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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Chapter 54,452 wordsPublic domain

却说赵泽长到了门口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洪士仁。只见他穿了一件蓝布 大褂子,两肩上已补了两块,脚下一双鞋,也是只有两个鞋头,后半截都不见 了。心上诧异的很,这几年是晓得洪士仁光景颇难,虽有几个亲戚朋友帮扶他 点,能得几何,早已到手就尽,后来各处都闹翻了,没有人理他。他是酷信了 周先生的话,游手好闲,一事不做,如今真是到了坐吃山空的时候了,相对之 下,真觉得褴褛不堪。洪士仁早巳迈步上来,作了一个大揖,嘴里道:「大爷, 一向纳福。」泽长道:「托你的福,你一向可好?」洪士仁叹了一口气,也不再 说,就想往里走,赵泽长看见他想往里走,心中有点不受用,又想起周先生说 他指日要发大财的,却也不好得罪他,忙扯他道 :「我们 在这里坐坐罢。」说 着,长工早巳搬过两条板凳来,赵泽长和洪士仁对面坐下,赵泽长道 :「你怎 样到了这个地步?」洪士 仁道:「实不相瞒,我是上了周瞎子的当了,周瞎子 说我一定发横财,我想既是总要发财,我又何必去谋干别的事,所以这几年统 没上进,过一年又一年,越弄越不像样了,现在家里不但是当光卖尽,连住的 那间草房也卖了,如今住在马棚后头一个破棚子里,往后一天冷似一天,女人 又病的很重,光景也怕不得好,我不但没钱吃药,连这一日两餐,都忙不到嘴, 我是没有法了,才来找你老人家,可肯借几吊钱给我去抵挡几天,要如果真是 发了横财,我加十倍还你。」赵泽长道:「是了是了,周先生原说的,你总要败 到寸草不留的时候,才会发财,照你这说,大约也是时候了,你可又去见周先 生么?」洪士仁道: 「我去过几次,他还是这个话,我向他借钱,他说不是我不借 给你,怕耽 误了你的发财,你瞧这是什么话,要说是真发财呢,他为什么同我冷淡起来, 要说是假的罢,我和他没有仇,他又何必拿我开怀呢!」赵泽长道:「他的命是 不得错的,你别胡思乱想,你如今这个样子,谅来也不远了,我家爷爷从前, 就是挖到了窖银,才成了人家,不定你也是这样罢!」洪士仁道: 「那可好哩,我可是没有这个妄想了。周瞎子说,我甲午年一 定发财,前 年不是甲午么,几时有一点点子财气,后来去问他,他说是里面有凶神过将, 是要移下二三年也不定,所以我想他前后的话,就有点不相信他。」赵泽长道: 「人有不时祸福,说不定的。」一面站了起来道:「你请坐坐,我去去就来。」 洪士仁道:「请便。」赵泽长一路走进来,盘算道:「周先生的命,是不错的, 我就应酬他几个钱,日后他总要感激我的,但是这个钱不便去向奶奶要,我? 底下还有八吊钱,如今分一半给他,也算好了,他也没有说了。」想定主意, 便到房里去了。

却说洪士仁见赵泽长进去,便在门口同长工攀谈,忽然见一个十三四岁的 孩子,到门口来,张了一张,便跑进去,长工还喊道:「小爷,慢着,看跌倒了。」 洪士仁道:「这是你家的小爷么?」长工道:「正是。我们这位小爷,将来不晓 得怎样呢?大爷大奶奶,看的如无价之宝一般,长了这么大,也没出过门,外 头的事,一件也不晓得,又不肯读书,大爷大奶奶是相信了周瞎子的话,又各 事任他的性,现在的脾气,是坏透了。

