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庞涓错遁八门阵 孙膑巧书六字诀
话说孙膑脱了魏国佯狂之辱,来至齐国,朝见毕,威王叩以兵法。膑指画有条 ,王即欲拜授官爵。孙膑相辞道:「臣未有寸功,不敢受爵。庞涓若闻臣用于齐, 又起妒嫉之端。不若姑息其事,俟有用臣之处,然后效力何如?」威王从之,乃使 权居田忌之家,忌尊为上客。
膑思欲偕禽滑厘往谢墨翟,他师弟二人已不别而行了,膑叹息不已。再使人寻 访孙平、孙卓信息,杳然无闻。方知庞涓之计。
齐威王暇时,常与宗族、诸公子驰射赌胜为乐。田忌马力不及,屡次失金。一 日田忌引孙膑同至射圃,观射。膑见马力不甚相远,而田忌三棚皆负。乃私请告忌 道:「君明日复射,臣当令君必胜。」田忌道:「先生果能使某必胜,某当请于王 ,以千金决赌。」孙膑道:「君但请之。」田忌请于威王道:「臣之驰射屡负矣, 来日愿倾家财一决输赢。每棚以千金为彩。」威王笑而从之。
是日,诸公子皆盛饰车马,齐至场圃,百姓聚观者数千人。田忌问于孙子道: 「先生必胜之术安在?千金一棚不可戏也。」孙膑道:「齐之良马聚于王厩,而君 欲以次第角胜难矣。然臣能以术得之。夫三棚有上中下之别,臣以君之下驷当彼上 驷而取,君之上驷与彼中驷角取,君之中驷与彼下驷角取,君虽一败必有二胜。」 田忌赞道:「妙哉!」乃以金鞍锦鞯,饰其下等之马,伪为上驷。先与威王赌第一 棚,马足相去甚远,田忌复失千金。威王大笑,田忌道:「尚有二棚,臣若全输, 笑臣未晚。」及二棚、三棚,田忌之马果皆胜,多得采物千金。田忌奏道:「今日 之胜,非臣马之力,乃孙子所教也。」因述其故。威王叹道:「即此小事,已见孙 先生之智矣。」由是益加敬重,赏赐无算,不在话下。
再说魏惠王既刖孙膑,责成庞涓恢复中山之事。庞涓奏道:「中山远于魏,而 近于赵,与其远争不如近割。臣请为君直捣邯郸,以报中山之恨。」惠王许之。庞 涓遂出车五百乘,伐赵围邯郸。邯郸守臣牛选连战俱败。上表赵成侯,成侯使人以 中山赂齐求救。齐威王已知孙子之能,拜为大将。孙膑辞谢道:「臣乃刑余之人, 而使主兵,显齐国别无人才,为敌者所笑。请以田忌为将。」威王乃用田忌为将。
孙膑为军师,常居辎车之中,阴为画策,不显其名。田忌欲引兵去救邯郸,膑止之 道:「赵将非庞涓之敌,比我至邯郸,其城已下矣。不如驻兵于中道,扬言欲伐襄 陵县,庞涓必还。还而击之,无不胜也。」 田忌遂用其谋。时邯郸候救不至,牛选以城降涓。涓遣人报捷于魏王。一面正 欲进兵,忽闻齐遣田忌乘虚来袭襄陵。庞涓惊道:「襄陵有失,安邑震动。我当还 救根本。」乃班师离桂陵二十里,便遇齐兵。原来孙膑早已打听魏兵到来,预作准 备。先使牙将袁达,引三千人截路搦战。庞涓族子庞葱前队先到,迎住厮杀。约战 二十余合,袁达诈败而走。庞葱恐有计策,不敢追赶。却来禀知庞涓。涓叱道:「 谅偏将尚不能擒取,安能擒田忌乎?」 即引大军追之,将及桂陵。只见前面齐兵排成阵势,庞涓乘车观看。正是孙膑 初到魏国时,摆的颠倒八门阵。庞涓心疑想道:「那田忌如何也晓此阵法?莫非孙 膑已归齐国乎?」当下亦布队成列,只见齐军中闪出「大将田」旗号,推出一辆戍 车。田忌全装披挂,手持画戟,立于车前。田婴挺戈,立于车右。田忌口呼:「魏 将能事者上前打话。」庞涓亲自出车,谓田忌道:「齐、魏一向和好,魏、赵有怨 ,何与齐事?将军弃好寻仇,实为失计。」田忌道:「赵以中山之地,献于我主。
我主命我帅师救之。若魏亦割数郡之地,付于我手,我当即退。」庞涓大怒道:「 汝有何本事?敢与某对阵。」田忌道:「你既有本事,能识吾阵否?」庞涓道:「 此乃颠倒八门阵,吾受鬼谷子所教。汝何处穷取一二,反来问我?我国中三岁孩童 皆能识之。」田忌道:「汝既能识,如何不能打!」 庞涓被说不过,遂吩咐庞英、庞葱、庞茅三人道:「记得孙膑曾讲此阵,略知 攻打之法。但此阵能变长蛇阵,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攻者 辙为所困。今去打此阵,汝三人各领一军,只看此阵一变,三队齐进,使他首尾不 能相顾,则阵可破矣。」庞涓吩咐已毕,自帅先锋五千人,上前打阵。才入阵中, 只见八方旗色,纷纷转换,认不出那一门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了。东冲西撞,戈甲 如林,并无出路。只闻得金鼓乱鸣,四下呐喊。竖的旗上俱有军师孙字,庞涓大惊 道:「刖夫果在齐国!吾坠其计矣!」正在危急,却得庞英、庞葱两路兵杀进,单 单救出庞涓。那五千先锋不剩一人,问庞茅时,已被田婴所杀。共损军二万余人, 庞涓甚是伤感。
