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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Chapter 73,397 wordsPublic domain

背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湾何须数?君看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 土。

昔时,齐国有管仲,字夷吾;鲍叔,字宣子,再个自幼时以贫贱 结交。后来鲍叔先在齐桓公门下信用显达,举荐管仲为首相,位在己 上。两人同心辅政,始终如一。管仲曾有几句言语道:“吾尝一战一 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尝一仕一见逐,鲍叔不以我 为不肖,知我不遇时也。吾尝与鲍叔谈论,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有利 不利也。吾尝与鲍叔为贾,分利多,鲍叔不以为贪,知我贫也。生我 者父母,知我者鲍叔!”所以古今说知心结交,必曰:“管鲍”。今 日说两个朋友,偶然相见,结为兄弟,各舍其命,留名万古。

春秋时,楚元王崇懦重道,招贤纳士。天下之人闻其风而归者, 不可胜计。西羌积石山,有一贤士,姓左,双名伯桃,勒亡父母,勉 力攻书,养成济世之才,学就安民之业。年近四旬,因中国诸侯互相 吞并,行仁政者少,恃强霸者多,未尝出仕。后闻得楚元王慕仁好义, 遍求贤土,乃携书一囊,辞别乡中邻友,径奔楚国而来。迤俪来到雍 地,时值隆冬,风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词,单道冬天雨景:

习习悲风割面,蒙蒙细雨侵衣。催冰酿雪逞寒威,不比他时和气。

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还微。天涯游子尽思归,路上行人应悔。

左伯桃冒雨荡风,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湿了。看看天色昏黄,走 向村间,欲觅一宵宿处。远远望见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灯光,径奔那 个去处。见矮矮篱笆,围着一间草屋,乃推开篱障,轻叩柴门。中有 一人,启户而出。左伯桃立在檐下,慌忙施礼曰:“小生西羌人氏, 姓左,双名伯桃。欲往楚国,不期中途遇雨。无觅旅邸之处。求借一 宵,来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闻言,慌忙答礼,邀入屋内。

伯桃视之,止有一塌,塌上堆积书卷,别无他物。伯桃已知亦是懦人, 便欲下拜。那人云:“且未可讲礼,容取火烘干衣服,却当会话。” 当夜烧竹为火,伯桃烘衣。那人炊办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 桃乃问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双名角哀,幼亡父母,独居于此。

乎生酷爱读书,农业尽废。今幸遇贤土远来,但恨家寒,乏物为款, 伏乞恕罪。”伯桃曰:“阴雨之中,得蒙遮蔽,事兼一饮一食,感佩 何忘!”当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话胸中学问,终夕不寐。

比及天晓,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尽其所有相持,结为昆 仲。伯桃年长角哀五岁,角哀拜伯桃为兄。一位一日,雨止道干。伯 桃曰:“贤弟有王位之才,抱经纶之志,不图竹帛,甘老林泉,深为 可惜。”角哀曰:“非不欲仕,亲未得其便耳。”伯桃曰:“今楚王 虚心求士,贤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愿从兄长之命。” 遂收拾些小路费粮米,弃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进 行不两曰,又值阴雨,羁身旅店中,盘赉罄尽,止有行粮一包, 二人轮换负之,冒雨而走。其雨末止,风又大作,变为一天大雪,怎 见得?你看:

风添雪冷,雪趁风威。纷纷柳絮狂飘,片片鹅毛乱葬。团空搅阵, 不分南北西东;遮地漫天,变尽青黄赤黑。探梅诗窖多清趣,路上行 人欲断魂。

二人行过歧阳,道经粱山路,问及樵夫,旨说:“从此去百余里, 并无人烟,尽是荒山旷野,狼虎成群,只好休去。”伯桃与角哀曰: “贤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生育命。既然到此,只顾前进, 休生退悔。”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单薄,寒风透骨。

次日,雪越下得紧,山中仿佛盈尺。伯桃受冻不过,曰:“我思 此去百余里,绝无人家;行粮不敷,衣单食缺。若一人独往,可到楚 国;二人惧去,纵然不冻死,亦必饿死于途中,与草木同朽,何益之 有?我将身上衣服脱与贤弟穿了,贤弟可独赘此粮,于途强挣而去。

