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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Chapter 97,799 wordsPublic domain

赵家遭抢之后,未庄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阿Q也很快意而且恐慌。但四天之

后,阿Q在半夜里忽被抓进县城里去了。那时恰是暗夜,一队兵,一队团丁,一队警

察,五个侦探,悄悄地到了未庄,乘昏暗围住土谷祠,正对门架好机关枪;然而阿

Q不冲出。许多时没有动静,把总焦急起来了,悬了二十千的赏,才有两个团丁冒了

险,逾垣进去,里应外合,一拥而入,将阿Q抓出来;直待擒出祠外面的机关枪左近,

他才有些清醒了。

到进城,已经是正午,阿Q见自己被搀进一所破衙门,转了五六个弯,便推在一

间小屋里。他刚刚一跄踉,那用整株的木料做成的栅栏门便跟着他的脚跟阖上了,

其余的三面都是墙壁,仔细看时,屋角上还有两个人。

阿Q虽然有些忐忑,却并不很苦闷,因为他那土谷祠里的卧室,也并没有比这间

屋子更高明。那两个也仿佛是乡下人,渐渐和他兜搭起来了,一个说是举人老爷要

追他祖父欠下来的陈租,一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们问阿Q,阿Q爽利的答道,

“因为我想造反。”

他下半天便又被抓出栅栏门去了,到得大堂,上面坐着一个满头剃得精光的老

头子。阿Q疑心他是和尚,但看见下面站着一排兵,两旁又站着十几个长衫人物,也

有满头剃得精光像这老头子的,也有将一尺来长的头发披在背后像那假洋鬼子的,

都是一脸横肉,怒目而视的看他;他便知道这人一定有些来历,膝关节立刻自然而

然的宽松,便跪了下去了。

“站着说!不要跪!”长衫人物都吆喝说。

阿Q虽然似乎懂得,但总觉得站不住,身不由己的蹲了下去,而且终于趁势改为

跪下了。

“奴隶性!……”长衫人物又鄙夷似的说,但也没有叫他起来。

“你从实招来罢,免得吃苦。我早都知道了。招了可以放你。”那光头的老头

子看定了阿Q的脸,沉静的清楚的说。

“招罢!”长衫人物也大声说。

“我本来要……来投……”阿Q胡里胡涂的想了一通,这才断断续续的说。

“那么,为什么不来的呢?”老头子和气的问。

“假洋鬼子不准我!”

“胡说!此刻说,也迟了。现在你的同党在那里?”

“什么?……”

“那一晚打劫赵家的一伙人。”

“他们没有来叫我。他们自己搬走了。”阿Q提起来便愤愤。

“走到那里去了呢?说出来便放你了。”老头子更和气了。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来叫我……”

然而老头子使了一个眼色,阿Q便又被抓进栅栏门里了。他第二次抓出栅栏门,

是第二天的上午。

大堂的情形都照旧。上面仍然坐着光头的老头子,阿Q也仍然下了跪。

老头子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阿Q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于是一个长衫人物拿了一张纸,并一支笔送到阿Q的面前,要将笔塞在他手里。

阿Q这时很吃惊,几乎“魂飞魄散”了︰因为他的手和笔相关,这回是初次。他正不

知怎样拿;那人却又指着一处地方教他画花押。

“我……我……不认得字。”阿Q一把抓住了笔,惶恐而且惭愧的说。

“那么,便宜你,画一个圆圈!”

阿Q要画圆圈了,那手捏着笔却只是抖。于是那人替他将纸铺在地上,阿Q伏下

去,使尽了平生的力气画圆圈。他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但这可恶的笔不

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

样了。

阿Q正羞愧自己画得不圆,那人却不计较,早已掣了纸笔去,许多人又将他第二

次抓进栅栏门。

他第二次进了栅栏,倒也并不十分懊恼。他以为人生天地之间,大约本来有时

要抓进抓出,有时要在纸上画圆圈的,惟有圈而不圆,却是他“行状”上的一个污

点。但不多时也就释然了,他想︰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于是他睡着了。

然而这一夜,举人老爷反而不能睡︰他和把总呕了气了。举人老爷主张第一要

追赃,把总主张第一要示众。把总近来很不将举人老爷放在眼里了,拍案打凳的说

道,“惩一儆百!你看,我做革命党还不上二十天,抢案就是十几件,全不破案,

我的面子在那里?破了案,你又来迂。不成!这是我管的!”举人老爷窘急了,然

而还坚持,说是倘若不追赃,他便立刻辞了帮办民政的职务。而把总却道,“请便

罢!”于是举人老爷在这一夜竟没有睡,但幸第二天倒也没有辞。

阿Q第三次抓出栅栏门的时候,便是举人老爷睡不着的那一夜的明天的上午了。

他到了大堂,上面还坐着照例的光头老头子;阿Q也照例的下了跪。

老头子很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么?”

