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婉 姑 龚生者,浮薄于也。年二十余,读书开元寺。先是,某典史一女死,殡寺中, 与龚隔院,有二门通焉。女名婉姑,有殊色,能诗。年十六,未嫁,以情死。龚闻 而慕之,凭其棺,戏谓曰:「生为有情人,死亦有情鬼。柳生丽娘之事,宁不可嗣 徽音乎?」寺僧笑之,而龚不顾也。他日又戏之曰:「卿青春佳丽,寂处泉台,宁可 无郎?又宁不念鳏鱼永夜乎?」 是夜挽抽空阶,月华浸影。微闻隔院娇歌,声如莺燕,深怪僧徒那得容此摩登 女?倾听久之,非歌也,乃吟诗耳。时微风贯耳,字字清越可辨。诗曰: 「棠梨花老杜鹃残,玉磐凄凉翠袖单。
不耐潇潇连夜雨,断肠明月又添寒。」 龚愀然曰:「噫!安得此凄恻之音也?」又闻吟诗曰: 「紫玉多情忽化烟,曲中谁唱《想夫怜》? 镜台长挂葳蕤锁,小小眉弯画不全。」 龚太息曰:「词愈好而心愈悲,何处佳人,愁怨乃尔?」 忽阴气砭肌,毛髪皆立,见一女郎由墙角旖旎而前,画颊仙庞,亭亭玉立,笑 谓龚曰:「屡蒙相忆。今来矣!」龚失惊,猛悟阶下香魂即棺中玉骨也。急唾而奔 ,女亦踵逐不舍。龚大呼,寺僧尽起。烛之,见龚仆地上,神已痴矣,口中呼「婉 姑」不止。僧知为女鬼所魅,急告其家,载之归。痴情魔语,逐日而增。其家恐甚 ,召道士作符咒,不治;召医师进汤药,不治。龚气息奄奄,犹言,「我与婉姑百 年情好,义不独生。但求为我作鸳鸯冢可矣。」 其友人白云生,风雅之士,善属文。闻其故,乃作书焚于婉姑之柩,龚数日顿 愈。书曰: 盖闻阴阳事重,姻缘簿必订三生:伉俪情深,温柔乡何难一死?誓坚皦日,室 虽异而穴必同,心托清尘,形已销而诚不泯。然皆同牢合卺,共枕连衾,结大义于 山河,写素心于琴瑟。一朝离别,孤镜里之青鸾,中道解携,落钗头之白燕。是以 神伤旧梦,甘殉倾城;意绝新欢,愿图合冢。疑冤禽其解语,比翼千秋;借拱木以 还魂,相思百尺。
其或已偕风卜,末驾鱼轩,花含蕊以先凋,玉无瑕而遂葬。想云雨之末试,欲 遂幽欢,伤蒲柳之无依,爰求故偶。红丝犹在,重牵己断之魂;黄土难干,长作同 眠之梦。斯皆义在倡随,是以情无生死也。
又或曾谋数面,久许同心,倩侍女以代冰人,托短笺而申索约。誓鸳鸯之不独 宿,愿蝴蝶之必双飞。未卜他生,倏成隔世。望佳人兮不见,泪溅梅花,思公子兮 无言,歌残桃叶。此黄衫所以挺身于生前,紫玉所以延颈于没后者也。
乃婉姑以碧玉破瓜之年,抱绿珠捐粉之恨。人皆惜玉,畴弗伤心?我不偷香, 亦为茹叹!然而绛雪无丹,莫驻蛾眉之寿,彩云竟散,仍还鹤驭之班。既已归清净 真缘,当勿念风流旧债。况乎身犹柳嫩,曾无忤臼婚姻;期未桃夭,宁识藁砧滋味 ?而于龚生,又陌路之不如,云霄之迥隔者矣。良缘悭梧叶,沟无顾况新诗;扑面 隔桃花,洞绝刘晨旧路。玉钗尘葬,岂挂臣冠;宝椁云封,谁感子蜕?未闻温郎玉 镜,徒聘丽影于泉台,石氏珍珠,犹买娇鬟于地府。纵情根已断而未断,不甘荳蔻 胎含,然色界本空而又空,谁为牡丹花死?且贞魂稍荡于地下,则秽史遂流于人间 ,白骨其犹包羞,青山何能止谤?女也不爽,应教清白长存,魂兮归来,那使门庭 受玷?姑诚念此,庸独安乎? 呜呼!金钿盒空,金碗非定情之物;玉钩斜冷,玉箫乏再世之缘。崔罗什事本 无稽,杜丽娘尤安可效?吾故特为友诉,不避瓜李生嫌;卿宜亟放郎还,毋谓丝萝 可托。
从此瑶台浣露,世间知有许飞琼;蓉苑看花,灭上岂无丁文雅!
