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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Chapter 95,283 wordsPublic domain

王方伯 辽东王公某,少应童子试,自郡归,值日暮。使奴子策马先行寻旅店,王按平 辔于后。过一第宅,甚闳敞,有数人侯于门外,叩马而请曰:「姑娘待公子久矣, 」王讶然不识,下马入宅。既见,则一少女也,序世次甚洋,乃王之姑之夭死者。

王忆果有是,然殊忘其死,遂以从子之礼见。坐言别后事,辞色凄惋 已闻有贵官至门、驺从呵叱声,姑曰:「尔姑丈归欠,可暂避内室。」姑死时 ,年方二八,实未字人,盖死后匹配者。王亦忘之。潜于壁穴间窥之。俄而姑丈入 ,面黝黑而貌狰狞。甚可憎畏。忽以手探面,则皮壳顿落,类今梨园中面具,以付 其从者收之,则翩翩然美丈夫矣,而年亦少,与姑龄上下。问姑曰:「其人来否」 姑曰:「来矣。」呼王出见之。戚谊其慇懃,不啻王导之待何充也。少顷,设饮食 ,酒馔丰备。王素不胜杯杓,姑强之,王勉为尽觞焉。

旋有书吏呈一牒,令共观之,内书王姓名籍贯,胪列其科笫及事行,体例似年 谱。有一页大书六字曰:「承宣布政使司」。姑丈取笔,下注一酒字。审阅未尽数 页,遽付吏持去藏之。不令见。酒罢,引之就寝,帷榻茵席亦华焕非常。

天明视之,乃空山之冢上耳。王自是遂善饮酒,厥后仕至方伯,以事伏法死。

其所未见数页内,殆书其犯事当诛之状,故不令见欤 邓生 新城邓生暮行,道逢一人。与语,甚相得。其人曰:「先生至家尚远,何不过 舍下一宿,明日再行」邓自意交浅,托言有要事,坚却之。其人拽邓衣,强之行。

至则广厦高墉,巍然华屋。主人礼意殷渥,酒肴洊至。女乐杂陈,率皆姝丽婉娈, 柔声媚态,奔注于邓。邓素诚谨,略不为动,然渐觉沉醉,初不知身之在魅乡也。

次日天明,有荷担者过,见泥淤中有物蠕动,就视,乃邓也。魔语含糊,不复 可辨。亟援之出,则耳目口鼻皆为泥所塞,命在呼吸矣。急去其塞,掌掴其面而后 苏。盖其所食者,皆土羹尘饭也。幸不为丽鬼所动,不然死矣。

东仓使者 金溪苏坊有周姓丐媪,年五十余。夫死无子,独处破屋。忽有人于耳畔谓之曰 :「尔甚可悯,余当助尔。」回视不见其形。颇惊怪。复闻耳畔语曰:「尔勿畏。

尔床头有钱二百,可取以市米为炊,无事傍人门户也。」如言。果得钱。媪惊问何 神,曰:「吾东仓使者也。」媪察其意,非欲祸己者,竟不复畏怖。自是或钱、或 米。或食物,日致于庭,亦无多,仅足供一二日之费;费尽则复致之,亦不缺乏。

间又或为致衣服数事,率皆布素而无华鲜。媪赖之以免饥寒,心甚德之,祝曰:「 吾受神之泽厚矣!愿见神而拜祀焉!」神曰:「吾无形也。虽然,当梦中化形示尔 。」果梦中见之,皤然一翁也。久之,颇闻东邻人言室中无故亡其物,其西邻之人 亦云,媪乃知神之窃邻以贶己也。乡邻有吉凶美恶事,辄预以告媪,嘱以勿泄。自 后验之,无不中。如是者数年。

初,邻人讶媪之不复丐也,即其家伺之,则所亡之物在焉;乃怒媪,将执以为 盗。忽闻空中人语曰:「彼何罪我实为之。损有余,补不足,复何害若犹不舍,将 不利于尔!」言甫毕,而瓦砾掷其前矣。邻人惧而弃,一里传以为怪。往观者甚众 ,与之婉语,殊娓娓可听。语不逊者,辄被击。惟媪言是听,媪言勿击则止。