阿Q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许多长衫和短衫人物,忽然给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上面有些黑字。阿Q很

气苦︰因为这很像是带孝,而带孝是晦气的。然而同时他的两手反缚了,同时又被

一直抓出衙门外去了。

阿Q被擡上了一辆没有蓬的车,几个短衣人物也和他同坐在一处。这车立刻走动

了,前面是一班背着洋炮的兵们和团丁,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后面怎样,阿

Q没有见。但他突然觉到了︰这岂不是去杀头么?他一急,两眼发黑,耳朵里﹝口皇﹞

的一声,似乎发昏了。然而他又没有全发昏,有时虽然着急,有时却也泰然;他意

思之间,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

他还认得路,于是有些诧异了︰怎么不向着法场走呢?他不知道这是在游街,

在示众。但即使知道也一样,他不过便以为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游

街要示众罢了。

他省悟了,这是绕到法场去的路,这一定是“嚓”的去杀头。他惘惘的向左右

看,全跟着马蚁似的人,而在无意中,却在路旁的人丛中发见了一个吴妈。很久违,

伊原来在城里做工了。阿Q忽然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戏。他的思想仿佛

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小孤孀上坟》欠堂皇,《龙虎斗》里的“悔不该……”

也太乏,还是“手执钢鞭将你打”罢。他同时想手一扬,才记得这两手原来都捆着,

于是“手执钢鞭”也不唱了。

“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Q在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出半句从来不说

的话。

“好!!!”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

车子不住的前行,阿Q在喝采声中,轮转眼楮去看吴妈,似乎伊一向并没有见他,

却只是出神的看着兵们背上的洋炮。

阿Q于是再看那些喝采的人们。

这刹那中,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了。四年之前,他曾在山脚

下遇见一只饿狼,永是不近不远的跟定他,要吃他的肉。他那时吓得几乎要死,幸

而手里有一柄斫柴刀,才得仗这壮了胆,支持到未庄;可是永远记得那狼眼楮,又

凶又怯,闪闪的像两颗鬼火,似乎远远的来穿透了他的皮肉。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

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楮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

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近不远的跟他走。

这些眼楮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救命,……”

然而阿Q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迸

散了。

至于当时的影响,最大的倒反在举人老爷,因为终于没有追赃,他全家都号啕

了。其次是赵府,非特秀才因为上城去报官,被不好的革命党剪了辫子,而且又破

费了二十千的赏钱,所以全家也号啕了。从这一天以来,他们便渐渐的都发生了遗

老的气味。

至于舆论,在未庄是无异议,自然都说阿Q坏,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不坏

又何至于被枪毙呢?而城里的舆论却不佳,他们多半不满足,以为枪毙并无杀头这

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死囚呵,游了那么久的街,竟没有唱一句戏︰

他们白跟一趟了……

□注释

ぇ本篇最初分章发表于北京《晨报副刊》,自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四日起至一九

二二年二月十二日止,每周或隔周刊登一次,署名巴人。作者在一九二五年曾为这

篇小说的俄文译本写过一篇短序,后收在《集外集》中;一九二六年又写过《阿Q正

传的成因》一文,收在《华盖集续编》中,都可参看。

え“立言”︰我国古代所谓“三不朽”之一。《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鲁国大

夫叔孙豹的话︰“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ぉ“名不正则言不顺”︰语见《论语•子路》。

お内传︰小说体传记的一种。作者在一九三一年三月三日给《阿Q正传》日译者

山上正义的校释中说︰“昔日道士写仙人的事多以‘内传’题名。”