原来八卦阵,本按八方,连中央戊,已共是九队;车马其形,正方。比及庞涓 入来打阵,抽去首尾二军为二角,以遏外救。止留七队车马,变为圆阵,以此庞涓 迷惑。后来唐朝卫国公李靖,因此作六花阵。即从此圆阵布出。有诗为证: 八阵中藏不测机,传来鬼谷少人知。
庞涓只晓长蛇势,那识方圆变化奇。
按今堂邑县东南,有地名果战场,乃昔日孙、庞交兵之处也。
却说庞涓知孙膑在军中,心中惧怕,与庞英、庞葱商议,弃营而遁,连夜回魏 国去了。田忌与孙膑探知空营,奏凯回齐。此周显王十七年事。
魏惠王以庞涓有取邯郸之功,虽然桂陵丧败,将功折罪。齐威王遂宠任田忌、 孙膑,专以兵权委之。邹忌恐其将来代己为相,密与门客公孙阅商量,欲要夺田忌 、孙膑之宠。恰好庞涓使人以千金行赂于邹忌之门,要得退去孙膑。邹忌正中其怀 。乃使公孙阅,假作田忌家人,持千金于五鼓叩卜者之门,道:「我奉田忌将军之 差,欲求占卦。」卦成,卜者问:「何用?」答道:「我将军,田氏之宗也,兵权 在握,威震邻国。今欲谋大事,烦为断其吉凶。」卜者大惊道:「此悖逆之事,吾 不敢与闻。」公孙阅嘱道:「先生既不肯断,幸勿泄漏。」 公孙阅方才出门,邹忌差人已至。将卜者拿住,说他替叛臣田忌占卦。卜者答 道:「虽有人来小店,实不曾占。」邹忌遂入朝,以田忌所占之语告于威王。即引 卜者为证,威王果疑。
每日使人伺田忌之举动。田忌闻其故,遂托病辞了兵政,以释齐王之疑。孙膑 亦谢去军师之职。
明年齐威王薨,子辟疆即位,是为宣王。宣王素知田忌之冤,与孙膑之能。俱 召复故位。
再说庞涓初时闻齐国退了田忌、孙膑不用,大喜道:「吾今日乃可横行天下也 。」是时,韩昭侯灭郑国而都之,赵相国公仲侈如韩称贺,因请同起兵伐魏。约以 灭魏之日,同分魏地。昭侯应允,回言:「偶值荒馑,俟来年当从兵进讨。」 庞涓闻知此信,言于惠王道:「闻韩谋助赵攻魏,今乘其未合,宜先伐韩以沮 其谋。」惠王许之。使太子申为上将军,庞涓为大将,起倾国之兵,向韩国进发。
行过宋邑外黄,有布衣徐生请见太子。太子问道:「先生屋见寡人,有何见谕?」 徐生道:「太子此行将以伐韩也,臣有百战百胜之术于此,太子欲闻之否?」太子 申道:「此寡人所乐闻也。」徐生道:「太子自度,富有过于魏、位有过于王者乎 ?」申答道:「无以过矣。」徐生道:「今太子自将而攻韩,幸而胜,富不过于魏 ,位不过于王也;万一不胜,将若之何?夫无不胜之害,而有称王之荣,此臣所谓 百战百胜者也。」太子道:「善哉!寡人请从先生之教,即日班师。」徐生道:「 太子虽善吾言,必不行也。夫一人烹鼎,家人啜汁。今欲啜太子之汁者甚众,太子 即欲还,其谁听之!」徐生辞去。
太子出,令欲班师,而庞涓道:「大王以三军之寄,属于太子,今又未见胜败 ,而遽班师,与败北何异?」诸将亦皆不欲空还。太子申不能自决,遂引兵前进, 直造韩都。
韩昭侯遣人告急于齐,求其出兵相救。齐宣王大集群臣,问以救韩与不救孰是 孰非,相国邹忌道:「韩、魏并立,此邻国之幸也,不如勿救。」田忌、田婴同声 道:「魏若胜韩,则祸必及于齐,救之为是。」孙膑独嘿然无语,宣王问道:「军 师不发一言,岂救与不救二策皆非乎?」孙膑答道:「然也。夫魏国自恃其强,前 年伐赵,今年伐韩,其心亦岂须臾忘齐哉!若不救韩,是弃韩以肥魏,故不言救者 ,非也;魏方伐韩,韩未敝而吾救之,是吾代韩受兵,韩享其安,而吾受其危,故 言救者,亦非也。」宣王又问道:「然则何如而可?」孙膑答道:「为大王计,宜 许韩必救,以安其心。韩知有齐救,必悉力以拒魏,魏亦必悉力以攻韩。吾俟魏之 弊,徐引兵而往攻弊。魏以存危,韩用力少而见功多,岂不胜于前二策耶?」宣王 鼓掌称善。遂许韩使言齐救,旦暮且至。
