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却说双龙之北,屏风岛南,玉带洲对岸,有大沙一片,名广漠洲。其上不产他物, 惟长青草,质坚叶茂,四季皆青。海中有马,常食息于此洲上。其足如鸟,胁间有 四翅、二翅不等,二翅者良。惟腮下有毛肉,浑身俱系鳞甲,其厚过于鲮鲤,而坚 如钢铁,刀斧莫能伤;登山陟岭,超跃稍缓,渡水行莎,速倍于飞。然最难驯,断 缰食鞯,至死不受羁绊。千百为群,行止眠食,皆随老马。老马最淳,不能啮草, 惟食粟黍。欲得马者,先以熟豆粟黍,置于沙上蹄迹多处,老马寻到食时,就而系 之,群驹尽受鞍勒,跨老马渡水,群马皆从;不用时,释放于沙洲,无刍牧之费, 而获驰负之用。双龙邀劫他岛,侵犯浮石、浮金,皆恃此马。
双龙岛主姓童,名体仁,与浮金约结议定,军需办齐,便令元帅铁鹞带领军土,往 北沙收马,令兄弟童深仁料理国事。铁鹞往守五天,收得老马十三匹,群驹随行, 带回查点,共计七千余匹,俱加鞍辔衔勒,教习训良。分为三阵,使铁鹞领马军三 千为前锋,先渡海洋,登岸结阵;随后童体仁自领马军二 千、步军五千为中军;
令相国石犴领马军二千、步军三千为后阵。循环搬运,游渡过海,杀向浮石来。
上岸便系新沙城,又名新岸。城内守将廉能,系国舅廉勇的堂兄,当时闻信,意欲 携眷运囊而走。副将赵世基、谈古谏道:「双龙恃骑而来,利于野战,不利于攻打 。今城内粮草有余,兵将不缺,以理势而论,均属可守。如弃而走,彼骑疾追,安 能保全!」廉能道:「吾原不知文书,未习弓马,蒙国舅舍弟恩典,以此地方户殷 粮广、事简无差美缺奏授,实为我贫。任此三年,除馈送之外,仍稍有积蓄,若兵 围日久,城中用度不敷,吾之所有,岂能保得?则三年辛苦,俱归乌有!今车骡已 驾,决意行矣。二位年富力强,不似吾之衰弱,正当建功立名,他日平定,记叙守 城,吾断不分功赏!」说毕,以双手掩耳,向后跑去。赵世基、谈古犹立堂上,待 其出来再劝。
忽见军士报道:「廉大夫带兵三千,护卫出西门去了!」二将大惊道:「城内只得 三千兵,今俱带去,只好以忠义鼓励百姓。」乃亲身劝谕众民,分地派守。
廉能出城,行得十余里,后面铁鹞探知追来,放马冲突,兵将尽行窜逃;落下廉能 并妻妾子女、妓婢僮仆九十余口,并货五十车,百二十犊。铁鹞绑起众口,驱来新 岸城下,喊道:「若献城池,先以人口货物为酬,仍使二位将军镇守。」赵世基答 道:「廉大夫不出,则为城主,军民将官均遵号令,今既弃众奔走,与军民便无干 涉,吾须与此城俱碎,欲降不可得也!」铁鹞见计无用,将所获解归营内,议道: 「新沙城高而坚,赵、谈二将守备,智略有余。不如舍之而去,设营提防便了。」 童体仁道:「彼恃城而守,安敢轻出?先锋之言是也。可将廉能父子妻妾,分作三 处以诱敌。」铁鹞得令,将廉能槛于前营,妻子置于后营,妓妾置于中营,过新沙 ,直到古岸来。
城内守将,姓贺名德,同副将苟新、郎费、牛信、毛广等同守。这古岸,系东北大 城,管辖二十三处粮饷。贺德之妻,乃廉能亲妹,缘此开得美任。当下铁鹞将廉能 推到城下,如说新沙说法。贺德对众道:「廉能既系国戚,有失救援,须于廉妃面 上不好看。莫若权且假降,得回廉大夫,另作计较。」牛信道:「不可!此乃敌人 诱我之计,我降,他则踞城,我等同于廉能,焉得由自主张,另作计较乎!」忽闻 屏风后喊道:「言此者,可斩也!」只见转出妇人来,却系贺夫人廉氏。众将趁跄 向前,牛信也随众施礼。夫人问贺德道:「尔这美缺,因何而得?我只有这个哥哥 ,今不救援,或有死亡,叫我再从何处得哥哥来!虽失此城,亦无关紧要。」贺德 道:「夫人所谕是也。」牛信忿然道:「国家城池,岂可缘降将而轻送与敌人?小 将宁死不从!」廉夫人道:「尔既为将,自能力战夺回,如无武艺,休开鸟口!」 苟新问道:「将军可能出战?」牛信道:「为将不能战,难道单受俸禄么!」贺德 道:「将军若夺得廉大夫全家回城,我自代向夫人说,升官添禄。」牛信道:「谁 要添禄升官?只要销得主上平日恩养罢了!」愤愤出衙,提鞭跨马,开门出城。
