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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Chapter 14,174 wordsPublic domain

璧美荆山,兰看空谷,教人何处垂青目?蛾眉扮做俏书生,谁人不道风流足。

鸳侣难求,鸾期莫卜,玉堂怎得金莲屋。借他柳隐与花迎,方才有个人如玉。

右调《踏莎行》 话说前朝,浙江处州府丽水县小蓬莱山中有一地方,叫做列眉村。为何叫作列 眉村?只因这村中四山环绕,秀色耸出,一望有如双黛,故相传得名。这列眉村虽 然风景幽异,却去郡百里,远在万山深处,别是一天,人迹罕到,所以知之者少。

村内有一个乔木人家姓赵,闻他祖上在宋朝就有做过宰相的,历来仕宦不绝,只到 近日,方才都习农桑,将读书一脉,竞无人料理。虽书不读,却因山中地广人稀, 田地甚贱,家家以耕种为事,遂致饱暖者多,饥寒者少。这一村虽然有千余人家, 赵姓是个大族,到差不多占了一半,故赵姓子孙,最为繁衍。内中有一人,叫作赵 本,娶妻温氏,二人甚是恩爱。到了三十以外,只不生子。二人着急,各处祈求。

到了三十六上,方生了一个女儿。虽然不是儿子,只因生长艰难,便也欢喜。因替 他起个小名,叫做如子,盖取就与儿子一样意思。这如子生得脸儿雪自,发儿墨黑 ,唇儿通红、眉儿碧绿,身几花嫣,腰儿柳弱,手儿笋尖,肩儿玉軃,眼儿比秋水 还鲜,脚儿比金莲还小。赵本夫妻,已成了乡下人家,见了这样一个女儿,怎生不

爱。最奇是生如子这一年,合村的桃李,并无一枝开花,盖因秀气都为如子夺了。

正是: 阳有精兮阴有华,故叫遍地吐云霞。

有人占尽阴阳美,桃李如何敢放花。

不期这赵如子生来将秀气夺尽,刚得到十岁,而赵本夫妻早相继而亡,止剩得 如子一人。却喜这列眉村中,富庶者多,风俗淳厚,没有小人作奸起衅,故容得如 子一个小女子,领着一班村仆村妇,将父母安葬了,依旧照常耕作过日,并无闲说 。

