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四友志

第一卷 忌刻小人行毒计 忠直良友诈疯魔

Chapter 24,565 wordsPublic domain

却说苏秦、张仪于鬼谷先生处学游说,这日看见魏王赍金璧聘孙膑去后,他二 人未免见食流涎,也欲求取富贵。先生道:「你两人中肯留一人与吾作伴否?」秦 、仪皆执定欲行,无肯留者。先生强之不得,叹道:「仙才之难如此哉!」乃为之 各占一课,断道:「秦先吉后凶,仪先凶后吉;秦说先行,仪当晚达,吾观孙、庞 二子势不相容,必有吞噬之事。汝二人异日宜互相推让,以成名誉,勿伤同学之情 。」二人稽首受教。先生又将书一本分赠二人,秦、仪观之,乃《太公阴符篇》也 。「此书弟子久已熟诵,先生今日见赐,有何用处?」先生道:「汝虽熟诵,未得 其精。此去若未能得意,只就此篇探讨,自有进益。我亦从此逍遥海外,不复留于 此谷矣。」 秦、仪既别,去不数日。鬼谷子亦浮海为蓬岛之游,或云已仙去矣。

再说孙膑行至魏国,即寓于庞涓府中,膑谢涓举荐之恩,涓有德色。膑又述鬼 谷先生改宾为膑之事。庞涓惊道:「膑非佳语,何以改易?」膑道:「先生之命不 敢违也。」 次日同入朝中,谒见惠王。惠王降阶迎接,其礼甚恭。膑再拜,奏道:「臣乃 村野匹夫,过蒙大王聘礼,不胜惭愧。」惠王道:「墨子甚称先生独得孙武秘传。

寡人望先生之来,如渴思饮。今蒙降重,大慰平生。」遂问庞涓道:「寡人欲封孙 先生为副军师之职,与卿同掌兵权,卿意如何?」庞涓答道:「臣与孙膑,同窗结 义,膑乃臣之兄也,岂可以兄为副?不若权拜客卿,俟有功绩,臣当让爵,甘居其 下。」惠王准奏,即拜膑为客卿,赐第一区,亚于庞涓。客卿者,半为宾客,不以 臣礼加之。外示优崇,不欲分兵权于膑也。

自此孙庞二人,频相往来。庞涓想道:「孙子既有秘授,未见吐露。必须用意 探之。」遂设席请酒,酒中因谈及兵机,孙子对答如流。及孙子问及庞涓数节,涓 不知所出,乃佯问道:「此非孙武子兵法所载乎?」膑全不疑虑,答道:「然也。 」庞涓道:「愚弟昔日亦蒙先生传授,自不用心,遂至遗忘。今日借观,不敢忘报 。」孙膑道:「此书经先生注解详明,与原本不同。先生止付看三日,便即取去, 亦无录本。」庞涓道:「吾兄还记得否?」孙膑道:「依稀尚存记忆。」涓心中巴 不得便求传授,只是一时难以骤逼。过了数日,惠王欲试孙膑之能,乃阅武于教场 。使孙、庞二人各演阵法。庞涓布的阵法,孙膑一见即便分说,此为某阵,用某法 破之。孙膑排成一阵,庞涓茫然不识,私问于孙膑。膑答道:「此即颠倒入门阵也 。」涓又问道:「有变乎?」膑答道:「攻之则变为长蛇阵矣。」庞涓探了孙膑说 话,先报惠王道:「孙子所布乃颠倒入门之阵,可变长蛇阵也。」已而惠王问于孙 膑,所对相同。惠王以庞涓之才,不弱于孙膑,心中愈喜。只有庞涓回府,思想: 「孙子之才,大胜于吾。若不除之,异日必为他欺压。」心生一计,于相会中间私 叩孙子道:「吾兄宗族俱在齐邦,今兄已仕魏国,何不遣人迎至此间,同享富贵。 」孙膑见问,乃垂泪言道:「子虽与吾同学,未悉吾家门之事也。吾四岁丧母,九 岁丧父,有于叔父孙乔身畔。叔父仕于齐康公为大夫,及田太公迁康公于海上,尽 逐其故臣,多所诛戮,吾宗族离散。叔与从兄孙平、孙卓挈我避难奔周,因遇荒岁 ,复将我佣于周北门之外,父子不知所往。吾后来年长,闻人言鬼谷先生道高而心 慕之,是以单身往学。又复数年,家乡杳无音信。岂有宗族可问哉?」庞涓复问道 :「然则,兄长亦还忆故乡坟墓否?」孙膑道:「人非草木,能忘本原?先生于临 行之际,嘱吾道:『汝之功名,终在故上。』今已作魏臣,此话不须提起矣。」庞 涓叹了口气,佯应道:「兄长之言甚当,大丈夫随地立功名,何必故乡也。」 约过半年,孙膑所言都已忘怀了。一日朝罢,方回。忽有一汉子,似山东人语 音,问人道:「此位是孙客卿否?」膑随唤入府,叩其来历。那人道:「小子姓丁 名乙,临淄人氏。在周客贩,令兄有书信托某,送到鬼谷。闻贵人已得仕魏邦,迂 路来此。」说罢将书信呈上。孙膑接书在手,拆而观之,略云: 愚兄平、卓字达贤弟宾亲览,吾自家门不幸,宗族荡散,不觉已三年矣。向在 宋国为人耕牧,汝叔一病即逝。异乡零落,苦不可言。今幸吾王尽释前嫌,招还故 里。正欲奉迎吾弟重立家门,闻吾弟就学鬼谷。良玉受琢,定成伟器。兹因某客之 便,作书报闻,幸早为归计,兄弟复得见。