铁鹞列阵在前,见牛信杀来,令副将白雕接战,使两口钢刀,骤马迎上。牛信挥鞭 ,斗到五合,卖个破绽,使鞭虚盖下去,白雕旋身得空,飞速将双刀从中劈入;牛 信提鞭,从旁挑起,正中双腕,刀落于地。白雕欲走,转马不及,遭牛信钢鞭击下 ,将项打折,死于非命。铁鹞大惊,道:「浮石那有五合杀我骁将之人!」飞使双 挝,催马接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败。
元凤挺堰冲来帮助,牛信想:「战不下铁鹞,又有将到,料难取胜。」架挝便走。
元凤不舍,加紧赶追。牛信将到吊桥,见来得近切,左手拿着双鞭,右手向怀中取 得金团,从左胁下发出,元凤连忙躲闪,已中鼻梁,翻身落地。铁鹞望得,大怒道 :「何物匹夫,伤吾两员副将!」加鞭赶来。
牛信巳到濠边,见门紧闭,连喊:「开城!」苟新凭女墙问道:「廉大夫全家可曾 夺回?」牛信道:「未曾。」苟新道:「既未夺回,又杀彼爱将,必至加怒而伤廉 国舅,使贺大夫如何对夫人?此咎谁任!今大众家室尽在城内,俱愿献降。将军妻 子不在此地,请寻他路建功罢!」牛信道:「汝等不见廉能样子么?」郎费道:「 廉国舅是选而被获,而我等是诚心归降,岂可同言而语?」牛信听得,气塞胸膛, 铁鹞又已追到,乃使鞭杀回。战有十余合,料不能胜,复虚击双鞭,见西边军马多 ,即冲往东方,突围而出。
行有四十余里,马步迟缓,腹中亦饥,望有村庄,思量借食借料。及行入后,却见 尸横满路,鸡犬无声。正在凄惨之际,忽有大队车马冲到,为头将官名唤乌鹏,看 得牛信,持矛便刺。牛信正没好气,舞鞭斗住,退出村庄。乌鹏只道牛信武艺低微 ,见着破绽,飞矛抢人。牛信隔开,使鞭横飞击去,打伤左额,目珠突出,收回丝 杧,赶上加鞭,结果性命。后面童体仁军到,见死了乌鹏,怒挥双斧砍来。牛信提 鞭再战,四面俱系双龙兵将,牛信马倒,腹饿力竭,正遭童体仁劈死。可怜好员忠 心勇将,毙于非命。
童体仁领兵前进,铁鹞飞报:「已得古岸。」童体仁驰到,贺德等出城,顶香跪迎 。童体仁下骑扶道:「寡人断不失信,必令你们亲眷完聚。」贺德等称谢。石犴后 军亦到,随着进城。
令将廉能放出,交与贺德,问道:「此去到柘磊关,都系大夫管辖么?贺德道:「 管辖止于柘藤林之东,柘磊关今为柘藤林,即属乌枫岭管辖。」童体仁道:「这里 到柘藤林,有几座城池,可须用兵?」贺德道:「此去有三座城池,乃东冈、中冈 、西冈三邑。东西二冈,俱系下官保举的人,呼之即至。中冈守将,名唤苏于,性 情古板,须要用兵。」石犴道:「也不须用兵,可将兵符调苏于来此救应,使得埋 伏半路,得彼出时,先收其军,城中无主,蔑不破矣!」童体仁大喜。贺德慌将兵 符交出,石犴使郎费持往中冈,令铁鹞率士伏于东冈两旁。
却说中冈守将苏于,接到兵符,又是郎费赉来,如何不信?留兵五百,令副将信定 守城,自点马兵五百、步兵五百,赶奔救应。行出东冈,只见右边坞内兵马冲来, 苏于领骑迎敌;左边又有大队杀到,后面步军那里抵得住,尽遭蹂践。苏于挥刀, 砍翻甚众。铁鹞迎上,双挝将苏于打落尘埃,引兵直到中冈招降。信定审看铁鹞, 暗使弩箭,正中坐骑左目,立即倒地。铁鹞怒道:「无马就不能破么!」举步飞舞 双挝,见城约高二丈有奇,借势跃到城上的女儿墙,击死信定。郎费早已开门纳兵 矣!