王侍御 饶州景德镇,江右一大都会也。商贾辐辏,士大夫亦往往税驾焉。
同里王石林侍御为孝廉时,尝客其地,旅于抚州公寓之西偏。其正室素传不靖 。先有同郡某君者居之,魑魅昼见,童仆夜惊,大为所嬲,畏而他徙。某既去,侍 御命下榻其中。众咸以为言,侍御夷然。久之,略无所异,遂为吉宅。
又,侍御所居地向有所谓三圣公王者,素能祸人。众为小石龛栖其主,岁时奉 牲盛惟谨。或犯其龛旁树石,及语言不庄者,辄被射立死,轻亦疾废,如是不一人 。侍御令子典华孝廉昆仲时尚少,闻而恶之。诣龛前数其罪,取其主劈而焚之,以 灰置圂中。众咸恐,谓神怒且不测,言于侍御。侍御笑而置之,卒无咎。后神梦于 邻人,求为新其主。邻人重为立之,至今奉祀不衰,然虐燄则已熄矣。
非非子曰:谅哉左氏之言,妖由人兴也!观于侍御桥梓之事,亦从可见矣。其正 气之所慑欤?抑贵达之征也?三圣公王者,不审为何神,其称号亦殊僭妄。吾郡乡里 处处有之,多能祟人。迹其所为,殆厉鬼之属。要其所祸者,皆其衰败者也。又能 为神灯,灯色浅碧异常火,去地尺许,隐隐见脚跟,若有人擎之以行者,明灭多寡 不常。夜行者多见之。余髫时侍太夫人板舆,自信州归里。未至家数里,日暮道黑 ,无从觅炬。忽见神灯起于前,相隔近一丈,导舆夫而行。迫之莫及,赖以识途。
甫及里门而隐。则家僮已捧椠道左矣。灯灭之处。有本里三圣龛云。噫!三圣于我 ,是为有施。吾亦神之而已矣。若孝廉昆仲所为,则动于公愤矣,能令人壮。
东岳府掌薄 明末,成都有仕宦至卿贰者。其子年十九,忽暴病死。逾数月,其父梦之,云 :「儿生簪缨之家,长纨袴之窟,席丰履厚,固已久矣。近为东岳府君皂役,既贱 且劳,备诸苦况。而某吏部之子亦与儿共事。前数月,有新任判官,生时与吏部有 旧,即转其子为内班,今复转为录事矣。吾父姻党多在当路,独不能嘱托,使为儿 免此役乎?」父觉而伤之,百计图营,然明冥异路,无可为也。于是作书千余言, 焚于东岳庙,大约求东岳君照拂其子也。
复梦子来告曰:「吾父书为门者所格,幸未达于东岳君;不然,且获罪。东岳 君岂可干以私者乎?儿今探知寅伯父张虹当为东岳府掌簿,于某日受事。宜速往,赂 以钱二万,求其转斡,则儿获免此役矣。」父觉而忆之,因思:「张,吾至交也。
些须之求,庸必贿乎?且事属虚渺,恐徒费无益。」第造张言之,而不复以赂往。
张愕然曰:「吾其死乎?果有是,不烦叮嘱矣。」父再拜而退。至期而张果死。
十余日后,子复于梦中告父曰:「吾父吝费,不惟无益,且受其虐矣。儿屡谒 张公,求以犹子之礼见,俱为阍者所叱。最后见之,张公怒言:「吾与尔父偶尔同 官,声势依倚,初无天伦骨肉之爱,复鲜金珠币帛之交。即使阳世请托,亦不能耽 无贿之令名而为之委曲,况幽冥之间,时异势殊。吾既与尔父无情,则尔亦于我何 与,与众役等耳。而冥法不可轻干,公门不可私谒,尔屡犯焉,法不可贷。不然, 府君闻之,且谓我门如市也。」杖儿三十而逐之。儿前者之言,盖逆知有今日也。