孙膑得书,认以为真,不觉悲伤大哭。丁乙道:「承贤兄吩咐,劝贵人早早还 乡,骨肉相聚。」孙膑道:「吾已仕于此,此事不可造次。」乃款待丁乙饮酒,付 以回书。前面亦叙思乡之语,后云弟已仕魏,未可便归。俟稍有建立,然后徐为首 丘之计。送丁乙黄金一锭为路费,丁乙得了回书,当下辞去。谁知来人丁乙,乃自 庞涓手下心腹徐甲也。庞涓套问孙膑,来人姓名,遂伪作孙平、孙卓手书,教徐甲 假称客商丁乙,投见孙子。孙子兄弟自少分别,连笔迹都不分明,遂认以为真了。

庞涓诓得孙膑回书,遂仿其笔迹,改后数句云:「弟今虽卦仕魏国,但故土难 忘。心殊悬切,不日当图归计,以尽手足之欢。傥或齐王不弃,微长自当尽力报效 。」于是入朝私见魏王,请屏去左右,将伪书呈上言:「孙膑有背魏向齐之心,近 日私通齐使,取有回书。臣遣人邀截,于郊外搜得在此。」惠王看书毕,乃言道: 「孙膑心悬故土,岂以寡人未能重用,不尽其才那?」涓奏道:「膑祖孙武子为吴 王大将,后来仍旧归齐。父母之邦,谁能忘情。大王虽重用膑,膑心已恋齐,必不 能为魏尽力。且膑才不下于臣,若齐用为将,必然与魏争雄。此大王异日之患也。

不如杀之。」惠王道:「孙膑应召而来,今罪状未明,遽然杀之,恐天下议寡人之 轻士也。」涓又奏道:「大王之言甚善。臣当劝谕孙膑,傥肯留魏国,大王重加官 爵。若其不然,大王发到微臣处议罪,微臣自有区处。」 庞涓辞了惠王,往见孙子。因问道:「闻兄已得千金家报,有之乎?」那孙膑 是忠直之人,全不疑虑忌讳,遂应道:「果然。」因备述书中要他还乡之意。庞涓 道:「弟兄久别,思归人之至情。兄长何不于魏王前,暂给一二月之假,归省坟墓 ,然后再来。」孙膑道:「恐主公见疑,不允所请。」庞涓道:「兄试请之,弟当 从旁力赞。」孙膑道:「全仗贤弟玉成。」 是夜庞涓又入见惠王,奏道:「臣奉大王之命,往谕孙膑。膑意必不愿留,且 有怨望之语。若目下有表章请假,主公便发其私通齐使之罪。」惠王点头。

次日,孙膑果然进上一通表章,乞假月余还齐省墓。惠王见表大怒,批表尾云 :「孙膑私通齐使,今又告归,显有背魏之心,有负寡人委任之意。可削其官爵, 发军师府问罪。」 军政司奉旨,将孙膑拿到军师府,来见庞涓。涓一见,佯惊道:「兄长何为至 此?」军政司宣惠王之命,庞涓领旨。讫问膑道:「吾兄受此奇冤,愚弟当于王前 力保。」言罢,命舆人驾车,来见惠王。奏道:「孙膑虽有私通齐使之罪,然罪不 至死。以臣愚见,不若刖而黥之,使为废人,终身不能退归故土。既全其命,又无 后患,岂不两全。微臣不敢自专,特来请旨定夺。」惠王道:「卿处分最善。」 庞涓辞回本府,向孙膑道:「魏王十分恼怒,欲加兄极刑。愚弟再三保奏,恭 喜得全性命。但须刖足黥面,此乃魏国法度,非愚弟不尽力也。」孙膑叹道:「吾 师云虽有残害,不为大凶。今得保全首领,此乃贤弟之力,不敢忘报。」庞涓遂唤 过刀斧手,将孙膑绑住,剔去双膝盖骨。孙膑大叫一声,昏绝到地,半晌方醒。又 用针刺面,成私通外国四字,以墨涂之。