次日,铁鹞到柘藤林,柘藤林又名秋柘林,为古文峰塞之柘磊关,俱系大小鹅卵石 隙内长成柘林秋藤。当下铁鹞见有兵在林内把守,再看延袤数十里,秋藤绕裹,柘 树结成深林,系步兵之利也,不便于骑,令军士退回十里,屯扎营塞,飞报中军。
童体仁先接东西二冈投降,又接中冈杀将得城报,使苟新守东冈,原守芦怀守西冈 ,郎费、毛广同守中冈。后接铁鹞屯扎秋柘林之报,乃连夜修书,差将官喜达报与 浮金岛主。再将所得廉能、贺德私囊,使牙将林坚,带五百骑,驮回双龙。令将北 沙之马,尽行收来备用。并把廉、贺夫妇四人带回,择便安置;子女妓妾,留于军 中。
却说喜达扮作平人,日夜兼行,来到独锁渡营前,投进国书。牙将送人,浮金主看 毕,召进营询问。喜达朝毕,详细奏上。浮金主大喜,赐宴,随即修书,赏赉遣回 。遂问郎福厚道:「前日天印报来,已抵猿啼峡,今双龙又到秋柘林,而大兵反阻 于此,倘二处有先到黄云城者,本国岂不为其所笑!」朗福厚道:「待钱锐受任, 催其速攻,感恩发奋,应无不尽力也!主上欲命白额虎召冠军来营,因双龙使到停 住,今可召否?」深金主道:「孤正忘了,可速去召回。」白额虎领命往前营,次 日与冠军同到,浮金主命人。冠军进营朝罢,浮金主道:「可曾获得金城?」冠军 奏道:「前日阵上,正欲提取,为他将缠住,致被走脱。」浮金主道:「可曾拿得 他将?」冠军道:「临阵期多斩杀,不暇生擒。」浮金主道:「共得若干首级?」 冠军道:「击毙名将数十员,军士不计其数,首级未及割回。」郎福厚在旁冷笑。
浮金主道:「全无证据,凭何报功?」冠军道:「杀敌乃为将之常,安敢居功?」 浮金主道:「公事如此,冠军己事可曾议定?」冠军道:「什么己事?臣愚不知。 」浮金主道:「前日来书。」冠军道:「前书系敌反问,愿主上详察。」浮金主悻 悻道:「我再不信,将来连浮金难姓田矣!」冠军道:「主上何出此言?」郎福厚 接道:「并非主上多疑,已往根由,俱不得知,自书露后,疑窦隙开。昨复单身破 阵,非恐信息败露,自往面议而何!」浮金主道:「寡人相待不薄,如何遽尔负心 至此!」冠军笑道:「此非口舌所能明也!」乃复行朝礼,谢恩道:「愿主上福寿 无疆!」又向东南三揖,呼道:「烛相国,知己恩相,不及面别了!」然后除冠卸 袍,向西稽首,哭道:「太祖、世宗、指挥哥哥,韩将借兵复仇,报国之志尚未得 成,又误处于不可回中华之岛,生亦无益,愿相从于地下!」拜罢大恸,起身收泪 ,对郎福厚道:「愿大夫善事主上,莫似不侯,有始无终。」言毕,乃解衣袒出腹 来,含笑对浮金主道:「请视臣心!」说罢,引佩刀当中划下,弃刀,两手将肚皮 扳开,肠胃滑而滚出,次后一个赤心露于胸口,仰后倒地。
旁边太医国万年忍不住道:「看这情形,岂系叛逆者?大敌在前,何处再得如此良 将!」浮金主愧道:「寡人生疑太重,失此股肱,诚为可惜。」太医道:「犹可治 也。」浮金主道:「卿即速治。」太医使取药囊,并将睡褥去絮,用麦麸纳入其中 。
浮金主道:「如何无血?」太医道:「怒极拥于肝经凝住,故无血出,若经溢流, 则莫能止,便不可救矣!」药物取至,先用凝血散掺肚皮刀口,挨上麦麸褥子,使 人四角执定缓抖,再用药醋轻洒腹上,肠渐次收。
正救之时,只见二将闯入,除冠顿首道:「旧将杨善,金汤,昧死朝见,愿吾主千 岁千千岁!」郎福厚道:「汝等俱系逆臣羽党,擅敢闯入,意欲何为!」金汤立起 ,指郎福厚道:「汝系负国的邪臣,误国的奸贼!谋杀良将,还骂谁为逆党!」郎 福厚叱两边侍卫道:「速拿二贼!」侍卫齐上,杨善立起道:「诸位将军,请问系 国家心膂,还系郎姓家人?我们人来,原系求死的。然冠军之忠勇,诸位皆知,安 可令其死得不明不白!是以特为代辩清楚。今主上未曾发命,而郎贼叱拿,是无君 也!郎贼奸臣无君,自遭天谴,诸位奈何随之,目无君上!」众侍卫听了,视浮金 主无言,俱退下去。
金汤道:「冠军军政最宽而极严,鸳鸯百姓樵彩,尽走东门,只有交战出兵,西门 方开。内外穿梭巡逻,谯楼瞭望兵士,昼夜不断,外人安得入来,安得有书遗下?