一日,有诸生乘醉造媪所,大詈曰:「是何妖妄作祟不已,敢出与吾敌乎?」詈之再 三,竟无恙而去。媪诘神曰:「何独畏 彼?」曰:「彼读圣贤书,列身庠序,义当避之。且又醉,吾不与较。」生闻,益自 负。数日,又往詈之,则空中飞片瓦掷其首,负痛而归。媪又以话神。曰:「无故 詈人,一之为甚,吾且柔之,则曲在彼夫。又不戢而思逞,是重无礼也。无礼而击 之,又何怪焉!」 乡人颇患之,谋请符于张真人,辄为阻于途,不得往。一日,媪闻神泣曰:「龙虎 山遣将至,吾祸速矣!」媪曰:「曷不逃?」 曰:「已四布罗网矣,将安之?」言罢 复泣,媪亦泣。越翼日,果有邻人持符诣媪家,盖托其戚属潜求于上清,故神不知 而未之阻也。径入卧内,悬之壁。媪怒,欲裂之。忽霹雳一声,一巨鼠死于床头, 穴大如窗,向常行坐其处,勿见也。自是媪丐如故矣。

卜疑轩 褚青,余杭人,年少负才,跌宕不羁。从其舅氏马公官山左,每为狭邪游。马知之 ,召而切责,褚遁不敢归。薄暮将投逆旅宿,遥见驺从甚盛,呵叱而来。褚避立道 左,一贵官坐车中,问曰:「是何少年?」褚以姓名告,官惊曰:「是褚先生耶?愿 乞相过。」即吁马来载先生,褚漫从之。

须臾,至其第,闬闳高敞,阀阅家也。主人下车,肃客入。曲栏洞室,不知几落。

竹林花径,曲折数重。达一书斋,窗几精洁。西偏小室,匾曰「卜疑轩」。揖褚坐 其中,曰:「久耳先生名,幸不交臂相失,可舍此以为东道主。一日之积,一宿之 卫,不足道也。」褚逊谢,叩问姓名。主人笑曰:「咏于《诗》,系于《易》,杂 见于百氏之书,先生何问焉?」竟不告。褚甚疑之。

既而设宴享客,水陆具陈。诸妓行酒,众乐并喧,繁音靡曼。褚素善音律,竟 不知其为何曲也,询于主人。主人曰:「佳客在坐,安用旧曲?皆妮子辈自制新腔 ,不识中听否?」褚赞赏不已,请其曲名,则有《九尾醮》、《夜篝红》、《玉面 娘》、《绎缯囊儿慢》之属,皆新奇诡异,莫晓其意。为诵《玉面娘》一阕云: 「如孤洞,今夜月华云涌。东瓜棚侧犬初眠,北斗垣中星欲动。你莫西,我莫 东。大家看看,大家拜拜,大家送送。青翰被, 与谁共?也则待掠鬓梳头,学那 些颠鸾倒凤。帐钩正挂。灯影偏红。不管小夭娘指尖儿湿破窗缝,睡也么浓;怕则 怕,晓鸟数声,啼断一林幽梦。」云云。

乐既阕,一女前而歌曰: 「张家阿姊赵家姨,同向春山学画眉。

更抹樱桃唇一点,檀郎颊上印胭脂。」 一女继歌曰: 「吴王宫柳醉春烟,阿姊腰肢二八年。

昨夜伴郎郎未惯,今宵珍重向婵娟。」 又一女向主人歌曰: 「元邱校尉太风魔,漫使佳人斗艳歌。

斗柄栏杆天欲曙,须防华表照双娥。」 主人笑曰:「褚先生非其人也。虽然,先生醉矣,可扶先生睡。吾与东城君闲 话去矣。」别褚径出。

时褚己被洒,神飞目眩,形骸都非。诸女引入卧室。即拥一姬与狎,诸女顾之 而笑。有顷而褚已颓矣,诸女以次嬲淫,俱觉梦寐中交融欢洽,非复人道之常也。

次日梦觉,体不胜惫。开目瞪视,乃卧丛薄间,宛转细思,盖狐所为也。卜疑 轩者,狐性善疑也。其语言词曲,皆狐隐语也。狼狈归舅所,卧不能起者数月。

亦若公 族祖亦若公,为邑诸生。一日病甚,觉其气自口出,遂离形飞于窗外,但见云 霞丽天,长空万里,意所欲到,身即随之。飘飘然,泠泠然,乘云御风不逾其乐也 。既而身在极西,见阳乌入于虞渊。日暮徘徊,欲归不识路。忽有数鸟东还,因与 俱飞,疾乃倍于鸟。