各样的东西,只愁他不要,要是他要,除掉了天上的月亮,也总得想法子 给他,即如有天吃了一个猪腰子,觉得好吃,便问是那里的,他妈对他说了, 算他记住了,过了几天,到后园子里去看猪,便要割他的腰子,多少人拗他不 过,赶着去买了一副给他,他一定要现在猪身上割下来的,吵了个天翻地覆, 没有法子,现去找了宰猪的,把猪宰了,挖出腰子给他,他才罢了。又是个夏 天,猪肉又没去路,除掉大家吃了两顿,余下的都臭了。你想这是个甚么脾气 呢!大爷还有时想管教他,无那奶奶又帮好了。大爷说了一句,奶奶到唠唠叨 叨,说个几百句。」 正说着,赵泽长已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四吊钱,长工便走开,让泽长坐下, 泽长便递给洪士仁道 :「今天承你来找我,我本 应该多应酬你点帮帮忙,但是 你晓得的,大有大难小有小难,我这两年,庄稼收成也是平平,不能十二分宽 裕,既你来说了,我无论如何,也只好尽我点心罢咧。你且拿回去用着,只些 微不成意思罢了。」洪士仁连忙起来作揖道谢,接过来,搭在肩上,迳自回家。

一到家里,看见他的女人,哎唷哎唷,睡在?上,连忙问他怎么样,也不 答腔,洪士仁没有法,便去找点柴枝,烧了点水,灌了几口,把这钱放在席子 底下,又除了几十个下来,出去买了点干粮,忙忙的赶到周瞎子家,去请他推 算推算女人的八字,会好不会好。正逢着周先生没事,洪士仁说了来意,周先 生叫他报了一个字,却是卯字,周先生就大安流连速喜的背了一回,又道:「这 个课,是个赤口,卦象很凶,且看三天内,没有变症,还有指望。」洪士仁道: 「可有破解没有?」周先生道:「没有什么破解。」洪士仁只得走回家去,女人 已是奄奄一息,两个眼珠,不住的往上翻。洪士仁没法,只得再烧水去灌他, 那知嘴也不开,水不得下,弄了多时,竟是撤手而去。洪士仁大哭了一场,想 想除掉了才借来的三吊几百文,此外一无所有,不如去向周瞎子借几个去罢, 连忙又把几串钱塞在死尸身子底下,便一溜烟走到周先生家里,如此如彼的说 了一遍,周先生道:「好好,看光景,你是真要发财了。」洪士仁呆了一呆道: 「我遭了这样事,发财不发财,且不必题,但是人死在?上,亦应该弄口薄皮 子材装起来,发送出去,我是一文没有,所以求你念往日交情,借几个钱,我 去办一办,等我缓过气来,我再还你罢。」周先生一听,不觉得满面通红,吱 吱的半天,方才挣出话来道:「我一天到晚,忙着一张老婆嘴,说东说西,弄了 几个大钱,只够一家子吃喝,那里会有多余钱借人哩。你可别怪,你是另外要 去想个法子才好。」洪士仁道:「我但是有路,决不向你开口,咱们相共了这许 多年,我几时同你麻烦过一次,不过现在是真没法子,才逼出这一着。你算我 又是一定发财的,我发了财,还会赖你不成。」周先生道:「不是这个说法,我 要多余总可以相商的,现在我自己也不够吃,我又有什么法子呢!要是说赖尤 是奇谈,莫说是几吊钱,就是几十吊,几百吊,我还怕你赖,你都会赖,天下 没有不赖的了。」洪士仁道:「赖不赖且不说,但是今天你要不帮帮我,我怎么 过得去,难道人死在?上,就由他去烂么?」周先生道 :「不就这 样罢,我每 日用度,总在两吊钱光景,看今天生意,如果能多见几个;除掉两吊钱,此外 统通借给你。」洪士仁道:「这真是急惊风,遇着慢郎中了。我家里死在?上, 我如何等得及你呢!