か“正史”︰封建时代由官方撰修或认可的史书。清代乾隆时规定自《史记》

至《明史》历代二十四部纪传体史书为“正史”。“正史”中的“列传”部分,一

般都是著名人物的传记。

が宣付国史馆立“本传”︰旧时效忠于统治阶级的重要人物或所谓名人,死后

由政府明令褒扬,令文末常有“宣付国史馆立传”的话。历代编纂史书的机构,名

称不一,清代叫国史馆。辛亥革命后,北洋军阀及国民党政府都曾沿用这一名称。

き迭更司(1812—1870)︰通译狄更斯,英国小说家。着有《大卫•科波菲尔》、

《双城记》等。《博徒别传》原名《劳特奈•斯吞》,英国小说家柯南•道尔(18

59—1930)着。

鲁迅在一九二六年八月八日致韦素园信中曾说︰“《博徒别传》是

RodneyStone的译名,但是C。Doyle做的。《阿Q正传》中说是迭更司作,乃是我误

记。”

ぎ“引车卖浆者流”所用的话︰指白话文。一九三一年三月三日作者给日本山

上正义的校释中说︰“‘引车卖浆’,即拉车卖豆腐浆之谓,系指蔡元培氏之父。

那时,蔡元培氏为北京大学校长,亦系主张白话者之一,故亦受到攻击之矢。”

く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说家︰三教,指儒教、佛教、道教;九流,即九家。《汉

书•艺文志》中分古代诸子为十家︰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

横家、杂家、农家、小说家,并说︰“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小说家

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是以君子弗为也。”

ぐ《书法正传》︰一部关于书法的书,清代冯武着,共十卷。这里的“正传”

是“正确的传授”的意思。

“着之竹帛”︰语出《吕氏春秋•仲春纪》︰“着乎竹帛,传乎后世。”竹,

竹简;帛,绢绸。我国古代未发明造纸前曾用来书写文字。

茂才︰即秀才。东汉时,因为避光武帝刘秀的名讳,改秀才为茂才;后来有

时也沿用作秀才的别称。

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指一九一八年前后钱玄同等人在《新青年》

杂志上开展关于废除汉字、改用罗马字母拼音的讨论一事。一九三一年三月三日作

者在给山上正义的校释中说︰“主张使用罗马字母的是钱玄同,这里说是陈独秀,

系茂才公之误。”

《郡名百家姓》︰《百家姓》是以前学塾所用的识字课本之一,宋初人编纂。

为便于诵读,将姓氏连缀为四言韵语。《郡名百家姓》则在每一姓上都附注郡(古

代地方区域的名称)名,表示某姓望族曾居古代某地,如赵为“天水”、钱为“彭

城”之类。

胡适之(1891—1962)︰即胡适,安徽绩溪人,买办资产阶级文人、政客。

他在一九二○年七月所作《〈水浒传〉考证》中自称“有历史癖与考据癖”。

“行状”︰原指封建时代记述死者世系、籍贯、生卒、事迹的文字,一般由

其家属撰写。这里泛指经历。

土谷祠︰即土地庙。土谷,指土地神和五谷神。

“文童”︰也称“童生”,指科举时代习举业而尚未考取秀才的人。

状元︰科举时代,经皇帝殿试取中的第一名进士叫状元。

押牌宝︰一种赌博。赌局中为主的人叫“桩家”;下文的“青龙”、“天门”、

“穿堂”等都是押牌宝的用语,指押赌注的位置;“四百”、“一百五十”是押赌

注的钱数。

ヾ“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据《淮南子•人间训》︰“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

马无故亡胡中,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

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马良,其子好骑,堕而折髀,人

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控弦而战,塞

上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

深不可测也。”

ゝ赛神︰即迎神赛会,旧时的一种迷信习俗。以鼓乐仪仗和杂戏等迎神出庙,

周游街巷,以酬神祈福。

ゞ《小孤孀上坟》︰当时流行的一出绍兴地方戏。

々太牢︰按古代祭礼,原指牛、羊、豕三牲,但后来单称牛为太牢。

ぁ皇帝已经停了考︰光绪三十一年(1905),清政府下令自丙午科起,废止科

举考试。

あ哭丧棒︰旧时在为父母送殡时,儿子须手拄“孝杖”,以表示悲痛难支。阿

Q因厌恶假洋鬼子,所以把他的手杖咒为“哭丧棒”。

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语见《孟子•离娄》。据汉代赵岐注︰“于礼有不

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穷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