庞涓假意啼哭,以刀疮药敷膑之两膝,用帛缠裹。使人擡至书馆,好言抚慰, 好食将息。约过了月余,孙膑疮口已合,只是膝盖既去,两腿无力,不能行动,只 好盘足而坐。髯翁有诗云: 易名膑字祸先知,何待庞涓用计时。

堪笑孙君太忠直,尚因全命感恩私。

那孙膑已成废人,终日受庞涓三餐供养,甚不过意,思欲图报其德。一日庞涓 步进书馆,闲论间,乃祈求孙膑传示鬼谷子注解《孙武兵书》。膑慨然应允。涓随 给以木简,要他缮写。膑写未及十分之一,有苍头名唤诚儿,庞涓使他伏事孙膑。

诚儿见孙子无辜受灾,反有怜悯之意。忽庞涓召诚儿至前问:「孙膑缮写,日得几 何?」诚儿道:「孙将军为两足不便,长眠短起,每日只写得二三策。」庞涓怒道 :「如此迟慢,何日写完!汝可与吾上紧催促。」诚儿退问涓近侍道:「军师央孙 君缮写,何必如此催追?」近侍答道:「汝有所不知,军师与孙君,外虽相恤,内 实相忌。所以全其性命,单为欲得兵书耳。缮写一完,便当绝其饮食。汝切不可泄 漏。」 诚儿闻知此信,密告于孙子。孙子大惊,原来庞涓如此无义,岂可传以兵法?

又想道:「若不缮写,他必然发怒,吾命旦夕休矣!」左思右想,欲求自脱之计。

忽然想着鬼谷先生临行时付吾锦囊一个,嘱道到至急时方可开看,今其时矣。遂将 锦囊启视,乃黄绢一幅,中间写着「诈疯魔」三字。膑领会道:「原来如此。」 当日晚餐方设,孙膑正欲举箸,忽然昏愦作呕吐之状,良久发怒,张目大叫道 :「汝何以毒药害吾?」将瓶瓯悉拉于地,取写过木简向火焚烧;扑身倒地,口中 含糊骂詈不绝。诚儿不知是诈,慌忙奔告庞涓。涓次日亲自来看,膑痰涎蒲面,伏 地呵呵大笑,忽然大哭。庞涓问道:「兄长为何而笑?为何而哭?」孙膑道:「吾 笑者,笑魏王欲害吾命,吾有十万天兵相助,能奈吾何?吾哭者,哭魏邦没有孙膑 ,无人作大将也。」说罢复睁目视涓,磕头不已。口中叫:「鬼谷先生,乞救吾孙 膑一命!」庞涓道:「吾是庞某,休得错认。」那孙膑牵住了庞涓之袍,不肯放手 ,乱叫:「先生救命!」庞涓命左右扯脱,私问诚儿道:「孙子病症几时发的?」 诚儿道:「是夜来发的。」涓上车而去,心中疑惑不已。恐其佯狂诈变,欲试其真 伪。命左右拖入猪圈中,粪秽狼籍,膑披发覆面,倒身而卧。再使人送酒食与之, 诈云:「吾小人哀怜先生被刖,聊表敬意。元帅不知也。」 孙子早晓得是庞涓之计,故为怒目狰狞,骂道:「汝又来毒我么?」将酒食倾 翻地下。使者乃拾猪屎及泥块以进,膑取而啖之。于是还报庞涓,涓道:「此真中 狂疾不足为虑矣。」 自此纵放孙膑,任其出入。这孙膑有时朝出晚归,仍卧猪圈之内,有时或出而 不返,混宿市井之间。或谈笑自若,或悲号不已。市人认得是孙客卿,怜其病废, 多以饮食遗之。孙膑或食,或不食,狂言诞语不绝于口,无有知其为假疯魔者。

庞涓又吩咐地方,每日侵晨具报孙膑所在,尚不能置之度外也。髯翁有诗叹云: 纷纷七国斗干戈,俊杰乘时归网罗。

堪恨奸臣怀嫉忌,致令良友诈疯魔。

时墨翟云游至齐国,客寓于田忌之家。其弟子禽滑厘从魏而至,墨翟问:「孙 膑在魏得意何如?」禽滑厘细将孙子被刖之事,述告于墨翟。翟叹道:「吾本欲荐 他,岂料反害之矣!」乃将孙膑之才,及庞涓妒忌之事,转述于田忌。田忌遂奏于 威王道:「国有贤臣而令见辱于异国,大不可也。」威王道:「寡人发兵,以迎孙 子,何如?」田忌道:「庞涓不容膑仕于本国,肯容仕于齐国乎?欲迎孙子须是如 此恁般,密载以归,可保万全。」威王用其谋。