如子此时已是十岁,况心灵性慧,每每暗想道:「我不幸父母早亡,又无兄弟 ,孤独一身,何以自立?若日日但习学些女工针指,如何有个出头日子。」因又想 道:「我又闻得,我赵姓乃旧族人家,历来仕宦不少,怎到如今,就并无一个继续 书香了?」因又想道:「时常闻得读书的人方能出仕,若只居乡种田,如何能够显 祖宗?我家尚有公受的祖上遗书。高高封锁在那里,何不取出来一看,看他上面是 些什么,便能出仕?」因叫仆夫取出锁匙,将封锁的书橱一一开了,取出几卷来看 。看来看去,却认他不得。因又想道:「书必要人教训,方知义理。」因访得有个 叔祖叫做赵习古,久在村中开一个书馆,因着人送了他两挑米,请了他来,要他教 诲。赵习古因说道:「你女孩儿家只该习些女工。明日大了,招个女婿。撑持你父 亲的门户就够了。读书何用?」如子道:「女工的事,女孙已知一二了。今闲居无 事,求叔祖教训几个字儿,明日大了,写写账目也好。」赵习古道:「既是这等说 ,果然识见个字儿也好。待我或早或晚来教你。」自此之后,如子便朝夕诵读,渐 渐识起字来。读到十二岁上,读着了书中滋味,便时刻不能释手,遂将家中所藏的 书籍,尽数流览。流览完了,又到族中将分去的也借来观看遍了。先学做诗,后学 做文。及到了十四五岁上,竟读成一个饱学的儒生了。此时,叔祖赵习古已死了, 他学问虽然有成,却无一人知道。每于花朝月夕,于是自吟自赏。到了十六七岁, 有人来与他议亲。他暗想道:「我生了这等一个容貌,又习了这等一肚皮的才学, 若等闲埋没在个村夫俗子之手,岂不可惜。」凡是来求婚的,遂都一概谢去。谢便 谢去,心下却细细踌躇道:「幽兰生于空谷,谁则知之?宝剑必悬之通衢,方有识 者。我赵如子生在这列眉村中,若只在这列眉村中求配,便将这列眉村翻转了,料 也无一人可为我赵如子作得配过。若守株待兔,自应甘老,若苟且就婚,定明珠暗 投,安能比貌无惭画京兆之眉;较才不愧坦东床之腹。除非移居郡就,域者人可知 我,我亦可以知人。若尘埋于此,便是虚生此身了。」因又想道:「我不幸父母早 逝,又无伯叔兄弟,单单只我一个女身,学动便有形迹,动人耳目,怎好轻易妄行 。莫若悄悄地改装做一个男子,起个黑早,偷走到郡城中去看看光景,料也无人知 道。」自动这个念头,却又忍耐了几时。然朝思夕想,便就忍耐不住。因瞒着人做 了几件男衣,又叫人折了一顶儒巾,又叫人买了一双小小的靴儿,暗暗穿带起来, 打扮做书生模样。又叫一个中年仆妇装做家人,贴身服侍。又叫一个老家人收拾行 李盘缠跟随。家中事务,尽托付得力家人照管。诸事打点停当,选择了一个好吉日 。起个绝早,竞悄悄的走离了列眉村,一迳望郡城而来。

此时正是三月艳阳天气,一路花柳争艳,十分有景。如子看了,甚是欢喜。心 下暗暗想道:「外面风景如此,若不出来一游,岂不辜负繁华,令春光笑人。」因 在路上或是看看山林,或是看看水,行了一里,到坐有二二里的工夫,故一日走不 上二三十里的路。直到第四日,方才得到郡中。恐怕饭店中人杂,不便作寓,因寻 了县前一个观音庵儿住下。

到次早起来,因问庵僧:「吾闻处州乃东南胜地、不知谢灵运当时游石门洞与 遇一仙女的浣纱溪处,可还有遗迹在那里,指示一游否?」庵僧道:「怎么没有, 有便有得,都在深山中,荒荒凉凉,没甚好看。相公若要游览耍子,到是城东有个 司空学士的花园,十分齐整。内中千红万紫,十分可爱。且主人甚贤,每每说得投 机,即便款留。相公若要耍子,到是那里有些妙处。」赵如子听了道:「既是此园 有些景致,就去看一看再思量往别处未为不可。」遂等吃了饭,叫家人在庵中照管 行李,自家却带了仆妇,慢慢的向城东而来。才走不得一二里路,早看见或三五个 ,或六七个,或在前,或在后,都纷纷讲说是去游司空园的。赵如子便不问人,竞 随着众人走去。又走了数里,方走到了。因定定神,方绥步而入,细玩园中风景。

但见: 桃三攒,杏四簇。花间红树;莺百啪,燕千啼,鸟弄管弦。东数行,西数行, 杨柳分垂绿幕;高几片,低几片,落花乱砌锦茵。左一折,右一折,尽是朱栏;前 一层,后一带,无非密室。厅堂耸秀,玲洗巧石叠成山;池沼澄鲜,清浅活通泉作 水。晓日映帘拢,氤氲春色;东风吹径路,杂踏花香。四壁图书,列海内名公题咏 ;满堂玩好,皆古今珍重琳瑯。只就到处风流,何殊金谷,若论其中有美,无异桃 源。

