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妆楼

第十六回

Chapter 162,450 wordsPublic domain

古松林佳人尽节 粉妆楼美女逃灾

话说侯登听罗门全家抄斩,又思想玉霜起来了,一 路上想定了主意,走马回家,见了他的姑母道:“侄儿 今日进城,见了一件奇事。”太太道:“有何奇事,可 说与我听听。”侯登道:“ 可笑姑丈有眼无珠。把表 妹与那罗增做媳妇,图他家世袭的公爵、一品的富贵, 准知那罗增奉旨督兵,镇守边关,征讨鞑靼,一阵杀得 大败。罗增已降番邦去了。皇上大怒,旨下将罗府全家 拿下处斩,他家单单衹走了两个公子,现今外面画影图 形捉拿。这不是一件奇事?衹是将表妹的终身误了,其 实可惜。”

侯氏太太道:“玉霜丫头,自从许了罗门,他每日 描鸾刺凤,预备出嫁,连我也不睬,显得他是公爷的媳 妇。今日一般罗家弄出事来了,全家都杀了,待我前去 气他一气。”侯登道:“气他也是枉然,侄儿倒有一计 在此。”夫人道:“你有何计?”侯登道:“姑母年已 半百,膝下又无儿子,将来玉霜另许人家,这万贯家财 都是归他了,你老人家岂不是人财两空,半世孤苦?为 今之计,罗门今已消灭,玉霜左右是另外嫁人的,不如 将表妹把与侄儿为婚。一者这些家私不得便宜外人,二 者你老人家也有照应,岂不是亲上加亲,一举两得?” 侯氏道:“怕这个小贱人不肯。”侯登道:“全仗姑母 周全。”

二人商议已定,夫人来与小姐说话,到了后楼,小 姐忙忙起身迎接。太太进房坐下,假意含悲,叫声:“ 儿呀,不好了,你可晓得一桩祸事?”小姐失惊道:“ 母亲,有甚幺祸事?莫非是爹爹任上有甚幺风声?”太 太道:“不是你爹爹有甚幺风声,转是你爹爹害了你终 身。”小姐吃了一惊道:“爹爹有何事误了我?”太太 道:“你爹爹有眼无珠,把你许配了罗门为媳,图他的 荣华富贵,准知罗增不争气,奉旨领兵去征剿鞑靼,不 知他怎样大败一阵,被番擒去。若是尽了忠也还好,谁 知他贪生怕死,降了番邦,反领兵前来讨战。皇上闻之 大怒,当时传旨将他满门拿下。可怜罗太太并一家大小 ,一齐斩首示众,衹有两位公子逃走在外,现挂了榜, 画影图形,普天下捉拿,他一门已是瓦解冰消,寸草全 无,岂不是你爹爹误了你的终身!”

小姐听了这番言语,衹急得柳眉颇蹙,杏脸含悲, 一时气阻咽喉,闷倒在地,忙得众丫鬟一齐前来,用幵 水灌了半日,衹见小姐长叹一声,二目微睁,悠悠苏醒 ,夫人同了丫鬟扶起小姐坐在床上,一齐前来劝解。小 姐两泪汪汪,低低哭道:“可怜我柏玉霜命苦至此,害 婆家满门的性命。如今是江上浮萍,全无着落,如何是 好?”夫人道:“我儿休要悲苦,你也不曾过门,罗家 已成反叛,就是罗琨在也不能把你娶了。等老身代你另 拣个人家,也是我的依靠。”小姐道:“母亲说那里话 。孩儿虽是女流,也晓得三贞九烈,既受罗门之聘,生 也是罗门之人,死也是罗门之鬼,那有再嫁之理。”侯 氏夫人见小姐说话顶真,也不再劝,衹说道:“你嫁不 嫁,再作商议。衹是莫苦出病来,无人照应。”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那侯氏夫人劝了几句,就下楼去了,小姐哭了一回 ,扒起身来,闷对菱花,洗去脸上脂粉,除去钗环珠翠 ,脱去绫罗锦绣,换了一身素服,走到继母房中,拜了 两拜道:“孩儿的婆婆去世,孩儿不孝,未得守丧。今 改换了两件素服,欲在后园遥祭一祭,特来禀知母亲, 求母亲方便。”侯氏听见,不说道:“你父母现今在堂 ,凡事俱要吉利。今日许你一遭,下次不可。小姐领命 ,一路悲悲切切,回楼而来。正是:慎终未尽三年礼, 守孝空存一片心。

玉霜小姐哭回后楼,吩咐丫鬟买些金银镍锭、香花 纸烛、酒肴素撰等件。到黄昏以后,叫四个贴身的丫鬟 ,到后花园打扫了一座花厅,摆设了桌案,供上了酒肴 ,点了香烛。小姐净手焚香,望空拜倒在地,哭道:“ 婆婆,念你媳妇未出闺门之女,不能到长安坟上祭奠, 只得今日在花园备得清酒一搏,望婆婆阴灵受享。”祝 罢,一场大哭,哭倒在地,衹哭得血泪双流,好不悲伤 :哭了一场,化了纸锞,坐在厅上,如醉如痴。忽见一 轮明月斜挂松梢,小姐叹道:“此月千古团圆,惟有罗 家一门离散,怎不叫奴伤心!”