且万一你今天不到两吊钱,又怎么好呢?」周先生道 :「那可 没有法子, 你还到别处去张罗张罗罢。要光靠我,我可是灯草拐,扶不起人的。」洪士仁 看他光景,是不像的了,别着气站起就走。周先生又敷衍一句道:「坐坐,喝碗 茶去。」洪士仁道: 「什么事,人家心上乱的没一点主意,还有功夫喝你的茶呢。」 一迳扬长 走回家内,又对着死尸哭子一回,想不出法子来,只好买张芦席卷卷罢,拿定 主意,就往死尸身下去抽钱,那知那三吊几百钱,却是一文没有,这一惊真非 同小可。

原来这个马棚是两头穿的,四面并无墙隔,又无门扇,洪士仁第二次哭他 老婆的时候,惊动了人,有一个积年老扒手,刚走过来,却一眼看见洪士仁把 几串钱,塞在死尸身下,就走了出去,这扒手等他去远了,走到死尸身边,扒 了去,早已不知所往。此时洪士仁更是一点法子没有了,看看死尸,直僵僵地 躺在?上,不由的又是着急,又是伤心,哭了一回,楞了一回,又暗恨道:「都 是周瞎子混帐,好端端的咒我,要败的寸草不留,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他是坐 在黄鹤楼上看翻船呢。我本来要早点找点事做做,也何至有今日,他又许我发 财,又劝我听其自然,不可逆天行事,这才到了这个地步,我真是倒运。

周瞎子既不肯借我,又把赵泽长借我的钱丢了,我要不去找瞎子去,也还 不至于丢呢。事到如今,败到寸草不留的话是灵了,但不知发财的话可有灵验 没有?但是钱是丢了,人是死了,怎么好,怎么办?越想越急,真是泪出痛肠, 不由的嚎啕大哭起来。有些走路的,问起情由,也代他难受,就有些好善的, 一百二百的凑了回,只凑了两吊多钱,催着他去买两条芦席,卷了卷,驼出城 去,义地上埋了。

自此洪士仁,益发无有羁绊,马棚子也不住了,白日里各处走走,晚来就 在古庙里存身,一件棉袍子,早已打了无数补钉,棉花露出来,也都发了黑色, 一双套裤,也是挂一片,披一片的,此外一无所有。真是穿的在身上,吃的在 肚里,又过了七八天,天气越冷,身上虽是瑟瑟的抖,无奈肚子更不挣气,饿 的咕噜咕噜的乱叫,只得脱下棉袍子去当,当得几十个钱,两顿吃完了,又剥 套裤去当,那就更不值钱,不过一顿也就完了,却当不得身上寒冷,肚里饥饿, 身上只存丁一件小褂子,一条破裤子,当无可当,卖无可卖,只好找了一根大 大的打狗棒,捧着个大钵头,去干那卑田院的生活了。