此系子贼串成奸计,造作伪书可知!若诬谋叛,更属荒唐!昔在聚囊山,擒住诸猛 将,长驱入都,谁能阻截?乃拒而不攻;闻烛相国片言,即随归国。果有异心,不 于彼时肆志,而乃于名分既定之后谋叛乎!此皆明白易见,非深隐难知者。冠军今 日死,敌兵明日到矣!冠军心事不明,剖腹以表。今臣既白冠军忠勇,然于君前无 状,法所当诛!」乃拾起遗刀,向颈项横勒,持刀站住不仆,浮金主道:「烈士也 !」与杨善道:「汝勿如此!」杨善奏道:「冠军未毕,臣何敢死!」须臾,金汤 血溢满地。浮金主问太医道:「可能救否?」太医视道:「可救。」扶卧下来,用 凝血散敷定,血不渗溢,用鸡皮加药捆好。再来视冠军,肠已收荆浮金主道:「寡 人有珍贝象皮散,敷之可不须缝。」太医道:「烈士可用,冠军不可用。冠军乃怒 极而剖,气仍结而未散,不缝恐舒发震裂,则莫能治。」浮金主道:「烈士何以可 用?」太医道:「烈士满腔义愤,俱已畅吐,心无郁结矣,则其气顺,故无回怒, 是以可用。」乃取法制桑白皮药线,将两边缝合,再敷珍贝象皮散,复选兕革裹束 ,牛筋扎固,奏道:「五日不可移动,五日后不可闻金鼓声,静养四十九天,神完 气旺矣。」浮金主道:「待五 天后,保护回国,方免金鼓之声。」杨善谢恩道: 「蒙主上爱恤如此,冠军虽死,亦无憾也!下臣看此形事势,危如累卵,愿速为防 备。」浮金主道:「今使钱锐权为先锋,罗、钟犄角,可以无虞。」杨善道:「所 虞正在此耳!子直同三人,皆系夤缘而进,间时承顺,伺候颜色,则似有才;使临 大事,何能实际,必至败坏!罗、钟所领将士,皆冠军所练,应急收入前营,犹可 抵敌二二三。」浮金主允奏,差任环、宗旋召回罗多材、钟受禄两处军马,归前锋 营。
再说第三日,金汤已经平复,冠军犹是昏昏沉沉。浮金主问道:「如此情形,系何 道理?」太医道:「冠军勇烈无比,恐其转动,不耐久卧,臣前饮以昏神酥骨散, 故若困殆。随时调治,到四十九天,药性解去,自然精明。」浮金主道:「使何人 护送归国?」杨善、金汤道:「小臣二人送去。」太医道:「金将军伤虽完合,只 能饮粥,犹不得烦劳,杨将军可以护送。」浮金主道:「相国今到本章,再三言书 是反间,切勿妄信,以伤股肱。前日剖腹,自然相国闻知,若不使得当时人员先为 说明,相国闻得,必致急坏,又要絮絮叨叨,不肯休也。今使杨善往相国处报信, 使金汤回鸳鸯城养玻三日后,再使白额虎带壮健五十名,服侍冠军归国。」各人奉 命而去。
却说裨将任环,奉命起身,次日到溪敕城外,撞见罗多材,宣浮金主命,召其领军 兼行,赶回前营。罗多材接受毕,问:「有何事,恁的急切?」任环道:「冠军气 愤,破腹而死。今调钱锐作先锋!扬善奏钱锐不知兵法,二位大夫所领将士,皆冠 军亲自拣练,应速召回前营,防备强敌。是以主上使小将来召大夫,使宗旋召钟大 夫,可速赶回前营,小将复命去也。」罗多材挽手道:「末将犹有俗务未了,屈将 军缓住二天。」任环道:「主上往复命,刻不容缓,谁敢逗留,干欺君之咎!」罗 多材道:「亦属郎、于二大夫之事。溪敕、鹭鸶,管辖多邑,库藏充盈,前破得时 ,查看细册,尚未齐全,多材到日,俱令更改复造,颇有余羡,将军跋涉劳苦,多 材亦应尽情。」任环道:「为大夫勉留半天,来日必须复命,可作速办理。」多材 乃带家丁进城。
