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浪淘沙》: 花月一时明,柳眼青青。佳人有意伴孤灯。瑯玕偷赠相思夜,带绾西陵。
香云笔墨生,龙头老成。故园松菊暗销魂。等得他年风雨静,筠柏双清。
却说那卢公子着实看顾徐鹏子,时常梯己做些衣服与他,逢时遇节另有厚 赏。鹏子得了安身之所,又有些书籍看,到也忘记了日子。那一日陈先生不在 馆,公子回家过夜,在同娘子吃夜饭。公子对娘子道:那徐鹏肚里到通,做得 好文章又写的好字儿,这蛮子不象个下流的。今日先生不在叫人拿些酒赏他吃 去。」娘子道:「原来恁样。」就叫身边一个丫头叫做飞鸿,「你将桌上菜拿两 碗,酒拿一壶,送去书房与那徐鹏吃去。」飞鸿应了,想道:「甚样一个徐鹏, 相公这等夸奖他?等我去瞥他一瞥,看他是怎样嘴脸。」飞鸿拿了东西,一路 来到书房,叫道:「徐鹏,徐鹏。」鹏子答应了。飞鸿道:「相公叫送些酒与你 吃,来接去。」鹏子连忙出来接了。飞鸿暗道:「原来徐鹏也还好个模样儿,到 象斯文出身,不似家里那些人粗头蠢脑的。我想娘子房里几个用人,都招了那 些夯货,我若招得这样一个人,死也遂心了。不如先勾搭上了他,叫他对相公 说情愿要招我。相公是心爱他的,料想必肯。」心意已定,只相机而行。正是: 未遭青眼文章伯,先透朱衣鉴常旨。
打听那一日公子往那王年伯家吃酒去了,飞鸿寻出一对戒指,一枝耳挖, 一条绉纱汗巾,一总包将起来,自家掠掠鬓,抿抿头,走到书房来。但见他: 头挽乌丝,面涂红粉。身着青衣,裙布荆钗无赛﹔腰缠罗帕春葱弱柳堪怜。
两脚不大不小高底红鞋﹔半臂非旧非新,镶边绢面。虽不是玉楼上第一佳人, 却也算香阁中无双使女。
飞鸿轻轻的走进书房来,只见鹏子在那里写字。鹏子道:「飞鸿姐,你来做 甚么?」飞鸿道:「相公不在家,我来顽耍一会儿。」就两手伏在鹏子桌案旁, 看他写字。飞鸿道:「你的字到写得精致,不象相公的,一个大一个小七歪八扭 的,怪道相公欢喜哩。」又问道:「相公今日王家吃酒,甚时节才回?」鹏子道: 「大人家酒席那里就散?要回也要更把天气。」 飞鸿道:「相公不在家,我替你做伴儿可好?」鹏子道:「这个不敢劳。」 飞鸿看见架上四季盆兰盛开,他就走去,折了两枝。一枝插在自家头上,拿一 枝走进来,替鹏子簪在髻上,道:「好香花。」鹏子道:「不要乱摘,恐相公回 来嗔怪。」飞鸿道:「你放心。有酒不饮是痴汉,有花不采是呆人。」 他见鹏子只管写字,全不照他,他便走上前将鹏子背上捏了一把,道:「你 不怕冷么?相公昨晚对娘子说,要买布做件棉袄与你穿,你这蛮子到造化哩!」 鹏子道:「这是相公恩典,有甚造化不造化?」飞鸿道:「徐哥,我有件人事送 你,你好些收着。」鹏子接过一看,见是那三种物件,就依旧放在桌子上,道: 「你还拿去,我不敢受。我也无处收放,恐相公娘子查出不当稳便。」飞鸿道: 「这是我梯己的物件,怕他则甚?你若说起相公,相公到好巧主儿。娘子房里 头几个用人,那一个不摸摸捏捏的?偏见我不肯如他的意儿,所以娘子单爱的 是我。徐哥,不瞒你说,你有甚事儿通知了我,我去对娘子说,看有那件不依。」 鹏了道:「我也没甚事敢于烦娘子里面,」飞鸿道:「些小物件不肯收,当面来 怪人。」就故意走近前,将那包物事拾起来,一把手就抱住了鹏子,这只手将 那包物事往他袖子里乱塞,趁势儿捏了几把。