韩昭侯大喜,乃悉力拒魏。前后交锋五六次,皆韩不胜,复遣使往齐催趋救兵 。齐复用田忌为大将,田婴副之,孙子为军师,率车五百乘救韩。田忌又欲望韩进 发,孙膑道:「不可!不可!吾向者救赵,未尝至赵。今救韩,奈何往韩乎?」田 忌道:「军师之意,将欲如何?」孙膑道:「夫解纷之术,乃攻其所必救。今日之 计,惟有直走魏都耳。」田忌从之,乃命三军齐向魏邦进发。
庞涓连败韩师,将逼新都。忽接本国警报,言齐兵复寇魏境,望元帅作速班师 。庞涓大惊,即时传令去韩归魏。韩兵亦不追赶。
孙膑知庞涓将至,谓田忌道:「三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 其势而利导之。兵法云:『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趋利者,车半至。』 吾军远入魏地,宜诈为弱形以诱之。」田忌道:「诱之如何?」孙膑道:「今日当 作十万灶,明后日以渐减去。彼见军灶顿减,必谓吾兵怯战,逃亡过半,将兼程逐 利。其气必骄,其力必疲,吾因以计取之。」田忌从其计。
且说庞涓兵望西南而行,心念韩兵屡败,正好征进,却被齐人侵扰,毁其成功 ,不胜之忿。及至魏境,知齐兵已前去了。遗下安营之迹,地甚宽广,使人数其灶 ,足有十万。惊道:「齐兵之众如此,不可轻敌也。」明日又至前营查其灶,仅五 万有余,又明日,灶仅三万。庞涓以手加额道:「此魏王之洪福也。」太子申问道 :「军师未见敌形,何喜形于色?」涓答道:「某固知齐人素怯,今入魏地才三日 ,士卒逃亡已过半了。尚敢操戈相角乎?」太子申道:「齐人多诈,军师须十分在 意。」庞涓道:「田忌等今番自来送死。涓虽不才,愿生擒忌等以雪桂陵之耻。」 当下传令选精锐二万人,与太子申分为二队,倍日并行。步军悉留在后,使庞葱率 领徐进。孙膑时刻使人连络探听庞涓消息,回报魏兵已过沙鹿山,不分早夜兼程而 进。
孙膑屈指计程,日暮必至马陵。那马陵道在大名府城东南十里,两山中间溪谷 深隘,堪以伏兵。道傍树木丛密,膑命检绝大一株留下,余树尽皆砍倒,纵横道土 ,以塞其行。却将那所留大株向东树身砍白,用黑煤大书六字云: 庞涓死此树下 上面横书四字道: 军师孙示 令部将袁达、独狐陈各选弓弩手五千,左右埋伏,吩咐但看树下火光起时,一 齐发弩。再令田婴引兵一万,离马陵三里埋伏。只待魏兵已过,便从后截杀。分拨 已定,自与田忌引兵远远屯扎,准备接应。
再说庞涓一路打听,齐兵过去,恨不能一步赶着,只顾催促。来到马陵道时, 恰好日落西山。
其时正是十月下旬,又无月色,前军回报,有断木塞路,难以前进。庞涓叱道 :「此齐兵畏吾蹑其后,故设此计也。」正欲指麾军士搬木开路,忽擡头看见树上 砍白处隐隐有字迹,但昏黑难辨,命小军取火照之。众军士一齐点起火来,庞涓于 火光之下,看得分明,大惊道:「吾中刖夫之计矣。」急教军士速退。说犹未绝, 那袁达、独狐陈两支伏兵望见火光,万弩齐发,箭如骤雨。军士大乱,四散奔逃。
庞涓身带重伤,料不能脱,乃叹道:「吾恨不杀此刖夫,遂成竖子之名。」即引剑 自刎其喉而绝。庞英亦中箭身亡。军士射死者,不计其数。史官有诗云: 昔日伪书奸似鬼,今宵伏弩妙如神。
相交须是怀忠信,莫学庞涓自陨身。
昔庞涓下山时,鬼谷曾言:「汝必以欺人之事还被人欺。」庞涓用假书之事欺 孙膑而刖之,今日亦受孙膑之欺,堕其减灶之计,自言诓谬,当死万箭之中。鬼谷 又言:「遇马而瘁。」果然死于马陵万箭,毫忽不爽。计庞涓仕魏至身死,刚十二 年,应花开十二朵之兆。始信鬼谷之占,纤微必中,神妙莫测。
时太子申在后队,闻前军有失,慌忙屯扎住不行。不提防田婴一军反从后面杀 到,魏兵心胆俱裂,无人敢战,各自四散逃生。太子申禁约不住,势孤力寡,被田 婴突近生擒,缚置车中。田忌和孙膑统大军接应,杀得魏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 辎重军器尽归于齐。田婴将太子申献功,袁达、独狐陈二人将庞涓父子尸首献功。
孙膑手提庞涓之头,悬于车上。齐军大胜,奏凯而还。其夜太子申惧辱,亦自刎而 死。孙膑叹息不已。