任环在外营安歇,次日望多材不到,于营中散步,看见柳咏,问道:「尔可姓柳? 」柳咏向前打恭道:「正系柳咏,昔年曾蒙教训,至今感佩不忘。」任环答礼道: 「果然系柳生,今受冠军亲教,定然武艺高强。」--原来任环系个教习出身,柳 咏曾拜为师--当下答道:「虽蒙冠军训诲,奈咏愚蠢,有鼠饮河之叹。敢问昨 与罗大夫所言,死者系谁?」任环道:「就系冠军,可惜了好个大豪杰!」柳咏与 任环问答,诸将土在下静听,闻得死者就系冠军,众人不待柳咏再问,俱拥上来道 :「真的么?系怎样死法!」任环道:「系气愤莫伸,剖腹而死,昨日亲目所睹, 怎么不真!」众将捶胸顿足,恸哭号天。秦吉含泪道:「此事皆由于朗、子商串谗 死,今我等先到鸳鸯城斩子直之首,再往独锁渡杀郎福厚。」龚奎道:「不可!似 此举动,冠军之名,俱被带累矣!冠军平日教化之谓何?而乃称兵擅杀也!」众将 道:「龚大校所言虽是,今罗多材刻剥百姓,侵夺库藏,乌可随之,同受唾骂!冠 军已故,奸臣在位,谁能保全?况以冠军之勋,尚遭屈死,我等安足道乎!」龚奎 道:「清君侧固不可,而与鄙夫同事亦不能,不如各散归田,以脱罪陷!」众将道 :「龚大校之言是也,我等带着糇粮,取路还家罢!」同时收拾,将辎重等件丢下 ,向任环打一恭,顷刻散去。
罗多材收拾齐全,催着物件,同大夫郎紫出城,见个空营,并无将士,怒道:「我 不在此,都往哪里去了?」任环将情节说知,罗多材气得两眼发直。任环道:「事 可办齐?小将不能再待了。」多材道:「且请稍缓。这班逃散将士,到营务须奏明 主上,尽行捕来枭示!」与郎紫道:「烦大夫代雇车二百辆,夫八百名,立时俱要 起程。」郎紫道:「大夫之事,就系家叔之事,敢不遵命!」这郎紫系郎福厚之姪 ,当时进城,传唤夫头,要急办车三 百辆,夫一千二百名。车头禀道:「即刻办 集不及。」郎紫大怒,叱令重责五十。车头叩头求饶,两边衙役如凶神般,哪由分 说,拖下打到三十棍,不闻声息,视之,已经死了。郎紫令用木杆挑于城外示众, 使车夫知警。又唤车头伙计上来,吩咐立刻要齐。伙计禀道:「天色过中,拘集也 难起行。明早齐全动身,上路赶紧,包不误事。」郎紫道:「必须此刻令集,明晨 发车。」伙计禀道:「立刻要齐,只有加高工价,否则再打死百十个车头,徒然耽 误工夫,也于事无益!」郎紫道:「给加若干就是,何必多禀!」伙计下去,加半 倍车值,使人分头招马。两个时辰,俱陆续齐集营前,将公私物件分派装毕,黄昏 散去。
次早齐来,多材叱令起行。众车夫道:「五更赶到,腹犹未及食,此去车重行迟, 往返必要五天,家中俱须安顿,请将工价付清,以便赶办。」多材怒道:「我行过 若干城邑,哪处不系差派!此地要起价来,岂非反了!」郎紫命左右将先开口的重 打。左右动手,棍下无情,碰破头颅额角,血流满面。众车夫嗟怨嚎冤。
内有一个名唤杨初,见众人愤怒,便扬臂大声道:「本城一千二百人听着,我等原 系浮石军民,因城被破,家室俱在于此,所以暂时归服。况冠军不但威重,而且惠 抚待百姓,有恩无怨。想郎紫来到几时,今日差,明日派,百姓贫者怨,富者恨。
兹因办事稍迟,则杖毙揭尸,不发工价,反打得伤损血流。众人家口嗷嗷,何能枵 腹为奸臣办私!今去系饿死,不去系打死,进退可谓无门。诸位,这话可是不是! 」大众齐声道:「是,是!请示活路,俱愿听从!」杨初道:「如今强兵猛将俱散 ,眼见浮金万难久留,我们先将两个民贼绑起,着五百人护送,往云平岭西庶长、 古客卿处请功。余者同百姓守城,将车辆货物粮饷,收入用度不好吗?」大众应道 :「极好!我们先把这些狐假虎威、助奸害民贼鸟衙役家人打死,再绑二贼!」罗 多材、郎紫始听杨初所言,犹呼叱禁止,却无人睬他;及听得「绑送云平岭」,见 势不好,便想走路。众人围住,哪里得出?任环掣刀欲砍溃围,杨初道:「任将军 ,尔与我们仇怨全无,同来的人,俱请带回。」任环乃呼亲随同去。
罗、郎正在着急之际,大众齐声动手,将百余家丁衙役,打得糜烂。罗多材跪下叩 头道:「愿将辛苦所得百余车宝货献上,求饶狗命!」扬初道:「百姓宝货,在大 夫处买得命?大夫所有宝货,原系我们百姓的,今只算还我们,归偿旧主,却买不 得命!」呼道:「兄弟们,可动手!」众人应声争来,将罗多材、郎紫冠履衣裳剥 下,只有裤子不脱,用草绳绑跪于车上。