徐鹏子反不好意思,只得走了起 身,道:「尊重些,恐怕老爷晓得,问罪不便。」飞鸿见他不知局,一骨碌睡倒 他?上,口里哼哼唧唧,唱起俏冤家来了,徐鹏子见他皮缠不过,没法儿打发 他出去,又怕人来撞见,故意道:「几乎忘记了,相公曾叫我在书铺里取书去, 我要出门。飞鸿姐,你一个儿坐坐,还是怎样?待我好锁门。」 飞鸿见不是知音,只得爬了起来拾了那包物件藏在袖里道:「恁呆忘八羔 子!送你的东西不要。」才出去了。这正是: 坐怀不乱柳下惠,见物不取杨四知。
流水落花消息杳,清天明月显心期。
却说那一日按院到了,要观风。学中领了题目,送来与卢公子做,又是徐 鹏子代做了去。原来那按院与卢翰林同年,一见了公子这卷,大加称赏,拔取 特一等一名,将文字发刊了,又备了一付礼来拜卢翰林,极口赞诵公子的文字。
卢翰林道:「小儿谬蒙称许,其实过夸。忝在同年情谊还求直教才是。」按院道: 「小弟非面谀,令郎才气,实是北方翘楚,将来决是英发的。恐怕小弟的批阅, 还称诩不荆年兄试取一观。」就叫人送上那观风全卷,亲手揭那两篇,递与卢 翰林。卢翰林一看,果然比往日所作不同暗自诧异却又不好自家夸奖得,只得 道:「略称题情而已,怎么当得年兄那般赞扬。」作揖谢了。从此以后,凡遇月 课、社课、各台观风,但是传题目来做的,没有一遭不是卢公子一等第一名。
快活煞了一个卢公子,又快活煞一个卢翰林,并快活煞一个陈先生。两个人只 用心攻书,文字骤进,那里疑心别样的缘故?恰是: 竽与瑟混他一场,鲢共鲤谁分两样。
恰好那几时提学道来岁考,卢翰林要打发儿子去考,治酒饯行,极其隆盛。
又送许多修金、盘费与了陈先生,叫他相伴儿子。陈先生得意扬扬,摩拳擦掌, 极口道公子此去,定又是个一等一名,不消说得。卢翰林心下信了,难道口中 还好说未必?只说道:「谢先生教导之功。」那晓得考过了不上几时,就也发案。
看案之时,只见卢公子高高考在五等,这五等或者还是提学奉承他令尊的﹔不 然,恐怕六等也就要见教了。卢翰林大怒,呼拿文字来看,道:「这样文章考五 等不枉你。为何那日做出这样文字来?」公子道:「那日心下不自在,故此胡乱 做了,完场而已。」卢翰林道:「岂有此理!心下不爽利,或者机括不顺,文采 不甚发扬些,那里天渊悬隔若此?这事我决不肯信的!」这正是:文章自古有 凭据,莫教雷轰荐福碑。
卢翰林心疑不决,走到馆中对陈先生道:「以儿昨日的考卷,应考那等数上。
只是前日那几篇观风社课,何处得来?大相悬别,遂尔如此?」陈先生道:「正 也在此委决不下。小弟有一计,每逢三、六、九,便是文期。明日该做文了, 午间屈老先生过来,面看他交卷,是非好歹,顷刻分明了。」翰林大然其说。
次日,果然不等午后,就过书房中来看公子誊清,将文字来大家看了,却 又是好的。卢翰林道:「这样文章还有甚话说。为何岁考场中不写出来?」陈先 生道:「文字有一日长短,令郎道那日不自在,或者果然。就今日这两篇看来, 还是令郎天资颖悟,闻一知十,故尔骤进。终是老先生家风水气运,应得科第 蝉联。小弟面上,预有荣施了。设使今日这两篇文字,还学那岁考场中的,不 唯老先生扫兴连小弟在此也坐不住了。」 卢翰林虽然点头,心下终是狐疑。毕竟他做官的人精灵,见识不同,心下 想了一想道:「有理,有理。」次日坐在一间楼下,叫人去请大相公来。公子被 唤来到。翰林道:「楼上有个题目,你上去做一篇文字我看。」公子不敢不遵, 随即上楼。卢翰林已自将那楼门下了锁,钥匙带在身上。稍顷,午间又亲自开 门,看丫头送饭上楼,下来依然锁了。这正是: 不是棘围严弊窦,也将家法整文规。