我委的行不动了,宁可死于此地。持贤弟见了楚王,必当重用,那时 却来葬我未迟。”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虽非一父母所生,义 气过于骨肉。”我安忍独去而求进身耶?”遂不许,扶伯桃而行。行 不十里,伯桃曰:“风雪越紧,如何去得?且于道旁寻个歇处。“见 一株枯桑,颇可避雪,那桑下止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

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热些枯技,以御寒气。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来, 只见伯桃脱得赤条条地,浑身衣服,都做一堆放着。角哀大惊,曰: “吾兄何为如此?”伯桃曰:“吾寻思无计,贤弟勿自误了,速穿此 衣服,负粮前去,我只在此守死。”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 同处,安可分离?”伯桃曰:“若旨饿死,白骨谁理?”角哀曰:“若 如此,弟情愿解衣与兄穿了,兄可费粮去,弟宁死于此”‘伯桃曰: “我乎生多病,贤弟少壮,比我甚强;更兼胸中之学,我所不及。若 见楚君,必登显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滞,可宣速往。”角哀曰: “令兄饿死桑中,弟独取功名,此大不义之人也,我不为之。”伯桃 曰:“我自离积石山,至弟家中,一见如故。知弟胸次不见,以此劝 弟求进。不幸风雨所阻,此吾天命当尽。若使弟亦亡于此,乃吾之罪 也。”言讫,欲跳前溪觅死。角哀抱住痛哭,将衣拥护,再扶至桑中。

伯桃把衣服推开。角哀再欲上前劝解时,但见伯桃神色己变,四肢撅 冷,一不能言,以手挥令去。角哀寻思:“我若久恋,亦冻死矣,死 后准葬吾兄?”乃于雪中再拜伯桃而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阴力 相助。但得微名,必当厚葬。”伯桃点头半答,角哀取了衣粮,带泣 而去。伯桃死于桑中。后人有诗赞云:

寒来雪一尺,人去途千里。

长途苦雪寒,何况囊无米?

并粮一人生,同行两人死;

两死诚何益?一生尚有恃。

贤哉左伯桃!陨命成人美。

角哀挨着寒冷,半饥半饱,来到楚国,于旅郧中歇定。次日入城, 问人曰:“楚君招贤,何由而进?”人曰:“宫门外设一宾馆,令上 大夫裴仲接纳天下之士。”角哀径投宾馆前来,正值上大夫下车。角 哀乃向前而揖,裴仲见角哀衣虽蓝缕,器宇不见,慌忙答礼,问曰: “贤士何来?”角哀曰:“小生姓羊,双名角哀,雍州人也。闻上国 招贤,特来归投。”裴仲邀人宾馆,具酒食以进,宿于馆中。次日, 裴仲到馆中探望,将胸中疑义盘问角哀,试他学问如何。角哀百问百 答,谈论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时召见,问富国强兵之道。

角哀首陈十策,旨切当世之急务。元王大喜!设御宴以持之,拜为中 大夫,赐黄金百两,彩段百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惊而问曰:“卿 痛哭者何也?”角哀将左伯桃脱衣并粮之事,一一奏知。元王闻其言, 为之感伤。诸大臣旨为痛惜。元王曰:“卿欲如何?”角哀曰:“臣 乞告假,到彼处安葬伯桃己毕,却回来事大王。”元王遂赠己死伯桃 为中大夫,厚赐葬资,仍差人蹋随角哀车骑同去。

角哀辞了元王,径奔粱山地面,寻旧日枯桑之处。果见伯桃死尸 尚在,颜貌如生前一般。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唤集乡中父老,卜 地于浦塘之原:前临大溪,后靠高崖,左右诸峰齐抱,风水甚好。遂 以香汤林浴伯桃之尸,穿戴大夫衣冠;置内棺外椁,安葬起坟;四周 筑墙栽树;离坟一十步建享堂;塑伯桃仪容;立华表,柱上建牌额;

墙侧盖瓦屋,令人看守。造毕,设祭于享堂,哭泣甚切。乡老从人, 无不下泪。祭罢,各自散去。角哀是夜明灯燃烛而坐,感叹不己。忽 然一阵阴风飒飒,烛灭复明。角哀视之,见一人于灯影中,或进或退, 隐隐有哭声。角哀叱曰:“何人也?辄敢夤夜而人!”其人不言。角 哀起而视之,乃伯桃也。角哀大惊问曰:“兄阴灵不远,今来见弟, 必有事故。”相桃曰:“感贤弟记忆,初登仕路,奏请葬吾,更赠重 爵,并棺椁衣衾之美,凡事十全。但坟地与荆轲墓相连近,此人在世 时,为刺秦王不中被戮,高渐离以其尸葬于此处。神极威猛。每夜仗 剑来骂吾曰:‘汝是冻死饿杀之人,安敢建坟居吾上肩,夺吾风水?