如今且按下慢表,单说赵桂森仗着他爹娘怜爱,把个性子惯的越发坏了, 渐渐的一年大似一年,又常听说街上热闹,便想上街去玩玩。刚刚这天出城隍 会,桂森告知爹娘,要出去逛逛,赵泽长同奶奶就派了两个长工,两个妈子, 同他出去走走,只不要走远。又抓了一大把钱,交长工带去,路上好买果子给 他吃。桂森出得门来,此是生平第一次,觉得别有天地,心下大乐,一路上看 见些卖东西的,又有那出戏法的,又有举石锁舞单刀的。并一切耍猴子玩把戏 的,桂森觉得极为有趣。忽然一眼看见卖水果摊子上,有一个大红盘子,不由 的心上发痒,连忙走上去,拿在手里,尽命往地上一丢,只听见豁喇一声,打 个粉碎,桂森哈哈大笑。卖水果的看见大怒,一把拉住道: 「做甚么,我不曾得罪你,你来作践我。」妈子同长工连忙赶 过来认罪, 说是「你大哥不晓得,这小哥是这样的脾气,你这个盘……」话未说完,卖水 果的更跳了起来道 :「放你的大驴 屁,他有这种脾气,家里玩去,如今砸我的, 是我的东西,我这个东西,难道就让他白砸了么?」长工忙陪笑道 :「别吵别 吵,赔是自然赔你的,但不知你要若干钱,说了我们好去取。」 卖水果的道:「多也不要你,你要赔就是二十吊,不就还我原物。」长工道: 「二十吊也太多,赔你四吊钱罢。」卖水果的道: 「不成,二十吊钱,我还是一个虚没要,况且照你说,也是个 有钱的主儿, 就多化两个,也不要紧,我拿了你二十吊钱,我照样去办一个,通城里我还找 不到呢。」长工又央告旁边看的人来说情,好容易赔了十二吊钱,长工就打发 一个人回去取钱,桂森已是把脸也吓的雪白了,长工妈子亦不敢埋怨他,等了 一回,取钱的来了,给了十二吊钱,方才起身。卖水果的还是满嘴叽咕,桂森 亦同没有听见一样,但是经了这一吓,却也稍为收敛了点,又迤逦着走去,见 东西就要买,两个妈子,两个长工,手里已是拿不了。忽然走到一个赌摊子前 头,桂森便站住了脚,看见来了几个人,抓上一把钱,一回儿被那个摆摊子的 收了去,有的照着他的数,赔他一把,桂森看了一回,心里奇怪,便问跟去的 人道:「这是什么玩意?」长工道:「这是赌钱,小爷真是没出来过,不曾看见。」 桂森道:「为什么他拿了这个人的钱去赔那个人呢?」长工道:「他输了,就把 他的钱收了来,那个赢了,就要赔他的。」桂森道:「怎么就晓得他输他赢呢?」 长工道:「他是三颗骰子,耍两个一样,下余的一颗轮点子,哪个点子大,就哪 个赢,你瞧这一把,不是两个二,一个四么,你看这个人,不是两个三,一个 五么,这就是五的赢了。」桂森看了,果然不错,心中大喜,也要去赌一赌, 无如长工带的钱都用完了,大家凑起来,不到二十个钱,压下去,一把赢了, 桂森大喜,教他一齐放上,又掷一把,却是输了。

摆摊子的道:「对不住了。」就一齐收了回去,桂森道:「很有趣。」站住 了,很看了一回,方才走到别处去,一直到天色将晚,方才回家,长工妈子一 齐送到后进,方才各散。

过了一日,桂森便叫人去买了几颗骰子,照样的玩起来,先前不过两个妈 子,你押一文,我押二文,桂森没趣,又把长工唤进来,一连玩了三天,觉得 没有什么大意思了,便打听道: 「除掉这个,还有别样玩法么?」长工道:「多哩,还有赶老 羊,也好玩。」 桂森叫他把里面的道理说明白了,又玩上三天,觉得也不过如此,便又无精打 采起来,人家赌钱是要赢,他却是想输,他说输的滋味比赢得好。无奈长工妈 子们,都没有大注,一天到晚不过输上二三百个钱,觉得无味。长工妈子们, 见他没趣,只得变了法子,哄他玩。又过了几天,把这些打牌九、摇宝都会了, 就又改丁样子。又歇了六七天,桂森看他们总不肯多押,心里奇怪,不免问道: 「你们这些人,没趣的很,这样好玩,为什么都不高兴,只放上三四个钱呢?」 长工道: 「小爷不知道,我们是赢得起,输不起的。」桂森道:「是什么 缘故厂长 工道:「我们一月,只有几个钱,家里老婆孩子一大堆,都靠着吃饭穿衣,要是 我们赢了,自然是极好的,倘或输了,这一家子不就喝西风么?」桂森皱着眉 头道:「那可难了,那可难了,照你这样说,谁是输得起的呢?」 长工道:「像 小 爷,你可是输得起的。」桂森道:「我自己输给我自己,有什么意思呢?此 外呢?」长工道:「输得起的,要外头找就多了,就如咱这街上蒋四侉子家,城 门口沈二棒槌家,布政司街韩胡子家,将军庙街杨秃子家,曲水亭陈老四家, 按察使街卫跷脚家,这些人都是老大的家私,要是他们来赔你小爷玩,才好呢, 是没有得说的了。」桂森听了大喜便想找这些人来赌,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 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