公子上得楼来,见楼上并无一物,止有笔砚一副,竹纸数张,「四书」一本, 题目一个。公子道:「这遭着手了。」不敢有违,只得磨心镂肾,下力去敲推一 篇文字。从早晨做到日晚,还要点烛上去,方才写完,亲自交了卷。卢翰林看 了道:「这篇文字与那岁考的差不多。」因笑了一笑,点点头道:「这等看来你 前头那几篇文字当真是抄写的无疑了。今后你也不必读,止学抄写罢!」公子 会意错了,只当说的抄写,就指了徐鹏,前头事父亲已晓得了,不觉的自家招 供道:「前头那几篇文字,果然是那抄写徐鹏的。」翰林大惊道:「是徐鹏做的?」 公子应道:「是。」翰林就叫人去叫那徐鹏来。那些人那晓甚着数,闻命一片声 叫喊:「老爷叫徐鹏!叫徐鹏!」到把鹏子吓了一大跳,道:「老爷叫我则甚?」 那些人道:「大爷前日的文章,说都是你做的,故此叫你去。老爷发性哩!你去 讨仔细。」 鹏子暗道:「这事决撒了,怎么样处?」又想道:「场中倩代,怕有罪犯﹔ 这私下何妨?难道也问我的罪不成!丑媳妇免不得见公婆,怕不得这许多。」 就同了众人来见。翰林道:「你也做得文字么?」鹏子擡头见翰林颜色甚和,遂 应道:「也胡乱做得几句。」翰林道:「果如所说,楼上现有纸笔,你就将今日 的题目做一篇来我看。」鹏子领命,不上一个时辰,早已写了一篇,呈与翰林。
翰林看毕,道:「果然不差。
你做得这样好文章决不是风尘中人了可实对我说, 我自然奖拔你。」徐鹏子始将真姓名来历,并革黜落难前后事说了一遍。卢翰 林道:「既是如此,作揖请坐。明日就同小儿一起读书。兄有如此抱负,勿忧贫 贱。向来失赡之罪,万望容耍」次日盔了一顶巾儿,又做了一身衣服与徐鹏子 换了。家下人俱呼徐相公,不是甚徐鹏徐鹏了。那徐鹏子也感激翰林知遇,时 常将南边风气派头,极力诱掖公子。公子受了这番耻辱,也用心揣摩。不一两 月,公子果然文章骤进,不是训谎了。这正是: 鸢肩火色偶飘蓬,昨日侪奴抗?乇翁。
不是一番寒透骨,居然千里骋追风。
却说徐鹏子离家之后,倭寇作乱,浙江一带地方,并无宁宇。经过地方, 鼠逃鸦散﹔未经过的地方,鹤唳风声。大小男妇,东边的走到西边,西边又走 到东边。山谷之中啼号不绝,所在地方,皆负担载锅而立。这样流离奔走之苦, 真个说不尽的。那鹏子浑家王氏,穷到那等田地,那里还有亲戚朋友来照顾他?
只得也背了个包袱,同这些男妇,趁伙而走。恰好走到一个所在,一起男妇坐 在那里,王氏看见一个人,甚是面熟。仔细瞪了一会,原来是卫里那个识字。
想起来道:「阿伯,你也在这里?」那人道:「你是谁家宅眷?我一时失记了。」 王氏道:「拙夫姓徐,叫做鹏子的。」那人道:「原来是徐先生娘子。失敬!失 敬!」王氏道:「阿伯也晓得他们一路去的消息么?如何至今不见一封书信回 来?」那人道:「娘子,你还不晓得么?说起也是一件新闻。他们粮船到临清地 方,失于提防,被火烧了官粮。闻得运官羁候在那地方,早晚要提进京问罪哩。」 王氏道:「这样可曾识得拙夫消息么?」那人道:「这是别帮上人回来说的,恰 不识得徐先生的行止,不敢谎说。」王氏道:「这样看来,或者有些长短怎处!