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

い“若敖之鬼馁而”︰语出《左传》宣公四年︰楚国令尹子良(若敖氏)的儿

子越椒长相凶恶,子良的哥哥子文认为越椒长大后会招致灭族之祸,要子良杀死他。

子良没有依从。子文临死时说︰“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意思是若敖

氏以后没有子孙供饭,鬼魂都要挨饿了。而,语尾助词。

ぅ“不能收其放心”︰《尚书•毕命》︰“虽收放心,闲之维艰。”放心,心

无约束的意思。

う妲己︰殷纣王的妃子。下文的褒姒是周幽王的妃子。《史记》中有商因妲己

而亡,周因褒姒而衰的记载。貂蝉是《三国演义》中王允家的一个歌妓,书中有吕

布为争夺她而杀死董卓的故事。

作者在这里是讽刺那种把历史上亡国败家的原因都

归罪于妇女的观点。

“男女之大防”︰指封建礼教对男女之间所规定的严格界限,如“男子居外,

女子居内”(《礼记•内则》),“男女授受不亲”(《孟子•离娄》),等等。

“诛心”︰犹“诛意”。《后汉书•霍﹝言胥﹞传》︰“《春秋》之义,原

情定过,赦事诛意。”诛心、诛意,指不问实际情形如何而主观地推究别人的居心。

“而立”︰语出《论语•为政》︰“三十而立”。原是孔丘说他三十岁在学

问上有所自立的话,后来就常被用作三十岁的代词。

小Don︰即小同。作者在《且介亭杂文•寄〈戏〉周刊编者信》中说︰“他叫

‘小同’,大起来,和阿Q一样。”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这一句及下文的“悔不该,酒醉错斩了郑贤弟”,

都是当时绍兴地方戏《龙虎斗》中的唱词。这出戏演的是宋太祖赵匡胤和呼延赞交

战的故事。郑贤弟,指赵匡胤部下猛将郑子明。

“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语出《三国志•吴书•吕蒙传》裴松之注︰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刮目,拭目的意思。

三十二张的竹牌︰一种赌具。即牙牌或骨牌,用象牙或兽骨所制,简陋的就

用竹制成。下文的“麻酱”指麻雀牌,俗称麻将,也是一种赌具。阿Q把“麻将”讹

为“麻酱”。

三百大钱九二串︰即“三百大钱,以九十二文作为一百”(见《华盖集续编

•阿Q正传的成因》)。旧时我国用的铜钱,中有方孔,可用绳子串在一起,每千枚

(或每枚“当十”的大钱一百枚)为一串,称作一吊,但实际上常不足数。

“庭训”︰《论语•季氏》载︰孔丘“尝独立,鲤(按︰即孔丘的儿子)趋

而过庭”,孔丘要他学“诗”、学“礼”。后来就常有人称父亲的教训为“庭训”

或“过庭之训”。

“斯亦不足畏也矣”︰语见《论语•子罕》。

( )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这一天是公元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四日,辛亥革命

武昌起义后的第二十五天。据《中国革命记》第三册(一九一一年上海自由社编印)