大军行至沙鹿山,正遇着庞葱步军。孙膑使人挑庞涓之头示之,步军一见,不 战自溃。庞葱下车叩头乞命,田忌欲并诛之。孙膑道:「为恶者止庞涓一人,其子 且无罪,况其姪乎?」乃令将太子申及庞英二尸交付庞葱。教他回报魏王,速速上 表朝贡、不然齐兵再至,宗社不保。庞葱喏喏连声而去。此周显王二十八年事也。
田忌等班师回国。齐宣王大喜,设宴相劳,亲为田忌、田婴、孙膑把盏。相国 邹忌自思昔日私受魏赂,欲陷田忌之事,未免于心有愧。遂称病笃,使人缴还相印 。齐宣王遂拜田忌为相国、田婴为将军。孙膑军师无爵,秩可加乃加封大邑。孙膑 固辞不受。手录其祖孙武兵书十三篇,献于宣王道:「臣以废人,过蒙擢用。今上 报主恩,下酬私怨,于愿足矣。臣之所学尽在此书,留臣亦无用。愿得闲山一片, 为终老之计。」宣王留之不得,乃封以石闾之山。山在今之泰安州。
孙膑住山岁余,其衣食是有齐王周送。日间无事,每乘小车命童子推辇代步, 遍游山林谿壑,访友寻师。是晚月色皎亮,来至石闾山顶观玩。忽见涧东树上龙蛇 般飕动,命童子近谛何物,童子往观。不知怎生回报,且看下文分解。
澹游子评
孙膑既至齐国,当受王爵。而又逊顺相辞,独思往谢墨翟,次访孙平、孙卓。
处事不苟如此,复教田忌必胜之术,是其生知,非专倚师授,及有事拜为大将,又 以刑余不居,反请田忌为将,其种种大过人处。语云:退后一步自然宽,早知进锐 退速大原。
庞涓一生,多是自作自受。于房及计害了孙膑,以操独贵之灌。然不思责成之 事,亦在此乎?若容得孙膑同事,庞涓未必便死。倘遇难事亦可委任。如取邯郸已 胜,闻齐袭襄陵,不能两手相顾,至有掣肘之急。知孙膑在彼,只办得连夜弃营而 遁,为主将者诚如是耶?
邹忌前说琴理,骤得擢耀。劝齐威王立法,朝周处置即墨、阿邑二大夫,恰像 近正。乃因田忌宠任,密与门客公孙阅行此丑计。殊觉昔日之行,半文不值。语云 :「损人终自损。」究竟不能挤排,及宣王即位,田忌、孙膑俱复召用,败魏救韩 功为不小。自耻昔日愧悔,无颜称病还印,总是无光术士,不是圣贤体行。
凡知几人为人谋画,须有实济。不然,只是浮游之言。曷足贵取如外黄之徐生 ,说太子申不可自将是矣。太子善其言而用之,又明知其必不能从,既曰众口难免 ,当别为驱谋,以脱其事夫。然后太子得不死于军中,恩莫大焉,而吾之先见神焉 。从使庞涓胜齐于太子,亦何害哉!乃空说不宜自将,又说不能脱去,语虽近理, 只是浮游无实之言,吾所不取。
三人议救韩与不救,优劣井井。孙膑以弃韩肥魏,不救为非;代韩受兵,救亦 为非。必救安韩待弊始救,于以二国悉力,然后攻弊魏,存危韩等论,实非邹忌、 田忌、田婴等所能道。其前次出兵,今次出兵,一样机轴,以逸待劳。计其减灶、 诱追,总在知己知彼上算定。凑趣有马陵道,伏兵射死庞涓,犹后汉诸葛武侯于木 门道伏兵射死张郃。皆从轻敌上生机,布置之巧,各成妙算。
韩复遣使催救,然后攻魏所必救,何等缓约!及知庞涓将至,若田忌等必整兵 待战矣。而孙膑则不然,反诈弱形以诱其来,吾则徐徐而退,彼则颠蹷而逐。徐退 养锋。蹷逐丧气于斯,时亦可对垒而战,已据胜着,复又不然。只屈指计程,计时 日度地,伏兵倾树,横道书字,招邀为号以五千人。尽其倾国之兵,真是草上之风 ,何等轻松。所谓运用之妙,存乎其心。临事而慎,好谋而成者也。
庞涓死已嫌迟,却无事害了太子申。又二次出兵,折了许多众军士,并许多车 马辎重军器。多是涓狂悖贪鄙所至,连儿子庞英性命亦不保。涓姪庞葱险为田忌所 杀,又亏孙膑仁厚处,释之。伤了魏国许多体面,正是晋国天下莫强,愿比死者一 酒为证。如人向有妒忌,宜于此三思焉。
十三篇兵秘,吴王阖庐不欲广传,未免器小。孙膑功就固辞封邑,又录献此书 ,公于天下退处邱樊。正是:知足不辱,量大当受厚福。
吕不韦临死,能以自咎。商軮临刑,亦能自咎。至于庞涓临死,不知自咎,昔 日行事之非。及怪他人害己而以不杀孙膑为恨,与周瑜临死「既生瑜何生亮」之言 同一,不知自咎及怪他人口脗机局一如。