倘赂之,何以至此?即吏部子之于判官,亦非托诸空言者也。」遂掩泣而去。父为 之大恚而觉,遂郁结成疾,数月亦死。
段 生 段生者,--逸其地与名,--年十七八,神姿秀朗,时有潘岳。卫玠之目。
自少失怙恃,家计贫乏,然乡邻戚友多器之,每所助其金钱,得不甚困。生既自负 英特,锐意进取,亦念非毛锥颖脱。终不免穷鬼揶揄,因是而名心甚炽。应童子试 ,补诸生。乡荐不售,乃从诸戚好醵金入太学。赴都应顺天乡试,复落解。贫不能 返,遂止京师,以图再举。
城东有小宅一区,素不靖,主人以是故,取值甚廉。生固不知也,税居之。自 夏徂秋,略无所异,惟纸窗石炕,孤闷无聊耳。
一夕,灭烛而寝,少顷而觉。乃在绡帐绣被中,兰麝芬芳扑鼻。生惊起四顾, 则漆几银缸。人影在壁。一女郎背灯而坐,钗光鬓影,隐跃撩人,而明珰玉佩,时 姗珊作声。生不禁毛磔,亟问;「此何地?尔何人?」女郎回眸斜盼,半露芳姿,少 焉发声如流莺语燕,曰:「君自至此,君顾不知?吾不尔诘,反诘我耶?」言罢,仍 转靥背灯,微闻叹息之声。生故恇怯,不敢复问,但蠕缩衾中,汗出如蒸,不觉昏 然,竟成熟睡。既寤而残月射窗,晓钟切枕,依然独眠孤馆耳。遂以为梦。
次夜既寐,忽有人摇之醒,则前背灯女郎也,微笑而无言。生谛视之,有倾城 冠世之姿,疑惧顿消,因推枕拥衾而坐,展问邦族姓氏。女低应曰:「天下固有如 此仓卒客,两次造访,犹自不识主人氏族。儿姓杜氏,名兰秋,本贯洛阳。初从父 母,移家于此。」生因请谒其父母,女曰:「复移去五载矣。惟儿与婢子小铃居此 耳。」复问有伺亲串往来,女曰:「无之。惟异姓姊妹数人皆别宅而居。」生窃喜 ,稍以游词侵之。女赤颊无言,俯颈捻双带而已,削玉纤纤,类麻姑手爪。生心大 动,前握其腕,求与欢。女虽微拒,而冶荡之态,渐觉不支,乃低骂曰:「何物小 郎,作剧太恶,使世间无复贞姜。」遂解衣登榻,成眷属焉。抱璞含苞,依然处子 也。
已而一婢款关入,手捧一器,置桌上,曰:「酪奴来矣。」青衣窄袖,夭冶殊 常。既见生,作色曰:「谁家秀才不守法度,亟当使受水厄,以惩其拂墙花影之罪 。」生闻言惶惑,莫知所对。女睨之而笑,以手挥婢曰:「去去!狡狯婢子,故以 险语骇人,不顾书痴破胆耶?」婢徐徐匿笑而出。
女谓生曰:「此即小铃,儿之私人也,姑弗恐。」生始敢纵息,徐悟水厄之说 ,叩女曰:「卿好茗饮乎?」女戏抚其腮曰:「亏杀小郎聪明颖悟到此,儿生平实 有此癖, 自谓女中卢仝,故婢子辈习闻此说。不识小郎枵腹,能为左纨素劲敌否? 」生故嗜茶,应声曰:「黄九之穷,半为车声羊肠,七碗之技岂足道哉?」女曰: 「书生大言恐众,是其故智。姑试之。」遂揽衣下榻。
生从后戏捉其足曰:「新花着雨,莫眼撷否?」女回顾,怒之出目,脸潮忽生 ,无语可措,乃掣生衣衫睨之,掷地曰:「苏季子貂裘敝矣,下第鲰生一寒至此, 犹漫作丑态向人!」生不觉赧然踧踖,叹息而起。女慰之曰:「前言亦戏耳。大丈 夫不耻抱,宁惭败絮?」即拾衣起,为生着之。