扬初唤车头伙计道:「尔姓甚名谁?」答道:「姓周名助。」杨初道:「周助,尔 同五百人,速解二贼同符印往云平岭。今任环回营,定有大兵前来,并请客卿发军 遣将,守城应敌。」周助领命,同众造饭食毕,起解罗、郎往云平岭。杨初使众人 将车辆尽行推人城中,竖起浮石旗号,闭门以守。
周助行过半日,望见岭下有营,便令请人缓行,自己放步前进。遇见数骑冲到,而 被带走;又闻营内鼓声骤起,军将如喷出迎。一个少年将官抱着双锤,勒住马道: 「问他系何等人,后面有多少伙伴?」巡骑让众人跪下去。将官道:「令起来说。 」周助躬身说明缘由,将左卫骁骑将军符印呈上。将官令巡骑道:「可将车上绑的 人解下来,令众回城候赏。」巡骑飞往吩咐,众车夫解下罗多材、郎紫。巡骑牵着
罗、朗,随将官带周助人营。帐内坐有将军,略问几句,复令上岭。这将军系何舟 。
何将军上岭,进营参毕,西庶长问道:「外边系什么人?」何将军禀道:「系溪敕 城百姓周助,擒解浮金左卫骁骑将军罗多材、城守大夫郎紫,前来报功。」西庶长 令人,卫士挟之而进。周助叩头,将「韩冠军激怒,剖腹而亡」,及「先调罗多材 到鹭鸶等处分巡」、「龚奎等散去」、「多材要车夫,郎紫揭车头尸,不发工价, 打伤众人。杨初激愤,放去任环,殴毙衙役及跟随,绑得两贼送到,请遣将发兵守 城」的话,细细陈述。
西庶长道:「客卿言子邮难以立足,今果然矣,可惜了好个英雄!老夫没福,不能 晤会。」客卿道:「无妨。不佞看东边将星光暗而敛,推算子邮寿禄,犹未可量。
请放宽心。」西庶长道:「鄙意欲使信恒取鸳鸯,何舟取芙蓉,穆新已愈,令取青 草。金城守溪敕,齐修曾有善政于鹭鸶,可取鹭鸶。诸要害大城既得,其余外州邑 可渐次而收。不知高见,以为何如?」客卿道:「庶长之论稳而迟。不佞视彼国无 良将,可以险而求速。」西庶长道:「客卿妙策,自然出老夫之上,请发遣可也。 」客卿乃取封函,令偏将卫仁,星夜驰往通明关,交平无累开拆;又将浮金兵符, 飞颁龙逊。再令金城带裨将四员,领兵二千,由水蛇渡潜入石鼠谷,到百结关右带 星峰下白鹿岩边,分布埋伏,探得动静,则展旗扬兵,放炮以惊之。令樊理同白交 、甘淡,往水蛇渡夹塞,带兵五百,于葫芦卡边獾子洞山间埋伏,「冠军重伤,必 先回国,仔细探清,出军抢夺。如得冠军则赶赴汊口,将人交与邢贯,再雇船直放 出洋,溯上交渡律。须隐而不露,连夜袭取品字城,只须得一坚守,以破其胆,自 有兵接应。」三将得令去讫,乃令何舟同裨将余无能,拨塞过滥柿河,于古树冈屯 扎;令信恒拔塞前进,于鸳鸯城东左畔莲蓬墩下塞;令周助赍符加杨初为下大夫, 守溪敕,周助为副。又令山盈近前耳语,山盈点头,领命而出。发付已毕,自带将 官十员、狼头虎翼兵五百名告别,往信恒营内驻扎。
西庶长问道:「今有兵而不取城,却使屯扎于野。杨初本系小卒,客卿并无半面, 骤授下大夫之职,而令为守。皆老夫所未解。」客卿道:「今城多兵少,攻则死伤 不免,今置于要地而惊恐之,彼无战心,内身生变。杨初虽素微贱,观其言动,似 可任托。况浮金各处,近日皆以多盘剥少爱惠,民穷士怨,特赏杨初,以励其余, 诸城必多效之而起者,是用一个,胜于数万师也!子邮先后共练兵士二万有余,百 十员将校,今虽兵散五千,将失其半,犹多能战者,今不佞纯用攻心之法,使彼自 乱,诸险可不攻而复也。」西庶长道:「果然看得透,拿得稳,国运应昌,可喜可 喜!请先生起驾,老夫坐听好消息也!」不说客卿选锋士卒往信恒营内。再说浮金 主三日后,命白额虎保护冠军回国。太医将应用药物,各就各包标明,逐时换服汤 饮等项,交付白额虎收清。使办软舆,选壮健收拾,次早起程。