却说孙膑令童子过涧看时,原来不是龙蛇,乃是草藤交响,因探与孙膑视之。那孙 膑细将藤叶认识,忽悟着在鬼谷山中,先生曾言药中上品,无如何首乌。吾因问及 其形,先生告以叶、茎、根、枝等样;又言其藤夜交,故为补阴上品。但其用在根 ,而不在枝叶,并述昔日居云梦山中,常取此物作食。今其形与先生言有合,因命 童子用物发上石,操穷其根,得一小儿。长仅四五寸,眉目可别,手足阴阳皆备。
苗连儿顶上生出,大为惊异,因取以归。
明日,正在将此物抚视,忽童子报,门外有一老人,呼问主人之名,不知何者 ?孙膑自思:「岂西山之白眉翁乎?」将欲接请,见老人手执方竹杖,已至庭中。
原来不是别人,乃鬼谷先生也。
先生因苏秦、张仪去后,他便遨游山水,炼性采药。偶至齐国,闻孙膑不愿乐 仕,辞居山水,故为一至。膑遂延入上坐,倒身再拜。鬼谷子见孙膑屈膝不利,叹 道:「大数难免。」茶罢,孙膑将所得灵根,呈与先生观看。先生看罢,大喜道: 「汝之两足,可以复矣。」膑问:「恭骨已去,腿肉俱消,何能可复?」先生笑道 :「汝识此物乎?其受日月精华石脑山液有年,虽凡骨老耄,服之可化为童。况汝 年富、质清、眉目间黄纹隐隐,汝必为善事。故天地不惜灵丹,使汝得之,此真山 情也。」因教以食法,便欲别去。孙膑道:「弟子感先生恩授,无日为报。今适至 此,甚为多幸,何遽欲去乎?」先生附耳低言,又赠以药物,孙膑点头受领。遂送 先生去后,他便将山精用竹为刀,细刮去外皮,安置石铛内,加泉水并先生所付药 物,煮沸百度。但有其形浮于水内,取之不得而止。至晚食讫就宿。明日,童子取 车来,见主人已健步矣。再至明日,忽不见主人,漫山到处寻觅不得。报奏宣王, 如此这般,始知为鬼谷子度之出世矣。此是后话。武成王庙有孙子赞云: 孙子知兵,翻为盗憎。刖足衔冤,坐筹运能。
救韩攻魏,雪耻扬灵。功成辞赏,遁迹藏名。
揆之祖武,何愧典型。
再说齐宣王将庞涓之首,悬示国门,以张国威。使人告捷于诸侯,诸侯无不耸 惧。韩、赵二君,尤感救兵之德,亲来朝贺。宣王欲与韩、赵合兵攻魏。魏惠王大 恐,亦遣使通和,请朝于齐。
齐宣王约会三晋之君,同会于传望城,在今之南阳府东北。韩、赵、魏,无敢 违者。三君同时朝见,天下荣之。此皆得贤臣之力所至。
再说苏秦、张仪,自从辞了鬼谷子下山,张仪自往魏国去了。苏秦回至洛阳家 中,老母在堂,一兄二弟,兄已先亡,惟寡嫂在,二弟乃苏代、苏厉也。一别数年 ,今日重会,举家欢喜,自不必说。
过了数日,苏秦欲出游列国,乃请于父母,变卖家财,为资身之费。母、嫂及 妻,俱力阻之,道:「季子不治耕获力工商,求什一之利,乃思以口舌转富贵?弃 现成之业,图未获之利,他日生计无聊,岂可悔乎!」苏代、苏厉亦劝道:「兄如 善于游说之术,何不就说周王?在本乡亦可成名,何必远出?」苏秦被一家阻当不 过,乃求见周显王,说以自强之术。显王留之馆舍,左右皆素知苏秦出于农贾之家 ,疑其言空疏无用,不肯在显王前保举。
苏秦在馆舍羁留岁余,不能讨个进身。于是发愤回家,尽破其产,得金百镒。
制黑貂裘为衣,治车马仆从,遨游列国。访求山川、地形、人民风尚,尽得天下利 害之详。如此数年,未有所遇。闻卫鞅封商君,甚得秦孝公之心。乃西至咸阳,而 孝公已薨,商君亦死。乃求见惠文王。惠文王宣苏秦至殿问道:「先生不远千里而 来敝邑,有何教诲?」苏秦奏道:「臣闻大王求诸侯割地,意者欲安坐而并天下乎 ?」惠文王答道:「然也。」苏秦道:「大王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 有胡貉,此四塞之国也。沃野千里,奋击百万。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臣请献谋 效力,并诸侯,吞周室,称帝而一天下,易如反掌。岂有安坐而能成事者乎?愿大 王稍留意而熟思之。」 时惠文王初杀商鞅,心恶游说之士,乃辞道:「孤闻毛羽不成,不能高飞。先 生所言孤有志未逮,更俟数年,兵力稍足,然后议之。」苏秦乃退,复将古之三王 五帝攻战而得天下之术,写成一书,凡十余万言。次日献上秦王,秦王虽然留质, 绝无用苏秦之意。再谒秦相国公孙衍,衍忌其才,不为引进。
苏秦留秦复岁余,黄金百镒俱已用尽,黑貂之裘亦敝坏,计无所出。乃货其车 马、仆从,以为路资,提囊徒步而归。父母见其狼狈,骂辱之。妻方织布见秦来, 不肯下机相见。苏秦时方饿甚,向嫂求一饭,嫂辞以无柴,不肯为炊。有诗为证: 富贵途人成骨肉,贫穷骨肉亦送人。