旋取碗倾茶对啜,生童稍解,且啜且叹曰:「贫非病,何足怏怏!良以主司冬 烘,致使书生眊矂,胸中枨触,殊觉懊然!」女曰:「是尤不然。儿闻曹沫不耻三 败之辱,卞和不惧再刖之刑,忍以成之,艰以得之。观其所为,志念深矣。即谓千 金之弩,耻于再试,则摧撞折牙,永息机用,效妙手空空可也。士诚有才,何适不 然,而自令若是?」生曰:「此老生常谈,谁则不知?终身入其中,乍动于不及觉耳 。且吾向者视卿,背灯太息,壹似重有忧者。以卿玉腕珠颜,妙龄芳齿,有何不释 ?亦愁苦若此,岂其为郎憔悴乎?」女不觉愀然,曰:「儿之愁苦,甚于下第秀才。
人孤似月,命薄如云。回首当年,春风几度,抱卫姬之深痛,比倩女之离魂,人世 零丁,孰甚于此!」言讫,玉筋双垂,娇啼呜咽。生亦凄然泪承,睫不能已,频以 袖为女拭面,慰以宽言。小铃闻之,亦来劝勉。乃始止泣,泪痕纵横粉颊,惨黛长 眉尚压盈盈秋水也。
于是倾茗复啜,各飏愁襟,喁喁絮语间,已尽数器。女双脸挑晕,若被酒然, 愈觉妍媚撩人。生兴狂不禁,辞言茶已不胜,欲饮蓝桥琼液矣。女哂曰:「觓茗瘕 已取盈耶?未便筑受降城,且再赐金茎露一杯。」使小铃捧茶向生,生勉尽一碗, 曰:「胸有奇渴,非苦蕣所能消也。」小铃置茶笑而出,女亦笑而止。遂复就寝。
生戏谓曰:「温柔乡中宿,死不为枉。」女曰:「本与君有夙缘,不图于今夕了之 。」生闻夙缘之说,转滋疑抱,曰:「逆旅孤眠,不审何以有此?犹恐趾离戏我, 非有夙缘,祗成幻梦,向梅花惆怅而已!」女曰:「天下恐无此梦,梦中恐无此人 ,人中恐无此景也。郎既垂涎于梦,则与郎同梦何如?」 生为解颐,然终疑之,乃伺女睡,私于茵下搜得绣履一只,藏之腰间,俟明日 验其真幻。初欲不寐达旦,缘与女狎,倦甚不支,因复沉睡。至晓,女失所在。而 履故存也,纤小类新月,花样精巧殊伦,不异人间美人步莲物。叹诧久之,悟蕉鹿 之非梦矣,而亦知其非人,疑惧填膺。凡三夕,目不交睫,独寝如故也。既而心味 其美,思念颇挚,日玩弄绣履,珍若连城,以为美人之贻,物在人亡,倍可惜也。
越四日,黄昏,无聊偃卧,恍惚复眠绣榻。见女郎搴帏凝视,微批其颊,曰: 「书生绣虎雕龙,乃盗人亵物何为?所谓穿窬之类,非子也耶?」生惊喜,应曰:「 刺史不能守鞋,从者岂其窃屦?会须以此要盟耳!」时小铃在侧,佯怒曰:「酸子 作贼,三日逋逃,今舌强犹尔,请令长跪捉跽,用惩厥后。」直前牵生下床,按令 屈膝,女笑曰:「郎亦可怜矣,姑贷之。使出力自赎。」生亦笑曰:「武库戈矛, 随身而具,奈无用武之地何?」小铃曰:「昨高七姑折柬,约为秉烛游,想又负彼 诗债,盇与小郎俱往,一角楚汉?」女曰:「微尔言,吾几忘之。宁馨雅集,彼细 酸技痒,当鍪弧先登,犹烦劝驾耶?」生笑曰:「既欲乞师解围,乃用激将法,真 智囊也。虽然,夜深矣,心旌不定,庸敢他出?彼倘问韩寿何来,将何以应?不且 鸿离鱼网乎?」女曰:「桃源女伴,皆司空见惯,无虑唐突。儿亦自有袖里兵,用 不着捉刀人。所以相屈者,诚虑小郎向隅耳。」生乃许之。小铃前导。