赵如子看见园中风景繁华,十分爱羡,便随着众人东西赏玩。正赏到得意处, 坐在一片白石之上,要打帐题一首诗以纪兴。只见一个青衣家人走住面前,说道: 「家学士老爷在后厅,因看见小相公少年儒雅,要请去会一会。」赵如子忽然听见 ,略暗想道:「主人与我素不识面,为何请我?」因辞说道:「我乃过路闲人,因 闻贵园名胜,偶尔随众一游,并无介绍,怎敢进谒大人。敢烦管家代我回复一声。 」青衣家人道:「家老爷甚是爱才,今既已看见小相公儒雅风流,谅是多才,定要 请去一会,怎肯等闲放过。」赵如子还要推辞,早又是一个披发童子走来请道:「 家老爷立候相公去一会。」赵如子见主人再三邀请,无可奈何,只得随这家人童子 走了进来。才走到阶前,早看见司空学士行到方中,立在厅前迎候。赵如子见主人 有礼,忙趋到厅前深深一揖道:「晚生小子,孟浪游园,正愧唐突有罪,乃反辱召 赐登尤,何幸如之。」司空学士连忙答礼道:「声气未通,本不当轻屈识荆,然珠 玉照人,又不忍失之当面,故不避小嫌,率尔邀驾。今幸得亲丰范,方遂鄙怀。」 揖毕,拱入厅傍一间亭子上来。

原来亭子上已先有七八个少年书生坐在里面,由一 个门客陪着。

众少年看见司空学士又邀了一个少年书生入来,递俱立起身来相见。

相见毕,各各叙齿坐了。左右献上茶来。茶罢,司空学士因问赵如子道:「尊兄既 蒙赐顾,台姓、贵表并尊居万望见教。」赵如子因打一恭道:「晚生赵白,贱字非 玉,借居县前观音庵里。匆勿不及修刺为罪。」司空学士听了太喜道:「好个非玉!

赵兄连城妙境,果然非玉之可比。」司空学士一面说话,众家人早一面备了三四个 攒盒洒肴在亭子中间。司空学士就邀众少年去饮。赵如子因同众少年辞渤道:「轻 造宝园,得睹芳菲,已自过望,怎敢又叨盛款,何以克当。」司空学士道:「荒园 得蒙诸兄过赏,三迳生解。草草薄醪,聊代卖浆之敬。」众少年见主人多情,只得 叙坐而饮,正是: 人为看花杂沓来,花因客赏更争开。

谁知诗酒留连意,却是东君暗选才。

你道司空学士为何设酒留众少年而饮?原来司空学士有一爱女,年方及笄,欲 选一婿,以坦东床之腹,一时未得其人,故借游园之便,叫家人只检少年人物风流 者请来一会,再托杯酒盘桓,以探其有才无才,暗为选婿之地。已非一日,故这日 又邀了众少年到亭子留饮。饮到微醺之际,司空学士因说道:「我学生最爱诗酒, 今既赖花鸟与春光有灵,得屈诸兄到此小酌,可谓有幸矣。然人心苦不知足,更欲 邀诸兄少留数行珠玉于壁间,以志一时之胜。不识诸兄能忘主人之不贤而慨赐一题 否?」众少年正饮得兴头,忽听见司空学士要他们题诗,便默然皆不出一语。赵白 看不过,只得答应道:「诗酒乃文人之衣食,有何不可。但恐巴人下里,不能入阳 春白雪之目,故诸兄逡巡不敢耳。」司空学士听了大喜道:「金玉决不作瓦砾之鸣 ,诸兄若肯赐教,自在汉唐三百之上。我学生也不敢轻听,请先饮一巨觞,以代洗 耳何如?」因叫家人筛了一大爵,拿起来,对众人一饮而干,道:「我学生量本不 洪,勉饮此者,聊以表求教之急耳。」众少年见司空学士吃了酒,苦逼题诗,知难 回他,却又自做不出,只得同推到赵白身上,道:「赵非玉兄既以诗酒为文人之衣 食,应有佳句以应司空学士之命,且请先吐琼瑶,以发诗兴。或者晚生辈得其鼓舞 ,以步后尘,未可知也。」司空学士细看众少年,已注意赵非玉如孤鹤之在鸡群, 一时不便单索他题,得众人一推,便乘机说道:「既诸兄同推非玉兄,则非玉兄之 珠玉不容再秘矣。但无空求之理。」因叫家人奉酒一觞,以润诗笔。又各各斟酒一 杯以陪。又命家人送上文房四宝。赵白一来也要试才,二来面皮怕羞,也回不出, 因受了道:「既承贤主人之命,又辱诸兄相推,安敢固辞。但请司空老大人命题。」 司空学士见赵白竟不推委,满心欢喜,因说道:「非玉兄美少年,白具新颖之才, 若出一陈腐之题,便不足以窥其妙。」众少年俱赞说道:「老学士所论,最为有理。