少选到家,见己身僵卧室中,而飞入者又一身也。妻、子环卧身而哭,己从旁 慰止之,妻、子略不顾。乃大声叱喝之,即又不问。始悟己为异物。犹忆气从口出 ,因以首触口,试入焉;豁然两身合为一体,呻吟而苏,弥觉滞重,不复如向者之 翱翔自得矣。

后三十年卒,公之始苏也,谓人曰:「死为极乐所。吾今始悟庄生『决疣溃痈 』之说。」 田卖鬼 有田乙,素不畏鬼,而尤能伏鬼,遂以卖鬼为业。衣食之需,妻孥之供,悉卖 鬼所得。人颇识之,呼为「田卖鬼」云。

年二十余时,尝夜行野外,见一鬼肩高背曲,头大如轮。田叱之曰:「尔何物 ?」鬼答言:「我是鬼,尔是何物?」田欲观其变,因绐之曰:「我亦鬼也。」鬼 大喜跃,遂来相嬲抱,体冷如冰。

鬼惊疑曰:「公体太暖,恐非鬼。」田曰:「我鬼中之壮盛者耳。」鬼遂不疑 。田问鬼有何能,鬼曰:「善戏,愿呈薄技。」乃取头颅著于腹,复著于尻,巳复 著于胯,悉如生就,无少裂拆。又或取头分而二之,或三四之,或五六之,以至于 十数,不等。掷之空,投之水,旋转之于地,已而复置之于项。奇幻之状,摩不毕 贡。既复求田作戏,田复绐之曰:「我饥甚,不暇作戏,将觅寻绍兴市,尔能从乎 ?」鬼欣然愿偕往,彳亍而行。

途次,田问曰:「尔为鬼几年矣?」曰:「三十年矣。」问:「住何所?」鬼 言:「无常所,或大树下,或人家屋角,或厕旁土中。」亦问田,田曰:「我新鬼 也,趋避之道,一切未谙。愿以教我。」盖欲知鬼所喜以诱之,知鬼所忌以制之也 。鬼不知其意,乃曰:「鬼者阴属也,喜妇人髪,忌男子鼻涕。」田志之。

方行间,又逢一鬼,臞而长,貌类枯木。前鬼揖之曰:「阿兄无恙?」指田示 之曰:「此亦我辈也。」臞鬼乃来,近通款洽焉,亦与惧行。

将至市,天欲晓,二鬼行渐缓。田恐其隐遁,因两手捉二鬼臂,牵之左右行。

轻若无物,行甚疾。二鬼大呼:「公不畏晓耶?必非鬼。宜速释手,无相逼也。」 田不听,持愈急。二鬼哀叫,渐无声。天明视之,化为两鸭矣。田恐其变形,乃引 鼻向鸭喷嚏。持入市卖之,得钱三百。

后每夜挟妇髪少许,随行野外索鬼,鬼多来就之,辄为所制。或有化羊豕者, 变鱼鸟者,悉于市中卖得钱以市他物。有卖不尽者,亦自烹食之,味殊甘腴。

非非子曰:机智之能卖人者,人咸谓之鬼,谓其吊诡有似于鬼也。似鬼者若此 ,真鬼当何如?而世更有卖鬼之人也,然则鬼之诡亦乌能及人之诡哉?当以鬼之似 人者为鬼之诡耳。

红纱灯笼 陶生训蒙本里,每夜自塾中归宿。妻辄知之,使婢预启关以待。陶以其常然, 谓臆揣之也,亦不问其由。

一夜,陶归而门阖,呼之。其妻讶然曰:「殆非郎君也,何其异乎?」审声而 后纳之入。其妻见之,熟视而无言,若有不怿之色。

陶怪之。妻曰:「今日何所为?必有损德事。不然,何以君至而妾不知也?」 陶愈怪之,问其故。妻曰:「妾每夜倚楼盼君,君归,或囊火,或步月,或暗中行 ,然必有红纱灯笼二檠前行导引,及门然后灭。妾知君未尝自见,故久不敢泄。此 诚非常之兆也。今夕君归而红灯不见,妾是以讶之。敢问致此者曷故?」 陶默然久之,瞿然汗下,曰:「有是哉?吾过矣。--邻人之嫂今将嫁,使我 作婚帖,吾漫为作之。鬼神怒我,其是故乎?」妻惊曰:「然矣。过莫大于破人节 ,而文书为凭。君不熟筹。