甫出门,西风砭骨,谅露侵肤。片月东来,松阴桧影,萧疏满地。约三四矢地 ,灯光隐隐,射于林表。少顷而至,则甲第一区,缭以茅屋土室。叩环数声,一女 使启关接入,径造其堂。女向内呼曰:「不速之客来,主人何避之深耶?」俄有美 人自内出,年可十八九,姱容情态,直与女埒。笑曰:「我谓是何嘉宾,乃红拂妓 携偶偕奔耳。」生跼踖谦让,唇舌无措。美人曰:「乌衣子弟,固如此哉?」生私 询小铃,始知美人即七姑也。
七姑请入内,生惶恐称不敢。女曰:「我郎即彼郎也,何遂以形迹拘拘?」即 挽生先行。七姑骂曰:「妮子唇锋刺人乃尔!」生至是已不复畏,回首睨七姑,笑 而谢之。七姑低鬟,略不应。既入内,素壁文窗,斐几华榻;兽炉蕴香,一缕烟袅 ;图书笔砚,位置骈罗。膏烛光中,遥见阶前盆花比列,绿叶纷披。生问:「何花 浓丽若此?」女使告曰:「断肠花也。」生令秉烛观之,胭脂点点,娇楚可怜。回 视诸女,皆有凄惋之色。
旋闻剥啄声,令女使往应。顷之,偕数女而入。一年四十余,面枯瘦,一年三 十许;一年二十余。各相见通款,则皆左右邻女赴七姑之招者也。叙坐毕,仍设茗 饮,供山果数品,殊雅洁。生始详叩七姑家世,答曰:「儿高县尹之女也。父官福 州,留老母与儿居此。一月前,阿姐家迎老母去,犹未还也。」生曰:「大家风范 ,固自非常。」七姑伪词酬对,吐纳生新。诸女游词浪语,无所不至。惟七姑正襟 端坐,庄语不佻,然眉影眼波属童于生,生颇惑之。
巳而年四十余者曰:「七姑见召何为?」七姑捧茗碗而起,曰:「酒军觞政, 连日棼如。今玉郎在坐,不可以俗事败意,但宜剪烛烹茗,各赋新词。如诗不成, 罚依玉川茶数。」年三十许者笑曰:「主人不欲破悭,徒以苹蘩昭其忠信,乃侈然 欲执牛耳耶?」年二十余者曰:「亦可谓所持者小,而所求者大矣。」女曰:「良 夜苦短,无事以口舌杀风景,便可从七姑之议,留为身后佳话。毋酒食是议,使舞 文之士又赋《老饕》也。」众皆发粲。
生意属七姑,乃起而请曰:「群芳毕集,安用远觅旧题?庭中秋海棠盛开,殊 可赋咏。闻此花乃少女怀人、洒泪于地而生,真情花也!某已占就拙句,不识可呈 观否?」诸女皆曰:「善。」因授笺笔使书之。生书毕,径授七姑,诗曰: 「岂让无香种,芳名况复同。
夜深花不睡,应为怕秋风。」 年四十余者阅之,睇女而笑曰:「尔家阿郎意别有在矣。」女曰:「得陇望蜀 ,薄幸郎类多如此,曷足怪哉!」生支词以解之。
既而女与七姑诗皆成。七姑诗曰: 「秋日看花最可怜,碧鸡空见梅棠颠。
玉腰未识花成泪,误到香霏小阁前。」 女诗曰: 「当年珠泪阶头溅,化作秋来花片片。
玉骨长埋夜独眠,柔肠断尽无人见。」 年二十徐者曰:「七姑悲谅太甚,兰娘愁怨无端,读之使人感慨凄然,那复有 愉词赴笔?不如且巳。」生视诸女,眉黛间皆有恨色,谓己佻达所致,急自引咎。七 姑曰:「薄命之人各有心事,非小郎之过也。」于是邻女皆辞去。女亦谓生曰,「 七姑与君有缘,君亦有心,盍止此以毕夙愿?儿亦去矣。芙蓉镜下,当复相见。」 七姑亦无语推拒,生心摇意夺,留止不能自主,而女已呼小铃出户矣。