这白额虎,原与柏彪沾亲,夤缘升至裨将。柏彪夫妇远窜,大失倚靠,恨冠军入骨 。今差彼护送,又受郎福厚吩咐,便思乘机代拍彪父子报仇,以结郎大夫之欢。当 日过独锁渡,凡冠军要茶不与茶,要汤不与汤。来到束腰镇,壮健禀道:「过此镇 ,要到百结关下,方有食卖,请在此打尖罢。」白额虎道:「我不饥,尔们速吃速 行。」壮健齐打中伙,店主出迎道:「知将军歇马,早为备下洁净席面,名茶醇洒 ,精美荤素蔬肴。请略坐坐,以表小人以诚敬待诸位将爷,好饱餐趱行。」白额虎 见店主慇懃,下马入座,众军健俱于两旁饮食。
店主捧上名茶,白额虎取出腰内双箸,于杯内三搅再饮。店主自出牵马,往后槽喂 料。白额虎叱道:「不必!」店主见声色不好,站住道:「可放些水?」白额虎道 :「也不必!」店主仍系篷内,回到厨边照应,自捧菜盘呈上。白额虎用箸翻搅再 食。--原来此箸产于黄华岛,长叶修本,每根两枝,枯时收以为箸,其坚如铁, 遇毒则软。白额虎于柏彪处得来,今恐路中有人暗算,故用之先搅而后饮食。当时 持盏,忽然臭气冲出。店主怒道:「有贵人在此,如何不洁净?快焚好香来,解此 臭秽!」只见里面捧着火盘,羽腾袅袅,四围旋行布散,众军停箸迎嗅。白额虎喊 道:「好大胆也!」掩鼻奔出上骑,欲回 独锁渡。见个大汉从巷内转出,手持钢 鞭,喊道:「哪里走!」白额虎带转马头,加鞭往葫芦卡逃走,那大汉追赶不上, 始行站祝心中好生疑惑。只见路旁几个军士,是本国章号,牵着战马,在涧边放水 。白额虎问道:「过来西边,系甚地名?」军士道:「我们浮金新来的,却不知得 。将军尊姓大名,何故如此慌张?」白额虎道:「我乃裨将白额虎是也。因奉差护 剖不死的冠军回国,到前面镇市,见店主人慇懃,细看饮食内却无毒药。后焚散魂 香出来,幸未中毒,又遇大汉追逐,不解系什么缘故?」军士问道:「什么散魂香 ?」白额虎道:「我曾见过此香,乃无毒岛所产,其烟结成百毒之形,人人鼻中, 魂魄俱散,不能动弹。先时店内焚出之香,俱系蛇虫禽兽之状,所以掩鼻而逃。」 军士道:「大汉系什么人?将军如何不擒拿他?」白额虎道:「我哪知大汉系什么 人?因见毒香,掩鼻匆忙,忘携兵器,将何抵敌!」军士道:「冠军哩?」白额虎 道:「此刻还能管他?」军士道:「生死虽不管他,若系失去,将何缴令?此坞中 有兵,乃奉郎大夫将令,屯扎伺候,以备非常。将军遇此急事,正好率领前去。」 白额虎道:「如此却妙也!省得我到岭上。尔们可同进坞,发兵剿擒,获贼自有重 赏!」军士道:「小人引路,将军随来。」白额虎跟入,转过山湾,军士站住,指 道:「里面便是,将军自请。」白额虎策马进口,见有数百军士,细看却系浮石字 号,心内吃惊。不防背后流星链锤,将马脚打折。正要跌倒,白额虎趁势翻身立定 ,肩上又着一锤,接得铁链,彼此争夺。坞内将官已经冲到,两把钩镰枪齐上,拦 隔不及,腿上中钩,被拖落地。军士上前绑起。
原来虚中镇店主,便是扈搏;巷内赶来大汉,便是铁柱;坞内两个使钩镰枪的,便 是白交、樊理;使流星锤诱入的,便是甘淡。当时擒住白额虎,白交问甘淡道:「 探得冠军如何?」甘淡道:「这是护送冠军的将官,名唤白额虎,行到束腰镇,被 人使毒烟迷祝冠军不知若何。」白交道:「这定系客卿埋伏的,我们且解这厮到镇 上,看看确否。」樊理道:「是。」三将带军士出坞,来到虚中镇,户闭门关,并 无人影。白交查清店面,命破而入,内有数十壮健,东倒西歪,睡于地上。白交出 门察看,不见形迹。闻西南边有喊杀声音,同樊理加鞭向前。转过庄子,见人丛聚 围斗,料系邢贯,喊道:「邢将军,樊理等到也!」双枪分左右,挑拨敌军,纷纷 落马。杀人里面,不见邢贯,却系铁柱,率兵尽力格斗。白交大呼道:「铁将军, 大军到也!」敌将闻呼,手中略松,为铁柱加鞭打死;白交、樊理又挑倒数人,后 面甘淡领军士亦俱赶到。浮金兵将四散奔逃,樊理、甘淡随着追杀。