肩此过矣。然速往视之,若犹未行,尚可饵也。」 陶即造邻人之室,问婚帖去否,答言其期在明日。陶乃诡曰:「宰甚幸甚!是 有误,当改作。」邻人以为信,因出帖。陶即于灯上焚之,拂袖出门外。邻人大骇 ,追而诘之。陶正色曰:「公嫁嫂已不义,吾岂助公为不义者乎?」邻人愧而返。

其嫂竟以无人作婚帖,事不谐。

陶自是每夜归,红灯之见如初矣。后仕宦,屡历清显之职。

非非子曰: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春秋》之书,贤者为重。甚哉,神明之可 畏,而士君子之宜自惕也,陶生以不知慎微之道,几遭冥冥之谴而贻士林羞。然即 能悔咎自省,泯其过于终食间,君子称之。乃其妻者,深心远识,亦岂寻常巾帼哉 ?昔乐羊子捐遗金于野,激于其妻之一言,陶生之事近之矣。

揽风岛 有粤贾,浮舶入南海。至一岛,见桑黮纂纂,上岸摘啖之。味逾常黮,怀数枚 欲遗同舟。俄而风作,舶已离岸去,顷刻不见。海波汹涌,山林杳冥。独立叫号, 凄苦万状。宛转至暮,虑逢豺虎蛇虺之族,欲赴海中死。转念身无生理,复何所畏 惧?不如且穷其境。

初行蓁莽梗路,趁趱欲踣。逾里许,渐觉平坦。复前三四里,见远灯甚明,似 有村落。窃喜身入人境,寻灯而往,乃闻人语声自茅屋中出也。

叩门呼之,一老人启关问曰:「客何来?」贾具告以故,且求寓宿。老人曰: 「夙缘也。此地名揽风岛,惟有仙缘者能至,居此者三人,皆昔乘舟入海。遗于岸 上者也。今与子而四矣。」 言罢,复有老人自内出。道骨仙风,衣冠潇洒,谓贾曰:「尔识我乎?吾,尔 十九世从祖也。」挽以入室,指中坐一老人曰:「此为元邱公,先我来此七百年。 」指启关者曰:「此最后至,亦三百余岁矣。」 视其室。无器量,亦无床榻。壁间悬灯,非膏非火。老人曰:「此万年脂也。

昼则无光,夜则自燃。吾三人者,不饮不食,亦不梦寐。尔初至,或饥,则山果皆 可食;或渴,则西涧有泉,味如醇酒,就而饮之,可已渴而不醉;或倦困,则陆地 可眠,安于衾枕。睡或十余日。或数月而后觉,久之,俱不复须矣。」贾闻言甚乐 ,以为遇仙,顿忘世虑。

又问何名揽风岛,老人曰:「风起必过此,从而揽之,顷刻可以游六合、蹑太 虚。然足迹所遍,山水景物,视此岛多不及焉,不幸为世尘听撄,反数日不宁,是 以常不愿往也。」 次日,三老人引贾登小邱。遥望海波,想见飞旆大纛,簇拥一人,危冠广袖, 须髪戟张,身骑青虎,凌空而过。老人曰:「是为风伯,即《山海经》所谓折丹者 也,主天下雄风。凡鸣穷扬波,卷尘飞石,触物暴猛,皆彼为之。」果见巨浪楮天 ,海水皆立,而老人衣袂不少动,即贾亦不觉其风之冲拂也。

巳而笙簧低奏,一少女跨白鸢曳纨扇,婀娜而来,从以曲盖,护以长斿,有香 气袭人甚烈。贾不觉昏沉仆地,臣久始苏,老人笑曰:「封姨信虐也!」贾问何故 ,老人曰:「封姨年少夭斜,主天下雌风,名行柳堤花径、轻烟细雨间,习习飘飘 ,柔而善入。其挠人甚于风伯。顷者袭人香气,皆摄百花之精也。自非道力素定舌 ,鲜不为所中。尔之仆焉,宜矣!须经受此香三四千日,则不复畏。又数千日,始 可以揽之而游。」 贾乃日于海上候其过,久之,渐不仆,然心摇神眩,每不自持。又久之,乃少 定。亦渐不饮食,不梦寐矣。

一日,老人谓之曰:「自尔来此,尔家人以尔为死,今日建道场度魂,吾携尔 往观之。但既至家,见家人,慎勿声!否则,不利。」贾应诺。顷之风至,三老人 令贾闭目,共挟之行。