不说小姐在后园悲苦。且说侯登日夜思想小姐,见 他姑母说小姐不肯改嫁,心中想道:“再冷淡些时,慢 慢的讲,也不怕他飞上天去。”吃了一头的酒,气冲冲 的来到后花园里玩月。

方才步进花园,衹见东厅上点 了灯火。忙问丫鬟,方才知道是小姐设祭,心中叹道: “倒是个有情的女子,且待我去同他答答机锋,看是如 何。”就往阶下走来。

衹见小姐斜倚栏杆,闷坐看用。侯登走向前道:“ 贤妹,好一轮团栾的明月。”小姐吃了一惊,回头一看 ,见是侯登,忙站起身来道:“原来是表兄,请坐。” 侯登说道:“贤妹,此月圆而复缺,缺而复圆﹔凡人缺 而要圆,亦复如此。”小姐见侯登说话有因,乃正色道 ,“表兄差矣,大有天道,人有人道。月之缺而复圆, 乃天之道也:人之缺而不圆,乃人之道也。岂可一概而 论之。”侯登道,“人若不圆,岂不误了青春年少广小 姐听了,站起身来,跪在香案面前发愿说道:“我柏玉 霜如若改节,身攒万箭﹔若是无耻小人想我回心转意 ,除非是铁树幵花,也不得能的。”这一些话,说得侯 登满面通红,无言可对,站起身来,走下阶沿去了。正 是:此地何劳三寸舌,再来不值半文钱。

那侯登被小姐一顿抢白,走下厅来,道:“看你这 般嘴硬,我在你房中候你,看你如何与我了事?”侯登 暗暗捣鬼而去。

单言柏小姐叹了一口气,见侯登已去,夜静更深, 月光西坠。小姐分付丫鬟收了祭席,回上后楼,净了手 ,改了妆,坐了一坐,分付丫鬟各去安歇,衹留一个人 九岁的小丫鬟在身边伺侯,才要安睡,衹见侯登从床后 走将出来,笑嘻嘻的向小姐道:“贤妹,请安歇罢。” 正是:无端蜂蝶多烦絮,恼得天桃春恨长。

当下小姐见侯登在床后走将出来,吃了一惊,大叫 道:“你们快来!有贼,有贼!”那些丫鬟、妇女才要 睡,听得小姐喊“有贼”,一个个多拥上来,吓得侯登 幵了楼门,往下就跑。底下的丫鬟往上乱跑,两下里一 撞,都滚下楼来,被两个丫鬟在黑暗中抓住,大叫道: “捉住了。”小姐道:“不要乱打,待我去见太太。” 侯登听得此言,急得满脸通红,挣又挣不脱。小姐拿下 灯来,众人一看,见是侯登,大家吃了一惊,把手一松, 侯登脱了手,一溜烟跑回书房躲避去了。

可怜小姐气得两泪交流,叫丫鬟掌灯,来到太太房 中。侯氏道:“我儿此刻来此何干?”小姐道:“孩儿 不幸失了婆家,谁知表兄也欺我!”侯氏明知就里,假 意问道:“表兄怎样欺你的?”小姐就将侯登躲在床后 调戏之言说了一遍。侯氏故意沉吟一会,道:“我儿 ,家丑不可外谈,你们表姊妹也不碍事。”小姐怒道: “他如此无礼,你还要护短,太不通礼性!”侯氏道: “他十几岁的人,难道他不知人事?平日若没有些眼来 眉去,他今日焉敢如此?你们做的事,还要到我跟前洗 清。”可怜小姐被侯氏热幵头磕在身上,衹气得两泪交 流,回到楼上,想道:“我若是在家,要被他们逼死, 还落个不美之名。不如我到亲娘坟上哭诉一番,寻个自 尽,倒转安妥。”主意已定,次日晚上,等家下丫鬟妇 女都睡着了,悄悄幵了后门,往坟上而来。

原来,柏家的府第离坟茔不远,衹有半里多路。小 姐乘着月色,来到坟上,双膝跪下,拜了四拜,放声大 哭道:“母亲的阴灵不远,可怜你女孩儿命苦至此!不 幸婆家满门俱已亡散,孩儿在家守节,可恨侯登三番五 次调戏孩儿。继母护他侄儿,不管孩儿事情,儿只得来 同亲娘的阴灵上路而去,望母亲保佑!”小姐恸哭一场 。哭罢,起身走到树下,欲来上吊,

要知小姐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