白交下马问道:「铁将军,可曾夺得冠军?」铁柱道:「自店中熏倒众人,偏那护 送的鸟将官狡猾,迫拿不及。我们即令擡软舆,赶寻汊口。不期浮金游军自后追来 ,马强人壮,恐被人夺,令扈搏先送上船,我抵死拦祝若非三位将军来得快,几丧 性命!可同上船看看。」白交道:「护送的将官名白额虎,现擒在此,请带回国。
我们仍奉有令出洋,不奉陪了。」铁柱道:「出洋亦须船只,今莫分散,同到汊口 看看,顺便雇用,岂不更好!」樊理、甘淡亦俱回来,仍同铁柱到汊口。
只见船只纷纷开过对岸,铁柱招呼,有只中号航舫摇将过来,头上站着邢贯。铁柱 道:「幸得三位将军齐到,杀散敌兵。」邢贯道:「客卿安顿不差,末将先令扈搏 送冠军到船上,便放于下汊口,看动静。我们此船,系另雇者。」白交问道:「此 处有得雇么?」邢贯道:「对岸要多少?俱系同行很熟的。因近日郎大夫添设关口 ,众户聚此商量,包利免关。」铁柱道:「既有包利,何必免关?」邢贯道:「将 军不知,正税易办,胥役无厌,还系包的好。」樊理道:「铁将军缘何在这里?」 铁柱道:「奉命邀截,只道敌将走了,不料三位将军擒获。」白交向邢贯道:「邢 将军,烦代雇十号洋舰,上交渡津,该值若干,如数给发。」邢贯道:「不须多值 。他们虽系浮金商船,今见关役狐假虎威,勒索加税,利息全无,心恨郎贼,俱祷 诅待他兵败,好作生涯。」白交道:「如常给他。」邢贯用手连招,诸船齐放过来 。邢贯雇定十只。众军搬毕,铁柱令放到汊口,扈搏等却缆于口外。铁柱、邢贯, 并将白额虎擡过,捺入舱底,一 齐放行。
次日,到蜒蚰渡,白交、樊理、甘淡别了,仍往下放。铁柱、邢贯便过蜒蚰渡。这 渡两边,俱系大石,中间虽有丈余阔的沟,下面却有无数石限,常搁船底。凡载稍 重,则须将货物尽搬于后舱,船头高起,过过石限;复将货物搬于前面,将头压低 ,船尾方得过来。如此数十次,始出石拱。今装的系人,各自行动,不须搬移,半 个时辰,也就过了。
原来此河自发源起,至乱石岛,迤逦数千里,中间俱有石埂不断,其坚过钢铁,或 聚或散,磊磊相连。上流河窄,可渡之处犹多。自老鹤城下,只有三处缺陷可渡。
上系水蛇渡,中系独锁渡,下系蜒蚰渡,各相去四五百里。除此三处,余俱隔着石 埂,直到洋口。凡欲渡之处,石埂两边,各设船只,须作两节过。
铁柱等到蜒蚰渡西,将抢来的行李囊箱开看,见内中有珍有贝,又有数十包子,俱 标着日时。铁柱不识,邢贯道:「问舱底这厮便知!」军士揭开舱板,取起白额虎 ,铁柱叱道:「尔这厮,这些纸包,系哪里诈来者?」白额虎道:「乃太医交付, 逐日逐时调治冠军的。」邢贯检道:「昨夜今早,如何不用?」白额虎道:「失记 了。」邢贯见包上面俱注着煮煎引用,忙令军士攒火,指白额虎道:「尔这瘟鸟, 险些害我性命!」铁柱问道:「怎么讲?」邢贯道:「客卿有令,冠军若有失调, 惟小将是问,以军法从事!」扈搏道:「定因他杀害将士太多,医养好了,缓缓处 治。」铁柱道:「大约是的。」谈谈说说,不觉放下三百余里。稍公道:「进口了 。」将船湾下,取出篙杆,装起橹浆。铁柱令军士内未受伤者,分作三 班,帮添 换纤。水急人多,逆行不觉其缓。扈搏道:「明日中时,即可到关。」邢贯道:「 似此方免违限。」次早,正赶行时,只见上流数船冲下,用挠钩搭住,喊道:「得 了也!」铁柱、邢贯、扈搏各携兵器,奔出舱来。正是:功成赶奔回关急,路通邀 拦迎斗忙。
不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