且请教,诗题如何便不陈腐?」司空学士道:「我想,禽兽与人同情,人既愿得佳偶 ,物亦宜然,故我学生欲将『莺求友』三字为题,以求非玉兄赐教,不知如何?」众 少年俱随口赞道:「好一个『莺求友』!又恰合时令,正好索赵兄佳句。」赵白听了 ,也不赞好,也不道嫌,也不推辞,但默默拂开一幅花笺,提起笔来。轻轻而写。先 写题道: 赋得《莺求友》以应司空老学士之教 春情悄悄逗芳心,逗得黄鹂也不禁。只觉自孤花外啭,不知谁是柳边寻。

愁他无意藏娇舌,笑我多情空好音。倘得交交还呖呖,双飞双宿过春深。

列眉村晚学赵白非玉氏题 赵白题完,随即双手呈与司空学士道:「俚言聊以塞责,污目之罪,万望见原。」 司空学士见他落笔便写,先已惊倒。及见他顷刻做完送来,便觉骇然。接了展开一看 ,早吐舌道:「清新俊逸,原来非玉兄是个才人。」再读到中一联,一发赞不绝口道 :「意中意外,浅浅深深,无一宇落人齿牙,真匪夷所思。」及读完结语,不禁拍案 大叫道:「何幸今日无意中揭遇非玉兄这等仙才,真快事也!」叫家人斟了一卮酒, 亲自出席,送与赵白道:「赵兄美少年,相去二八也还不远,能读书几何,就能如此 风流儒雅。真是天聪天慧,使人起敬。」赵白听了,忙谦说道:「后生小子,孤陋之 学,荒涎之才,只合弄文村野,怎敢当老先生如此青目?不胜内愧。」司空学士道: 「我学生岂妄谀人者。赵兄佳作,不独清新占翰苑之高,而又娇艳夺香奁之秀,实非 等闲所能及也。」又读一遍,又赞赏一回。方传与众少年道:「请诸兄一看,以为如 何?」众少年彼此传看,无不交口称扬。赵白因说道:「小弟拙作,无非抛砖。后来 居上,还望诸兄挥洒一番。」众少年因辞谢道:「赵兄珠玉在前,小弟辈纵搜索枯肠 ,办自惭形秽矣。」此时,司空学士一片神情,已经注在赵白身上,料想众少年没有 人胜似赵白,故不复索众少年题诗,故众少年痛饮了一回,遂各各辞去。司空学士也 就不甚苦留,任他去了。惟赵白起身了三四遍,司空学土只是不肯,说道:「天色尚 早,还有一事要求教。」赵白因又辞道:「晚生天性原不善饮,今饮醇过多,不独心 醉,身已醺醺无主矣。」司空学士道:「既是赵兄不欲困于酒,怎敢相强。」因立起 身来,「且到内书房去煮茗解醒何如?」赵白心下虽要脱身,当不得司空学士殷殷款 洽,一时难于苦辞,只得随他又到书房申去。只因这一去,有分教:花有清香,月留 淡影。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