试看季子貂裘敝,举目虽亲尽不亲。
苏秦见此光景,不觉坠泪感叹道:「一时贫贱,怎知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 为叔,母不以我为子,皆我之罪也。」于是简书箧中,得《太公阴符》一篇,忽然 醒悟道:「鬼谷先生曾言,若游说失意,只须熟玩此书,自有进益。」乃闭户探讨 ,务穷其趣,昼夜不息。夜倦欲睡,则引锥自刺其股,血流遍足。既于阴符有悟, 然后又将列国形势细细揣摩。
如此一年,天下大势如在掌中。乃自慰道:「秦有学如此,用以说人主,岂不 能出其金玉锦秀,取卿相之位者乎?」遂谓其弟苏代、苏厉道:「吾学已成,取富 贵如寄,二弟可助吾行资,出说列国。倘有出身之日,必当相引。」复以《阴符》 为二人讲解,代与厉亦有省悟,乃各出黄金以资其行。
苏秦复辞父母妻嫂,欲再往秦。十思想当今七国之中,惟秦最强,可以辅成一 业。可奈秦王不肯收用,吾今再去倘复如,则何面复归故里?乃思一摈秦之策,必 使列国同心协力,以孤秦势,方可自立。于是东投赵国。时赵肃侯在位,其弟公子 成为相国,号奉阳君。苏秦先说奉阳君,奉阳君不喜,秦一去赵。北游于燕,求见 燕文公,左右莫肯通达。居岁余,资用已尽,饥饿于旅邸。旅邸之人哀之,货以百 钱,秦赖以济。
适值燕文公出游,苏秦伏谒道左。文公问其姓名,知是苏秦。大喜道:「闻先 生昔年以十万言献秦王,寡人心慕之,恨未得能读先生之书。今先生幸惠教寡人, 燕之幸也。」遂回车入朝。召秦入见,鞠躬请教。
苏秦奏道:「大王列在战国,地方二千里,兵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 。然比于中原,曾未及半乃耳。不闻金戈铁马之声,目不睹覆车斩将之危,安居无 事,大王亦知其故乎?」燕文公答道:「寡人不知也。」苏秦又奏道:「燕所以不 被兵者,以赵为之蔽耳。大王不知结好于近赵,而反欲割地以媚远秦,不愚甚耶! 」苏秦此说,因秦相国公孙衍劝惠文王,西并巴蜀称王,以号召天下;魏国为商鞅 所欺,兵败割地以和。今衍要列国悉如魏国,割地为贺,如有违者,即发兵伐之。
时诸侯皆犹豫未决,故苏秦言及之。燕文公道:「然则,如何?」苏秦答道:「依 臣愚见,不若与赵相亲。因而结连列国,天下为一,相与同心协力以御强秦。此百 世之安也。」燕文公道:「先生合纵以安燕国,寡人所愿。但恐诸侯之心,各有所 见,不昔为纵耳。」苏秦又道:「臣虽不才,愿面见赵侯,与定纵约。」 燕文公大喜。资以金帛、路费,高车驷马,使壮士送苏秦至赵。适奉阳君赵成 已卒,赵肃侯闻燕国送客来至,遂降阶而迎,道:「上客远辱,何以教吾?」苏秦 答道:「秦闻天下布衣贤士,莫不高贤君之行义,皆愿陈忠于君前。奈奉阳君妒才 嫉能,是以游士裹足而不进,卷口而不言。今奉阳君捐馆,舍臣故敢献其愚。忠臣 闻保国莫如安民,安民莫如择交。当今山东之国惟赵为强,赵地方二千余里,带甲 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秦国之所最忌害者,莫如赵。然而不敢举兵 伐赵者,畏韩、魏之袭其后也。故为赵南蔽者,韩、魏也。韩、魏无名山大川之险 ,一旦秦兵大出,蚕食二国,二国降则祸次于赵矣。臣尝考地图,列国之地,过秦 万里。诸侯之兵,多秦十倍。设使六国合为一心,并力西向,何难破秦!今为秦谋 者,以秦恐吓,诸侯必须割地求和。夫无故而割地是自破也,破人与破于人二者孰 愈?依臣愚见,莫若邀列国君臣会于洹水(地在彰德府林县即安阳也),交盟定誓 结为兄弟,联为唇齿。秦攻一国,则五国共救。之如有败盟背誓者,诸侯共伐之, 秦虽强暴岂敢以孤国与天下之众争胜负哉!」赵肃侯答道:「寡人年少,立国日浅 ,未闻至计。今上客欲纠合诸侯以拒秦,寡人敢不敬从。」乃佩以相印,赐以大第 ,又以师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千匹,使为绣纵约长。