即令客卿淳于髡假以进茶为名,至魏欲取孙子。淳于髡领旨,押了茶车,捧了 国书,迳至魏国,禽滑厘装做随行从者。到魏都,见了魏惠王,致齐侯之命。惠王 大喜。送淳于髡于馆驿。

禽滑厘见孙膑发狂不与交言,至半夜私往候之。孙膑背靠井栏而坐,见了禽滑 厘,张目不语。虽前日曾会过认得,但不知其心与来意,故也。滑厘垂泪道:「孙 卿困至此乎?认得禽滑厘否?吾师言孙卿之冤于齐王,齐王甚相倾慕。淳于公此来 非为贡茶,实欲载孙卿入齐,为君报刖足之仇耳。」孙膑泪流如雨,良久,言道: 「某已分死于沟渠,不期今日有此机会。但庞涓疑虑太甚,恐不便挈带,如何?」 禽滑厘道:「吾已定下计策,孙卿不须过虑。俟有行期,即当相迎。约定在此处相 会,万勿移动。」 次日,魏王款待淳于髡,知其善辩之士,厚赠金帛。髡辞了魏王欲行,庞涓置 酒长亭饯行。禽滑厘先于是夜,将温车藏了孙膑,却将孙膑衣服与厮养王义穿着, 披头散发,以泥土涂面,妆作孙膑模样。地方已经具报,庞涓以此不疑。

淳于髡既出长亭,与庞涓欢饮而别。先使禽滑厘驱速行,亲自押后。过了数日 ,王义亦脱身而来。地方但见肮脏衣服,撒做一地,已不见孙膑矣。即时报知庞涓 ,涓疑其投井而死。使人打捞尸首,不得,连连挨访,并无影响。反恐魏王见责, 戒左右不言。只将孙膑溺死申报,亦不疑其投齐也。

再说淳于髡载孙膑离了魏境,方与沐浴。既入临淄,田忌亲迎于十里之外。言 于威王,使乘蒲车入朝。威王叩以兵法,不知孙膑说甚,且于下文分解。

澹游子评

孙膑待先生,无所底裹遮饰,真如父母一般。但看答庞涓云:「先生之命不敢 违」这句便是。其于惠王处则云:「村野匹夫,过蒙聘礼,不胜惭愧」等语,虽是 谦言。总属朴茂处来,同一初见,庞涓便只是夸诞。

庞涓欲杀孙膑,甚为极易,盖孙膑乃毫无底裹,且感惠庞涓举荐之恩,正思报 答耳。他那里还省着要害彼哉?孙膑所以不即见杀者,幸有兵秘,早为庞涓告也。

鬼谷所以即索原本,不肯留于孙膑者,早为膑今日解厄故耶。

孙、庞二人,奉令布阵,一闲一忙,文情如画。膑堪然若守山门之弥勒,涓流 荡似处马厩之猕猴。私下探取阵法,疾忙走报惠王,遮掩一时,后人可恨。

庞涓设计欲害孙膑,人皆以为巧。吾以为孙子太弛,更有惠王之偏听。故至此 耳。如今之世,勤人多富而狡吝,懒人多贫而无滞,小人多俭曲有党相援,君子多 懒直无备人危。

孙膑既刖废,尚不疑及庞涓所为,反感日食图报。天幸有此诚儿泄谋,不然缮 写一完,不死何俟!纵有锦囊,未必便思展看。然则诚儿,乃孙膑莫大恩人,堪与 鬼谷先生并驰。膑后日为仙,魏国灭亡,不知曾有报德否?

先生虽有诈疯魔锦囊,指示题面,但此篇大文字,实为难做。以忠直人在狡猾 小人面前诈作,使其必信为真,此在九死中讨其一活,啖取狗矢土块如常,与越勾 践庾黔娄等,同谓异事。

假使孙膑虽以佯狂,谁信庞涓?苟延性命于时日耳。又兼地方,每日具报所在 。若无墨翟师弟热心闻齐,岂能轻离魏地!一成之锦囊,二成之诚儿,三成之墨翟 师弟,斯脱此火坑,益见解厄之难。

威王敏捷之人,听邹忌罢声色沉湎,封即墨烹阿大夫。今欲以兵取孙膑于异国 ,不顾彼此矣。田忌属赳赳武夫,能设谋计取,正是人不可轻测度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