运官既问罪,他们有甚事?如何至今不见回来?一定是作他乡之鬼了。」王氏 说到这里,也不管兵荒马乱,一顿嚎啕大哭起来。那人道:「也不消啼哭,须得 个的实人,打探一遭,才知端的。」 王氏哭着道:「他生长宦门,上无兄弟,下寡男女,一时落薄下来,有谁人 肯去打探?除非妾身亲自去才好。」那人道:「你一个妇人,出门甚是不便,我 有个道理。这两日有个粮船开帮,管船的是我舍亲,我就去对他说,只要你饭 米,不要你搭载钱。共是一块土上人,你便同去同回,这还是可以放心托付的。」 王氏道:「千万借重阿伯去说,明早回我一个信儿,这就感谢不荆」那人道:「明 早准回你信。」次日,果然那人来回信道:「他日内就开船,你往大埠头舡帮上 问李麻子就是。我已与他讲明白了,你快早收拾上去。」说罢去了。这正是: 一时无远虑,千里别家门。
前路多风雨,萧萧断旅魂。
那王氏收拾停当,即时找船帮上,问着李麻子的船。李麻子道:「你是徐家 阿嫂么?我舍亲昨日说过了,请上船,今日还要开帮哩。」王氏拜谢了。
原来李麻子是个游荡不实之徒,年已三十多岁,还不曾娶亲。只有一位母 亲,有六十多岁,带在船上,替他烧火煮饭。他头日听那识字说,还不知是怎 样一个人,乃至王氏到了,见还是位年少妇人,心下想道:「这妇人也还干净, 又少年孤身上我的船来,明是天赐姻缘。开船的头一日,就有利市了。弄他上 手松松腰,胜似到埠头三钱一夜嫖那歪娼。闻得他是找寻丈夫的,倘或找寻不 着,弄得他燥脾,或者长远跟了我,也未见得。瓮中之鳖,怕他飞到那里去, 这不是白白得了一个好浑家!」暗自欣喜。当下安他一个舱口,早早晚晚,小 心贴意,问茶问饭,好不慇懃。王氏只当他是好人,十分难得,着实过意不去, 那晓得他是肚里怀奸诈的。这正是:甜言蜜语休轻听,义胆贞心好自持。
过了几日,众人先睡了,李麻子吃得醉醺醺的唱上船来,竟到舱口问道:「徐 阿嫂睡了不曾?」原来王氏自上船后不曾解带,连衣服倒在?上,略歪歪儿。
听见李麻子叫唤,忖道:「这夜间叫我则甚?且不要应他,看他如何行止。」李 麻子见叫不应,悉悉索索撬那舱门。船上的门是没有拴锁的,一时被他弄开了, 他便挤身进船。王氏喝道:「是甚人,乘夜来钻舱?」李麻子道:「是我。我怜 你孤身寂寥,特来陪你睡一觉儿。」王氏道:「胡说!我是大人家男女,你莫要 认错了。快些回去,休要胡行!」李麻子道:「心肝,你上我船来就是个缘法, 分甚大人家、小人家,且图快活一宵儿罢。」说罢,就双手来抱祝王氏急了, 便跳起身来劈面就抓打。李麻子终是粗人,气力大,一交按倒?上。王氏叫道: 「不好了!强奸良家妇女!」李麻子忙放了手,来按他的嘴被王氏乘势一挣, 爬到舱口,大声喊道:「救人!救人!强盗杀人哩!」李麻子慌了,见不是局, 忙忙的一溜烟去了。王氏待要声张起来,想道:「在他矮檐下,也要将就三分。
我来所干何事?万一决撒起来,怎样开交?我只是坚正自持,不怕他怎样了我。
待寻见丈夫,再与这厮打话,还是隐忍为高。」当晚就也不则声了,依旧将舱 门紧闭,上?暗暗的去哭了。这还是王氏正气,有主意,不然,已被小人玷污。
这都是妇人轻易出门之过。这正是: 妇人不可出闺门,容易花开蝶骤侵。
古云在家千日好,未可全抛一片心。
到次日,李麻子也觉得自家没趣,茶水上懒懒散散的,也不来周致了。王 氏情愿乐得,也不稀罕他。不几日,船到了临清,大家买神福,热热闹闹的。
王氏见到临清对了李婆子说:「阿妈,我上岸找寻一回就来。」同了船上一个小 厮,上了岸来,逢店家便问。本地人道:「是有此事。去年曾有一帮粮船,在这 里失了火,运官羁候这里半年,后来提到北京,坐通天牢去了。」王氏道:「他 船上那夜曾折耗个把人么?」那些人道:「也坏了几个人。」王氏道:「他请一 位姓徐的做先生,不知列位也识得他在与不在。」那些人道:「坏了的人还埋在 本地,不曾收尸回去。却不知得姓张姓李。」王氏逐个细细盘问,没有一个人 识得。只有后来一个老者道:「记得旧年东岳庙里说有个粮船上落难的人,在那 里几时却忘记了他的姓名。小娘子要问详细,须到东岳庙里访那些道士,才见 分晓。」王氏道:「这里到庙有多少路?」老者道:「远哩。来回也有四五里路。」 那王氏就要前去,那小厮道:「上来盘问这一会,肚中也饿了,且回船上吃碗饭 来再走这些远路。你又走得慢,来回要好一会工夫,也要上船去支会他们一声。