记载︰辛亥九月十四日杭州府为民军占领,绍兴府即日宣布光复。

( )穿着崇正皇帝的素︰崇正,作品中人物对崇祯的讹称。崇祯是明思宗

(朱由检)的年号。明亡于清,后来有些农民起义的部队,常用“反清复明”的口

号来反对清朝统治,因此直到清末还有人认为革命军起义是替崇祯皇帝报仇。

( )宁式床︰浙江宁波一带制作的一种比较讲究的床。

( )“咸与维新”︰语见《尚书•胤征》︰“旧染污俗,咸与维新。”原意

是对一切受恶习影响的人都给以弃旧从新的机会。这里指辛亥革命时革命派与反对

势力妥协,地主官僚等乘此投机的现象。

( )宣德炉︰明宣宗宣德年间(1426—1435)制造的一种比较名贵的小型铜

香炉,炉底有“大明宣德年制”字样。

( )把总︰清代最下一级的武官。

( )“黄伞格”︰一种写信格式。这样的信表示对于对方的恭敬。

( )柿油党的顶子︰柿油党是“自由党”的谐音,作者在《华盖集续集•阿

Q正传的成因》中说︰“‘柿油党’……原是‘自由党’,乡下人不能懂,便讹成他

们能懂的‘柿油党’了。”顶子是清代官员帽顶上表示官阶的帽珠。这里是未庄人

把自由党的徽章比作官员的“顶子”。

( )翰林︰唐代以来皇帝的文学侍从的名称。明、清时代凡进士选入翰林院

供职者通称翰林,担任编修国史、起草文件等工作,是一种名望较高的文职官饺。

( )刘海仙︰指五代时的刘海蟾。相传他在终南山修道成仙。流行于民间的

他的画像,一般都是披着长发,前额覆有短发。

( )洪哥︰大概指黎元洪。他原任清朝新军第二十一混成协的协统(相当于

以后的旅长),一九一一年武昌起义时,被拉出来担任革命军的鄂军都督。他并未

参与武昌起义的筹划。

( )羲皇︰指伏羲氏。传说中我国上古时代的帝王。他的时代过去曾被形容

为太平盛世。

兔和猫

住在我们后进院子里的三太太,在夏间买了一对白兔,是给伊的孩子们看的。

这一对白兔,似乎离娘并不久,虽然是异类,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天真烂熳来。

但也竖直了小小的通红的长耳朵,动着鼻子,眼楮里颇现些惊疑的神色,大约究竟

觉得人地生疏,没有在老家时候的安心了。这种东西,倘到庙会え日期自己出去买,

每个至多不过两吊钱,而三太太却花了一元,因为是叫小使上店买来的。

孩子们自然大得意了,嚷着围住了看;大人也都围着看;还有一匹小狗名叫S

的也跑来,闯过去一嗅,打了一个喷嚏,退了几步。三太太吆喝道,“S,听着,不

准你咬他!”于是在他头上打了一拳,S便退开了,从此并不咬。

这一对兔总是关在后窗后面的小院子里的时候多,听说是因为太喜欢撕壁纸,

也常常啃木器脚。这小院子里有一株野桑树,桑子落地,他们最爱吃,便连喂他们

的菠菜也不吃了。乌鸦喜鹊想要下来时,他们便躬着身子用后脚在地上使劲的一弹,

砉的一声直跳上来,像飞起了一团雪,鸦鹊吓得赶紧走,这样的几回,再也不敢近

来了。三太太说,鸦鹊到不打紧,至多也不过抢吃一点食料,可恶的是一匹大黑猫,

常在矮墙上恶狠狠的看,这却要防的,幸而S和猫是对头,或者还不至于有什么罢。

孩子们时时捉他们来玩耍;他们很和气,竖起耳朵,动着鼻子,驯良的站在小

手的圈子里,但一有空,却也就溜开去了。他们夜里的卧榻是一个小木箱,里面铺

些稻草,就在后窗的房檐下。

这样的几个月之后,他们忽而自己掘土了,掘得非常快,前脚一抓,后脚一踢,

不到半天,已经掘成一个深洞。大家都奇怪,后来仔细看时,原来一个的肚子比别

一个的大得多了。他们第二天便将干草和树叶饺进洞里去,忙了大半天。

大家都高兴,说又有小兔可看了;三太太便对孩子们下了戒严令,从此不许再

去捉。我的母亲也很喜欢他们家族的繁荣,还说待生下来的离了乳,也要去讨两匹

来养在自己的窗外面。

他们从此便住在自造的洞府里,有时也出来吃些食,后来不见了,可不知道他

们是预先运粮存在里面呢还是竟不吃。过了十多天,三太太对我说,那两匹又出来

了,大约小兔是生下来又都死掉了,因为雌的一匹的奶非常多,却并不见有进去哺

养孩子的形迹。伊言语之间颇气愤,然而也没有法。

有一天,太阳很温暖,也没有风,树叶都不动,我忽听得许多人在那里笑,寻

声看时,却见许多人都靠着三太太的后窗看︰原来有一个小兔,在院子里跳跃了。

这比他的父母买来的时候还小得远,但也已经能用后脚一弹地,迸跳起来了。孩子

们争着告诉我说,还看见一个小兔到洞口来探一探头,但是即刻便缩回去了,那该

是他的弟弟罢。

那小的也捡些草叶吃,然而大的似乎不许他,往往夹口的抢去了,而自己并不