苏秦乃使人以百金往燕,偿旅邸人之百钱。正欲择日起程,历说韩、魏诸国, 忽赵肃侯召苏秦入朝,有急事商议。苏秦慌忙来见肃侯。肃侯道:「适边吏来报, 秦相国公孙衍出师攻魏,擒其大将龙贾,斩首四万五千,魏王割河北十城以求和。
衍又欲移兵攻赵,将若之乎?」 苏秦闻言,暗暗吃惊:「秦兵若果然到赵,赵君必然亦效魏求和,合纵之计不 成矣。」正是人急计生,且答应过去,另作区处。乃故作安闲之态,拱手答道:「 臣度秦兵疲敝,未能即至。万一来到,臣自有计退之。」肃侯道:「先生且暂留敝 邑,待秦兵果然不到于赵,方可远离。」这句话正中苏秦之意,遂应诺而退。
苏秦回至府第,唤门下心腹叫做毕成至于密室,吩咐道:「吾有同学故人名曰 张仪,字余子,乃大梁人氏。我今与汝千金,汝可扮作商贾,变姓名为贾舍人前往 魏邦,寻访张仪。倘相见时,须如此如此。若到赵之日,又须如此如此。汝可小心 在意。」贾舍人领命,连夜往大梁而行。
话分两头,却说张仪自离鬼谷归魏,家贫,求事魏惠王不得。后见魏兵屡败, 乃挈其妻去魏游楚。楚相国昭阳留之,为门下客。昭阳将兵伐魏,大败魏师,取襄 陵等七城。楚威王嘉其功,以和氏之璧赐之。
何谓和氏之璧?当初楚厉王之末年,有楚人卞和得玉璞于荆山,献于厉王。王 使玉工相之,曰:「石也。」厉王大怒,以卞和欺君,刖其左足。及楚武王即位, 和复献其璞玉,玉人又以为石。王怒刖其右足。及楚文王即位,卞和又欲往献,奈 双足俱废不能行动,乃抱璞于怀,痛哭于荆山之下。三日三夜泪尽,继之以血。有 晓得卞和的,问道:「汝再献再刖,可以止矣。尚希赏乎?又何哭为?」卞和道: 「吾非为求赏也。所恨者,本良玉而谓之石,本贞士而谓之欺,是非颠倒,不得自 明,是以悲耳。」楚文王闻卞和之泣,乃取其璞使玉人剖之,果得无瑕美玉。因制 为璧,名曰「和氏之璧」。今襄阳府南漳县荆山之巅有池,池旁有石室,谓之抱玉 岩,即卞和所居泣玉处也。
楚王怜其诚,以禄给卞和终其身。此壁乃无价之宝,只为昭阳灭越败魏,功劳 最大,故以重宝赐之。昭阳随身携带,未尝少离一日。
昭阳出游于赤山,山在襄阳府宜城县,四方宾客从行者百人。那赤山下有深泽 ,相传姜太公曾钓于此。泽边建有高楼,众人在楼上饮酒作乐。及至半酣,宾客慕 和璧之美,请于昭阳求备观之。昭阳命守藏竖立车箱中,取出宝椟至前,亲自启钥 ,解开三重锦袱。玉光烁烁,照人颜面。宾客次第传观,无不极口称赞。昭阳笑谓 客道:「诸君虽甚称其色之美,可知此玉之宝的在何者?」诸客皆道:「某等实为 未晓,请相君并一教之。」昭阳道:「此玉置于暗处,自然有光,又能却尘埃辟邪 魅,名曰「夜光之璧」。若置之座间,冬月则暖,可以代炉;夏月则凉,百步之内 蝇纳不入,故又名曰「辟寒璧」、「辟暑璧」、「辟虫璧」。有此数般奇异,他玉 不及,所以为至宝,非徒取其光润无瑕而已。」 正赏玩谈论间,左右报言:「潭中有大鱼跃起。」昭阳起身,凴栏而观,众宾 客一齐出看。那大鱼又跃起来,足有丈余,群鱼从之,摆舞跳跃。俄然云起,东北 大雨将至。昭阳吩咐收拾转程,守藏竖欲取和璧置椟,已不知传递谁手,竟不见了 。
乱了一回,昭阳回府,教门下客挨查盗璧之人。门下客道:「张仪赤贫,素无 行,要盗璧如非此人。」昭阳亦心疑之。使人执张仪,笞掠之,要他招承。张仪实 不曾盗,如何肯服。笞至数百,遍体俱伤,奄奄一息。昭阳见张仪垂死,只得释放 。傍有可怜张仪的,扶仪归家。其妻见张仪困顿模样,垂泪而言道:「子今日受辱 ,皆由读书游说所致。若安居务农,宁有此祸耶?」仪张口向妻使视之,问道:「 吾舌尚在乎?」妻笑道:「尚在。」张仪道:「舌在是本钱,不愁终困也。」 原来那璧却被他人所盗,后昭阳悬千金之赏,购求此璧。盗者不敢出献,乃怀 之入赵,得五百金货于赵惠文王内侍缪贤,其璧遂入于赵。
时秦昭襄王闻玉工言,遂命客卿胡伤诈以西阳十五城易赵之所得和璧。赵王使 蔺相如赍璧入秦相易,秦王不言易城之事,相如乃使从人从间道完璧归赵。故后人 又称为「赵氏连城之璧」,以其价值连城耳。有诗为证: 赵氏连城壁,由来天下传。
送君还旧府,明月满前川。