风水地面,不是当耍子的。」王氏道:「说得有理。」走回船上,对众人说了这 番话。众人还未答应,只见李麻子跳起来吆喝道:「放他娘的屁!我撑的是官船, 装载的是朝廷漕粮,谁人敢道要行要止的?我又不曾得人三厘半分谁是他家的 奴才!莫说大人家、小人家,再要络索些儿,一条绳子捆了,丢在水里去,到 海龙王那里告冤状来寻我。老实对你说,我们粮船上人,欠在你恁一条狗命哩。」 喝叫把船开了,移在别港去。众人一齐动手,把船修修呜呜的开了。气得那王 氏眼直白瞪了,有眼泪也淌不出来。此时漫天无际,孤掌难鸣,稀罕你一个妇 人?只得眼睁睁看他把帆扯开了去。
王氏到了后舱,来对李婆说道:「阿妈,可怜我同你是一处人,你老人家搭 救我则个。」婆子道:「你是怎说?」王氏道:「我原是寻丈夫的,丈夫既不要 我寻,难道叫我运粮进京去不成?少不得他要打发我先回去。」婆子道:「你意 思是怎样回去?」王氏道:「遇着南去便船,搭他载回去就是。」婆子冷笑一笑, 又叹了口气道:「我说你这小男嫩妇家,不知出门艰险,我这船是地头载夹的, 还有些抓拿,譬如遇着一个便船,把你送将上去,你晓得船上的人,是那个天 南地北的?你一位妇人,安顿在那处好?那船上都是好人。你扯不得个直,万 一有个歹人,把你卖了几两银子,送下水去,你在那里去叫屈?出门若是恁样 容易,男子汉在家的,也没影儿了,稀罕你是个妇人,没脚的蟹?怪道你少年 家不晓事体一发可笑了。」说罢叹了一声就睡倒船舱板上了。王氏此时冰冷水 浇背,一般,才悔道是自家错了,不宜轻易出门。见婆子话甚是有理「我如今 没奈何,只得拼却跟他前去,看他怎样好歹,这一江水,是我结果之场了。」 暗自流泪不了。这恰是: 人情险似太行山,何地羲皇任闭关。
一日风波惊十二,岂徒出外片时难。
却说这些人只有李麻子心里难挨,道:「这雌儿弄不到手,明是一块天鹅肉, 忍得到只反吊馋了人。我若是再去麻缠他,恐怕学前番模样,乱起来,不成体 面﹔若丢着不去理他,心下又不肯服气。」终日满肚子打稿儿,又想道:「啐!
呆了不成?不得人也得银,这样人儿到北边少也值四五十两银子。到前路去将 他卖了,我有了几十两银子,怕讨不得个小心贴意的!要这样强头强脑的东西 做甚么?」心下主意定了,不几时到了天津。这天津却是安泊粮船去处,大家 到了这里,都放了心,终日吃酒嫖妓女过日子。正是: 满腹思量寻活计,谁知终遇死冤家。
原来前日与王氏同去问信的那小厮,就是李麻子的外甥,年纪虽小,到也 乖巧,有些鞋脚都来央王氏替他做。王氏也可怜他,每次顺手就替他收拾停停 妥妥的,那小厮甚是感激他。那一日道:「徐阿妈,我一件衣服在船篷上拉破了, 烦你老人家替我补补何如?」王氏道:「你拿来我替你补。」那小厮也就坐在旁 边道:「阿妈,阿妈,你一件喜事,你晓得么?」王氏道:「有甚喜事?」那小 厮道:「我对你说,你莫对麻子说是我说的。」王氏道:「晓得,你且说来。」 小厮道:「我那麻舅舅将你嫁了这里人家。前日上船看米的,是故意装扮来相看 你的。看了中意出了三十两银子财礼。我舅舅要他四十两,熬了这两日的价钱, 适才那说媒的又来叫麻子去,在那酒店讲话。约定一面交银,一面擡人。」王 氏道:「你怎么晓得?」小厮道:「我在酒店里问麻子讨钱买菜蔬,就叫我吃几 杯酒。我听得,特来告诉你。你若是去那人家,须要早些收拾,莫待临期慌忙。
只是我一向难为阿妈,没有甚报答你的。」王氏道:「恁样我替你缝衣服,你还 上岸去打听。有甚话说,千万飞来报我知得,我有好东西来谢你。」那小厮家 晓得甚么,应了一声,欢欢喜喜地飞也似跑上岸去了。
王氏暗惊道:「这个恶贼,这样狠毒!倒是这小厮来告诉我,不然白白的吃 他骗了。如今我死在这里,无人知见,也是枉死。这是通北京的大去处,前途 自有活路头。我算计三十六策,走为上策。」即忙收拾鞋脚,带了些盘费。此 时天已黑了,船上人都上岸吃酒去了。王氏走将出来,四顾无人,三步两步跳 了上岸,不往热闹去处,傍河涯冷静一路,舍命奔将前去。这恰是: 路当险地难回避,人生何处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