女使旋即闭关,引生入七姑卧室,华焕与女室无异。少焉七姑亦入,背灯痴坐 ,不发一语。女使徐出,反为阖扉焉。生前揖七姑曰:「漏探矣,百无所求,唯乞 早寝为幸!」七姑初不应,生逼不巳,乃低骂曰:「兰秋陷我矣!」忽闻女使惊报 曰:「夫人归矣!」七姑变色,亟伏生于床而出。
俄闻有老妇声自外而内,间曰:「茶具纵横,何客至此?」七姑曰:「邻姓姊 妹也。」老妇又曰:「尔适见我,神色不定,何故?」七姑曰:「别阿娘久,故喜 形于色耳。」老妇又曰:「非喜色,实惧色也。」旋见老妇入卧室,年近六十,面 目凛然有怒色,诘七姑曰:「何得有男子气?」七姑不能隐,遂告之。老妇大恚曰 :「尔父居官不洁,故责报于尔耶?何中篝之丑如此!」七姑羞惭伏地,女使启帷 ,提生耳出于衾中,长跪谢罪。老妇气塞,半晌乃骂曰:「好秀才,禽行至此耶! 」徐操梃挞女使数十,命逐生于大门外。门随闭,犹闻内哗不已。生倚于檐下听之 ,闻老妇曰:「不看渠是进士,肯令出耶?」余语嘈杂不可辨。遥闻群鸡乱鸣,语 声遂寂。生亦倦甚,就檐下宿焉。
比醒而东方白矣,此风露满衣,虫螀聒耳,仰见树木萧疏。群鸟啁哳,夜来房 舍化为乌有,乃卧乱冢之间耳。惊愕而起,踉跄而归。距所居已二里许,不识夜来 何自而出,又若此其近也。
亟以所见语主人。主人不能讳,告之曰:「此宅实河南杜某所居。闻其有一女 ,末嫁而卒,一婢亦旋死。客所遇,其必此也。至高七姑云云,官地冢多,不知伊 谁也。」生又问杜氏之墓,主人亦不知,但言客宜去,不然,且祸客。生细思他处 房值必昂,无从措置,而心恋兰秋之美,将殉而甘心;又念青娥皓齿,软玉温香, 当非祸人者。仍坚请不去,主人无如之何,亦听之。
入室,将取绣履示主人。履旧置枕下,则已不知所在矣。徘徊眷念,冀其复见 ,久之杳然。因忆老妇「进士」之语,知必捷南宫,心转安之。遂下帷攻苦,果于 次科领乡荐,明年复成进士。
将理归装,一夕艨胧之际,见兰秋姗姗而前,再拜曰:「知郎君垂注颇殷,非 不相念,奈缘尽于此。所以复见者,欲求念枕席之思,下及枯骨耳。儿向者不慎, 逢怒于父母,迫而殒其生,婢亦坐是致死。未谋葬地,遂瘗于此室。郎君卧榻之下 ,即儿与婢之幽宫也。郎向者无力改葬,故不敢言。今则贵人矣,幸为别择爽垲, 更筑新居,俾近七姑牛眠之地,则弱魄得所依倚,小婢亦受及乌之爱也。衔环之报 ,其敢不申!」因于袖中出一玉环授生曰:「此儿婴年所弄,父母因以为殉,今以 赠郎。虽不足以报德,亦金碗蕤锁之意也。郎其毋辞,使儿抱歉九原!」生欲答之 ,脚中竟如物压,不能出声,手足亦不能运,但以首颔之而已。忽砉然一声,惊寤 而起,兰秋已失所在。凝思久之,始悟「芙蓉镜下复见」之说。
次日,遂告主人,于炕下掘之,果得二棺焉。舁至官地,并瘗于向者所卧高七 姑冢旁。立石碣二,一题曰:「洛阳美人杜氏兰秋之墓」。一题曰:「杜兰秋侍女 小铃之墓」。浇奠恸哭而归。果于茵下得玉环焉,匣而藏之,珍为异宝。生后官至 二千石。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