其后秦并六国,璧遂入于秦。始王既定天下为三十六郡,号称皇帝。召良工琢 和氏之璧,为传国玉玺。命李斯篆八字于上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此和璧 之始终。如此那张仪在楚将息,半愈复还魏国。贾舍人至魏之时,张仪才回魏半年 矣。闻苏秦说赵得意,正欲往访。偶然出门,恰遇贾舍人休车于门外,相问闻知, 从赵来。遂问:「苏秦为赵相国,信果真否?」贾舍人道:「先生何人,得无与吾 相国有旧那?何为问之?」仪告以同学兄弟之情,贾舍人道:「若是何不往游相国 ,必当荐扬。吾贾事已毕,正欲还赵,若不弃嫌微贱,愿与先生同载。」张仪欣然 从之。不知张仪至赵何如?且于下文解。
澹游子评
何首乌儿服之能痊刖疾,必无是理,此乃演说耳。然至于根有成形,得之亦不 易也。按《本草》所云:首乌别名九真藤。昔有老人姓何,见藤夜交,采其根食之 ,自发变黑,因名。比大能补益。大者剖开,中有鸟兽山狱之形,亦神物也。其物 五十年如拳大,号山奴。服之一年,髭髭青黑。百年如碗大,号山哥。服之一年, 颜色红悦。百五十年,如盆大,号山伯。服之一年,齿落重生。二百年如斗大,号 山翁。服之一年,颜如童子,行及奔马。三百年如栲栳大,号山精。服之一年,延 龄益算。纯阳之体,久服成地仙。据传所云山精者,乃大耳,亦未载有成人形者, 则置为乏不根之说也。一日传闻里中人发土,取枯篓根得一小儿形,面目发鬓宛尔 ,一手掩胸,一手屈垂,两足十指无不克肖。其苗从儿头顶出。观者若堵,余亦乘 兴一至。其所谛视之,俱如所传言,始信古人传奇不诬。不尔东村又闻得一篓根儿 ,较前更大,所论皆同,然未闻有首乌儿也。一日与金陵人李某闲论,说及此事, 彼乃告以某年间肆业称李,有乡农携其所谓首乌儿者约长五寸许,面目手足等无不 备具。更有奇处,外肾阴茎井井与孩提不异。请价五星甚廉,金陵人太吝,约半欲 酬而不可,遂去。后闻货与姑苏医士,士复酬与世家,价无算也。金陵人至今追悔 无及。然后知天地间灵异真有,不可概置为寓言言焉。今有卖田宅以鬻仕,为无才 学故也。至如苏秦既从异人传习,兼此质地聪敏,可以登青云,为何有然,亦必欲 变卖家产,为咨身费用,求仕常例是然,有母嫂妻子力阻,他日生计无聊后悔等语 ,有自来矣。
语云:人似离乡草。今之业手技、医卜、星相、九流、商贾等皆抛离乡土,往 他所经营而幸得富足者,或不幸终贫贱者。如吾儒宗夫子,亦汲汲问津往来列国, 以冀道行者。鄙谚云:远处僧人看好经,总是喜远不喜近,喜生不喜熟,各不知底 里,各不尽履历。犹今之业医者,东闻西术神妙,西又慕东方脉高深,及询两方本 近则又各相诋议,其本末丑拙,虽近处果有佳博,情愿甘心不学。无述人殷殷敦厚 求教,再不肯就近地高明诊治。这是人情之常。夏商周尚尔,不肯用近处人才。如 苏秦之不得见用于周显王。左右之不肯保举者,皆因居近,易知其祖贯履历,乃穷 巷卷枢之人耳。若以斯言为迂,请悉时下便分。
须知苏秦至秦国,商鞅已亡。不是今人俱同声凿凿,以苏秦至秦国投鞅,求鞅 而以鞅忌其才,不肯荐举等事。望空播弄为实,苏秦之时运未至,故六国之时运未 去。所以适值秦王初杀卫秧,迸游说之时似属天数。假使苏秦一至秦国,即为重用 ,则张仪之后运何来?而六国由斯逡巡而衰矣。何则?盖六国无人议及合纵之策, 而秦国反增一辩士故也。虽然当日不用苏秦,而秦国亦强。六国用苏秦,仍为秦并 ,此无他。如今之兄弟不欲合家共力以兴,而反私心猜忌,必欲违悻父母,各析门 户。始已是以深叹,后世张公义九世同居之心,能胜六国之君。岂惟六国之君为然 ,而亦能胜天下万世之心哉?
卞和之玉,虽有可贵数端,然尤有深贵者。在如和答傍人数语曰:「吾非求赏 ,恨良玉为石,贞士为欺,是非颠倒,不得明白。」等是。张仪以舌在是本,答妻 子于困辱之后,虽强为笑,解然心中,已具成见,不为鬼谷先生亏辱尔。
张仪被辱归魏半年,正是无聊落寞之时,故旧之心早萌于胸,若有半分一丝可 假人为事者,颐望倍常,故闻从赵来,即亟问苏秦真实,并直欲往候,虽秦计巧, 亦仪久渴思饮故也。至是任其掇拾、播弄,懵焉不知,况同一师授,同一狡狯,直 至贾舍人辞告,方知袖里传云:「大旱之望云霓也。」易于感动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