若不迁移他处,吾发墓取尸,掷之野外!’有此危难,特告贤弟。望 改葬于他处,以免此祸。”角哀再欲问之,风起忽然不见。角哀在享 堂中,一梦一觉,尽记其事。

天明,再唤乡老,问:“此处有坟相近否?”乡老曰:“松阴中 有荆轲墓,墓前有庙。”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杀,缘何 有坟于此?”乡老曰:“高渐离乃此间人,知荆轲被害,弃尸野外, 乃盗其尸,葬于此地。每每显灵。士人建庙于此,四时享祭,以求福 利。”角哀闻言,透信梦中之事。引从者径奔荆轲庙,指其神而骂曰: “汝乃燕邦一匹夫,受燕太子毒养,名姬重宝,尽汝受用。不思良策 以副重托,人秦行事,丧身误国。却来此处惊惑乡民,而求祭把!吾 兄左伯桃,当代名懦,仁义廉洁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当毁 其庙,而发其冢,永绝汝之根本!”骂讫,却来伯桃墓前祝曰:“如 荆轲今夜再来,兄当报我。”归到享堂,是夜秉烛以持。果见伯桃哽 咽而来,告曰:“感贤弟如此,亲荆轲从人极多,旨土人所献。贤弟 可柬草为人,以彩为衣,手执器械,焚于墓前。吾得其助,使荆轲不 能侵害。”言罢不见。角哀连夜使人束草为人,以彩为衣,各执刀枪 器械,建数十于墓侧,以火焚之。祝曰:“如其无事,亦望回报。” 归到享堂,是夜闻风雨之声,如人战敌。角哀出户观之,见伯桃 奔走而来,言曰:“弟所焚之人,不得其用。荆轲又有高渐离相助, 不久吾尸必出墓矣。望贤弟早与迁移他处殡葬,兔受此祸。”角哀曰: “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当力助以战之。伯桃曰:“弟,阳人也, 我皆阴鬼:阳人虽有勇烈,尘世相隔,焉能战阴鬼也?虽茎草之人, 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强魂。”角哀曰:“兄且去,弟来日自有区处。

次日,角哀再到荆轲庙中大骂,打毁神像。方欲取火焚庙,只见乡老 数人,再四哀求曰:“此乃一村香火,若触犯之,恐赂祸于百姓。” 须舆之间,土人聚集,都来求告。角哀拗他不过,只得罢久 回到享堂,修一道表章,上谢楚王,言:“昔日伯并粮与臣,因 此得活,以遇圣主。重蒙厚爵,乎生足矣,容臣后世尽心图报。”词 意甚切。表付从人,然后到伯桃墓侧,大哭一场。与从者曰:“吾兄 被荆轲强魂所逼,去往无门,吾所不忍。欲焚庙掘坟,又恐拂土人之 意。宁死为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战此强魂。汝等可将吾尸葬于此墓 上右,生死共处,以报吾兄并粮之义。回奏楚君,万乞听纳臣言,永 保山河社稷。”言讫,掣取佩剑,自则而死。从者急救不及,速具衣 棺殡殓,理于伯桃墓侧。

是夜二更,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喊杀之声,闻数十里。清晓视 之,荆轲墓上,震烈如发,白骨散于墓前。墓边松相,和根拔起。庙 中忽然起火,烧做自地。乡老大惊,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

从者回楚国,将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义重,差官往墓前建庙,加 封上大夫,赦赐庙额曰“忠义之词”,就立碑以记其事,至今香火不 断。荆轲之灵,自此绝矣。土人四时祭把,所祷甚灵。有古诗云: 古来仁义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间。二士庙前秋日净,英魂常伴月光 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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