难用揣摹心。』此我十一个字之蓝本也。」 八三 余梓诗集十余年矣,偶尔翻撷,误字尚多;因记椒园先生咏《落叶》云:「看月可知遮渐少,校书真觉扫犹多。」 八四 王载扬接家信,知两子孪生,喜赋诗以寄云:「可无致语来清照,会有明妆避伯喈。」用典切而雅。
八五 昆山城隍祠四宜轩有积土,道士将筑亭其上。阶石甫瓮,雷击之,三瓮三击;掘地,乃是黄子澄墓。邑志载:公被戮,其门下士拾骨葬此。钱溉亭进士诗云:「昔时诛戮无遗婴,此日风雷护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