吃。孩子们笑得响,那小的终于吃惊了,便跳着钻进洞里去;大的也跟到洞门口,

用前脚推着他的孩子的脊梁,推进之后,又爬开泥土来封了洞。

从此小院子里更热闹,窗口也时时有人窥探了。

然而竟又全不见了那小的和大的。这时是连日的阴天,三太太又虑到遭了那大

黑猫的毒手的事去。我说不然,那是天气冷,当然都躲着,太阳一出,一定出来的。

太阳出来了,他们却都不见。于是大家就忘却了。

惟有三太太是常在那里喂他们菠菜的,所以常想到。伊有一回走进窗后的小院

子去,忽然在墙角上发见了一个别的洞,再看旧洞口,却依稀的还见有许多爪痕。

这爪痕倘说是大兔的,爪该不会有这样大,伊又疑心到那常在墙上的大黑猫去了,

伊于是也就不能不定下发掘的决心了。伊终于出来取了锄子,一路掘下去,虽然疑

心,却也希望着意外的见了小白兔的,但是待到底,却只见一堆烂草夹些兔毛,怕

还是临蓐时候所铺的罢,此外是冷清清的,全没有什么雪白的小兔的踪迹,以及他

那只一探头未出洞外的弟弟了。

气愤和失望和凄凉,使伊不能不再掘那墙角上的新洞了。一动手,那大的两匹

便先窜出洞外面。伊以为他们搬了家了,很高兴,然而仍然掘,待见底,那里面也

铺着草叶和兔毛,而上面却睡着七个很小的兔,遍身肉红色,细看时,眼楮全都没

有开。

一切都明白了,三太太先前的预料果不错。伊为预防危险起见,便将七个小的

都装在木箱中,搬进自己的房里,又将大的也捺进箱里面,勒令伊去哺乳。

三太太从此不但深恨黑猫,而且颇不以大兔为然了。据说当初那两个被害之先,

死掉的该还有,因为他们生一回,决不至于只两个,但为了哺乳不匀,不能争食的

就先死了。这大概也不错的,现在七个之中,就有两个很瘦弱。所以三太太一有闲

空,便捉住母兔,将小兔一个一个轮流的摆在肚子上来喝奶,不准有多少。

母亲对我说,那样麻烦的养兔法,伊历来连听也未曾听到过,恐怕是可以收入

《无双谱》ぉ的。

白兔的家族更繁荣;大家也又都高兴了。

但自此之后,我总觉得凄凉。夜半在灯下坐着想,那两条小性命,竟是人不知

鬼不觉的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丧失了,生物史上不着一些痕迹,并S也不叫一声。我于

是记起旧事来,先前我住在会馆里,清早起身,只见大槐树下一片散乱的鸽子毛,

这明明是膏于鹰吻的了,上午长班お来一打扫,便什么都不见,谁知道曾有一个生

命断送在这里呢?我又曾路过西四牌楼,看见一匹小狗被马车轧得快死,待回来时,

什么也不见了,搬掉了罢,过往行人憧憧的走着,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

呢?夏夜,窗外面,常听到苍蝇的悠长的吱吱的叫声,这一定是给蝇虎咬住了,然

而我向来无所容心于其间,而别人并且不听到……

假使造物也可以责备,那么,我以为他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了,毁得太滥了。

嗥的一声,又是两条猫在窗外打起架来。

“迅儿!你又在那里打猫了?”

“不,他们自己咬。他那里会给我打呢。”

我的母亲是素来很不以我的虐待猫为然的,现在大约疑心我要替小兔抱不平,

下什么辣手,便起来探问了。而我在全家的口碑上,却的确算一个猫敌。我曾经害

过猫,平时也常打猫,尤其是在他们配合的时候。但我之所以打的原因并非因为他

们配合,是因为他们嚷,嚷到使我睡不着,我以为配合是不必这样大嚷而特嚷的。

况且黑猫害了小兔,我更是“师出有名”的了。我觉得母亲实在太修善,于是

不由的就说出模棱的近乎不以为然的答话来。

造物太胡闹,我不能不反抗他了,虽然也许是倒是帮他的忙……

那黑猫是不能久在矮墙上高视阔步的了,我决定的想,于是又不由的一瞥那藏

在书箱里的一瓶青酸钾か。

一九二二年十月。

□注释

ぇ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月十日北京《晨报副刊》。

え庙会︰又称“庙市”,旧时在节日或规定的日子,设在寺庙或其附近的集市。

ぉ《无双谱》︰清代金古良编绘,内收从汉到宋四十个行为独特人物的画像,

并各附一诗。这里借用来形容独一无二。

お长班︰旧时官员的随身仆人,也用以称一般的“听差”。

か青酸钾︰即氰酸钾,一种剧毒的化学品。

﹝《呐喊》﹞

打字︰诸葛不亮

社戏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

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