须臾,果至其家。方建坛设供,因共坐坛上。人皆莫之见,数僧鸣铙振锡,拜 伏坛前,口宣梵呗咤婆,不可辨。贾顾之窃笑,老人掩其口而止之。既而妻子缟素 而出,抢地哀恸,贾不觉心动泪零,亟下坛抚之曰:「我固在此!」妻子惊走。回 视三老人, 已失所在。悔不可追,遂以故告其家。与妻子相处,饮食梦寐如常人 。

蒋氏女 有富翁洪氏,一子甚聪秀。年十五,出就外傅,离家五六里。一日自塾归,过 蒋氏之门。忽有自内倾盂水湿其衣履者,视之,婉然好女子也。生不为忤,笑而去 。他日过之,女子复倾水向生,盖亦适然。而生甚疑其有意,遂狂惑。抵暮,径入 女室,而女及父母皆坐于堂中,殊未之见也。

是夜,女阖户搴帷,忽见男子横眠其榻,大惊欲呼,生遽起掩其口,胁之曰: 「吾两过卿门,卿两以水浇吾衣,是诲我来也。吾有辞矣,复何畏?」女大冤苦, 而莫能设辩也。生拥之共枕,誓以山河。女亦心动,弛衣昵就。时新秋,残暑未退 ,恣情欢狎,狂荡中宵。生渴甚,向女求浆,女以夜深,顾无由得,忆床下有西瓜 一枚,剖以食之。既尽,昏然就睡。

天将曙,女推之使去,则已死矣。女彷徨无策,掩袂幽咽,至午而门不启。父 母怪之,破关而入。得其状,且怒且惧,曰:「洪翁继三妻、纳数妾,惟此儿,爱 护若掌珠。今毙于此,奈何奈何!」驰告之。

洪哀愤,诉於邑宰,言蒋女诱杀其子。宰览其词,颇疑惑,谓恶有少年处子钟 情所欢而复杀之于床者乎?庭鞠之,女具诉本末。至食瓜之事,宰笑曰:「是矣, 犹战斗甫息甲,盗贼入其室而刺之,恶能不死哉?」 时女已受聘李氏,生亦缔婚宁氏,宰遂判以宁配李,而以蒋归洪守节焉。女已 有身,遗腹生一子为洪后。

方伯娈童冢 有武人猎山谷中,得双兔,系之马后。时日已昏黄。过松桧之林,忽有物攫双 兔以去。索之不得, 且怒且怖。前行数十武,遥见山角宿莽中一物甚白,隆起二 尺许。瞪视久之,辨有双脚拄地,状如耸臀。武人知为鬼物,引弓射之,正中其窍 。

有声呋然,带羽而没。遂驰马而归。

次日至其处,得箭于小冢上,已半折矣。询之居人,言某方伯一娈童三年前葬 于此。

黄衣丈夫 村人林某偶行河畔,见一浣衣女子容态殊绝,因访其姓氏里居,以厚币娶之。

女子贤且慧,事舅姑颇孝谨,处诸姑娣姒间,性甚和柔,各得其意。惟待其夫,乃 过于悍戾之妇。梳冼饮食,必其夫进巾栉、奉匕箸,少不如意便挞之。夫惟顺受不 敢敌,亦不敢逃。甚或令长跪榻下,以火烙其面,锥刺其体;虽至于焦烂疮痍身无 完肤,而妇怒犹未已也。舅姑奔救,则少止,既去,则复虐之。惨毒百端,莫可名 状。而妇家兄弟,无赖若狼虎,不可理喻,故舅姑欲治以官,而卒不敢也。他人见 之,每为不平。以故询其夫,则答言不知。或教以宜自振奋,不当为妇人所制,则 惟俯首长叹而已。

一日,有黄衣丈夫,形容魁伟,至妇家而谓妇曰:「君虞固薄幸,然数世以来 受玉娘之凌折,亦可以己矢。浪泡无檠,落花自好,尽可释然。胡不归郑曲,而频 此与愚物较乎?」妇笑而颔之。

家人怪其言。黄衣曰:「此唐李益、霍小玉数世业也。净持夫人使我迓玉娘, 今与俱去耳。」家人以为诡词,将呵击之。黄衣抚掌大笑,须臾风起,云雾迷空, 妇与黄衣俱失所在。

非非子曰:余读蒋防所为《霍小玉传》,至李生负心之际,未尝不怒髪上冲也 。及观长洲尤太史判有「扑杀此獠」之语。且妆点其事入《钧天乐传奇》中,心甚 快之。既又闻此事,乃恍然于天道好还,而忍人之不可为也。书罢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